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色的光茧，在破败的神庙大厅中央疯狂搏动。
那不像魔法。
至少，不像莱娅至今见过的任何魔法。
它更像一颗被强行从时间深处挖出的巨大心脏，每一次收缩，都会让周围的空间跟着向内坍陷；每一次膨胀，又会把被扭曲的时间波纹向四面八方粗暴推开。
碎石浮在半空。
有些石块明明刚从柱身崩落，表面却在幽绿光芒扫过的瞬间风化成沙；下一瞬，那些沙粒又像被谁倒转了过程般重新凝结，恢复成边缘锐利的碎片。
射击而出的火铳弹丸在空中拖出扭曲的轨迹。
破裂的符纸燃起又熄灭，熄灭又燃起。
神庙大厅里所有东西都像被丢进一只坏掉的钟表里，齿轮咬错了齿，指针乱转，陷入混乱。
而威廉・羅森瓦傑，就站在那團光繭中央。
他双手死死抱着时之石，脸上仍残留着近乎狂喜的扭曲笑容。幽绿光芒从宝石深处涌出，像无数细密血管般缠上他的手臂、胸口、脖颈，最后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即将逃走的人。
更像一个已经把自己献祭给时间的疯子。
「拦住他！」
莱娜的怒吼声撕裂混乱。
她双手猛然向前一推，数十道冰枪在半空中凝成。那些冰枪每一根都比人的手臂还粗，尖端薄而锋利，带着冻结空气的寒霜，像一场反向坠落的冰雨般刺向幽绿光茧。
克鲁凯也在同一时间咬牙踏前一步。
她左肩的伤口早已被鲜血浸透，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刀。魔导长枪被她旋身掷出，枪身上的银白符环一枚接一枚爆亮，整柄长枪化作一道笔直流星，直取威廉胸口。
裴清玄低喝一声，数柄金色法剑从他背后射出。
神代铃羽袖中白符飞旋，组成一道压制结界，试图封住光茧外围。
米什媞残存的浮游炮也强行转向，炮口发出超载前的刺耳悲鸣。
所有攻击，几乎在同一瞬间撞上幽绿光茧。
然后——
慢了下来。
冰枪的尖端距离光茧只剩短短数寸，却像突然陷入黏稠泥沼，速度被无限拉长。冰晶表面开始出现细小裂痕，裂痕又在下一瞬被倒退复原，接着再次裂开。
克鲁凯的魔导长枪更是被硬生生卡在半空。
枪尖爆发的银白光束一瞬间被拉成细长光丝，像一条被过度扯开的线，最后在时间乱流中啪地崩断，化作无数无害的碎光。
金色法剑、白符结界、魔导炮击，全都一样。
碰触到那层光茧的瞬间，攻击便不再属于「现在」。
有的被拖入过去。
有的被推向未来。
有的甚至在尚未真正命中前，就先一步迎来了崩解后的结果。
所有外力干涉，都被排斥在那道时间影响之外。
「该死！」
裴清玄脸色惨白，连续后退两步。
他指尖的符光刚刚亮起，便被迎面刮来的时间乱流震得溃散。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发现皮肤上竟浮现出一瞬间苍老干裂的纹路，接着又迅速恢复原状。
那种感觉令人毛骨悚然。
不是受伤。
而是自己的身体被时间粗暴拨弄了一下。
像一本被随手翻开又合上的书。
「不能再靠近！」神代铃羽少见地提高了声音，「那里的时间已经错位。」
「不能靠近也得靠近！」莱娜咬牙，眼中幽蓝色魔力几乎烧成冰冷火焰，「让他成功，这个世界就完了！」
没有人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莱娜说的是事实。
如果威廉真的带着时之石回到数万年前，回到神皇尚未登基的那个交会点，并夺取传说中的永恒之时宝石，那就不是单纯多出一条被改写的历史而已。
现在这条时间线，将会被从根部抽走。
门罗公园会消失。
卡莱诺城会消失。
这座刚经历战火、才被帝国军团重新夺回的行省首府会消失。
多娜、特莉萨、苍兰、塞森里德。
莱娜、克鲁凯、米什媞、雾语。
甚至此刻站在这里的所有人。
都会在威廉那份自以为纯洁的妄想中，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不是死亡。
