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那是莱万提娅恢复意识后，最先感受到的东西。
不是冬夜里寒风吹过皮肤的冷，也不是莱娜施展冰魔法时那种会顺着骨缝钻进来的寒意，而是一种更加干净、更加平整，甚至带着人工味道的冰冷。
她的脸颊贴在地面上。
地面平滑得不可思议，没有碎石，没有尘土，也没有神庙里那种混着血腥、焦味与混沌魔力的恶心气息。
只有冰冷。
以及——
那种彷佛把五脏六腑全丢进洗衣机里搅拌了三天三夜，再顺手按下脱水模式的强烈反胃感。
「呜……！」
莱万提娅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深水里硬生生拽回来，肺部瞬间重新想起呼吸这件事。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指尖下意识抓住地面，却只摸到一片光滑得近乎陌生的平面。
视野边缘还残留着幽绿色光芒与纯白护罩碰撞时的残影。
那光在她眼底一层一层炸开，又像被人关掉的画面般迅速退去。
她没死。
很好。
至少目前来看，她没事。
大概。
莱万提娅艰难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脚。
手还在。
脚也还在。
耳朵状况也不错，依旧很灵动。
唯一的问题是，她现在全身上下都痛得像是得了全身类风湿性关节炎。
「醒了？」
一道带着轻浅笑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安静空间中响起。
「看来妳这具身体的回复能力，比我想象中还要好一点呢。」
莱万提娅的身体猛然一僵。
那一瞬间，她差点连呼吸都停住。
她艰难地撑起酸痛到快要罢工的左臂，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在距离她不到两步的地方，正蹲着一名女性。
那名女性微微低头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关心与觉得有趣之间的微笑。
而莱万提娅的脑袋，在看清对方脸孔的瞬间，当场当机。
因为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精致的五官。
柔和却漂亮得过分的眉眼。
还有那种一看就知道和莱娜有血缘关系的轮廓。
那分明就是莱娜的脸。
不，不能这样说。
眼前这名女性确实和莱娜长得极像，可又完全不一样。
她没有莱娜那头标志性的茶色长发，而是一头略显黯淡的灰发。那双眼睛也没有莱娜平时那种嚣张与慵懒，反而透着一种看透许多事后仍愿意温柔注视他人的平静。
她身上穿着与莱万提娅几乎同款的魔女服。
只是尺寸更大，线条更成熟，也更像真正属于某位成年魔女的衣服。
而最关键的差异在于——
莱万提娅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了一寸。
平的。
非常平。
和莱娜一比就是高山与平原。
一望无际。
像她自己这具被莱娜半开玩笑判定为「发育停滞型灵族幼体」的身体一样，眼前这位女性的胸口，充满了令人悲伤的平等精神。
「盯着别人的胸部看，可不是什么有礼貌的行为喔，小家伙。」
灰发女子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
她并没有生气。
至少表面上没有。
但莱万提娅还是非常敏锐地从那抹微笑里，看出了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存在的微妙杀意。
完蛋。
刚穿越就先得罪本地人。
这开局是不是有点太刺激了？
「抱歉。」
莱万提娅立刻低头。
非常迅速、诚恳。
毕竟她现在全身酸痛，护臂疑似半报废，身边没有莱娜、克鲁凯、米什媞、雾语，也没有任何能让她挺直腰杆说话的安全感。
人在屋檐下，不只要低头，必要时还得睁眼说瞎话，讨人欢欣。
「没关系的。」
灰发女子笑了笑。
「毕竟妳也一样，不是吗？」
莱万提娅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
「我还在长身体。」
这句话说得很认真。
认真到带着一点不容反驳的倔强。
灰发女子看着她。
莱万提娅也看着灰发女子。
两人安静对视了一会儿。
最后，灰发女子偏过头，像是在忍笑。
「嗯，我相信妳。」
「妳绝对没有相信。」
「没有喔。」
「妳这语气真欠揍。」
