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军们根本没有想到,帝国的怒火会降临得如此之快。
在他们原本的预想中,当王座之城真正意识到卡莱诺已经叛乱时,至少也要是数日之后的事情了。
数日。
对一座行省首府而言,那已经足够做太多事。
足够封锁城门,清洗异己,重整行省军,将所有仍对帝国保持忠诚的官员与军官一个个拔除。也足够把每一道街口变成战壕,把每一段城墙堆满弩炮、火油、符文盾板与投石器,让卡莱诺变成一座足以让王座军队付出惨痛代价的要塞。
他们甚至已经在心中想好了说辞。
王座特使死于不幸的异端袭击。
法务部与军务部遭到混沌信徒渗透。
卡莱诺只是为了自保,才不得不暂时封锁全城。
只要能撐到威廉・羅森瓦傑達到他的目的,只要能撐到這位審判官大人帶著足以顛覆一切的力量歸來,那麼所有污名都能被重新書寫,所有屍體都能被安上合適的罪名。
然而,他们想错了。
错得离谱。
当夜色还未完全退去,卡莱诺城墙上的守军揉着惺忪的眼睛,望向远方荒野时,他们看见的不是沉寂的黑暗。
而是一片火海。
无数火把在黑夜里铺展开来,像是有一整片星空被人从天上扯下,扔到了大地之上。
起初,守军还以为那只是错觉。
可很快,低沉而整齐的脚步声便穿透夜风,一下又一下,砸进他们的耳膜。
轰。
轰。
轰。
那是庞大军队行军的声音。
像是一头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钢铁巨兽,正从黑暗里睁开眼睛,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步朝卡莱诺爬来。
城墙上的叛军士兵脸色逐渐发白。
「那……那是什么?」
「军队?」
「不可能!不可能这么快!」
有人颤抖着抓紧长枪,也有人慌忙跑向警钟。
下一瞬,尖锐的钟声撕裂了卡莱诺尚未苏醒的清晨。
铛——!
铛——!
铛——!
城内各处瞬间骚动起来。
沉睡中的士兵被人从床上粗暴拽起,军官披着还没扣好的铠甲冲出营房,传令兵在街道上狂奔,城墙上的火盆被一座接一座点燃。
但已经太晚了。
帝国大军,已经抵达城下。
由于这场攻城来得太过仓促,帝国军甚至没有携带足够的攻城器械。
攻城塔没有。
大型投石机没有。
能够正面撞开城门的重型冲车,也因急行军而被留在后方。
就连攻城梯,也只有行军时紧急调用与现场加固的一部分,数量远远不足以支撑五万大军同时展开攻城。
若换作其他军队,这种情况几乎等于自讨苦吃。
可帝国指挥官们并没有因此停下。
奧斯頓・克西馬德將軍立於中軍指揮營前,披風在夜風中翻飛。他望着远处仍未完全整备完毕的卡莱诺城防,眼神冰冷如铁。
「攻城梯不足。」
一名副官低声回报。
奥斯顿没有任何惊讶,只是转头看向另一侧。
那里,一支沉默的队伍已经完成整列。
他们的人数不算多。
与动辄数万人的帝国卫队相比,那一列钢铁身影甚至显得格外精简。
但当他们站在战场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本能地被吸引过去。
因为那根本不像是一群人类。
而像是一排被赋予生命的战争神像。
第一军团第五大连。
帝国的尖刀。
神皇陛下的死亡天使。
蓋烏斯・科爾內利烏斯站在隊伍最前方,龐大的身軀被厚重甲冑完整包覆。肩甲上的双头鹰纹章在火光中熠熠生辉,胸前第一军团的雄鹰徽记犹如正俯视战场的王座之眼。
他的目光扫过卡莱诺城墙。
那里站着的,已经不是帝国士兵。
而是叛徒。
「第五大连。」
盖乌斯的声音透过甲冑传出,低沉、厚重,像战鼓砸在每个人心口。
「王座特使在此地遭到袭杀。」
「帝国官员在此地被叛军追猎。」
「神皇陛下的威严,在这座城里遭到了践踏。」
他缓缓抬起手中那柄巨大战斧。
斧刃寒光如月。
「我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登上城墙。」
「打开城门。」
「把所有胆敢挡在王座怒火前方的叛徒,碾碎。」
钢铁队列之中,没有欢呼。
没有喧哗。
只有整齐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甲片摩擦声。
下一刻,所有军团兵同时举起武器,向前踏出一步。
轰!