死亡至少还曾经活过。
而时间线被改写后，他们连「存在过」这件事都不会留下。
莱娅站在不远处，狂乱的风将她银白色长发吹得凌乱不堪。
碎石擦过她脸颊，割出一道细小血痕。
痛觉很清楚。
恐惧也很清楚。
可比起恐惧，更强烈的是胸口那股几乎要把她撑裂的焦躁。
不行。
绝对不能让威廉得逞。
莱娅的双腿比思考更快动了起来。
她朝光茧冲去。
「小莱娅！」
莱娜第一个察觉到她的动作，脸色瞬间变了。
「妳疯了吗！别过去！」
她想伸手去拉，却被光茧外侧猛然爆发的乱流逼得脚下一滑。冰霜在她脚下蔓延，强行固定住身体，她才没有被那股反作用力掀飞出去。
莱娅没有停。
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非常蠢的事。
蠢到正常情况下，她应该立刻停下来，躲在莱娜后面，抱着脑袋祈祷大人们想出办法。
可是现在没有「正常情况」。
时间的影响在不断的扩大。
威廉正在离开。
如果再慢一点，就真的来不及了。
她没有魔力。
她的身体虽然是灵族，身体强度与力气比普通人强，可在这种能把石柱绞成粉末的魔力乱流面前，根本就如同一匹轻薄的丝绸。
直接冲进去，八成会变成莱娅口味碎肉拼盘。
但她有装备。
莱娅抬起左手，大拇指熟练地按向护臂卡槽。
那张插在卡槽里的魔法牌，正是她最依赖、也是最能在这种时候救命的底牌。
绝对保护。
「拜托了……」
她在心里几乎是喊出来。
喀哒。
卡槽发出清脆咬合声。
然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熟悉的魔力嗡鸣。
没有淡蓝色透明薄膜撑开。
没有那种把危险隔绝在外的安心感。
护臂上的导流纹路黯淡无光，像一块被丢进废弃零件箱里的沉默铁片。
莱娅的脚步猛地僵住。
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窜上背脊，狠狠掐住她的喉咙。
对喔。
她忘了。
她的魔力来源，那个装着两根高压缩魔力的储存罐背包，早就被她亲手卸下来，当成足以把远古看门者炸成历史垃圾的超大型炸弹扔了出去。
那场爆炸确实很成功。
成功到现在神庙中央那个巨大焦黑坑洞仍然非常有存在感。
但代价也很清楚。
她的电池没了。
失去外部供魔的护臂，现在只是一套造型很帅、实际上完全没有输出能力的高级护腕。
「可恶……」
前方，幽绿光茧越来越亮。
威廉的身影已经变得模糊，像被一层又一层时间薄膜覆盖。他的笑声从光茧深处传出，断断续续，却仍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狂热。
「你们阻止不了我……」
他的声音被时间拉扯得忽远忽近。
「我会抵达那里。」
「我会修正一切。」
「这个充满缺陷的世界……终于要结束了。」
莱娅眼眶因焦急而微微泛红。
她最讨厌这种感觉。
明明知道必须做点什么。
明明知道不能放手。
却偏偏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讨厌自己没有魔力。
讨厌自己每次都必须依靠装备、依靠别人、依靠奇怪的临时方案，在危急时刻狼狈地补洞。
而现在，那个洞大得像整个世界。
她却连一张魔法牌都启动不了。
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局中，莱娅忽然感觉到口袋里传来一阵温热。
那感觉异常清晰。
不是火焰的灼热，也不是魔导装置启动时那种金属发烫的危险温度。
那是一种平静、柔和，甚至带着某种安抚意味的暖意。
像有人在她即将跌入深渊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莱娅低下头。
她看见一缕微光正透过口袋布料渗出。
那光芒很淡。
却没有被幽绿色时间乱流吞噬。
没有被拉长。
没有被扭曲。
只是安安静静地亮着。
莱娅心头猛地一跳。
她伸手探入口袋，握住那枚发热的物体，将它取了出来。