「哎呀，那还真的是对不起呢。」
莱万提娅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种从容得让人牙痒痒的回话方式，某种意义上确实和莱娜像得可怕。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中抽离。
现在不是争自己身材的时候。
现在的问题很严重。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不知道莱娜她们怎么样了。
不知道威廉有没有被抓住。
更不知道眼前这个长得像莱娜，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灰发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莱万提娅警戒地往后缩了半步，手下意识想摸向护臂上的魔法牌。
然而，她的手指刚碰到护臂，脸色就变了一下。
护臂还在。
但状态非常糟糕。
金属外壳上浮着细密裂纹，几处导流纹路甚至已经烧得焦黑。原本应该插在卡槽中的魔法牌不知何时松脱了半截，边缘有一圈被高温熏过的痕迹。
这东西现在还能不能用，实在非常让人怀疑。
「妳是谁？」
莱万提娅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在哪里？」
灰发女子站起身，拍了拍裙襬。
明明那裙襬干净得连一粒灰尘都没有，她却还是做了这个动作，像是某种保持仪态的习惯。
接着，她露出一个从容又柔和的微笑。
「我？」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妳身上不是穿着我的衣服，还天天听莱娜提起我吗？我想，妳应该叫我一声『莱娅姐姐』才对。」
轰——！
莱万提娅觉得自己的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直接炸开了。
不是夸饰。
是真的有一瞬间，她的思考像被巨大的铁锤砸中，全部变成碎片。
莱娅姐姐？
莱娜的姐姐？
那位传说中在统一战争里冲锋陷阵，最后身首异处，被帝国与教会供奉在神坛上的圣人魔女莱娅？
那位据说与神皇并肩作战，被无数教典、圣歌、壁画、圣诗反复消费到几乎不像真人的圣人？
那个魂石里可能装着她灵魂的——
莱万提娅猛地僵住。
魂石。
她几乎是本能地低头摸向口袋，又摸向护臂附近。
没有。
那颗魂石不见了。
不只魂石。
她拼命从威廉手中抢来的时之石，也不见了。
莱万提娅的脸色一瞬间白了下去。
「等等……这不可能。」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不是……不对……，魂石呢？时之石呢？我明明抓着它……我明明——」
「先别急。」
圣人莱娅的声音很轻柔。
她微微俯身，视线与莱万提娅平齐。
「妳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立刻想通所有事，而是先确认自己还能正常思考。时间穿越对身体与灵魂造成的负担，没有妳想象中那么温柔。」
莱万提娅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反驳。
因为她确实很不舒服。
头晕。
恶心。
胸口闷得像被压了一块石头。
左臂仍残留着被护臂过载灼烧后的疼痛，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
越是离谱的情况，越不能让脑袋陷入混乱。
她已经经历过被审判庭盯上、被灵族神当容器、被魔女收为学徒、被绑成粽子、和远古怪物厮杀、把魔力背包当炸弹丢出去、最后用魂石硬接护臂这种荒唐事情了。
只是时间穿越而已。
只是遇到传说圣人而已。
没事。
完全没事。
个鬼。
莱万提娅现在只想把命运拖出来打一顿。
圣人莱娅似乎看出了她努力重整理智的模样，没有催促，只是转过身，开始打量四周。
莱万提娅也终于有余裕观察周围环境。
这是一个极度宽敞且明亮的空间。
没有神庙那种粗糙古老的石壁，也没有裂缝、灰尘、腐朽祭坛与疑似会突然跳出远古怪物的阴森感。
取而代之的，是平滑整洁到近乎不自然的磁砖地板，干净无痕的墙面，以及天花板上嵌着的一排排冷色调白灯。
那些灯光稳定而均匀，将整个空间照得透亮无比。
不远处，还有几座散发着现代质感的陈列柜。透明材质像玻璃，又比普通玻璃更加纯净，几乎看不到任何折射杂质。更远一些的地方，宽敞透明的走道向两侧延伸，栏杆、指示牌、墙面线条，全都带着一种莱万提娅在这个世界几乎没有见过的规整感。
