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冷风如刀般刮过荒野,卷起地面的尘土与枯草,打在人的脸上,干涩得像细小的砂砾。
卡莱诺城西方的荒野上,一支狼狈不堪的队伍正艰难前行。
他们不再拥有整齐的数组,也没有先前迎接王座特使时那般威严森严的气势。许多人的盔甲上都插着箭,盾牌裂开,长剑卷刃,甚至有人只能靠战友搀扶,拖着染血的腿一步一步往前挪。
但没有人停下。
因为他们都知道,一旦停下来,身后那群已经彻底撕破脸的叛军,很可能就会再次追上。
「再快一點……」
米勒・彭德懷特喘著粗氣,手中的長劍早已被血浸得發暗。他的左肩中了一箭,箭杆已被折断,箭头却仍留在肉里,每走一步都像有火在骨肉中燃烧。
可他依旧走在前方。
身为卡莱诺军务部部长,他现在不能倒。
至少,在王座特使抵达安全之处之前,他不能倒下。
「特使大人,前面就是了。」米勒抬起染血的手,指向远方那片隐约可见的火光。
傑森・洛帕華勉強抬起頭。
那张原本沉冷锐利的脸,此刻已经失去了不少血色。他身上的深蓝色高阶文官制服被刀风划破,袖口与胸前溅满不知是敌人还是护卫的鲜血。可即便如此,他仍死死护着怀中的印信与文书袋,像是那东西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他若死在这片荒野上,卡莱诺的真相便会被叛军重新埋回黑暗里。
「到了……?」
杰森的声音有些沙哑。
塞森里德・門羅走在他身旁,面色同樣不好看。年迈的身体终究不比壮年军人,在一路突围与奔逃之后,他的呼吸早已变得沉重。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得可怕。
「没错。」塞森里德低声道,「只要那座营地在,我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多娜紧紧握着长弓,手指因一路连续射箭而被弓弦勒出一道道伤口,干涸的血痕凝在指节间,像被上了薄薄一层暗红色的漆。
她已经很累了。
累到肩膀发沉,连抬手都像要费尽全身力气。
可是她依旧不敢松懈。
特莉萨拖着大剑走在她左侧,剑锋与地面偶尔擦出短促的声响。她的脸上、发梢与铠甲边缘都沾着血,呼吸也比平时粗重许多,但步伐依旧稳健。
苍兰则在另一边,巨斧斜扛肩头。她身上也有不少伤,但那张总显得沉静的脸,依然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目光始终落在黑暗的后方,像一头安静戒备的猛兽。
多娜抬头望向远处火光。
那不是村庄。
也不是普通的驻军据点。
那是一片延展极广的巨大营区。无数篝火犹如落在地上的繁星,从低矮丘陵一路蔓延到盆地中央。营账呈现出近乎苛刻的整齐排列,木栅、壕沟、拒马与哨塔彼此衔接,让那座军营看上去不像临时驻扎地,更像是一座被迅速搭建起来的钢铁城塞。
帝国正在进行一年一度的全国军事移地训练。
卡莱诺西方这片空旷盆地,原本就设有军务部所属的小型练兵营。如今为了接待各地轮调前来演训的部队,整片区域早已扩张成庞大的军事营区。
而眼前这一座,驻扎着足足五万名帝国卫队。
更重要的是,在军营最核心的位置,一面巨大战旗正迎着夜风猎猎展开。
旗面上绣着帝国双头鹰,以及更为醒目的雄鹰徽记。
那不是普通军队能使用的旗帜。
那是守卫王座的绝对精锐——第一军团的标志。
多娜望着那面战旗,胸口原本被疲惫压得几乎抬不起来的某个地方,忽然又重新燃起了一点温度。
她们真的到了。
不是幻觉。
不是在力竭前看到的海市蜃楼。
是活路。
「站住!」
营地外围的哨兵第一时间发现了他们。
数支魔导火铳同时抬起,长枪与刀刃在火光映照下泛出冷白色的光。哨塔上的弩手也迅速调整角度,将箭头对准这支从黑夜里踉跄走出的残军。
「报上身分!」
米勒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最后一点力气全都灌进声音里。
「我是卡萊諾軍務部部長,米勒・彭德懷特!」
他一把扯开身上被血污与尘土覆盖的披风,露出军务部长的纹章与肩章。
「這位,是王座特使、帝國內政部巡察使,傑森・洛帕華大人!」
