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拖沓,且毫无生气的脚步声,在空旷残破的神庙大厅中回荡。
那声音并不整齐。
有人的脚步一深一浅,有人的鞋底拖过碎石,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也有人像是已经忘了该怎么正常行走,只是被身后的黑甲死士推着,一步、一步,木然地往前挪动。
莱娅依旧以一种极度不体面的姿势躺在地上。
金色符锁从她肩膀一路缠到脚踝,把她捆得结结实实,连翻身都像是在挑战人生极限。
她死死盯着被押送进来的那群人。
不。
也许已经很难称他们为「人」。
那是一百名从帝国东方行省被秘密运来的重度混沌污染者。
他们身上披着破旧灰袍,布料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边角沾满干涸泥污与暗色血痕。每个人的手腕与脖颈上都扣着黑色金属环,环面刻满密密麻麻的抑制符文。那些符文随着他们的呼吸微弱闪烁,像某种牢笼,也像某种随时可能收紧的绞索。
男的。
女的。
老人。
年轻人。
甚至还有几个看上去年纪并不大的青年。
他们的脸色灰败,眼窝深陷,皮肤下隐约浮着不自然的黑紫色纹路。那不是单纯病痛留下的痕迹,而是混沌魔域长时间侵蚀灵魂与肉体后,强行烙进生命里的污斑。
可最让莱娅感到寒冷的,并不是那些外在异状。
而是他们的眼睛。
空洞。
麻木。
没有求救。
没有怨恨。
甚至没有对即将到来之事的恐惧。
那不是看淡死亡的平静,而是灵魂被长久侵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人形外壳的彻底空白。
他们像还活着。
但也只是像。
浓重的混沌污染气息随着他们靠近扑面而来。那气息沉浊、黏腻、令人作呕,彷佛有无形的黑泥从地面渗出,沿着呼吸钻进胸腔深处。莱娅明明没有魔力,按理来说不该敏锐感受到魔力流动,可此刻她仍本能地觉得恶心。
就像身体明白,那不是能被生命接纳的东西。
「把他們帶上來。」
威廉・羅森瓦傑的聲音在大廳中響起。
温和。
平稳。
甚至还带着一丝彷佛在安排宴会座位般的从容。
正因如此,那声音才显得近乎残忍。
黑甲死士们没有半分迟疑。他们推动着那一百名污染者,将他们驱赶至残破石台周围。有人因脚步虚浮跌倒,立刻便被后方死士用靴尖踢起;有人脖颈上的金属环亮起黑光,像是牵引牲口的锁链般强迫他重新站直。
最后,那一百人被迫围绕着威廉与他手中那颗幽绿色的时之石跪下。
一圈。
又一圈。
灰袍伏在破碎石面上,像一片被风压低的枯草。
威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眼神里没有怜悯。
没有歉意。
甚至没有一丝将人送入死亡前应有的迟疑。
他只是看着材料。
看着柴薪。
看着能让他抵达「答案」的燃料。
幽绿色的时之石在他掌心里缓缓闪烁。原本那光还只是像沉睡中的河流,在晶体内部一收一放。可当这一百名重度混沌污染者被带到石台周围后,那光芒忽然变了。
它猛地亮起。
不是单纯变亮。
而是像某种饥饿太久的野兽,终于闻到血腥味后睁开眼睛。
幽绿色光芒从宝石内部翻涌而出,沿着威廉的指缝一点点流淌。周围空气开始扭曲,碎石滚落的速度忽快忽慢,灰尘悬浮在半空中,彷佛每一粒都被不同的时间拉扯。
莱娅背脊发寒。
她突然明白,时之石不是单纯的工具。
那东西或许没有意志。
可它有本能。
它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开始吧。」
威廉轻声宣告。
下一秒,时之石发出了令人感到不适的低鸣。
嗡——
那声音并不大,却像无数细针同时刮过骨头。幽绿色光芒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又一道细长光丝,从宝石中分裂、延伸、垂落。
那些光丝柔软得近乎美丽。
