没有自爆按钮。
可是,拆掉按钮,不代表这套装备真的变得安全。
莱娅死死盯着自己背后那两具大型魔力储存罐,呼吸急促得几乎要喘不上气。
那里面装的,不是普通魔力。
而是经过高度压缩、专门用来支撑她连续使用魔法牌施放魔法的高纯度魔力储备。平时,它们是她在战场上唯一能勉强跟上魔女们脚步的依仗。
可一旦彻底失控——
那就不再是装备。
而是一颗正背在她身上的小型灾难。
远处,又一声沉重轰鸣炸开。
远古看门者的前肢猛地砸落,神代铃羽勉强撑起的结界当场裂出蛛网般的纹路。裴清玄甩出的数道金色符死锁死缠住怪物手臂,却只撑了短短几息,便被对方以蛮力扯得寸寸崩断。
克鲁凯咬着牙重新架起魔导长枪,左肩伤口仍在渗血。她的枪口亮起刺目的银白色光芒,可那道轰出去的魔力束,也只是将怪物胸前那道焦黑裂痕再度扩大了一点。
还不够。
远远不够。
米什媞的浮游炮已经有两枚因过热坠落,剩余几枚也发出低沉刺耳的警报声。雾语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脚下站姿明显不稳,却仍硬撑着替所有人预判怪物下一步动作。
莱娜更是被逼得一步步后退。
她的冰墙刚刚升起,便被远古看门者一爪撞碎。数十根冰晶像暴雨般崩散,碎片在绝对保护外激起一圈又一圈湛蓝色涟漪。
莱娅喉头一紧。
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死。
不是某一个人。
而是所有人。
她根本没有时间慢慢思考什么方案是否稳妥,也没有余裕去计算爆炸范围是否绝对安全。若什么都不做,眼前这个战场上的所有人只会被那头怪物一点一点碾碎。
莱娅猛地抬起头。
「莱娜姐姐!」
她的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米什媞!克鲁凯!雾语!」
混乱的轰鸣声中,那呼喊显得有些单薄,却仍传进了几人的耳里。
莱娜最先回头。
「小莱娅?」
莱娅抬手,几乎是用指尖狠狠戳向自己背后的魔力储存装置。
「把我背上的这东西炸了!!」
整片战场,彷佛有一瞬间被谁按住了声音。
米什媞原本半垂着的眼睛,陡然睁大。
克鲁凯手中长枪一顿。
雾语甚至连翻牌的动作都停了半拍。
连莱娜都愣了一瞬。
「妳说什么!?」
「炸了它!」莱娅几乎是吼出来的,「把魔力储存罐炸掉!拿它去轰那头怪物!」
她一边喊,一边迅速抬手去解胸前的固定扣。扣具因为战斗时反复震动,卡得比平时更紧。她第一次没扯开,急得手指都在发抖,第二次才终于用力掰松。
「莱万提娅,妳疯了吗!」克鲁凯立刻明白她想做什么,声音冷得发颤,「那东西若在妳身边炸开,妳会被炸的连一丝灰都找不到!」
「所以要先丢出去!」莱娅大喊,「我是一个灵族,记得吗?我对我的力气,还是有一些信心的!」
「装置没有自爆机构!」米什媞一边操控浮游炮拦截飞溅碎石,一边飞快开口,「当初的方案已经拆除,没有直接引爆途径!」
「我知道!」莱娅咬紧牙关,「可是只要从外部瞬间击穿核心储魔槽,让里面的魔力失控连锁坍缩,它就会爆,对吧!?」
米什媞沉默了,她没料到莱娅是真的有认真在研究魔力储存装置的原理设计,知道这个从设计之初就一直有的安全隐患。
然后,她眼神一沉。
「……理论上会。」
这句话落下,莱娅反而冷静了一点。
很好。
至少不是她在生死关头脑袋过热,突然想出什么毫无根据的蠢点子。