杰森强撑着上前一步,取出象征特使权限的印信。那印信在火光中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印面上的王座纹章毫无疑问。
「我们在卡莱诺城外遭遇叛军伏击。」杰森声音虽沙哑,却仍有不容忽视的威压,「卡莱诺行省军已公开攻击王座使节。立刻带我去见你们的最高指挥官。」
哨兵们神色剧变。
他们不是没见过狼狈的败军。
可一位王座特使,连同卡莱诺两名部长以及一群明显经过血战才逃出的护卫,同时出现在营地外,这种场面足以让任何有脑子的人察觉不对。
最前方的哨兵立刻收刀行礼。
「请稍候!我立刻通报!」
「稍候?」米勒猛地咳出一口含血的唾沫,声音却依旧凶狠,「我们身后可能还有追兵。开门,先把人接进去!」
哨兵不敢再迟疑,连忙挥手示意。
沉重营门迅速打开。
残存的帝国卫队、法务部仲裁官与护卫们终于得以进入营地。有人一踏进防线便再也撑不住,当场跪倒在地;也有人直到看见周围成列的帝国卫队士兵,紧绷的肩膀才终于无声垮了下来。
几名军医急忙赶来,先替中箭最重的人止血。
伊萊亞斯・柯爾文扶著一名衛隊士兵的肩膀走進營中。他的衣袍被划开数道口子,手背与脸侧都有伤,原本一丝不苟的法务部长风度,此刻已被战火粗暴撕碎。
「特使大人。」伊莱亚斯咬着牙开口,「先去大帐。这件事,不能再拖。」
杰森点了点头。
他也很清楚。
现在不是治伤,不是喘息,更不是悲伤的时候。
卡莱诺已经发生兵变。
若不能立刻把消息送回王座,并在威廉完全稳住局势前反击,这座行省便会在帝国眼皮底下,硬生生变成叛乱者的堡垒。
片刻后,众人被带入军中大帐。
帐内火盆燃烧正旺,暖意与血腥味在空气里交杂,形成一种令人胸口发闷的气息。
大帐中央摊着一张卡莱诺周边地形图。几盏魔石灯悬在桌上方,将每一条道路、河流与城防线都照得分明。
两名指挥官早已等候在此。
左侧的男人身穿华丽却实用的帝国卫队将官铠甲,脸部线条坚毅如刀削,眉眼中带着长年统兵者特有的克制与沉稳。
他是這五萬帝國衛隊的最高指揮官——奧斯頓・克西馬德將軍。
右侧的男人则宛如一尊真正的钢铁巨塔。
他身上的装甲厚重得夸张,表面刻满神圣防御符文,肩甲上的双头鹰纹章与胸前第一军团徽记在火光中极具压迫感。
第一軍團第五大連連長,蓋烏斯・科爾內利烏斯。
「特使大人。」
奥斯顿率先行礼,眉头却已经紧紧皱起。
「营外哨兵已经先行通报了一部分讯息,但我仍希望由您亲口说明。卡莱诺究竟发生了什么?行省军为何会攻击王座使节?」
杰森接过侍从递来的热茶。
茶杯刚碰到指尖,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这并非怯懦。
而是人在从真正的死亡边缘硬生生撑回来后,身体迟来的反应。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住那一点颤意,随后将茶杯放到桌边。
「威廉・羅森瓦傑叛亂了。」
帐中空气,彷佛一下冷了下来。
奥斯顿目光一凝。
盖乌斯原本如雕像般不动的身体,也在这一瞬间微微前倾。
杰森继续开口。
他没有过多渲染,也没有故意夸大。
只是将自己今日所听、所见,以及刚刚在荒野上亲身经历的一切,逐一说出。
威廉长期侵吞权力,伪造案件,操纵地方官员。
卡莱诺执政官李思强已经与他同流合污。
行省军在城外公开向王座特使放箭,意图将中央派遣的巡察使与知情者全部灭口。
黑甲死士与行省军配合作战,显然早有预谋。
那不是临时起意叛乱。
而是早已备好的杀局。
随着他的叙述,大帐里众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伊莱亚斯也补上了自己此前对威廉的控诉、法务部掌握的异常,以及今日行省军背叛的事实。米勒则从军事角度确认,城内能动用的大量行省军已不可信,军务部与法务部要塞也极可能遭到封锁或攻击。
「威廉・羅森瓦傑……」
盖乌斯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像从铁甲深处震出来。
「那个满嘴神圣、实则一身污秽的审判庭疯子。」
他猛地一拳砸在木桌上。
砰!