若忽略它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甚至会让人联想到夜空中垂落的极光。
可美丽往往最会骗人。
下一瞬,无数光丝宛如贪婪触手,毫不留情地刺入那一百名污染者的胸口。
「呃啊啊啊啊——!」
惨叫声炸开。
原本如同行尸般麻木的污染者们,在灵魂与魔力被强行抽取的瞬间,终于重新像人一样发出了声音。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
那像是有人把他们体内仅剩的生命,用看不见的钩子硬生生扯出来。
有人双手撑在地上,指甲在石面上刮出血痕。
有人仰起头,眼白瞬间爬满黑红色裂纹。
有人想挣扎,却被脖颈与手腕上的金属环死死压住,只能跪在原地,像一截被钉在祭坛上的木柴。
灰黑色的混沌魔力顺着那些幽绿光丝涌出。
一开始只是一缕。
很快,便成了奔流。
那污浊魔力被时之石吞噬、压缩、扭转,又在幽绿光芒中化为某种更加难以理解的能量。宝石的光越来越亮,周围的时间波动也越来越剧烈。破碎石台上的裂痕时而像刚刚崩开,时而又像已经存在了数百年,边缘风化得模糊不清。
那一百人的身躯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皮肤失去光泽。
脸颊塌陷。
骨骼凸出。
生命力与残存魔力被一点不剩地榨取出来。
莱娅看着眼前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是一场毫无人性的屠杀。
是一场为了一己私欲而建立的残酷祭坛。
那些人或许早已被混沌污染折磨到不再完整,可他们仍然是人。
曾经是谁的父亲。
谁的母亲。
谁的孩子。
谁的朋友。
也许其中有人曾在清晨替家人煮过饭,有人曾在田地里抱怨过天气,有人曾在某条东方行省的小巷里与朋友大笑,有人曾经也只是普通地活着。
然后,他们被污染。
被囚禁。
被运来。
被称为柴薪。
最后在这座远离故乡的古老神庙里,被一颗幽绿色石头活生生吸干。
「住手……」
一道压抑着极大痛苦的声音,在惨叫声中响起。
莱娅艰难地转动视线。
裴清玄握着道士剑站在阴影边缘。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轻浮笑意、似乎什么都能用玩笑混过去的脸,此刻扭曲得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
他死死盯着那些正在被吸干的东方同胞。
嘴唇发白。
眼眶泛红。
可他没有立刻拔剑。
因为有一条看不见的锁链,比任何符锁都更沉重地缠在他喉咙上。
站在他身旁的神代铃羽没有说话。
她仍旧安静。
清冷。
像一尊被月光雕出来的巫女像。
可她握着神乐铃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害怕战斗的颤抖。
而是一种被迫亲眼目睹罪恶,却又无法立刻阻止时,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冰冷愤怒。
威廉听见裴清玄的声音,微微偏过头。
幽绿光芒照亮他的侧脸,也将他那张原本俊雅的脸映得像恶魔般阴森。
「裴先生,神代小姐。」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
只是那温和里,多了一种高高在上的警告。
「我劝你们最好收起那多余的同情心。」
裴清玄没有回答。
威廉轻轻托起掌心中的时之石,像是在展示某种即将完成的神迹。
「别忘了,你们为何会站在这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那些惨叫。
「你们在东方行省那些被我『保护』起来的亲人与友人,他们的性命,可全都系在我的成功之上。」
裴清玄的脸色猛地一白。
神代铃羽垂在袖中的手指也收紧了一瞬。
威廉转过身,笑容终于不再遮掩残酷。