地面彷佛都被那一步踩得微微一震。
奥斯顿看着这一幕,缓缓抬起右手。
「第一军团第五大连,攻城。」
话音落下。
号角声炸开。
第一批攻城梯被推向城墙。
卡莱诺城上的叛军终于反应过来。
「放箭!」
「火油!把火油倒下去!」
「不能让他们上来!」
箭雨呼啸而下。
火油被匆忙推至墙边,士兵们慌乱地点燃火把,试图将滚烫的燃油倾倒到攻城梯上。
然而当那些箭矢落在军团兵身上时,却只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属弹响。
叮叮叮叮叮——!
刻满神圣防御符文的精工甲冑,像是一层移动的钢铁城墙,硬生生吞下了叛军第一轮齐射。
有箭矢插进了甲片缝隙。
有火铳弹丸在胸甲上打出凹痕。
也有符文弩箭在神圣防御的光膜上爆开。
可军团兵们只是继续前进。
没有后退。
没有停步。
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些正在城墙上惊慌大叫的叛军一眼。
「这是什么怪物……」
一名叛军士兵呆呆地看着那些钢铁巨人踏入箭雨,声音都变了调。
下一瞬,一架攻城梯重重搭上城墙。
砰!
木梯剧烈一震,发出令叛军恐惧的嘎吱声。
第一名军团兵踩了上去。
那架粗壮的木梯立刻向下沉了一截,彷佛下一刻就会被那恐怖的重量压断。
可它没有断。
魔法加固符文在木梯两侧亮起,死死支撑住那具钢铁堡垒般的身躯。
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军团兵接连踏上。
嘎吱。
嘎吱嘎吱。
每一步都像踩在叛军的心脏上。
叛军开始疯狂向下投掷石块与火油。
一罐燃油在军团兵肩甲上炸开,火焰瞬间攀上甲冑表面。
那名军团兵停了一瞬。
城墙上的叛军刚露出狂喜的表情。
下一刻,他只是伸手拍了拍燃烧的肩甲。
神圣符文微微亮起。
火焰像被看不见的手抹去一般,顷刻熄灭。
然后,他继续往上爬。
「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
叛军军官几乎是在尖叫。
可他的声音才刚落下,一只覆盖着厚重装甲的大手,已经从城墙边缘探了上来。
那只手抓住石墙边缘。
五指发力。
碎石迸裂。
第一名军团兵从城墙外侧翻了上来。
他高大的身影落在城头时,整段墙面都彷佛震了一下。
周围叛军一瞬间安静了。
他们看着那具足足两百多公分高的钢铁身躯,看着那柄几乎与普通士兵半个身子一样宽的重斧,看着那张被面甲遮住、只露出冰冷目光的脸。
然后,那名军团兵举起了斧头。
「为了神皇陛下。」
斧刃落下。
战斗,不,屠杀开始了。
军团兵在城头展开队形的速度快得惊人。
一名接一名钢铁巨人越过墙垛,踏上城楼。他们的动作没有普通重甲士兵那种迟钝,反而带着一种经年训练与魔法辅助后形成的恐怖流畅感。
重斧横扫。
长戟贯穿。
战锤砸落。
巨剑斩开人墙。
叛军试图用盾牌结阵抵挡,可那在普通战场上足以抵御骑兵冲击的盾墙,在军团兵面前脆弱得像纸糊。
第一排盾兵被战锤砸得整排向后倒飞,撞翻后方战友。
一名军官怒吼着冲上前,手中附魔长剑刺向军团兵甲冑关节。
剑尖确实刺中了。
也确实迸出火花。
然后,卡住了。
那名军官的表情僵在脸上。
军团兵低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看见一只胆敢咬自己靴子的老鼠。
下一瞬,覆甲大手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提起,重重砸进旁边的墙垛。
惨叫声被骨裂声吞没。
城墙上的叛军防线迅速崩溃。
他们曾经以为自己守着高墙,便能拖住帝国军队。
可当第一军团真正踏上城头时,他们才明白,所谓城墙,在某些怪物面前只是一道比较高的门坎。
远处的攻城指挥营内,多娜举着望远镜,呆呆看着城墙上的画面。
她已经见过不少战斗了。
例如莱娜小姐那极度夸张的魔法攻击。
可眼前这一幕,仍让她感到背脊发凉。
那不是个体的强大。
而是一种被制度、训练、工艺与信仰共同打磨出来的暴力。
「这……这是否有些太夸张了?」
多娜放下望远镜,表情有点发懵。
塞森里德站在她身旁,双手交迭,语气却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例行演练。
「这对他们而言,只是在暖身而已。」
「暖身?」
多娜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重新看向城墙上那片几乎被军团兵撕开的战线,忍不住小声嘀咕。
「那他们真正开始认真的时候,该不会连城墙都要一起拆了吧……」
「若有必要,确实会。」
塞森里德淡淡回答。
多娜沉默了。
她刚刚只是夸张的比喻了一下,没想到他们真干的出来?
