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羅森瓦傑正優雅地站在石台前。
他手中托着那颗散发幽绿色光芒的宝石。
时之石。
那光并不刺眼，却像某种活着的东西，在他的掌心一收一放。每一次闪烁，都彷佛让周围的尘埃慢上一拍，又快上一瞬。
莱娅以一种极度不体面的姿势躺在地上。
她试着扭了一下。
没动。
她不死心，又像一条离开水的小鱼一样在地上蹭了蹭。
依旧没动。
很好。
「裴先生。」
莱娅趴在冰冷石面上，声音闷闷的。
「你绑人的手法是不是稍微专业过头了？」
不远处，裴清玄握着道士剑站在阴影边缘。他听见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明显更加僵硬。
「……抱歉。」
他低声道。
那声音没有平常的轻浮，也没有那种故意装傻的松散感。
「我若是绑得不够紧，威廉大人会让别人动手。」
莱娅翻了个白眼。
「确实很温柔，温柔到我现在连脚趾都动不了。」
裴清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完全笑不出来。
神代铃羽站在他身旁，手中的神乐铃已经垂下。
她安静看着莱娅。
那双淡漠得近乎空白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不明显却真实存在的困惑。
她依旧正在思索着为什么她的招式对莱娅无效。
刚才那一下铃声，毫无疑问击中了大厅里目标之人的灵魂。
莱娜倒下了。
克鲁凯倒下了。
米什媞与雾语也失去了意识。
可是莱万提娅没有。
她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还睁着那双眼睛，看着所有人被倒下。
就像那道攻击根本没有真正攻击到她。
整个神庙大厅里，唯一还清醒，且被威廉视为「对手」阵营的人，就只剩下这颗躺在地上的白发粽子。
很难说这到底算幸运还是不幸。
莱娅觉得大概是不幸。
而且是不幸里面还附赠羞耻套餐的那种。
威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手中的时之石正随着某种奇异韵律闪烁微光。幽绿色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让他那张原本温和俊雅的脸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阴森。
「它还需要一点时间。」
威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好心为莱娅解说。
他轻轻摩挲着宝石表面，眼底透着无法掩饰的狂热。
「『时之石』沉睡了太久。要开启通往过去的时间门扉，需要极其庞大的魔力来为它充能，也需要足够精确的时间点。」
莱娅盯着他。
「所以你现在是在等它开机？」
威廉微微一怔。
「开机？」
「没什么，你可以理解成……你手上那颗绿色石头正在苏醒。」
莱娅面无表情地说。
「恭喜你，威廉审判官。你费尽心机搞出叛乱、欺骗同伴、背刺队友、差点害我们全部被远古怪物踩成肉酱，最后终于得到了一颗绿色石头。」
裴清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精彩。
神代铃羽也极轻地眨了一下眼。
威廉却没有发怒。
他只是笑。
那笑容甚至比先前更加愉悦，像是听见某个孩子不理解神迹，于是感到可笑又怜悯。
「莱万提娅小姐，我们的对话真的是有趣，还挺有话聊的。」
他转过头，对后方的亲信打了个手势。
几名黑甲死士立刻会意，沉默转身，朝神庙外围走去。
那些人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他们像一群披着黑甲的人形影子，迅速消失在通道深处。
威廉的目光再次落回莱娅身上。
「莱万提娅小姐，妳知道吗？我原本以为这趟旅程会更加乏味一些。」
他缓缓踱步，靴底踩过碎石，发出清脆声响。
「可是妳，还有妳身边这些魔女，确实给我带来了不少惊喜。尤其是妳。」
威廉停在莱娅身前。
「不受神代小姐的灵魂震摄影响。能在没有魔力的情况下使用那些奇特装备。身边还聚集着如此多危险而珍贵的人物。」
他微笑着弯下腰。
「妳真的只是普通魔女学徒吗？」
莱娅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很认真地回答：