那是一颗宝石。
一颗散发着幽幽微光的魂石。
来自那个诡异黑色液体世界的造物。
曾经在米什媞鉴定下，被确认为灵族用来储存灵魂的特殊宝石。
而莱娅心底一直有个令她毛骨悚然，却又无比合理的推论。
这颗魂石里，很可能装着传说中那位圣人魔女莱娅的灵魂。
此刻，那枚魂石静静躺在她掌心。
周围的魔力风暴像疯了一样刮过，可魂石本身却丝毫未受影响。它散发出的光不算刺眼，却稳定得不可思议。庞大、纯粹、干净到近乎不属于这个混乱战场的灵魂魔力，正一点一点从宝石深处渗出。
莱娅看着它。
她个人完全不记得，她有将魂石放入口袋。
可这时，脑中某个原本被恐惧与焦急堵住的地方，忽然被一道闪电劈开。
魔力储存装置的原理，是外部供魔。
护臂本身负责导流、转换、驱动魔法牌。
背包只是电池。
既然如此——
莱娅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盯着手中的魂石，原本绝望的眼睛里，忽然燃起一抹疯狂到近乎发亮的光。
魔法的底层逻辑与核心本质，是灵魂受到『混沌魔域』力量污染。
施法者让自己的灵魂去接触混沌，在受到污染后汲取其中的混沌之力，接着再将这股力量转化为术式，最终释放到现实世界中。
「那魂石…是否也有在汲取混沌之力？」
「假如是的话，这不就是……现成的超级电池吗？」
很粗暴。
很危险。
且没有经过安全测试。
米什媞要是知道她准备这样做，八成会用一种「妳到底把魔导工程当成什么儿戏」的眼神看她。
然后可能过两秒又补一句「但理论上有可能」。
很好。
只要理论上有可能，就足够了。
毕竟现在不是写安全规范报告的时候。
莱娅一把抓紧魂石，低头看向左臂护臂后侧。
原本连接背包供魔线路的位置，现在只剩几根断裂导线。导线边缘因为被强行拆卸与战斗磨损，状况有些糟糕，裸露出的金属在幽绿光芒下泛着冷光。
她现在要做的事非常的危险且不专业。
像是要把显卡从尚未关机断电的计算机上取下来一样白痴。
正常人不会这么做。
莱娅低头看了一眼快要吞没威廉的光茧。
好吧。
她现在不是正常人。
正常人也不会一天之内被绑成粽子、被卷入叛乱、看见远古怪物、炸掉自己的魔力背包，最后还要阻止疯子穿越时空毁灭世界。
这履历拿去找工作，人事部大概会直接把她请去精神科。
莱娅深吸一口气。
「不管妳是不是圣人魔女。」
她死死咬着牙，将魂石按向那组断裂导线。
「拜托了。」
狂风迎面扑来。
碎石擦过她肩膀。
皮肤传来刺痛。
可她没有松手。
「借我力量吧！」
魂石接触到导线接口的瞬间，整枚宝石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被动地发光。
而像是沉睡了太久的某个存在，在这一刻被呼唤醒来。
宝石内部深处，无数细微光点如星尘般旋转。庞大而纯粹的灵魂魔力像终于找到出口的洪流，顺着断裂导线猛然灌入护臂魔导回路。
嗡——！
护臂发出尖锐到近乎悲鸣的声音。
莱娅左臂猛地一震，几乎以为整条手臂要被这股力量撕开。
太多了。
这股魔力太庞大了。
如果说原本的魔力储存罐是稳定供能的电池，那这颗魂石简直像是把整座发电厂直接塞进她手臂里，还顺便把变压器踢到一边。
护臂上的导流纹路一条接一条亮起。
先是白光。
接着是金色。
最后，那些光芒全部转化成一种纯净到令人屏息的神圣白辉。
插在卡槽中的「绝对保护」魔法牌剧烈震动，牌面上的符纹像被重新书写般亮起。原本由魔导回路驱动的规则，此刻被更高层次、更接近灵魂本质的力量强行唤醒。
莱娅听见了某种声音。
很轻。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也像从她自己的胸口深处响起。
那不是语言。
至少不是她能清楚理解的语言。
可她莫名觉得，那声音在说——
去吧。
下一瞬，魔法牌完成启动。
轰！
一道球形防护罩以莱娅为中心轰然撑开。
那不再是平时那种带着淡淡科技感的蓝色光膜。
也不是米什媞那些魔导装置常见的冷硬防护屏障。
那是一层纯白色的光。
温暖。
宏大。