这里不像遗迹。
也不像神庙。
更不像魔女工房。
它看起来，简直像莱万提娅前世记忆中那种明亮、整洁、室内温度恒定，甚至可能下一秒就会播放流行乐与促销广播的现代商店街。
只是空无一人。
没有店员。
没有顾客。
没有脚步声。
没有交谈声。
只有冷白灯光安静落下，照亮一座宽敞得令人不安的死寂空间。
莱万提娅忽然觉得背脊有点发凉。
如果说神庙的恐怖，是「这里可能有怪物」。
那么这里的恐怖就是——
「这里应该要有很多人，可现在一个都没有。」
「看来，我们在一座星塔内部。」
圣人莱娅抬手，指向墙面上那些隐约闪烁的符号。
那些符号排列得很整齐，看起来像文字，又像某种简化过的标志。莱万提娅第一眼看过去，脑中浮现出的竟是前世见过的英文招牌与导览图。
可仔细看时，她又完全无法解读。
像英文。
但莱万提娅没办法确认那是否是英文，她就像是被上了一层认知迷雾一样。
「星塔……」
莱万提娅揉了揉太阳穴。
「所以，我们被那颗石头送回了极其古老的过去？」
「我个人是这么判断的。」
圣人莱娅语气平静。
「而且恐怕不是普通的『几十年』或『几百年』。这里的星塔设施仍在正常运转，内部照明与空气循环都很稳定，基本上没有被冒险者破坏的痕迹，除非这里是一个上未被发现的星塔，不然依照人类冒险者各种打杂抢的习性，星塔内应该要有被破坏的样子。」
莱万提娅安静了。
星塔仍在运转的时代。
神皇尚未登基。
帝国尚未建立。
圣人魔女还没有成为圣人。
所有她熟悉的人、熟悉的地方、熟悉的麻烦，全部都被留在遥远到不可想象的未来。
她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莱娜呢？
莱娜有没有受伤？
克鲁凯、米什媞、雾语呢？
裴清玄和神代铃羽呢？
威廉有没有被控制住？
卡莱诺又怎么样了？
还有多娜、特莉萨、苍兰、塞森里德。
她好不容易才在那个世界里抓住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生活。
结果现在，只因为一颗绿色石头和一个疯子审判官，她就被直接丢到了过去。
「时间穿越……」
莱万提娅喃喃开口，然后抬头看向圣人莱娅。
「那妳现在是怎么回事？复活了？为什么妳表现的像是了解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样？」
圣人莱娅眨了眨眼，接着露出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的表情。
「这就是最有趣的地方了。」
「我现在完全不想听见『有趣』两个字。」
「可是它真的很有趣。」
「妳们魔女对『有趣』的定义是不是都有问题？」
「也许吧。」
圣人莱娅笑得毫无愧疚感。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然后又直直指向莱万提娅。
「因为某种未知原因，在时间穿越的过程中，我的灵魂融进了妳的身体里。」
莱万提娅愣住。
下一秒，她整个人像被踩到尾巴的小动物般猛地往后缩。
「灵魂在我身体里？」
她的声音瞬间拔高。
「夺舍？！」
这场景她太熟了。
熟到完全不想再熟。
当初灵族智能女神莱万提娅也想这么干。
她的人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各种高位存在都对她这具小小灵族身体这么有兴趣？
她是房地产吗？
还是什么会升值的限量版商品？
「妳怎么跟灵族神一样！」
莱万提娅整个人都警戒起来。
「妳难道想夺走我的身体，消灭我的灵魂，然后披着我的皮回去跟莱娜姐姐相认吗？！」
圣人莱娅怔了一下。
接着，她像是真的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抱歉，这个想象稍微有点可怕。」
「哪里只是稍微！」
「放心，我做不到。」
圣人莱娅笑着摇了摇头。
「而且就算能做到，我也不打算那么做。抢小孩子身体这种事情，无论从道德、尊严还是作为姊姊的立场来看，都有点太糟糕了。」
「灵族神可不是这么想的。」
莱万提娅小声嘀咕。
「所以我不是神。」
圣人莱娅回答得很自然。
那句话很随便。
却让莱万提娅微微一怔。
圣人莱娅看着她，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一些。