「其实我是路过的无辜受害者。」
威廉笑意不变。
「妳觉得我会相信？」
「不相信就算了。」莱娅叹了口气，「反正我说真话的时候，通常也没几个人信。这世界真的对诚实的人很不友善。」
威廉似乎被她逗乐了。
他直起身，指尖轻轻扣着时之石。
「妳还能开玩笑，这点值得称赞。很多人在我面前落到这种处境时，已经只会哭着求饶。」
「那是因为我现在哭也没用。」
莱娅扭头看了一眼昏迷中的莱娜等人。
她实际上也很紧张。
可她不能慌。
至少不能让威廉看出她慌。
「把卡莱诺搞得天翻地覆，杀了自己的同僚，甚至连行省军都拉来当叛军……」
莱娅抬起眼，看着威廉。
「威廉审判官，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难道就只是为了一颗会发光的绿色石头？」
威廉听见这话，轻轻笑了。
那笑声中没有阴谋被戳破的恼怒，反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叛军？」
他像是听见了非常粗鲁的字眼，微微皱了下眉。
「不，莱万提娅小姐，妳用词太过粗俗了。」
威廉缓缓踱步，视线扫过倒在地上的魔女们，又扫过破碎神庙。
「我这不是叛乱。我是在净化。」
他停住脚步。
「我是在拯救这个已经从根基开始腐烂的庞大废物。」
莱娅心底一冷。
来了。
这种语气她太熟了。
把杀人叫做清除。
把背叛叫做必要手段。
把自己的私欲包装成拯救世界。
这类人最麻烦的地方，就是他们并不觉得自己在作恶。
相反，他们觉得自己清醒、伟大、孤独，而且肩负着其他愚民无法理解的崇高使命。
简单来说，就是脑袋坏掉了，还附带自我感动。
「腐烂？」
莱娅故意问。
「你指的是帝国？神皇？还是你自己那颗已经烂掉的脑袋？」
裴清玄忍不住闭了闭眼。
这位小姑娘是真的敢说。
都被捆成粽子了，嘴还能比剑锋锐利。
威廉却没有立刻回击。
他只是静静看着莱娅。
过了片刻，他唇角反而勾起。
「妳很擅长激怒人，莱万提娅小姐。」
「谢谢，这是我少数不用魔力能使用的技能。」
「可惜，我现在并不愤怒。」
威廉垂下眼。
幽绿色光芒在他掌心跳动，照亮他的指节。
「因为我终于即将抵达答案。」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深邃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偏执到近乎病态的狂热。
「我曾经和那些愚蠢的信徒一样，是个极度虔诚的人。」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信仰神皇。我坚信祂是完美无瑕的救世主，是带领人类走出混沌、建立秩序的万王之王。」
威廉的手指慢慢收紧。
「身为审判庭的审判官，我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了这份信仰。我审问异端，处决背叛者，清除污染，猎杀那些试图撕裂帝国根基的怪物。」
他露出一个近乎怀念的笑。
「那时候的我，真的相信自己正在守护世界上最神圣的秩序。」
莱娅没有插嘴。
她能感觉到，威廉不是在普通地炫耀阴谋。
他在倾诉。
那种忍了太久，终于找到听众后，不顾一切想把内心腐烂部分剖出来给别人看的倾诉。
而这种反派一旦开始自白，通常就会讲很多情报。
很好。
讲。
多讲一点。
莱娅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时间能让莱娜姐姐她们有一点机会恢复意识。
时间能让她想办法从这个该死的金色粽子包装里脱身。
威廉完全没有察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莱娅的拖延。
他已经压抑太久了。
「可是……」
威廉的脸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层优雅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
「当我进入了帝国档案馆，当我接触到帝国最核心、最不见天日的机密档案时，我才发现，我们所信仰的一切，究竟有多么可笑。」
莱娅这下有些好奇了。
「你看到了什么？」
莱娅问。
威廉猛地看向她。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光亮得吓人。