「保护我。」
他说。
「只要时之石补充完魔力,你们的亲人自然会安然无恙。」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幽绿色光芒像冷火般跳动。
「若有任何闪失,或者你们胆敢有半点异心,我保证,你们在乎的所有人,都会比这些柴薪死得更惨。」
惨叫声仍在继续。
一百道痛苦的声音交迭在一起,像无数亡魂被强行拖过充满刀片的路面。
裴清玄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可以死。
他不是不怕死。
事实上,他怕死怕得很坦白,甚至曾经能把怕死这件事讲得像某种人生哲理。
可当真正需要时,他并不是不能死。
问题是,他的命不是威廉握在手里最重的筹码。
真正让他无法动弹的,是那些远在东方行省的人。
是总爱念叨他行事不够稳重的长辈。
是曾经替他收拾烂摊子、骂完又塞给他一壶酒的师叔。
是那些在威廉派人传来名册时,名字一个接一个刺进他眼睛里的人。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但他不能拿他们的命去赌。
这正是他与神代铃羽一路受制于人,甚至被迫对莱娜等魔女出手的唯一原因。
威廉看着两人沉默的模样,唇角笑意更深。
那是胜利者看见桀骜不驯之人选择低头时的笑。
满意。
傲慢。
令人作呕。
他重新转回身,目光再次投向那颗正在疯狂汲取能量的时之石。
「快了……」
威廉低声呢喃。
「就快了。」
幽绿色光芒越来越盛。
他张开双臂,宛如在拥抱即将到来的新世界。
「只要回到数万年前的交会点,只要在那个凡人登基之前,夺取传说中的『永恒之时宝石』——」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
那已经不是理性的宣告,而是近乎歇斯底里的狂热。
「我就能重置这腐朽的历史!」
「建立一个没有妥协、没有缺陷、没有污点的新帝国!」
威廉的声音在空荡大厅中反复回荡。
重置这腐朽的历史。
站在阴影中的裴清玄,眼神忽然剧烈颤抖了一下。
那句话像一枚冰冷的钉子,突然钉进他的脑海深处。
重置历史。
不是夺取权力。
不是杀死某个皇帝。
不是改写某一场战役。
而是回到数万年前,从根源处扭转一切。
不久前,被捆在地上的莱娅对威廉吼出的那句话,忽然如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
——就算你真的回去了,改变了历史,那现在这个时间线的一切都会崩塌!
——你以为你是在拯救世界?你根本只是在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裴清玄的呼吸陡然急促。
他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听懂那句话的意思。
不是不知道。
不是听不懂。
而是他一直不敢深想。
他一直逼迫自己相信,威廉既然敢用他们的亲友威胁他们,就必然有某种能保全那些人的办法。
他一直告诉自己,只要照威廉说的做,只要忍到最后,只要把这场肮脏交易撑过去,也许亲友就能活下来。
很可笑。
也很卑微。
可人在软肋被捏住时,往往会主动替敌人的谎言找理由。
恐惧会让人变得盲目。
会让人像个懦夫一样,把所有不合理之处都塞进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然后假装自己只是暂时低头,不是真的在帮恶人递刀。
可现在。
看着那一百名被瞬间吸成干尸的东方同胞。
看着威廉眼中毫不掩饰的狂热。
看着那颗时之石因吞噬生命而越来越明亮。
裴清玄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
如果威廉真的成功利用时之石回到数万年前,改变神皇登基前的关键历史,那么现在这条时间线呢?
这万年来发生的一切呢?