坚硬厚重的实木桌面,竟被砸出一道清晰裂痕。
旁边的侍从眼皮一跳,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第十七军团的卡西斯过去背誓堕落,带领近半数军团叛乱,已经足以让帝国蒙羞。」盖乌斯眼中燃起近乎实质的怒火,「如今连代表神皇意志、受王座默许而行走于帝国疆土的审判官,都敢举兵背叛神皇?这不是叛乱,是亵渎!」
奥斯顿没有像他那样直接爆发。
但那张沉着的脸,也已经变得极其凝重。
「特使大人。」他低声道,「若您所言无误,卡莱诺的局势确实已经彻底失控。」
「不要用所言无误这词。」伊莱亚斯冷冷道,「我们差点死在行省军箭雨之下。」
奥斯顿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我明白。」
他沉默片刻,视线落到桌上的战术地图。
「然而,我手中的五万帝国卫队,是奉军务部演训命令来此移地训练,不是奉命参与地方平叛。若没有王座或军务部的直接军令,我擅自调动大军攻打一座行省首府,在帝国律法上……」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
一旦判断失误,那不是单纯的军事失当,而是擅动中央精锐,足以被人抓住把柄送上军法审判台的大事。
帐内陷入短暂沉默。
盖乌斯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时候还要谈程序感到不快,但他也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奥斯顿不是懦弱。
他是在替这五万人、替整个帝国军制负责。
「将军。」
一道苍老却掷地有声的嗓音,在沉默中响起。
塞森里德・門羅緩步上前。
他没有审判官制服,没有华丽徽章,也没有任何现职权力能压过账中两位将领。
可当他走到火光之下时,那种曾在真理密会高位上沉淀多年的威严,仍让人下意识正视他。
盖乌斯仔细看了他一眼,忽然神情微变。
「您是……塞森里德先生?」
塞森里德看向他。
「你认得我?」
「很多年前,您还是一位大审判官时,曾向第一军团请求军事协助,处理一桩牵涉异端武装与地方叛军的案件。」盖乌斯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当时我还只是刚编入军团不久的新兵,被选入支持队列。」
塞森里德略一回想,眼中闪过一点记忆。
「原来是那一次。」
「我至今记得您的判断。」盖乌斯沉声道,「您的判断十分精准,让我们剿除异端叛乱的行动十分顺利。」
塞森里德点了点头。
「既然你记得,那就省得我再自我介绍一遍,至于将军,您在一旁听着我们的谈话,应该也清楚本人我的身份了。」
他转向奥斯顿。
「奥斯顿将军,眼下不是普通地方冲突。王座特使遭行省军公开袭杀,这本身就已经足以证明卡莱诺内部出现了武装叛乱。若你们仍以『等待正式文书』为由按兵不动,那不是谨慎,是将主动权亲手交给叛军。」
奥斯顿眉头未松。
「我并非否认危机。」
「那就先让王座知道危机。」塞森里德直接打断他,「特使大人现在急需向王座发送紧急求援。」
奥斯顿立刻答道:「我们可以派遣快马,并使用军务部加急传驿线。」
「太慢了。」塞森里德摇头,「就算不惜马力,一路换骑、昼夜不停,消息送达王座之城也至少需要数日。卡莱诺撑不到那时候。」
多娜听到这里,忍不住微微抬头。
「爷爷,那还能怎么办?」
塞森里德看向她,语气稍缓。
「大型军事行动,总会有一些只在真正紧急时才会动用的东西。」
他重新望向两名指挥官。
「我相信,这次移地训练既然有五万帝国卫队与第一军团参与,你们一定带来了随军的『魔法传讯唱诗班』。」
多娜微微一怔。
「魔法传讯……唱诗班?」
她听说过唱诗班。
