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古看门者被彻底抹除后留下的深坑边缘,烟尘仍未完全散去。
焦黑的石屑像细雪般飘在空气中,混杂着高浓缩魔力燃烧后残留的刺鼻气味。神庙大厅中央,原本平整而古老的石面已经被炸成一片狰狞的凹陷,残存的符文断断续续地亮着微弱白光,像濒死之物最后的呼吸。
而在那座残存的石台前,威廉・罗森瓦杰缓缓伸出了手。
幽绿色的光,映在他的掌心。
那颗被称为「时之石」的宝石,终于从石台上方落下,安静地躺进了他的手里。
它看起来并不大。
甚至比莱娅想象中还要小一些。
可那并不代表它弱小。
幽绿光芒在晶体内部缓慢流动,像一条被封进宝石中的河。那不是水流,而是某种更加难以理解的东西。每一次光芒收缩,周围的尘埃都像被拖慢了一拍;每一次光芒舒展,碎石落地的声音又像被微妙地提前推了半瞬。
时间,在那颗石头周围不再稳定。
它安静地存在着,却让整座神庙都显得像一场被扭曲的梦。
威廉低头看着掌心中的宝石。
他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看着。
看得很久。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优雅,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的绅士面具,在这一刻终于无声碎裂。
笑意先从嘴角浮起。
可下一瞬,那笑便像裂缝般扩大,爬满了他的脸。
他眼底的幽绿色光芒越来越浓,将那双原本总显得温和沉稳的眼睛染成了近乎异样的色彩。
那里没有理想。
没有慈悲。
甚至没有胜利者应有的从容。
只有贪婪。
浓得像要从眼眶里淌出来的贪婪。
「终于……」
威廉低声呢喃。
他的声音很轻,却因极度的兴奋而微微发颤。
「终于拿到了。」
他用指尖摩挲着时之石的表面,像是在触碰一件等待了无数岁月才终于落入手中的圣物。
「所有牺牲,所有等待,所有愚蠢之人的阻碍……终究都没有意义。」
他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压得很低,随后一点一点放大,在空旷破败的地下神庙中反复回荡。
莱娜站在不远处,呼吸明显急促。
方才那场战斗几乎耗尽了所有人的力量。她为了压制远古看门者,又在爆炸前强行撑起多重冰壁,对混沌魔域的索取也已经到了相当可怕的程度。即便她仍站着,脸色也比平时苍白许多。
克鲁凯用魔导长枪撑着身体,左肩的伤口重新裂开,鲜血沿着手臂一路滴落,在破碎石面上留下暗红色痕迹。
米什媞半跪在地,身旁浮游炮的残骸仍冒着微弱白烟。她的眼镜边缘沾了灰,连平时那种像能把一切都计算清楚的冷静表情,也罕见地多了一分疲惫。
雾语靠在碎石旁,手中的神皇塔罗牌光芒暗淡,脸色白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她们才刚从生死边缘,把这支队伍硬生生拖了回来。
若没有莱娅的疯狂提案,若没有魔女们最后的配合,若没有所有人用尽力量将远古看门者压在原地,威廉根本不可能站在那座石台前。
然而威廉转过身时,眼里没有半分感激。
连一丝伪装出来的礼貌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们。
像看着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工具。
像看着棋盘上该被扫下桌面的弃子。
莱娜等人心口猛地一紧。
她们忽然明白了。
不对。
应该说,她们其实早就知道,只是不愿在这一刻承认而已。
威廉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遵守任何承诺。
什么合作。
什么交易。
什么事成之后一笔勾销。
全部都是鬼话。
这个男人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只是为了把别人推向他想要的位置。等到他真正拿到时之石,所有人便都成了多余的东西。
而多余的东西,当然要清除。
威廉轻轻握紧时之石,幽绿色光芒从他指缝间渗出。
「裴先生,神代小姐。」
他开口时,声音已经不再温和。
冰冷。
干净。
毫不遮掩。
「动手。」
裴清玄的脸色瞬间变了。