「真相。」
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看到了被帝国层层封存、被教会用神话与谎言掩埋的真相。」
威廉向前一步，弯下腰，死死盯着莱娅。
「我们的教义告诉我们，神皇是没有凡人情感的完美神明。祂生而圣洁，注定统治众王，注定带领人类走出混沌黑暗。祂的一切决定皆是神意，祂的一切胜利皆是奇迹。」
他的声音微微拔高。
「可是历史的真相呢？」
威廉笑了。
那笑声短促而尖锐。
「祂只是一个平民。一个当过冒险者的凡人。」
这些信息像石子一样落进莱娅心中，溅起许多她暂时无法理解的涟漪。
威廉却没有停下。
「祂会痛苦。祂会迷惘。祂会失败。祂会向现实妥协。」
威廉张开双臂，像是在对抗整个世界的谎言。
「在统一战争最关键的卡莱诺战役中，祂甚至无法独自战胜敌人。祂必须依赖一个使用混沌力量的魔女。」
他的视线落在昏迷的莱娜身上，又重新回到莱娅脸上。
「也就是妳们口中那位伟大的圣人魔女——莱娅。」
神庙大厅里，威廉的声音反复回荡。
圣人魔女莱娅。
那个与神皇并肩、被后世崇敬，又被魔女们视为某种遥远象征的人。
可是从威廉口中听见这件事，感觉却完全不同。
因为威廉不是在敬畏她。
他在憎恨她。
或者说，他憎恨的是那段证明神皇并不完美的历史。
「一个需要依赖魔女牺牲生命才能换取胜利的神，算什么完美无瑕的神明？」
威廉的声音终于失控了。
他不再像那个温和优雅的审判官。
此刻的他，更像一名跪在神像前祈祷多年，却突然发现神像内部只是空洞木架的狂信徒。
「一个建立在凡人的妥协、魔女的力量与历史修饰之上的帝国，算什么神圣国度？」
他猛地握紧时之石。
幽绿色光芒从他的指缝间渗出。
「那些教士仍在歌颂祂。」
「那些贵族仍在借祂的名义享用权势。」
「那些官僚仍在把神皇的意志写进每一份命令里。」
「可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跪拜的不是无瑕之神，而是一个被谎言涂满金漆的凡人！」
莱娅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男人，心底一阵发寒。
她终于明白了。
威廉不是因为单纯的贪婪而堕落。
他是因为信仰破灭而疯狂。
他无法接受现实中的神皇不符合自己心中那种极端、洁白、绝对正确的幻想。
在他的世界里，神明不能有缺陷。
救世主不能曾经痛苦。
帝国不能建立在妥协之上。
只要有一点污点，整个信仰便不再值得存在。
所以他干脆全盘否认。
否认神皇的伟大。
否认帝国的价值。
否认那些在混沌与战火中挣扎求生、用不完美的双手勉强筑起秩序的人。
这就是狂信徒最可怕的地方。
当他们发现自己崇拜的偶像有瑕疵时，他们不会选择理解，也不会选择包容。
他们只会选择毁灭偶像。
然后，自己成为新的神。
「你很失望？」
莱娅忽然问。
威廉的声音停住。
他低头看向她。
莱娅趴在地上，明明姿势狼狈得不能再狼狈，那双眼睛却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因为神皇不是你幻想中的完美神明，所以你就觉得一切都没有价值？」
威廉眯起眼。
「那不是幻想，而是帝国用数年时间灌输给所有人的信仰。」
「可你明明不是在恨谎言。」
莱娅说。
「你是在恨祂没有符合你的期待。」
威廉的笑容淡了下来。
莱娅继续开口。
「如果神皇真的生来就是完美神明，从头到尾没有失败，没有痛苦，没有依靠任何人，那你就会继续跪得很开心，对吧？」
她扯了扯嘴角。
「换句话说，你根本不在乎真相。你只是希望真相长得符合你想象而已。」
裴清玄眼神微微一变。
神代铃羽安静看向莱娅。
威廉没有说话。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冷得吓人。
莱娅却没有停。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
但威廉这种人，要嘛让他沉浸在自白里，要嘛就把他气到继续说。
反正她现在已经是粽子了。
再糟糕，大概也就是从粽子变成切片粽子。
非常不好笑。
但她还是得说。
「凡人会害怕，会犯错，会妥协，会需要别人的帮助，这很奇怪吗？」
莱娅盯着威廉。
「如果神皇真的是从那样的地方走到今天，那不是更厉害吗？一个完美神明打赢战争，不过是理所当然。可一个凡人能在那种时代活下来，还建立起这么大的帝国，这不是更像奇迹吗？」