一旁的苍兰手扶巨斧,望着那令人窒息的战斗画面,沉默许久后才开口。
「有点难以想象,统一战争与王座围城战时期的战争烈度。」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少见的凝重。
「依照史料与纪录,在那些战争中,即便是死亡数最少的战役,军团兵也有数千人的伤亡。」
特莉萨听得忍不住皱眉。
眼前这些军团兵已经强得像怪物了。
而能让这样的怪物成批倒下的战场,又该是什么样的地狱?
塞森里德的目光微微深了些。
「这也从侧面映照出了神皇陛下与过去那些开国圣人的强大。」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分难以掩饰的敬意。
「其中,我不得不提到圣人魔女。」
多娜下意识看向他。
塞森里德平日里提到莱娜时,脸色多半像是看见某种脏东西一般,厌恶之情难以掩饰。
那种「这家伙最好离我远一点」的情绪,几乎快要从皱纹里冒出来了。
然而当他提到圣人魔女莱娅时,态度完全不同。
那不是警戒。
不是嫌弃。
而是一种近乎肃穆的敬意。
「她亲手设计的军团兵盔甲,是帝国军事工艺史上最伟大的成果之一。」
塞森里德低声道。
「我年轻时曾有幸短暂穿过一套旧式军团兵甲。那并不是专属于我的装备,只是因案件需要而临时借用,但即使如此,我至今仍记得穿上的那一瞬间。」
他看着城墙上的钢铁身影,眼中彷佛浮现出许多年前的战场。
「那种力量感,会让人产生一种近乎危险的错觉。」
「觉得自己只要穿着这装备,就能独自面对千军万马。」
特莉萨听得眼睛微亮。
「我在教会里听过她的故事。」
她双手握住大剑剑柄,语气里满是向往。
「在统一战争的最后一役中,为了圣洁陛下与人类的未来而牺牲。她真的是一位伟大的圣人啊~」
多娜默默看了她一眼。
不知为何,她脑中忽然浮现出莱万提娅小姐平时那副懒洋洋、不太想动、最好全世界都别来烦她的模样。
再把那副模样和「伟大的圣人」四个字放在一起。
嗯。
多娜觉得自己的脑袋稍微卡住了。
为什么她会想拿莱万提娅小姐与伟大的圣人相比啊?
可能在某方面而言,莱万提娅小姐就是她多娜心中的圣人吧?