神代铃羽也微微抬起眼。
威廉看着倒在废墟中的魔女们,语气平静得令人发寒。
「我已经不需要她们了。」
神庙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连飘落的灰尘都像凝在空中。
裴清玄握着道士剑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的表情非常难看。
那不是单纯的犹豫,而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枷锁勒住咽喉般的痛苦。
「威廉大人。」
他咬着牙开口,声音里第一次没有半点玩笑。
「我们之前说好的,可不是——」
「裴先生。」
威廉打断他。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我不想在这种重要时刻,重复已经谈好的条件。」
裴清玄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看着威廉,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愤怒的寒意。
可最后,他仍然垂下了眼。
神代铃羽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神乐铃。
莱娜冷冷盯着威廉。
「果然,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我们。」
威廉微笑。
那笑容重新披上了几分优雅,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令人作呕。
「莱娜女士,请别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选择了最稳妥的收尾方式。」
「收尾?」
克鲁凯的声音冷得像刀。
「利用完人,就杀掉灭口,这叫收尾?」
威廉没有看她。
或许在他眼里,克鲁凯的怒火已经没有回应价值。
「历史从来不会记住过程中被踩碎的石子。」他淡淡说道,「只要结果足够伟大,手段便只是一行无足轻重的注脚。」
一将功成万骨枯,更何况威廉就不是在做什么好事,莱娅听得胃里一阵发冷。
很好。
这人已经不是普通坏蛋了。
这是那种会把「我就是想干坏事」包装成「为了宏伟理想不得不做出必要牺牲」的高级麻烦货。
麻烦程度直接爆表。
偏偏现在,她们这边真的没有力气继续打了。
裴清玄深吸一口气。
他像是用尽全力,才把某些话重新咽下去。
「……得罪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合掌。
啪!
指尖鲜血抹过道士剑剑身。
金色符纹瞬间亮起。
数张符箓从他宽袖中暴射而出,在半空中燃烧、展开、分裂,化作一道道粗壮的金色锁链。
那些符锁比先前对付远古看门者时细得多,却更加精准,也更加阴狠。它们移动速度极快,像提前锁定猎物的灵蛇,瞬间缠向魔女们的手腕、脚踝、腰腹与肩颈。
莱娜抬手想撑起冰壁。
可魔力才刚凝聚,便像破碎的火星般散开。
她刚才消耗得太多了。
再强大的魔女,也不是无限魔力的自走炮台。
这种时候,她的身体与灵魂比她的意志更早一步抵达极限。
金色符锁缠上她的手臂与腰身,猛地向后一扯,将她硬生生固定在原地。
克鲁凯咬牙挥枪,枪尖斩断了其中一道符锁。
但下一瞬,三道新的锁链便从侧面缠上来。
她的左肩本就受伤,动作慢了半拍,立刻被符锁扣住肩膀与手腕。
米什媞想启动备用魔导器,指尖才刚摸到侧袋,符锁便已经缠住她的手指,将她整条手臂拉向身后。
雾语的牌面刚刚浮起,便被一条金色锁链直接贯穿牌阵中心,整副牌光芒一乱,散落在她身旁。
「威廉!」
莱娜怒吼出声。
「你这卑鄙的——」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神代铃羽动了。
她面无表情地举起手中的神乐铃。
那串小巧银白的铃,在幽暗神庙里泛着干净到近乎冷酷的光。
莱娅看见她手腕微微一晃。
下一瞬。
叮——
铃声响起。
声音并不大。
甚至可以说清脆得有些好听。
可那一声落入空气后,整座大厅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针刺穿。
