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光芒撞上幽绿光茧的瞬间。
声音消失了。
风声、碎石滚动声、护臂过载的尖锐悲鸣,甚至连莱娜那声被狂风撕碎的呼喊,都在那一瞬间被远远抛开。
莱娅只能看见光。
幽绿色的光,像一条条暴怒的毒蛇,从四面八方咬向她身上的白色护罩。
纯白色的光,则像一轮被她顶在头上的微型烈日,硬是将那些扭曲时间的魔力一寸一寸融开、推散。
那不是普通的防御。
若是以往的「绝对保护」,它会像一道精密计算过的魔导屏障,忠实地承受冲击、分散压力、抵消伤害。
可是此刻,这层白光更像是某种更古老、更干净,也更不讲理的东西。
时间乱流撞上它,便像冰雪遇见烈阳。
碎石撞上它,无声化作细沙,又在下一瞬被白光扫开。
被扭曲的魔力波纹试图缠住它,却连边缘都没能啃下来,只能发出刺耳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莱娅咬紧牙关,向前踏出一步。
左臂痛得像被烧红的铁箍死死套住。
护臂内部的导流纹路已经亮到近乎透明,金属外壳上浮现出一道道不祥裂痕。那枚魂石被她死死按在断裂导线与护臂接口之间,庞大得不象话的灵魂魔力正不断灌入回路,强行支撑着「绝对保护」的运转。
这套装备显然不是这样用的。
米什媞要是看到这个状况,大概会判定一句「高度危险,极度不建议,存活率低」。
然后补上一句:「但效果显著。」
莱娅现在没空吐槽。
她连疼都快没空疼了。
幽綠色光繭近在眼前。
威廉・羅森瓦傑的身影在光繭中央若隱若現,像被層層時間薄膜包裹的亡靈。他怀中的时之石已经亮到刺眼,无数幽绿色光丝缠上他的手腕、胸口与脖颈,彷佛要将他整个人从这个时代拔起,拖往遥远得无法想象的过去。
最后一段距离。
只剩最后一段。
莱娅深吸一口气,脚下猛地用力。
她整个人顶着白色护罩,像一颗裹着光的炮弹,硬生生撞进了威廉身边围绕成一圈的时间风暴。
轰——!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同时拉扯。
有什么力量想把她的皮肤拉向过去。
有什么力量想把她的骨骼推往未来。
她的视野短暂闪烁,眼前竟浮现出几个互相重迭的自己。
一个自己还站在几步之外。
一个自己已经扑向威廉。
还有一个自己,似乎被幽绿色乱流撕成模糊的光影。
这画面让人感到害怕与恐惧。
莱娅却没有停下。
她将所有杂乱的念头狠狠压下去。
她不懂时间。
不懂法则。
也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重迭影像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她只知道,威廉手上那颗石头不能继续留在他手里。
这就够了。
白光再度暴涨。
魂石深处像是有什么存在轻轻叹息了一声。
那声音很远。
远得像从万年前的战场尽头传来。
可它又温柔得不可思议,像一只手轻轻覆在莱娅颤抖的手背上。
下一瞬,白光撕开了幽绿色时间风暴。
莱娅冲了进去。
威廉在那一刻,终于回过了头。
他的表情原本仍带着狂热。
那是一种即将触碰神格、即将推翻历史、即将把自己妄想强塞进世界根基里的狂热。
可当他看见莱娅时,那份狂热僵住了。
不。
他看见的,似乎不只是莱娅。
在威廉充血的眼底,眼前那个穿着魔女服、满身灰尘与血痕的银发小女孩,正被一片耀眼到近乎不容直视的白光包裹。
而在那片白光中,有一道虚幻而宏大的轮廓,正与她娇小的身影重迭在一起。
那轮廓高挑、圣洁,长发像垂落的晨曦,眼眸却带着看透无数苦难与罪业后,依然愿意伸手拥抱人世的悲悯。
她不像冰冷的神像。
也不像教会壁画中被修饰到没有半点人味的圣人。
她更像一个曾经真正活过、笑过、愤怒过、挣扎过,最后仍选择站在所有人面前的人。
那股气息毫无预兆地刺进威廉灵魂深处。
不是混沌的恶臭。
不是魔女狂暴的元素魔力。
也不是神代铃羽那种清冷得像针尖般的灵魂震慑。
那是一种他曾在无数教典、圣歌、审判庭祈祷词中听过,却从未真正触碰过的东西。
纯粹。
神圣。
不容亵渎。
威廉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不可能……」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得不像人声。
时之石在他掌心微微一晃。