毕竟莱万提娅小姐愿意雪中送炭,资助她的事业。
就在这时,卡莱诺城墙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
沉重的金属摩擦声从城门处响起。
紧接着,绞盘转动的轰鸣声越来越大。
那扇厚重无比、原本被叛军视为最后防线的城门,竟从内侧缓缓打开。
多娜猛地睁大眼睛。
「打开了!」
攻城指挥营中,奥斯顿将军放下望远镜,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满意。
「不愧是军团兵。」
他高高举起右手。
早已列阵待命的帝国骑兵同时拔出军刀。
刀光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连成一片,像是地面上忽然升起了一道寒冷银潮。
奥斯顿的手猛然落下。
「骑兵,冲锋!」
下一瞬,震天呼喊响彻荒野。
「为了神皇陛下!」
「为了帝国!」
战马嘶鸣。
铁蹄如雷。
大批骑兵自数组中奔涌而出,向着已被撕开的城门冲去。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马蹄踏碎地面的泥土与碎石,扬起滚滚烟尘。
城门内仍有叛军试图仓促结阵阻挡。
可他们面对的,是刚刚被第一军团撕开防线后,紧接着灌入城中的帝国骑兵。
刀光落下。
长枪突刺。
马蹄碾过碎裂的拒马与倒塌的路障。
叛军临时拼凑起来的防线,几乎在接触的一瞬间便被撕裂。
塞森里德望着大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微微点头。
「看来,我们有机会在执政官府看日出了。」
特莉萨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种看日出的方式一辈子都可能体验不到,可遇而不可求。」
多娜望着远处打开的城门,胸口悬了一整夜的那块石头,总算稍微松动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因为她很清楚,真正危险的人尚未被捉住,这一切就没有结束的一天。
威廉・羅森瓦傑。
那個瘋子審判官,才是這場叛亂最該被揪出來的人。
天边渐渐泛起微弱的灰白。
黎明将至。
卡莱诺城却在这个清晨,迎来了一场属于帝国的审判。
帝国卫队主力涌入城中后,战斗几乎没有持续太久。
军营被迅速控制。
粮仓被封锁。
官署、兵械库、军务部和法务部要塞、主要街道接连落入帝国军手中。
城内那些原本还想负隅顽抗的叛军,在看见第一军团第五大连出现在街口后,士气便彻底崩溃。
有人丢下武器跪地投降。
有人试图混入民居逃跑。
也有人绝望地高呼威廉大人的名字,彷佛那位审判官会忽然从天而降,替他们挡住帝国军刀。
但威廉没有出现。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只有冰冷的军令、镣铐,以及帝国军靴踩过石板街道的沉重声响。
当第一缕晨光真正越过卡莱诺的屋脊时,这座叛乱之城的主要防线已经被彻底击碎。
不久后,塞森里德、多娜、特莉萨与苍兰跟随着奥斯顿将军的队伍,大摇大摆地踏入卡莱诺执政官府。
昨日夜里,他们还被迫从这座城市仓皇突围。
而现在,他们回来了。
带着五万帝国卫队与第一军团的怒火回来了。
执政官府大堂内一片狼藉。
象征行省权力的旗帜被扯落在地,昂贵的长毯上满是泥泞脚印与血迹。几名试图销毁文书的官吏被按跪在墙边,脸色惨白得像死人。
大堂中央,卡莱诺执政官李思强被两名高大的帝国士兵死死控制住。
这位曾经在卡莱诺呼风唤雨的腐败官员,此刻发冠歪斜,衣袍凌乱,满头冷汗,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端坐高位、俯视众人的威风?
他看见塞森里德等人走进来时,脸上的肌肉明显抽动了一下。
尤其當他看見傑森・洛帕華仍然活著時,那雙眼睛深處更是閃過一瞬間難以置信的驚恐。
王座特使没死。
军务部长没死。
法务部长没死。
那些昨夜本该被叛军追杀殆尽的人,全都活着站在他面前。
而他所倚仗的城防与行省军,却已经碎了。
碎得乾乾淨淨。
伊萊亞斯・柯爾文走到李思強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的脸色很差,伤口也尚未完全处理,可眼神冰冷,彷佛要杀了眼前之人一般的看着他。
「李思强执政官。」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或者我现在该称呼你为,叛乱嫌犯?」
李思强喉结滚动,勉强挤出声音。
「误会……这都是误会……」
「誤會?」
米勒・彭德懷特冷笑一聲,肩上的箭傷讓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語氣卻凶得像一頭剛從戰場上爬回來的狼。
「行省军在城外伏击王座特使,追杀军务部与法务部官员。你现在告诉我这是误会?」
李思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狡辩。
但杰森只是把那枚王座特使印信放在一旁破损的桌案上。
金属撞击木面的声音很轻。