威廉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不是愤怒。
而是某种自己的想法被人质疑的扭曲。
「妳懂什么？」
他的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妳懂虔诚者在得知自己信仰的根基只是谎言时，会承受什么样的痛苦吗？」
「我不懂。」
莱娅很干脆地承认。
「但我知道，把自己的痛苦拿来当作毁掉所有人的理由，这不叫虔诚，这叫任性。」
威廉盯着她。
整座神庙安静得可怕。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
比方才更加危险。
「任性？」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某种陌生又荒谬的概念。
「莱万提娅小姐，妳确实很会说话。若在其他场合，我或许会更欣赏妳。」
威廉缓缓转过身，看向手中时之石。
「可惜，妳的理解仍然太浅薄。」
他眼底的疯狂逐渐沉淀，化作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我不是要毁掉所有人。」
他轻声说。
「我是要修正错误。」
莱娅整颗心沉了下去。
「所以……你到底想用这颗石头做什么？」
威廉低头看着时之石。
「既然过去的历史充满缺陷。」
他温柔地说。
「既然神皇并不完美。」
他抬起眼。
「那我就亲手去重塑它。」
那句话落下时，莱娅只觉得周围空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抽干了。
威廉抬手，指向神庙穹顶。
那里原本布满古老的刻纹，如今已被爆炸震裂大半。
「有了时之石，只要让它补充完魔力，我就能回到数万年前的那个交会点。」
威廉的声音越来越亮。
「回到神皇尚未登基、甚至还没成为神皇的那个古老过去。」
莱娅脸色一变。
「你想回到过去？」
「不是想。」
威廉纠正她。
「是即将。」
他的笑容扩大。
「我要夺取传说中的『永恒之时』宝石。」
「有听过这东西吗？」
威廉询问莱娅。
莱娅摇了摇头。
「永恒之时。未竟之刻。那可不是普通的魔法宝石。那是能将宿主生命固定于『尚未抵达终结』状态的恐怖遗物。不是治愈，而是否定死亡结果本身。」
威廉笑着向莱娅解释。
莱娅是头一回听到这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东西。
真不知道威廉究竟从哪里知道这宝石的。
但她知道一件事。
如果这个男人真的回到过去，还夺走那种东西——
历史会彻底崩坏。
威廉张开双臂，像已经站在万年历史的顶端。
「既然神皇是个会犯错的凡人，那就由我这个真正看清真理的人来取代他。」
他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我要建立一个没有魔女、没有妥协、没有任何缺陷的新帝国。」
莱娅用一种看着彻底没救精神病患的眼神看着他。
取代神皇？
回到过去重塑世界？
这家伙的脑袋绝对比米什媞那些会爆炸的发明还危险一百倍。
不，这样讲对米什媞不公平。
米什媞的发明至少炸完之后只会留下一个坑。
威廉这种人要是炸了，留下的是整个世界级别的坑。
「你疯了。」
莱娅毫不客气地说。
威廉看着她。
「疯的是继续维持错误历史的人。」
「就算你真的回去了，改变了历史，那现在这个时间线的一切都会崩塌！」
莱娅咬牙道。
「你以为自己是在拯救世界？你根本只是在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陪葬？」
威廉像是听见了过于狭隘的词汇。
他傲慢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重新恢复优雅。
「不，这是为了完美所必须付出的微小代价。」
莱娅瞳孔微缩。
威廉冰冷地扫过地上的魔女们。
「历史从来不会记住过程中被踩碎的石子。只要结果足够伟大，手段便只是一行无足轻重的脚注。」
「你所谓的石子，是活生生的人。」
莱娅声音冷了下来。
「是卡莱诺城里那些被你骗、被你杀、被你拖进叛乱的人。是被你当成工具的裴先生与神代小姐。是莱娜姐姐她们。是所有现在还活着的人。」
她死死盯着威廉。
「你连现在的人都不当人看，凭什么觉得自己回到过去后能建立什么完美帝国？」