「这不可能……!」
他瞪大眼睛,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眼前的光比任何刀刃都更残酷地刺穿了他。
威廉・羅森瓦傑之所以會走到今日,並不是因為他一開始就不信仰神聖。
恰恰相反。
他曾经太信了。
他曾经相信神皇是完美无瑕的神明,相信圣人魔女只是衬托神皇伟业的传说,相信审判庭的刀刃挥下时,自己就是替神圣秩序清除腐败的手。
直到他在真理密会的机密档案里看见那些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
神皇会痛苦。
会迷惘。
会失败。
会妥协。
圣人魔女也不是永远高悬于教典之上的神圣象征,而是一个会使用混沌力量、会做出危险选择,甚至会与神皇一同编织谎言的凡人。
那一刻,他的信仰碎了。
而威廉没有选择承认自己曾经信错了对象。
他选择把整个世界都判成错误。
既然神不是神。
既然圣人不是圣人。
既然帝国建立在谎言之上。
那就由他这个看见真相的人回到起点,亲手修正一切。
这套逻辑曾经牢不可破。
至少在他自己心里,是如此。
可是现在,这道光出现在他眼前。
这道令他这个曾经虔诚到近乎偏执的审判官,都忍不住想要跪下膜拜的神圣白光,像一柄没有任何怜悯的巨锤,狠狠砸向他那套自以为坚不可摧的真理。
如果这份神圣是真的。
如果传说中的圣人,真的曾拥有这种不容否定的光。
那么,他的崩溃算什么?
他的背叛算什么?
他杀死的那些人算什么?
他把卡莱诺拖入叛乱、把一百名污染者当成柴薪、妄想抹去整条时间线的所作所为,又算什么?
救世?
清算?
还是只是一场用「真理」包装起来的,自欺欺人的可悲闹剧?
威廉的脸色在半秒内变了数次。
错愕。
恐惧。
愤怒。
崩溃。
还有一种他最不愿承认的情绪。
动摇。
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半秒已经足够漫长。
足够让冰刃穿喉。
足够让魔导弹击碎心脏。
也足够让一个不会魔法、左臂护臂快炸掉、整个人被迫把勇气和乱来混成一团的小女孩,抓住一个足以决定世界走向的破绽。
莱娅看见威廉僵住的瞬间,眼睛亮了。
下一刻,莱娅整个人撞破最后一层幽绿色屏障,狠狠扑向威廉。
威廉如梦初醒。
「不——!」
他骤然收紧手指,想将时之石藏回怀中。
可惜已经太晚了。
莱娅的右手先一步扣住了那颗幽绿色宝石。
冰冷。
沉重。
明明只有拳头大小,却像握住了一整条流动的河。
她的左手则连同发烫到几乎冒烟的护臂一起压了上去,魂石仍死死卡在导线接口旁,白光与幽绿光芒在她手背上交错炸裂。
剧痛瞬间贯穿她整条左臂。
莱娅痛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松手。
可她没有松开。
她可是好不容易才在这个世界稍微活得象样一点,才不要因为一个脑袋坏掉的审判官,把所有努力直接删档重来。
威廉反手抓住莱娅握住时之石的手,眼底的动摇已经被恐惧与疯狂取代。
「放手!」
他怒吼。
「那是我的!」
「谁先抢到算谁的!」
莱娅咬牙回吼,声音都因疼痛而发颤。
这话听起来非常不像正义宣言。
甚至有点像小孩子抢玩具。
可她现在真的没空组织什么帅气台词。
在世界存亡关头要求受害者发表完整演说,这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她不是圣人,她只是个快被自己护臂烫熟的可怜魔女学徒。
威廉猛地用力,想把她甩开。
莱娅整个人被扯得向旁边一晃,鞋底在石板上拖出刺耳声响。她比威廉矮太多,体型也完全不占优势,照正常情况,早该被这个成年男人狠狠甩飞出去。
可是她不是普通人类。
她是灵族。
力气比看起来夸张得多。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整个人都在往前扑,几乎把自身重量、惯性,以及「我今天就算被打死我也绝对不会放手」的倔强全部压在那颗时之石上。
威廉的手指被硬生生掰开了一点。
「不……不准!」
他脸上的优雅面具早已碎得干干净净。
那张曾经俊雅、温和、彷佛永远从容不迫的脸,此刻扭曲得像被火烧过的蜡像。
莱娅看着他的表情,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这人真的没救了。
「少废话!」
她猛地往后一拽。
喀啦!