那不是物理上的音波。
不是靠耳膜承受的震荡。
而是直接越过肉体,敲向灵魂深处的攻击。
莱娜的瞳孔猛地失去焦距。
克鲁凯咬破嘴唇,似乎想靠疼痛硬撑,可她的身体仍不可避免地僵住,随后头一低,长枪从手中滑落。
米什媞的眼神瞬间变得空白,整个人像被剪断操纵线的人偶般向旁边倒下。
雾语也没能避开。
她指尖最后一张牌刚刚亮起,便在铃声中失去光芒,整个人软软地靠向碎石旁。
四位强大的魔女,在几乎魔力透支、身体受创、又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这一记针对灵魂的攻击彻底击倒。
莱娅心脏猛地一缩。
糟了。
她本能地闭上眼睛,等待那种撕裂灵魂的剧痛降临。
一秒。
两秒。
三秒。
神庙里安静得可怕。
莱娅紧紧闭着眼,肩膀僵得像快要石化。
可是——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剧痛。
没有晕眩。
没有意识被敲碎的感觉。
甚至连一点耳鸣都没有。
「……咦?」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
莱娜倒在她不远处。
克鲁凯也被符锁绑住,失去了意识。
米什媞与雾语同样倒下。
四周那些行省军与黑甲死士仍站着,威廉也毫发无伤,裴清玄的脸色虽然很差,却也没有被铃声击倒。
而她。
莱娅。
本人。
仍然站在原地。
不只站着,甚至还因为太过疑惑而眨了两下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很好。
自己并没有死。
没有灵魂出窍。
没有突然看见三途川、奈何桥、斯堤克斯河之类的东西,也没出现上帝要莱娅对自己这一生所犯之罪行进行忏悔。
是说她还忘了这世界能魂归王座。
莱娅的大脑在短暂当机后,开始飞快运转。
神代铃羽的神乐铃,明明是直击灵魂的攻击。
在门罗公园那次,她也看过这一招。当时莱娜、克鲁凯、米什媞、雾语,甚至裴清玄本人都被波及了一瞬。
可自己好像也没被影响。
那时候战场太乱,神代铃羽没有深究,她自己也只当是绝对保护或者距离问题。
但现在不同。
距离很近。
而且这次神代铃羽明显是认真出手。
若她的攻击对这个世界的灵魂有效,那莱娅理应一起倒下才对。
除非——
莱娅脑中忽然闪过某个非常合理的答案。
对喔。
她的灵魂,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早在当初面对灵族智慧女神莱万提娅时,就连神明都无法直接触碰、甚至无法精准定位她的灵魂。
她现在这具身体,某种意义上更像是一个由异世界灵魂远端操纵的容器。
本体灵魂不在服务器里。
登录方式还疑似套了一层连神明都穿不透的防护墙。
神代铃羽这种建立在「本世界灵魂法则」上的攻击,对她这种异世界登录者来说,大概就像一封寄到错误地址的催债单。
先礼后兵,措辞严厉,软硬兼施,句句说明着你的错误。
但收件人根本不住在那里,收不到那封信。
攻击了个寂寞。
莱娅恍然大悟。
然后,下一秒,她脸色一僵。
完蛋。
她忘记假装晕倒了。
在这片所有魔女都倒下的死寂大厅中,一个白发小女孩还直挺挺站在原地,甚至瞪着大眼睛一脸「咦我怎么没事」的表情。
这显眼程度,简直像深夜里的荧光招牌。
想装没看见都难。
裴清玄原本正准备收回符锁。
视线一扫。
停住。
他看着莱娅。
莱娅也看着他。
两人无声对视了半息。
裴清玄的嘴角开始剧烈抽搐。
「……不是。」
他指着莱娅,语气里满是活见鬼般的难以置信。
「莱万提娅小姐,铃羽的神乐铃是直击灵魂的。妳居然连晃都没晃一下?」
神代铃羽也看向莱娅。
她那张向来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细微的困惑。
威廉的眼神则沉了下去。
莱娅心里咯噔一声。
糟糕。
露馅了。
她干笑了一下。
「那个……可能是我没有灵魂?」
裴清玄差点被这句话噎住。
「孩子,妳别开玩笑了,这世界所有活着的生灵,个个都有灵魂!」
莱娅默默移开视线。
没开玩笑,她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说实话了。
现在她真的是想不到更好的借口。
裴清玄看着她那副样子,表情越发复杂。