只是这个点子依然非常蠢。
蠢到要是事后还活着,她大概会想找个角落抱头蹲一下,重新评估自己到底为什么当下敢执行如此冒险的计划,然后自己吓自己。
不过,那是活下来之后的事。
现在先不管。
「击穿位置?」克鲁凯沉声问。
「中段供魔核心与两侧储能槽的交接点。」米什媞回答得飞快,「那里是连锁崩溃最容易发生的位置。但必须同时打穿,否则只会局部泄能,威力不够!」
「我知道瞄哪里。」克鲁凯立刻将魔导长枪切换到极限充能,枪身符环一枚接一枚亮起,「但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她的视线转向远古看门者。
「那东西不能移动。」
莱娜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再劝莱娅,也没有再说什么「太危险」。因为她比谁都清楚,眼前已经没有更安全的选项。
若现在拒绝这个疯狂方案,下一刻也许就会有人死。
莱娜双手缓缓抬起,幽蓝色魔力沿着指尖向外漫开。
「裴清玄!神代铃羽!」她厉声喝道,「帮我把牠压在原地!」
裴清玄正被怪物尾部扫出的震波逼得狼狈翻滚,听见这句话,整张脸都扭了一下。
「妳们又想干什么可怕的事——」
他话还没说完,视线一扫,正好看见莱娅把背上的魔力储存装置拆下来。
裴清玄的表情瞬间变了。
「……好吧,我想我大概是懂了妳们打算作什么。这真的是一个冒险的计划。」
下一瞬,他猛地咬破指尖,鲜血抹过道士剑剑身。原本已经暗淡许多的金色符纹,再度被强行点亮。
「天地有正序,阴阳锁邪形——」
他的袖中,大量符箓如纸雪般飞出。
符纸尚未落地便自行燃烧,金色火焰连成一道道耀眼光轨。下一刻,数十条比先前更加粗壮的符锁从火焰中轰然窜出,像一条条由咒文编成的巨蟒,狠狠缠住远古看门者的双臂、颈部与后腿。
「给我老实待着!」
裴清玄双手猛地一扯。
怪物庞大的身躯硬生生顿住,岩石与金属拼成的肢体发出令人不舒服的摩擦声。
神代铃羽也动了。
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将手中大币猛然插入地面,双手合十。白符与赤符同时从袖中飞出,在空中展成层层迭迭的半透明符阵。
「镇。」
短短一字落下。
一道道结界自上而下压落,像无形重门连续闭合,将远古看门者死死困在中央。赤符则化作数头火狐,沿着地面与墙侧疾驰,最后扑上怪物四肢关节,化作束缚烈焰。
远古看门者仰头发出震耳怒嚎。
牠开始挣扎。
符锁绷紧。
结界震颤。
火狐的身形一头接一头被震碎,却又在符光里重新聚合。
那头怪物显然已经察觉到危险。
而牠一旦挣脱,所有准备都会白费。
「莱娜姐姐!」莱娅喊道。
「交给我。」
莱娜眼底的幽蓝色光芒,在那一刻亮得骇人。
她双手猛地合十。
下一瞬,整座地下大厅的重力彷佛被扭成了一口向下塌陷的深井。
轰——!
远古看门者脚下石面当场炸裂,庞大身躯猛地向下一沉。牠的双膝本能弯曲,岩甲表面迸出密密麻麻的细裂。
还没完。
冰蓝色魔力沿着地面疯狂蔓延,像一场瞬间降临的极寒。巨大的冰脉自裂缝深处窜出,缠上怪物双腿,再沿着腰侧一路攀升,化作层层交迭的冰封枷锁。
「给我……跪下!」
莱娜几乎是咆哮出声。
魔力轰然爆发。
远古看门者原本仍在颤抖抗衡的身躯,终于膝盖一弯,被硬生生压死在原地!