那声音不大。
却像某条决定命运的锁链被硬生生扯断。
时之石从威廉掌心脱离。
幽绿色光芒在两人之间猛然炸开。
威廉的手空了。
莱娅抱着时之石,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向后摔倒在地。她背脊撞上碎石,痛得差点松手。
可是她顾不上疼。
因为在时之石落入她怀中的同一瞬间,整座幽绿色光茧开始向内坍缩。
嗡——!
那声音像一把巨大铁锯,直接锯过所有人的灵魂。
神庙大厅里本就错乱的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漂浮在空中的碎石忽然风化成灰,又瞬间恢复成石块。
墙面上的裂缝先是扩大,接着倒退回尚未裂开的模样,再下一瞬又崩出更加狰狞的断口。
几滴从克鲁凯伤口落下的血珠停在半空,像红色玻璃珠般被幽绿光芒照亮,接着一颗一颗倒飞回她肩头,又在下一刻重新洒落。
裴清玄猛地摀住胸口,脸色难看到极点。
「糟了……」
他瞳孔收缩。
「时之石!」
米什媞也在同时反应过来。
她脑海中瞬间出现一种可能。
这种可能性则让她的声音颤抖。
「莱万提娅!快丢掉那破石头!」
「传送目标……不是启动者。」
她死死盯着莱娅怀中的时之石。
「是持有者。」
这句话像巨石般砸进所有人心里。
莱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小莱娅!」
威廉也听见了。
或者说,他比任何人都更早理解发生了什么。
幽绿色光芒正在从他身上剥离。
那些原本缠绕着他手腕、胸口与脖颈的时间光丝,像发现主人换了人一般,毫不留情地抽离他的身体,疯狂涌向跌坐在地、死死抱着时之石的莱娅。
威廉低头看着自己逐渐恢复正常的双手。
下一瞬,他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底已经没有理性。
只有彻底崩溃后的疯狂。
「不!!!」
他发出一声撕裂喉咙般的吼叫,整个人扑向莱娅。
「那是我的!那是我的时间!那是我的世界!」
威廉伸出双手,五指因过度用力而扭曲。
「我才是看清真理的人!」
他踉跄着冲过去,声音凄厉得像一头被夺走巢穴的野兽。
「我才是新世界的神!」
莱娅抱着时之石,下意识想后退。
可是她动不了了。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幽绿色光芒已经缠上她的四肢,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她低头看见那些光丝从时之石深处涌出,一层又一层包裹住自己的手臂、腰腹与肩膀。它们没有温度,却让她感觉整个人像被投入一条没有上下左右的河。
她的身体还坐在神庙地面上。
可灵魂似乎已经开始下坠。
不,或许不是下坠。
是被某个看不见的巨大漩涡往后拉。
往更久远、更古老、更接近一切起点的地方拉去。
「不行……」
莱娅想把时之石丢出去。
可是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那颗宝石像黏在她手里一样,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无法松开半分。
威廉扑到她面前。
然而,他的手在距离莱娅不到一尺的地方,被幽绿色光壁狠狠弹开。
砰!
威廉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破碎石板上。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般,立刻爬起来,再次扑向光壁。
「还给我!」
砰!