「妳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我不是怪物。」莱娅下意识反驳,「至少外表上不是?」
「这种时候重点是外观吗?」
「对于一个女性来说还是满重要的。」
裴清玄沉默了一下。
他似乎很想吐槽。
但眼下这种状况,实在不是能好好吐槽的场合。
莱娅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脚踩到碎石,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四周的黑甲死士与行省军精锐,几乎同时将目光转向她。
莱娅心中一沉。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看清周围的局面。
威廉这次带入地下神庙深处的人手,比她方才混乱中感觉到的还要多。
古老大厅四周,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黑甲死士与行省军精锐早已守住各个出口。他们的盔甲被烟尘染得斑驳,却没有半分松懈。长枪、魔导火铳、弩箭与短刃,在幽暗光线下泛着冰冷寒芒。
通往外界的通道,被堵住了。
石柱后方,被堵住了。
连爆炸掀出的碎石堆旁,都有人站着。
这不是单纯的包围。
这是威廉一开始就准备好的收尾场。
别说莱娅现在没有魔力储存装置,不能再用魔法牌乱丢魔法。
就算她还背着那套装备,也不大有可能突围而出。
她只是一个灵族小学徒。
不是莱娜。
不是那种能一边被包围一边用光球把场地整个重置的危险魔女。
裴清玄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有疲惫,也有歉意。
「虽然不知道妳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为了大局,还是请妳先乖乖待着吧。」
「我可以拒绝吗?」
「很遗憾,现在大概不行。」
「你们真讨厌!」
「我也觉得自己现在很讨厌。」
裴清玄苦笑了一下,指尖一弹。
数道金色符箓立刻窜出。
莱娅转身想跑。
但她才刚迈出一步,脚踝便被第一道符锁缠住。
「哇啊!」
她整个人向前一栽,差点当场用脸亲吻神庙地板。
下一瞬,更多金色符锁像灵蛇般缠了上来。
手腕。
腰身。
肩膀。
膝盖。
脚踝。
裴清玄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没有给她留出任何挣扎空间。符锁一圈又一圈地缠绕,最后硬是把莱娅从肩膀到脚踝捆得结结实实。
金光闪闪。
密不透风。
活像一颗被过度包装、准备送去祭坛供奉的镀金粽子。
莱娅砰地倒在地上。
她努力扭了两下。
没有用。
她又试着抬腿。
也没有用。
最后只能像条被晒干前努力挣扎的毛毛虫一样,在地上艰难挪动了不到半寸。
悲愤。
非常悲愤。
「放开我!」
裴清玄移开视线,像是不太敢看她。
「抱歉。」
「你这个抱歉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我知道。」
「知道就不要做啊!」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讨厌。」
莱娅气得想咬人。
可惜她现在被绑成这样,别说咬人,她连翻身都做不太到。
威廉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被莱娅那点挣扎逗笑。
至少,不是因为好笑而笑。
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冷意。
「真是有趣。」
威廉缓缓走到莱娅面前。
幽绿色的时之石仍在他掌心发光,将他的脸映得更加诡异。
「莱万提娅小姐,我一直感到奇怪,这些魔女为什么要联合收一个没有魔力的异族女孩为徒,现在,我有些理解她们了,妳果然不普通。」
莱娅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
虽然她现在这个姿势实在很难有气势。
毕竟一颗躺在地上的粽子,就算眼神再凶,也还是一颗粽子。
「你现在才发现吗?」她硬着头皮说,「那你的观察力也不怎么样嘛。」
威廉微微挑眉。
裴清玄在旁边倒吸一口冷气。
那表情像是在说:这种时候妳还敢挑衅他,妳胆子是不是被绑住时顺便勒坏了?