却让李思强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威廉・羅森瓦傑在哪裡?」
杰森问。
李思强立刻低下头。
「我……我不知道。」
大堂内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伊莱亚斯眯起眼。
米勒握住剑柄。
奥斯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场审问。
众人很快发现了最严重的问题。
這場叛亂的核心人物,審判官威廉・羅森瓦傑,竟然不在卡萊諾城中。
帝国军控制军营时没有找到他。
封锁官署时没有找到他。
搜查执政官府时,也只抓到了李思强与一批地方官吏。
威廉就像早已预见危险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伊莱亚斯与米勒立刻开始交替逼问李思强,试图从他的话语缝隙中挖出威廉的下落。奥斯顿则与副官们站在地图旁,开始讨论卡莱诺后续封城、清查、解除行省军武装与安抚平民的安排。
大堂中人声交错。
军官进出。
文件被一迭迭搬来。
每个人都忙着处理这场叛乱留下的烂摊子。
也就在这时,原本跑去门罗公园寻找魔女们下落的特莉萨,气喘吁吁地从外面冲了回来。
她跑得很急,额前发丝被汗水黏住,手中的大剑甚至还因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多娜!」
多娜立刻回头。
「怎么了?」
特莉萨脸色难看。
「不好了。我刚刚去了门罗公园。」
她喘了一口气,语速很快。
「魔女们全都不见了!」
多娜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
「整个门罗公园一片混乱,到处都是战斗与爆炸留下的痕迹。树倒了一半,地面被炸出好多坑,还有像是大型魔法轰击过的残留。」
特莉萨咬牙。
「我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莱万提娅小姐,也没有找到莱娜小姐,其他魔女也不见了。现场根本不像是普通撤离,更像是曾经爆发过一场大混战。」
多娜脸色发白。
苍兰也皱起眉,握住巨斧的手微微收紧。
然而大堂内多数帝国将领与官员,对这件事的反应却很冷淡。
魔女们不见了。
对他们而言,这当然是值得庆祝的好事,他们没有理由去关心这个问题。
卡莱诺刚刚平定,叛军尚未完全清除,威廉下落不明,行省军残部可能仍在城中潜伏。相比之下,一群魔女是否安然无恙,实在很难进入帝国将领们的首要判断。
甚至有些官员心中还闪过一句不太体面的念头。
少几个魔女,卡莱诺说不定还能清静一点。
但就在特莉萨说出「魔女们全都不见了」的那一刻,跪在地上的李思强,脸色却极其细微地变了一下。
很短。
短到几乎只是一瞬间。
他的眼角抽动,嘴唇微微抿紧,呼吸也乱了半拍。
李思强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可惜,他面前站着的不是普通士兵。
蓋烏斯・科爾內利烏斯原本一直沉默站在大堂側邊,像一座不動的鋼鐵塔樓。
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下一刻,他大步上前。
沉重军靴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像敲响了李思强的死期。
李思强还没反应过来,盖乌斯已经伸手抓住他的衣领。
「将军!大人!我——」
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便被单手提了起来。
那画面荒谬得近乎滑稽。
堂堂一省执政官,被两百多公分高、身披重甲的军团连长拎在半空中,双脚离地乱踢,像一只被抓住后颈的小鸡。
可大堂内没有任何人笑得出来。
因为盖乌斯的眼神里没有半点玩笑。
「你知道。」
他低声道。
李思强脸色惨白。
「我、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砰——!
盖乌斯没有浪费第二句话。
他直接将李思强重重砸向大堂中央那张厚重实木桌案。
巨响炸开。
桌案从中断裂。
碎木四溅。
李思强摔在断裂的木板与地面之间,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惨叫。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袍,嘴角也渗出血丝。
多娜下意识后退半步。
特莉萨则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逼供方式真暴力。」
苍兰看了她一眼。
特莉萨立刻闭嘴。
盖乌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李思强,声音如雷鸣般在大堂内炸响。
「说。」
李思强痛苦地喘息。
「说什么……我真的……」
盖乌斯伸出覆盖厚重装甲的大手,再一次抓向他。
「告诉我,威廉到底在哪里。」
他的语气比方才更加冰冷。
「还有,他跟门罗公园那些魔女,到底有什么关系?」
李思强看着那只朝自己伸来的钢铁大手,心理防线终于崩塌。