干净得像能洗去神庙里所有血腥、混沌、背叛与疯狂。
白光撑开的剎那，迎面而来的时间乱流竟被硬生生弹开。碎石撞上护罩外侧，没有粉碎成危险砂粒，而是在白光中安静地滑落。扭曲的幽绿波纹碰触到白色防护罩时，像遇到某种不愿退让的力量，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莱娅站在光中，怔了一瞬。
她感觉不到灼热。
也没有被庞大的魔力压垮。
那股从魂石中涌出的力量，正源源不断灌入护臂，又被魔法牌转化成守护她的白色光罩。
这不是她的魔力。
可此刻，它确实回应了她。
「这……这是什么？」
克鲁凯睁大眼睛。
她见过无数魔导防护术式，也见过帝国军方最高级别的符文护盾。可是眼前这层白光，与那些都不同。
它不只是防御。
它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神圣气息。
像是一个很久以前就该消失的人，跨越漫长岁月，伸手替此刻的莱娅挡下了致命风暴。
米什媞的眼镜镜片被白光照得一片雪亮。
她怔怔盯着莱娅左手中的魂石，语气罕见地出现明显波动。
「灵魂魔力……高纯度……稳定输出……不，不可能。这种转换……护臂应该会之撑不住才对……」
裴清玄嘴巴微微张开。
「不是，这小姑娘能给我们带来惊讶的事到底还有多少？」
神代铃羽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层白光，眼神深处第一次浮现出接近敬畏的情绪。
莱娜则彻底愣住了。
她望着被白光包裹的莱娅。
那一瞬间，她眼底的怒火、焦急与恐惧全都被某种更加复杂的情绪盖过。
因为那道光，她曾经见过。
不是完全相同。
却极其相似。
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已经成为历史、传说与教会壁画的年代里，也曾有一个人站在战场中央，用这种不讲道理的白光，替身后无数人挡住了本该吞没一切的绝望。
「姐姐……？」
莱娜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
莱娅没有听见。
她现在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越来越稳。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那团幽绿色光茧。
威廉也看见了她。
光茧深处，那张原本狂喜的脸终于变了。
错愕。
震惊。
随后，是无法理解的愤怒。
「不可能……」
威廉死死盯着莱娅手中的魂石。
「那是什么力量？」
莱娅握紧左手。
魂石贴着护臂接口，白光沿着她的手指、手腕、护臂一路流转。那光芒照亮她凌乱的银白长发，也映出她脸颊上那道细小血痕。
她其实很害怕。
左臂痛得发麻。
护臂随时可能因为过载爆掉。
她甚至不知道这颗魂石会不会被自己这样乱用之后直接耗干。
但是，她没有退路。
也不想退。
「想毁灭世界？」
莱娅向前踏出一步。
白色护罩撞上时间乱流，发出沉重轰鸣。她的鞋底踩在破碎石板上，裂纹从脚下蔓延开来。
第二步。
护罩表面泛起波纹，幽绿色时间光丝像利刃般刮过，却无法切开那层纯白防壁。
第三步。
她开始奔跑。
狂风在她耳边咆哮。
碎石在身后翻飞。
莱娜的呼喊、克鲁凯的惊呼、米什媞急促的警告，全都被风声抛到后面。
莱娅只看着威廉。
看着那颗被他抱在怀里、即将把他送往过去的时之石。
她不懂时间魔法。
不懂什么交会点。
不懂那个数万年前的历史究竟藏着多少真相。
可是她知道一件事。
威廉不能过去。
就是这么简单。
「先问过我——」
莱娅顶着耀眼白光，像一颗逆流而上的流星，狠狠冲向威廉。
她抬起被魂石照亮的左手。
「手上的石头答不答应！」
下一瞬，纯白光芒撞上幽绿光茧。
整座神庙大厅，被两种完全不同的光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