「就是现在!」克鲁凯厉喝。
莱娅再也没有任何犹豫。
背包式魔法施放装置从她肩上彻底脱离,沉重重量瞬间压到双手,她脚下踉跄了半步,差点直接摔倒。
这东西平时背着时就够重。
现在用手抱着,简直像怀里塞了一块铁砧。
可她没有放手。
莱娅深吸一口气,体内属于灵族的力量在四肢间猛地迸发。她双臂收紧,腰身一转,整个人像丢铅球一般,硬是抱着那套沉重装置旋身半圈。
再半圈。
最后,她将所有力量灌进那一记抛投之中。
「去啊——!」
莱娅的魔力储存装置脱手飞出。
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沉重而果决的弧线,朝着被死死压制在原地的远古看门者轰然坠去。
克鲁凯与米什媞同时出手。
克鲁凯手中的魔导长枪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尖锐鸣响。所有符环在同一瞬间完全展开,银白色的魔力光束如同刺穿黑暗的长矛,笔直射向装置核心。
米什媞剩余的浮游炮则齐齐转向。
几枚炮口同时聚光,所有残余魔力被她毫不吝惜地压缩进一枚几乎呈现暗紫色的破坏魔弹之中。
「发射。」
一道银白。
一道深紫。
两道攻击几乎同时命中半空中的魔力储存装置。
最先出现的,并不是爆炸。
而是一瞬间异常安静的白光。
装置表面的导力管线在那道光里一根接一根亮起,像有太多魔力被强行塞入狭窄器皿之中,所有结构都在同时尖叫。
下一刻。
莱娜脸色骤变。
「趴下!!」
她猛地扑向莱娅。
莱娅甚至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整个人便被莱娜扑倒在地。与此同时,一面厚重到近乎粗暴的冰墙轰然拔地而起,第二面、第三面接连迭上,将她们两个死死护在最内侧。
其他人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各自展开防御。
神代铃羽意识到要爆炸的当下瞬间飞扑抱住了尚未做出反应的裴清玄,并收束结界回护自身。
雾语撑开牌阵。
米什媞残存的浮游炮全部横移,拼成一面临时魔导盾。
克鲁凯则一咬牙,长枪插入地面,强行张开正面屏障。
威廉与行省军们则靠着随军术士施展保护屏障并躲至掩体来回避爆炸。
然后——
世界被白色吞没。
轰————————!!!!
那不是单纯的爆炸声。
而像是整座神庙被某种庞大到无法理解的力量,从内部狠狠捏碎了一次。
高浓缩魔力在狭小地下空间中彻底失控,瞬间化作一颗被强行点燃的微型太阳。炽白光芒疯狂膨胀,直接吞没远古看门者庞大的身躯,也吞没牠四周所有仍在震颤的结界、符锁与冰封。
大厅中央的地面整片翻起。
远古石柱成排折断。
穹顶深处爆出一道又一道惊悚裂缝,大量巨石轰然坠落,还未接触地面便被混乱魔流震成粉碎。
莱娅什么都看不见。
耳中只剩下尖锐到刺痛的轰鸣。
哪怕被莱娜死死护住,哪怕有厚重冰墙隔绝,爆炸形成的冲击仍像一只无形巨掌压在她身上,震得她胸口发闷,五脏六腑都彷佛被拖着晃了一遍。
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
也许漫长得像一整晚。
直到那股几乎要把世界扯碎的震荡,终于一点一点远去。
耳边的轰鸣,变成了迟钝的嗡嗡声。
莱娅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呛进一口满是焦糊味与灰尘的空气,立刻咳得喉咙发酸。
「咳、咳咳……」
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动了动。
莱娜先撑起身体,又回头确认莱娅是否还清醒。
「小莱娅?」
莱娅勉强抬起头。
「我……还活着……」
「很好。」
莱娜声音沙哑,貌似是刚刚的激烈嘶吼把她的声带给伤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撑出的防御,原本厚重坚实的多重冰壁,此刻已经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最外层甚至完全碎去,只剩破烂的残片半挂在地面上。
要是再慢一点。
或者威力再大上一点。
她们两个大概就不只是灰头土脸而已。
莱娜将那些没必要说出口的结果咽了回去,拉着莱娅慢慢站起身。