他毫不怀疑,若自己再被砸一次,今天就算不死,也会少掉半条命。
「我说!我说!」
他慌乱地抬起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别、别再摔了!我真的说!」
盖乌斯的手停在半空。
整座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李思强咳出一口血,狼狈地撑着碎木坐起,眼神在众人之间乱飘,像是还在寻找最后一点能救命的缝隙。
可他看见的,只有冷漠。
杰森的审视。
伊莱亚斯的寒意。
米勒毫不掩饰的杀气。
奥斯顿将军沉默的威压。
以及盖乌斯那只随时能把他举起来再砸回地面的手。
李思强终于垮了。
「威廉……威廉他带人离开城里了。」
多娜立刻上前一步。
「去哪里?」
李思强吞了吞口水。
「卡莱诺城外,靠近星塔附近的一座山洞神庙。」
塞森里德眼神骤然一凝。
「山洞神庙?」
「我不知道那地方到底是什么!」
李思强连忙摇头,像是生怕自己说慢一点就会被盖乌斯踩碎。
「那是威廉自己查到的,他一直在找那里。他说那是古代遗留的秘密神庙,里面有一件传说中的上古神器。」
「上古神器?」
伊莱亚斯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什么神器?」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李思强几乎哭了出来。
「威廉不肯告诉我。他只说,只要拿到那件东西,卡莱诺就不再需要害怕王座,不再需要害怕帝国中央。他说所有人都会明白,他才是被神选中的人……」
大堂内的气氛变得沉重至极。
不需要知道那件神器具体是什么。
光是「威廉正在试图夺取未知的上古神器」这件事,就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感到不妙。
威廉・羅森瓦傑並不是一個單純的瘋子。
他有野心。
有手段。
有煽动力。
也有足够的冷酷与疯狂,将整个卡莱诺拖进叛乱的深渊。
若这样的人真的取得了一件足以改变战局的上古神器,后果不堪设想。
多娜的脸色几乎在瞬间失去血色。
星塔附近的山洞神庙。
门罗公园魔女们不见了。
莱万提娅小姐与莱娜小姐也不见了。
这几件事被串起来的那一刻,她几乎已经能猜到答案。
她们在那里。
威廉也在那里。
「绝对不能让威廉得逞。」
盖乌斯低声开口。
那声音像从厚重乌云深处滚出的怒雷。
下一瞬,他猛地转身,斧柄重重砸在地面。
轰!
「第一军团第五大连,重新整队!」
大堂外的军官立刻应声。
奥斯顿将军也当机立断。
「骑兵前锋即刻集合。抽调精锐搜索队与军团兵同行,剩余部队继续控制城防与主要据点。」
他看向杰森。
「特使大人,卡莱诺城内善后仍需您坐镇。威廉那边,由我们追击。」
杰森沉默一瞬,点头。
「务必带回威廉。」
伊莱亚斯冷冷补上一句。
「活的最好,死的也能接受。」
米勒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疼得脸色一白,却仍咬牙道:
「我派熟悉地形的人给你们带路。」
塞森里德则看向多娜。
多娜早已握紧长弓,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
「爷爷,我要去。」
塞森里德看着她,像是早就猜到这句话。
他没有劝阻。
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那就跟紧队伍,不准逞强。」
多娜重重点头。
「嗯。」
特莉萨把大剑扛上肩,露出一个略显疲惫却锋利的笑。
「莱万提娅小姐她们最好还好好的。不然我怕某些人连被审判的机会都没有。」
苍兰没有说话,只是提起巨斧,默默站到她们身旁。
盖乌斯大步走出执政官府。
清晨的阳光刚刚越过卡莱诺的屋顶,映在他厚重的甲冑上,反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
街道上,刚刚经历过攻城战的帝国骑兵重新翻身上马。
第一军团第五大连的军团兵们也再度整列。
他们身上还沾着战斗留下的痕迹。
甲冑有凹痕。
武器上有未擦干的血。
但他们的队形依旧沉稳,气息依旧冰冷,彷佛刚才攻陷一座行省首府对他们而言,真的只是一场暖身。
盖乌斯翻身上马。
那匹经过特殊培育的重型战马承受住他的重量,发出低沉鼻息。
他举起战斧,指向远方星塔所在的方向。
「出发。」
没有多余誓词。
没有华丽宣告。
因为帝国的怒火,从不需要装饰。
铁蹄再度踏响。
军团兵与精锐骑兵如同一阵狂风,穿过刚被攻陷不久的卡莱诺城门,向着城外荒野疾驰而去。
多娜坐在马背上,死死抓着缰绳,望向远方那座在晨光中隐约可见的星塔。
她不知道神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莱万提娅小姐她们是否还撑得住。
但至少这一次,她们不再只是逃亡者。
援军已经到了。
帝国的尖刀,也已经出鞘。
而在遙遠的星塔地下神廟深處,威廉・羅森瓦傑仍然不知道。
自己亲手点燃的叛乱之火,已经引来了足以焚尽一切的帝国怒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