裴清玄握着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某个早就疼得发麻的地方。
威廉却只是淡淡瞥了莱娅一眼。
「妳的同情心很可贵。」
他说。
「也很幼稚。」
「真正的统治者，不能被个体的痛苦束缚。」
莱娅冷笑。
「那你不是统治者。」
她一字一句说。
「你只是想把自己受伤的信仰，缝到全世界脸上的疯子。」
威廉的眼神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笑。
莱娅已经不打算和威廉继续五四三了。
裴清玄与神代铃羽……。
莱娅眼角余光看向那两人。
裴清玄的脸色很难看。
神代铃羽仍然沉默，可她握着神乐铃的手，比刚才更紧。
他们不想这么做。
至少不是心甘情愿。
莱娅忽然开口：
「裴先生。」
裴清玄抬眼。
威廉也转头看向她。
莱娅没有理会威廉，只是盯着裴清玄。
「你们被他拿捏了什么？」
裴清玄脸色一僵。
「莱万提娅小姐，现在问这个……」
「人质？故乡？师门？还是某种契约？」
莱娅快速说道。
「他既然能逼你们一路跟着他走，就代表他手里一定有你们不能不顾的东西，对吧？」
裴清玄没有回答。
可是他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
威廉淡淡开口。
「莱万提娅小姐，挑拨在这里没有意义。」
「我只是确认一下。」
莱娅冷冷说。
「确认你到底卑鄙到什么程度。」
威廉微微一笑。
「卑鄙只是弱者用来形容胜者方法的词。」
「哇，这句话真适合刻在你的墓碑上。」
莱娅毫不犹豫地回嘴。
「旁边还可以加一句：此人死于过度自信。」
裴清玄差点没绷住。
神代铃羽垂下眼，像是在掩饰什么。
威廉没有再理她。
他已经从莱娅身上得到足够的娱乐，也浪费了足够多时间。
威廉抬起手。
「差不多了。」
莱娅心中一凛。
同一时间，通道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
而是一群人。
沉重、拖沓、杂乱，像是一批被迫行走的躯壳，正被什么东西驱赶着靠近。
莱娅转头看去。
神庙入口处，先前离开的黑甲死士们回来了。
他们押送着一批步履蹒跚的人影，缓缓走进大厅。
那些人身上穿着破旧的灰袍，手腕与脖颈上都扣着黑色金属环。金属环表面刻满抑制符文，像是在压制他们体内某种不稳定的力量。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年轻人。
每个人的眼睛都空洞得可怕。
不是普通的恐惧。
而是灵魂被什么东西长年侵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人形外壳的麻木。
莱娅感觉到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气息扑面而来。
混沌污染。
很重。
重到她这个感受不到魔力流动的人都有感觉，也本能地想回避那种扭曲。
那些人每走一步，周围空气都像被染上一层浊色。幽绿色的时之石在他们出现后，光芒猛地亮了一下，彷佛闻见血腥味的野兽。
莱娅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
她看向威廉。
「你打算拿他们为时之石补充魔力？」
威廉没有否认。
他甚至露出满意的笑容。
「灵魂受到重度混沌魔域污染的人，本就是最适合的燃料。」
裴清玄猛地抬头。
「威廉大人！」
他的声音终于失控。
「你之前说过，只是借用他们身上的污染残余，不会——」
「裴先生。」
威廉冷冷打断他。
「我也说过，不要在重要时刻质疑我的安排。」
裴清玄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
神代铃羽指尖微微发抖。
莱娅死死盯着那些被押送进来的人。
她终于明白所谓「充能材料」是什么了。
不是魔石。
不是装置。
不是什么预先准备好的魔导炉。
而是人。
一群被污染、被囚禁、被从远方运来，最后还要被当成柴薪烧的人。
威廉转过身，背对莱娅，看向那批人影。
幽绿色光芒映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笑容照得残忍而圣洁。
「而现在——」
他轻声说。
「开启新世界大门的柴薪，已经送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