教会有,某些贵族大典也会有。
可「魔法传讯」与「唱诗班」连在一起,听起来就像是把神圣礼拜、讯息递送、强大魔法硬是拼装在一起,硬塞进同一个盒子里一样,多少有点古怪。
塞森里德低声解释:
「那是帝国为大型军团与高级使节准备的特殊通讯编制。数十名受过专门训练的神圣术士,以一致节律合唱固定的神圣术频率,再由主唱咏诵承载讯息的祈文。」
「只要目标地有相应的接收圣坛,声音与内容便能透过神圣术共鸣,在极短时间内跨越长距离传达。」
多娜睁大眼睛。
「能直接传到王座?」
「能。」塞森里德道,「若这座营地配备的是军团级唱诗班,足够。」
杰森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转向两位指挥官。
「奥斯顿将军,盖乌斯连长。」
他取出王座特使的印信,握在掌心。
「我以帝国内政部巡察使与王座特使的名义,请求你们立刻动用魔法传讯唱诗班,将卡莱诺叛乱急报送往王座之城。」
奥斯顿这次没有半分迟疑。
「这没有问题。」
他立刻侧头。
「传令,请唱诗班主祭与军中神圣术官即刻前往传讯帐。准备最高等级急报格式,接收目标——王座之城枢密院军情圣坛。」
「是!」
一名副官快步离开。
帐内紧绷的空气,总算因这道决断松动了一丝。
至少,消息会送出去,王座不会继续被蒙在鼓里。
然而塞森里德并没有因此退下。
他的眼神反而变得更加凌厉。
「不,这还不够。」
奥斯顿看向他。
「先生?」
塞森里德的声音一字一顿。
「发送讯息只是第一步。我希望两位指挥官,立刻下令全军拔营,今夜便向卡莱诺进军。」
大帐内,瞬间陷入死寂。
就连火盆里木炭爆裂的细响,都变得清晰可闻。
五万帝国卫队。
再加上第一军团所属第五大连的精锐。
在毫无计划的情况下,连夜奔袭一座行省首府。
这种事,放在帝国近代军事史中都称得上罕见。
甚至近乎疯狂。
奥斯顿沉声道:
「老先生,这太仓促了。部队此刻处于演训驻营状态,不是预备出征状态。深夜拔营,容易造成队伍脱节与方向错乱。我们对卡莱诺城内叛军布防也一无所知。」
「若城内道路已被行省军封锁,外城门有重兵把守,贸然强攻,极可能演变成一场代价高昂的攻城战。」
「您要我为了情势紧迫,直接让数万人踏进一个尚未完全摸清的战场?」
塞森里德直视着他,眼中没有半点退让。
「是。」
奥斯顿的脸色沉了下去。
塞森里德却继续说道:
「叛乱的火苗,就该在它刚燃起的那一刻掐灭。威廉今日敢公开袭杀王座特使,代表他已经被逼到不得不翻桌的地步。他一定认为,特使已死,两位部长已死,我们这些知情者也将葬身荒野。」
「他此刻最大的错误,就是以为自己已经赢了。」
「若你们今夜出兵,卡莱诺叛军将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迎上五万帝国卫队与第一军团的怒火。可若等王座正式回复,再做万全准备,威廉便会有时间封锁城门、清洗异己、伪造说词,甚至将城内仍愿效忠帝国的人全部拔除。」
他的声音越来越重。
「那时候,你们要面对的就不是一场平叛,而是一座已被叛徒彻底改造成要塞的城市。」
奥斯顿沉默不语。
塞森里德缓缓吸了一口气,语气忽然变得更加森冷。
「而且,谁能保证,卡莱诺城里此刻没有无辜者正在被拿来当做混沌邪神的祭品?谁能保证,威廉的阴谋不会在今夜彻底失控?」
多娜眉头微微一皱。
她听出了爷爷话语里刻意加重的危言。
事实上,塞森里德并不确定威廉是否与混沌邪神有所勾连。从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威廉更像是一个野心庞大到近乎疯狂的权力罪犯,而非直接投身混沌的异端。
但这时候,没有人有余裕做这种过度细腻的区分。
至少塞森里德很清楚,若不把事情说得足够重,奥斯顿未必会立刻压下所有程序顾虑。