神庙深处,已经变了模样。
原本平整的大厅中央,被爆炸硬生生掀出了一个巨大的焦黑深坑。残破石砖朝四面八方翻卷,像被某种暴烈的力量从地下撬起。墙面与柱体全都留下大片烧灼痕迹,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焦味与尚未散尽的魔力残留。
雾语靠在一块碎石旁,脸色苍白,却还勉强维持站姿。
米什媞半跪在地,身旁的浮游炮几乎全数报废,仍有一道细小电光在残骸上啪地跳了一下。
克鲁凯用长枪支着身体,肩上衣料已被血完全染成暗红,呼吸沉重得厉害。
裴清玄从神代铃羽的紧抱中挣脱,并勉强的站了起来,额角挂着灰,嘴唇也发白,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山崩里被刨出来。
神代铃羽站得比他稳一点,但衣袖同样沾满尘土,先前那种几乎不受外界影响的冷静,也被震出了一丝罕见的疲色。
众人全都还活着。
光是这件事,就已经值得当场写一首感谢命运没有收走他们小命的赞美诗。
而神庙中央——
那头远古看门者,消失了。
没有残存的庞大躯体。
没有仍在抽搐的肢体。
没有裂开后还能重新拼合的机械骨架。
牠被那场高浓度魔力失控引发的恐怖自爆,彻底从这片空间里抹去了。
只剩下坑洞边缘零星散着几片烧融变形的黑灰色碎块,已经看不出原本究竟属于岩甲,还是金属。
裴清玄呆呆望着前方,过了好半晌,才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妳们这群女人……」
他声音嘶哑。
「真的是疯子……」
这句话没有得到反驳。
因为此时此刻,就连莱娅自己都觉得,他说得非常有道理。
她大口喘着气,视线落在那个空荡荡的深坑上。
背包式魔法施放装置没有了。
那是她唯一能稳定施放魔法牌的装备。
是她与米什媞等人花了很多时间调整、测试,才终于勉强能被称为「可用」的战场依仗。
现在,它彻底变成了神庙地面上一个很大的坑。
说不心疼是假的。
那可不是普通背包。
那是她的安心感,和她那点「就算自己没有魔力,也不是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底气。
可看着眼前的结果,她又无法后悔。
至少,大家都还活着。
至少,那头怪物死了。
至少——
她真的帮上忙了。
莱娅紧绷到几乎发痛的肩膀,终于稍稍松了下来。
这场惨烈到近乎疯狂的战斗,总算结束了。
应该结束了。
就在所有人因为劫后余生而短暂放松了一直紧绷的神经时,一阵平缓、从容,甚至显得格外不合时宜的脚步声,忽然在满是焦味与碎石的神庙中响起。
哒。
哒。
哒。
声音不重。
可在此刻的寂静里,却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莱娅猛地回头。
众人也几乎同时望去。
只見審判官威廉・羅森瓦傑,正優雅地跨過滿地殘骸與碎石,朝著神廟最深處一步步走去。
他的衣角同样沾了灰。
脸上也有爆炸留下的细小擦伤。
可那一切,都完全没有破坏他此刻的神情。
那张脸上,带着近乎虔诚的狂热笑意。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疲惫不堪的魔女们身上。
没有落在满地受伤的人身上。
甚至没有落在那个几乎要把整座神庙一起炸塌的巨大深坑上。
他只看着前方。
看着神庙尽头。
爆炸过后,厚重烟尘终于逐渐散去。原本被远古看门者守护的那座石台,竟然还残存着大半。石台周围虽然布满裂痕,可悬浮在上方的幽绿色宝石,却像完全没有受到波及一样,仍静静浮在半空。
柔和而诡异的绿光,在破败神庙里一明一暗地流转。
像一颗沉睡了无数岁月,终于等待到伸手者的眼睛。
时之石。
威廉停在不远处,眼底的贪婪与疯狂,再也没有半点遮掩。
「时之石……」
他轻声呢喃。
那声音温柔得近乎陶醉。
可落在众人耳中,却比远古看门者的咆哮更令人不寒而栗。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看清——
刚才那场足以让所有人葬身于此的大战,在威廉眼里,从头到尾都只是通往宝石前的一道封闭大门。
而现在。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