光壁再度将他震开。
他的手掌被震得鲜血淋漓,指骨似乎都错位了,可他仍然不肯停下。
「还给我!妳这尖耳朵!把它还给我!」
他的声音在光芒里扭曲变形。
「妳根本不知道那代表什么!妳不配拿着它!妳不配!」
时之石的力量彻底爆发。
幽绿色光柱冲天而起,直接击穿神庙残破的穹顶。
轰隆!
穹顶上方本就摇摇欲坠的古老石层被时间光柱撕开,巨大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外头的阳光与尘埃从破口外灌入,却又在幽绿光芒中被拉长成奇异的流线。
纯白色的护罩仍包裹着莱娅。
魂石的光与时之石的光在她周身交织,一白一绿,像两条性质截然不同的河流被强行拧在一起。
空间开始扭曲。
不只是神庙大厅。
就连远处的石柱、坍塌的高台、倒在地上的尸体与散落的符纸,都像被投入水面的倒影,在光芒里摇晃、拉伸、模糊。
莱娜终于冲了出去。
「小莱娅——!」
她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
幽蓝色魔力在她身后拖出长长尾迹,冰霜沿着地面疯狂蔓延,试图替她在混乱的时间风暴中铺出一条道路。
时间乱流狠狠撞上她。
莱娜全身一震,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她却没有停。
那双平日里总带着慵懒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近乎破碎的恐惧。
她已经失去过一次姐姐。
她比谁都清楚,看着重要的人消逝离去、被命运夺走,自己却无能为力,是多么残酷的感觉。
那种事情,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绝对不要。
「回来!」
莱娜伸出手。
她的指尖距离莱娅越来越近。
克鲁凯也咬牙站了起来。
她左肩血流不止,却仍用魔导长枪撑住身体,踉跄着往前冲。
「莱万提娅!」
米什媞艰难抬手,试图操控残存浮游炮射出牵引魔导索,可那些魔导索刚一接近幽绿光柱,就被错乱时间撕成断裂光片。
雾语扶着碎石,缓缓站起身。
她的神皇塔罗牌散落一地,几张牌面甚至被狂乱的魔力掀得微微翻动。相比起莱娜、克鲁凯与米什媞近乎失控的反应,她显得冷静得多。
她的指尖已经悄然浮现出细密而复杂的术式。那是针对莱万提娅的传送魔法。只要术式完成,她便能强行将那孩子从魂石与时之石交织而成的洁白与幽绿光芒中拉出来。
然而,就在雾语准备施术的瞬间——
一股熟悉的魔力,无声无息地压上了她的手。
她的动作僵住了。
那股力量并不粗暴,也没有敌意。它温暖、神圣,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覆住她的指尖,阻止她继续施法。
雾语瞳孔微微一缩。
这股魔力,她记得。
太熟悉了。
这是一个不该在这个时代、这个地方、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的魔力。
她望着光芒深处那道与莱万提娅重迭的虚幻轮廓,指尖的术式光芒一点点暗了下去。
「是妳吗……?」
雾语低声呢喃。
那声音失去了冷静从容,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惊愕与动摇。
最后,她放弃了施术。
因为她明白,阻止她的人,并不是敌人。
裴清玄也想动,却被迎面爆发的时间乱流逼得单膝跪地。
神代铃羽握紧神乐铃,铃声刚刚响起半声,便被光柱吞没。
所有人都在向她伸手。
可是他们碰不到她。
莱娅抱着时之石,在光芒漩涡中艰难抬起头。
她看见了威廉。
那个男人跪在不远处,仍不死心地向她爬来,脸上满是血与泪,早已没有半点审判官该有的体面。
她看见了莱娜。
莱娜姐姐正冲向她,眼眶发红,伸出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光壁。
她看见了克鲁凯、米什媞、雾语。
她们满身是伤,明明已经疲惫到连站起都很勉强,却仍然想靠近她。
她还看见了裴清玄与神代铃羽。
一个脸色难看到像吞了三斤苦药,一个眼神清冷,却藏不住那份迟来的震动。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莱娅忽然想说点什么。
比如「别过来,危险」。
这句很合理。
毕竟现在这状况怎么看都不像适合靠近,哪怕是莱娜姐姐这种规格外魔女,冲进来八成也会被时间乱流撕得乱七八糟。
又或者,她可以说「我好像真的做了一件很不得了的大事」。
这也很合理。
一个魔女学徒,成功阻止疯子审判官回到过去毁灭世界,这成就就跟本没人能比。正常人一辈子都不会有这么魔幻的经历。
她要是死了应该也能封圣吧?