而眼下最重要的,从来不是语句是否百分之百克制。
而是他们能否掌握这一个能够轻松拿下卡莱诺的夜晚。
多娜握紧了弓。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向前踏出一步。
「将军。」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在这座大帐里,无论地位、资历、军权还是政治份量,都远远比不上在场任何一位成年人。
可她还是开口了。
声音起初有些颤抖,随后却越说越稳。
「我的朋友们还在城里。」
她抬起头,直视奥斯顿。
「莱万提娅小姐、莱娜小姐,还有其他人们。她们现在一定还在和威廉周旋。城里也还有许多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平民,还有那些也许不愿背叛帝国、却被迫听命于叛军的人。」
「若我们今晚什么都不做,只等命令一层一层传回来……」
多娜咬紧下唇,眼眶微微泛红。
「那我们是不是等于亲手抛弃她们,放她们这些忠诚之人在原地等死?」
帐中没有人立刻回答。
特莉萨站在她身后,握住剑柄的手无声收紧。
苍兰也抬起眼,目光直落在奥斯顿身上。她没有说话,但那份沉默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加直接。
盖乌斯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前那枚第一军团徽记。
双头鹰张开双翼,雄鹰徽记立于其下,如同王座的目光正沉默俯视。
片刻后,他缓缓抬头。
「塞森里德先生说得对。」
奥斯顿看向他。
「盖乌斯。」
「第一军团的职责,不只是站在王座之城的高墙内等待危机靠近。」盖乌斯声音如雷,沉重而坚定,「我们的职责,是替神皇陛下碾碎一切异族、异端与叛逆。若王座特使在帝国疆土上遭到地方军队公开袭杀,而我们明知叛军就在数十里外,却选择守着营账等待信使回复——」
他眼中的杀意猛然燃起。
「那我第一军团的旗帜,也不配再飘扬于风中。」
奥斯顿皱眉。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盖乌斯答得毫不犹豫,「若事后需要有人承担先锋决策之责,我愿第一个站出来承担。」
「你倒是很会给我添麻烦。」
奥斯顿低声说了一句。
可那句话里,已经没有真正的反对。
他看向杰森,看向米勒,看向浑身是血却仍死死站着的伊莱亚斯,又看向多娜、特莉萨与苍兰。
最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下一瞬,奥斯顿猛地拔出腰间佩剑。
寒光掠过。
剑尖重重刺入木桌中央的地图,正落在卡莱诺城的位置。
「既然第一军团愿意作为先锋,帝国卫队自然没有退缩的道理。」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传我将令!」
帐外守候的军官立刻挺身。
「魔法传讯唱诗班即刻向王座发送卡莱诺叛乱急报!」
「全营进入战时状态,取消所有演训安排!」
「第一军团第五大连为先锋,帝国卫队前军紧随其后,骑兵游弋两翼,后军负责护送特使与伤员。」
「辎重只携带急行军所需,非必要器械全部封存。今夜不休,全军立刻拔营!」
奥斯顿拔高声音,字字如铁。
「我们要在黑夜中,杀回卡莱诺!」
「趁叛军还以为自己赢了,将他们的美梦连同头颅一起砍碎!」
大帐外的军官重重行礼。
「遵命!」
命令传出的速度,比夜风还快。
片刻之间,整座庞大军营彷佛被猛地敲醒。
号角声划破夜空。
一座又一座营账亮起灯火。
原本休整中的士兵迅速披甲、整队、领取兵器。马厩方向传来战马急促的嘶鸣,军械库外,士兵们搬运箭矢、火铳弹药与符文盾板。旗手高举战旗奔向队列,军官的吼声此起彼落,将数万人从静止的营地,重新捏合成一头苏醒的战争巨兽。