帝国。
城镇。
亲人。
弟子。
神代铃羽在乎的人。
他们此刻所站立的世界本身——
都会被时间的悖论彻底抹除。
不是死亡。
死亡至少还曾存在。
至少还能留下名字、尸骨、回忆与哭泣的人。
而时间线被重置后,那些人连「曾经活过」的痕迹都不会剩下。
他远在东方行省的亲人。
神代铃羽。
那些被威廉「保护」起来,用来威胁他们的人。
到头来,一样会被抹消得干干净净。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威廉用来要挟他们的筹码,根本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无论他们反抗威廉导致亲人被杀,还是帮助威廉完成仪式导致整条时间线覆灭,他们在乎的人都注定难逃一死。
甚至,继续帮助威廉,才是真正意义上亲手埋葬自己所爱的一切。
裴清玄忽然觉得荒谬。
荒谬得想笑。
于是他真的笑了。
「哈……」
第一声很低。
低到几乎被惨叫声吞没。
「哈哈……」
接着,那笑声一点点扩大。
在这座充满痛苦与死亡的神庙里,那笑声显得极其突兀。
黑甲死士有人下意识转头看他。
莱娅也愣住了。
她躺在地上,艰难地抬起眼,看向那个站在阴影里的方士。
裴清玄在笑。
可那不是开心的笑。
不是疯狂。
也不是嘲弄别人。
那是一种看透荒谬后,亲手将自己那点可笑侥幸撕碎的自嘲。
他笑自己竟然到现在才醒。
笑自己明明修了那么多年道,降过妖,斩过邪,见过人心鬼蜮,最后却仍然被一个疯子的谎言牵着鼻子走。
笑自己嘴上怕死,心里比谁都怕失去,怕到连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敢正视。
神代铃羽微微侧过头。
清冷的目光落在裴清玄身上。
她没有问他在笑什么。
因为有些答案,不需要用语言说出口。
裴清玄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
那一瞬间,神代铃羽从他眼中读懂了一切。
他们被骗了。
不。
也许更准确地说,是他们早就知道自己被骗了,只是直到现在才终于肯承认。
妥协是死。
沉默是死。
继续当威廉手里的刀,也是死。
既然如此——
为什么还要像两条被拴住的狗一样,任由这个疯子在这里践踏生命?
神代铃羽垂下眼。
她握着神乐铃的手,缓缓松开了那份因恐惧与压抑产生的颤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至极的杀意。
那杀意很安静。
没有咆哮。
没有宣告。
只是像冬夜里结成的霜,一层一层覆上她的眼底。
威廉仍背对着他们。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时之石上。
幽绿色光芒已经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他低声念着某些从帝国档案中挖出的古老词句,声音狂热得近乎梦呓。
那一百名污染者的惨叫逐渐变弱。
不是因为痛苦消失了。
而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再叫。
他们的身躯一个接一个干瘪下去,最后像被抽干所有水分的枯木般伏倒在地。灰袍塌陷,黑色金属环滚落,发出空洞的声响。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敲在裴清玄心口。
莱娅看着那些倒下的人,喉咙发紧。
她想说些什么。
想骂威廉。
想叫裴清玄和神代铃羽快点醒醒。
想用自己那张目前唯一还能动的嘴,再狠狠往威廉的理想上踹几脚。
可话到嘴边,她却一时发不出声音。
因为裴清玄已经动了。
他转过身。
视线越过威廉,落在被捆成粽子倒在地上的莱娅身上,又扫过不远处失去意识的莱娜、克鲁凯、米什媞与雾语。
那几位魔女仍被符锁束缚着。
呼吸微弱。
脸色苍白。
可还活着。
这很好。
至少还有能挽回的东西。
莱娅也看见了裴清玄的眼神。
那眼神不再逃避。
不再痛苦地闪躲。
而是重新燃起某种锐利的光。
她愣了一下。
然后心脏猛地一跳。
这家伙……
终于想通了?
很好。
虽然有点晚。
非常晚。
晚到旁边已经倒了一百具干尸,晚到莱娅觉得自己如果还能自由活动,绝对要先踹他一脚再说「恭喜你终于知道怎么用脑袋了」。
但是晚到,总比永远不醒好。
裴清玄握紧手中的道士剑。
他的拇指轻轻顶开剑格。
锵。
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在满地死寂中响起。
金色符纹沿着剑鞘裂缝亮起,像一线被压抑太久的晨光,终于撕开黑暗。
神代铃羽也缓缓抬起手。
神乐铃垂在她指间,银白色小铃没有发出声响,却泛起了冰冷而干净的光。
两人没有说话。
不需要说话。
威廉仍沉浸在即将完成仪式的狂喜之中。
时之石的幽绿光芒越发刺眼,整座神庙的时间波动像漩涡般开始向石台收缩。
而在那光芒照不到的阴影边缘,迟来的觉悟终于让那柄被束缚的东方利刃,再次露出了真正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