威廉并没有发怒。
他只是看着莱娅,眼神变得更加深沉。
「妳的灵魂不受神代小姐的术式影响。」他缓缓说道,「这很罕见。甚至可以说,不该发生。」
莱娅没有回答。
她很清楚,现在多说一句都可能暴露更多。
威廉蹲下身。
他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贵族舞会中拾起一朵落花,而不是在废墟里打量一个被绑成粽子的小女孩。
「不过,没有关系。」
他轻声说道。
「等我完成接下来的事,这些谜题也都会烟消云散了。」
莱娅心口一沉。
「你到底想做什么?」
威廉笑了。
这次,他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不认为眼前这个被符锁绑住的小女孩,还有资格要求他回答。
与此同时。
地表之上,星塔附近的山脉外围,帝国的怒火已经真正降临。
狭窄山道间,喊杀声震碎清晨尚未散尽的寒雾。
威廉留下的私兵与黑甲死士原本试图守住通往神庙入口的道路。他们架起拒马,布下弩阵,甚至在几处转折处埋设了简易魔导爆雷,企图用山道地形拖住追兵。
可惜,他们面对的不是普通追兵。
盖乌斯・科尔内利乌斯站在最前方。
第一军团第五大连的钢铁身影,在崎岖山道上仍如移动的堡垒般前进。弩箭射在甲胄上,溅出一串串火星。短矛刺向关节,却被神圣防御符文震偏。魔导爆雷在前方炸开,烟火尚未散去,军团兵便已经踏过焦黑土地,像根本没有被阻住半步。
「碾碎他们。」
盖乌斯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低沉得像战场本身的判决。
重斧落下。
一名黑甲死士连盾带人被砸飞出去,撞上后方石壁,当场失去声息。
特丽莎挥舞大剑,将试图从侧面偷袭的敌人逼退。她的动作不像军团兵那样沉重,她更加灵活,剑锋带着跳舞一般特有的优雅,每一次斩击都准确破开敌人的防线。
苍兰则在另一侧开路。
巨斧横扫时,山道旁的碎石与敌人的盾牌一起崩裂。她几乎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向前,把挡路者一个接一个砸倒。
多娜跟在稍后方。
她脸色发白,手中长弓却没有放下。每一次拉弦,都有一支箭越过帝国士兵的肩侧,精准射中想要从高处投掷爆雷或发射冷箭的敌人。
她很害怕。
当然害怕。
可她更害怕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莱万提娅小姐还在里面。
莱娜小姐她们也在里面。
那座山腹深处,说不定此刻正发生着什么她无法想象的事情。
所以她不能停下。
「入口就在前面!」一名帝国斥候大喊。
山壁间,那道隐蔽的巨大裂口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然而入口前方,仍有一批威廉的私兵死守。
他们知道,一旦帝国军冲入地下,威廉大人的计划可能就会受到干扰。
也正因如此,他们的反抗近乎疯狂。
可帝国军没有给他们太多疯狂的时间。
盖乌斯抬起战斧,向前一指。
第一军团的钢铁洪流撞上敌阵。
盾牌碎裂。
长枪折断。
惨叫声被金属碰撞声吞没。
帝国卫队紧随其后,如潮水般涌向入口。
特丽莎一脚踢开挡路的残破盾牌,喘着气看向黑暗深处。
「莱万提娅小姐……」
多娜握紧长弓,喉咙发紧。
她不知道地下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她们还来不来得及。
可她只能跟着队伍继续往前。
因为现在,除了往前,已经没有任何选项。
然而,地表上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魔导火铳轰鸣声,全部都被厚重得不可思议的远古岩层阻隔在外。
那座神庙深埋在山脉腹地。
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厚重岩壁,以及远古文明留下的未知结构,成了最完美的天然隔音层。
外头的帝国怒火再如何汹涌。
特丽莎的大剑与苍兰的巨斧再如何掀起腥风血雨。
盖乌斯与第一军团再如何把威廉留下的私兵碾碎。
那些声音,都传不到这座神庙大厅。
一丝一毫都没有。
地下深处,仍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时之石的幽绿光芒,在威廉掌中缓缓流转。
只有魔女们失去意识后沉重而微弱的呼吸。
只有莱娅被符锁捆住后,不甘心地在地上微微挣扎的摩擦声。
以及威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他站在神庙深处的黑暗前,像终于抵达某扇命运之门前的朝圣者。
不。
不是朝圣者。
朝圣者至少还会敬畏神明。
而威廉眼中,只有想要把神明、时间、世界与所有人都踩在掌心的疯狂。
「终于……」
他低声呢喃。
幽绿色光芒沿着他的手指蔓延,映亮了那张彻底失去绅士伪装的脸。
「一切阻碍都清除了。」
他抬起头,看向神庙屋顶深处那片古老纹路。
「现在,没有人能阻止我重塑这个世界了。」
莱娅躺在地上,心脏狠狠一沉。
她不知道外面的人已经赶到了。
也不知道莱娜她们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她只知道,威廉手中的时之石,正在用明亮的幽绿色光芒,回应着威廉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