与此同时,营区中心偏北的一座白色大帐被迅速打开。
那里没有厚重战甲,也没有刀枪林立。
只有数十名身着纯白军礼袍的神圣术士,整齐排列在半圆形的共鸣法阵前。
他们便是随军的魔法传讯唱诗班。
主祭站在最前方,双手捧着军情急报的卷轴。杰森亲自确认最后一遍措辞,随后将王座特使印信重重盖下。
印面落定。
卡莱诺叛乱。
行省軍背叛。
審判官威廉・羅森瓦傑涉嫌主導兵變。
王座特使请求中央立即裁断与后续军令授权。
每一行字,都在表达着急切。
主祭接过急报,缓缓闭上眼。
下一刻,唱诗声在帐中响起。
那声音起初很低。
像夜色里第一缕微弱的晨光。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声线相继加入。数十人的咏唱彼此重迭,却没有半点杂乱,反而在空气中逐步形成某种极其精密的共鸣。
地面上的神圣符文一圈圈亮起。
暖金色光芒沿着共鸣阵流淌,像看不见的河流绕过每一名唱诗者的脚下,最后聚集到中央。
主祭将卷轴高举。
声音陡然拔高。
「以王座之名,传我此言——」
金光在帐中炸开。
没有冲击。
没有巨响。
只有一道笔直而纯粹的光柱,自营账顶端穿透夜空,彷佛将整片黑暗短暂刺出一道伤口。
那道讯息,将越过山川、道路、城镇与行省边界,直接奔向遥远的王座之城。
多娜站在帐外,望着那道直上高空的金光,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真的传出去了……」
她低声喃喃。
塞森里德站在她身侧。
「嗯。」
「王座会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了?」
「会。」
「那莱万提娅小姐她们……」
多娜的声音轻了下来。
塞森里德沉默一瞬,伸出手,轻轻按在孙女肩上。
「她们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事。现在,轮到我们了。」
多娜抿紧唇,重重点头。
不远处,特莉萨已经重新把大剑扛回肩上,虽然脸上还有疲惫,却重新露出了一点带着战意的笑。
「总算轮到我们回去找场子了。」
苍兰站在她旁边,平静道:
「这次,不逃。」
特莉萨笑意更深。
「当然不逃。」
多娜看向卡莱诺城的方向。
夜空依旧深沉,远处的城市沉在黑暗里,看不清轮廓。谁也不知道那里此刻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也不知道城中的朋友们是否仍然平安。
但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同了。
荒野上的逃亡,到此结束。
接下来,是反击。
她缓缓握紧手中的长弓,在心中默默祈祷。
莱万提娅小姐。
莱娜小姐。
请一定要平安。
至少,再撑一会儿。
因为援军,已经来了。
而同一时刻。
遥远的星塔地下神庙深处,震耳欲聋的轰鸣仍在不断炸开。
远古看门者狂暴地挥动巨爪,将地面与石柱一同击碎。莱娜、克鲁凯、米什媞、莱万提娅、裴清玄、神代铃羽,正被逼到几乎没有退路。
威廉・羅森瓦傑站在稍遠處,目光灼灼地望著戰場。
在他眼中,此刻只有那颗仍悬浮于神庙深处的时之石。
他丝毫不知道。
自己原以为已经死在荒野上的王座特使,活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
一支裹挟着帝国怒火的复仇大军,已在黑夜中拔营。
五万铁蹄,正在朝着卡莱诺进发。
而他苦心维持的整座棋局,正有一角,开始无声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