她甚至还想问一句——
「莱娜姐姐,我这样算不算也是个合格的魔女学徒了?」
可是她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光芒太亮了。
风声太大了。
胸口太痛了。
有什么东西从她眼角滑落,很快又被幽绿与纯白交织的光蒸发。
莱娅只能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莱娜露出一个非常勉强、非常难看,却又像是在安慰人的笑。
像是在说,别露出那种表情。
也像是在说,对不起。
莱娜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要——!」
下一瞬。
轰————————!!!
幽绿与纯白交织的光芒抵达极致。
整座神庙大厅被刺目的强光彻底吞没。
那不是单纯的爆炸。
更像是时间本身被撕开一道伤口后,又在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干涉下猛然愈合。
破碎穹顶震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地面符文一枚接一枚熄灭。
漂浮在半空的碎石失去支撑,哗啦啦落回地面。
所有错乱的声音在那一刻同时回归。
风声。
咳嗽声。
碎石砸落声。
远处神庙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以及威廉・羅森瓦傑那聲像被撕碎靈魂般的崩潰嘶吼。
光芒退去得极快。
短短一息之后,整座地下神庙重新陷入昏暗。
只有穹顶破口洒下的阳光,落在满地尘埃与碎石之间。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莱娜跪倒在残破石台前方。
她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
指尖距离那道光芒消失的位置,只差一点点。
真的只差一点点。
可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幽绿色光柱。
没有纯白护罩。
没有时之石。
也没有那个穿着魔女服、总是嘴硬、总是吐槽、总是明明害怕却还是会往前冲的银发小女孩。
空荡荡的地面上,只剩下几道被光灼出的焦痕。
还有一片缓缓飘落的灰尘。
「小……莱娅?」
莱娜用着颤抖的声音呼唤着莱娅。
可没有人回答她。
克鲁凯扶着长枪停在原地,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米什媞的手僵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罕见地失去了焦距。
雾语低头看着散落在脚边的一张牌。
那张牌面上,是纯白晨星。
背景是一片被战火与黑雾笼罩的破碎城市,象征着大灾变后的人类苦苦挣扎。然而,在无尽的黑暗天幕上方,一颗爆发出极其耀眼、纯粹神圣白光的晨星,犹如一轮微型烈日。
白光宛如实质的利剑,硬生生地将四周扭曲的暗紫色混沌力量一寸寸融开、推散。
在白光的核心,隐约能看见一道高挑、圣洁的女性虚影与神皇的王座重迭,她的眼眸中带着看透苦难后依然愿意拥抱人世的悲悯。
象征着破晓、奇迹降临、净化与绝处逢生。
裴清玄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神代铃羽垂下眼,银白小铃在她手中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威廉・羅森瓦傑跪在另一側。
他的双膝重重抵着冰冷石面,双手仍维持着向前抓取的姿势。
可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时之石。
没有新世界。
没有真理。
也没有他自以为应得的神座。
他呆呆看着前方。
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地面。
眼底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
「不……」
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不……不该是这样……」
他笑了一声。
很轻。
很干。
像是坏掉的齿轮卡在喉咙里。
接着,那笑声变得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扭曲,最后与哭声混在一起,变成一阵似哭似笑、犹如野兽临死前哀鸣般的崩溃嘶吼。
「那是我的……」
他用染血的手指抓着地面,指甲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痕迹。
「那应该是我的……!」
没有人响应他。
也没有人有心情响应他。
莱娜仍跪在原地。
她的手指缓缓收紧,像想抓住什么残留在空气中的东西。
可是什么都没有。
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莱娅被时间的乱流卷走了。
被时之石送往那个神皇尚未登基、甚至还未成为神皇的遥远过去。
送往那个一切神话尚未成形、帝国尚未建立、圣人魔女也还没有成为传说的古老年代。
而在那片无人知晓的岁月深处。
另一个属于她的浩瀚传说,才正要揭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