「实际上，我也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我只能根据目前状况推测。妳的身体非常古怪。妳的灵魂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在这个世界的法则判定下，这具肉体像是一个没有本世界灵魂稳定占据的空壳容器。」
莱万提娅脸色微妙。
这圣人莱娅对自己是知根知底了是不是，怎么连自己是远程登录都知道。
「而妳身上原本同时带着魂石与时之石。」圣人莱娅继续说道，「在穿越过程中，那两样东西很可能与妳的身体产生了某种融合。时之石提供穿越与时间干涉的当下，魂石让我原本残存在其中的灵魂被牵引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结果就是，我借着那个瞬间，进了妳这具身体里。」
莱万提娅低头，立刻再次翻找自己的口袋、袖口、腰侧与护臂附近。
没有。
真的没有。
时之石消失了。
魂石也消失了。
那两颗她冒着生命危险抢来、接上、抱住、差点被炸到人生重开的宝石，就这么凭空不见了。
不。
不是不见。
按照圣人莱娅的说法，它们很可能融进她身体里了。
莱万提娅缓缓抬起头。
她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所以，我现在身上除了原本那堆麻烦以外，又多了一颗古代级危险宝石？」
「大概是这样。」
「而且还多了一位传说圣人背后灵？」
「嗯，形容得很精准。」
「妳为什么可以回答得这么坦然？」
「因为慌张也不能改善现况。」
「好有道理。」
圣人莱娅走到莱万提娅面前。
然后，她伸出手。
莱万提娅本能地想躲，可下一瞬，那只手便直接穿过了她的肩膀。
没有触感。
没有重量。
没有温度。
只有淡淡的白光在接触位置泛起一圈微弱涟漪，然后迅速消散。
莱万提娅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膀。
圣人莱娅收回手。
「看吧？我现在虽然能显现出形象，却不是实体。更重要的是，我完全无法操纵这副身躯。」
她看着莱万提娅。
「妳，莱万提娅，依旧是这具身体唯一的主人。」
她顿了顿。
「而我，反倒成了一个附身在妳身上的幽灵。」
莱万提娅没有立刻说话。
她默默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心底那股最尖锐的恐惧，终于稍微松开了一点。
她最怕的，就是被人夺舍了。
那种感觉像自己的家被人硬闯进来，把她连人带行李一起丢出去一样。
等等……不大对，少了一项工作，闯进自己家的人，还会将自己物理消灭。
可圣人莱娅的语气很平静。
没有贪婪。
没有理所当然。
也没有那种高位存在俯视凡人的冷淡。
至少目前没有。
「不过。」
圣人莱娅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莱万提娅心头忽然浮现不祥预感。
通常魔女用这种语气说「不过」，接下来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作为共租室友，这份契约还是有一些附带条款的。」
「我没有签那种契约。」
「时空灾难中形成的临时同居关系，有时候不需要签字。」
「这听起来像强迫合约。」
「确实有一点。」
圣人莱娅笑瞇瞇地说道：
「比如，我现在能读取妳所有记忆。」
莱万提娅的表情凝固了。
「所有？」
「所有。」
「包括前世？」
「包括。」
「包括我小时候考试作弊失败、被老师抓到后还试图装傻的记忆？」
「嗯，很可爱。」
「不要说可爱！」
莱万提娅整张脸瞬间红了。
不是害羞。
是耻辱。
这比被远古看门者追杀还可怕。
「也包括妳那个充满理性、科学、自由、计算机、网络、便利商店、以及各种奇怪娱乐文化的前世。」
圣人莱娅指尖轻轻抵着下巴，语气充满兴味。
「说真的，那是一个很不可思议的世界。没有魔法，却能让铁鸟飞上天空，让人隔着遥远距离交谈，还能用小盒子储存那么多知识与影像。某种意义上，比魔法更加魔法。」
莱万提娅抱住头。
「完了……」
「另外，我也能与妳共享一切感官。」
「等一下，这句话比刚刚更糟糕。」
「放心，我会在妳想上厕所或着之类的事情时消失，毕竟妳有感觉的话，我也会有。」
「这种事情可以不要说出来吗。」
「总是该面对的。」
「我不想要面对！」
圣人莱娅笑了笑。
「还有，我可以像现在这样幻化出形象与妳对话。不过，这个世界上除了妳之外，没有人能看见我，也没有人能听见我的声音。」
莱万提娅呆呆看着她。
时间穿越。
跑到一座看起来跟前世现代商店街一模一样的古代星塔里。
身上融合了时之石与魂石。
还绑定了一个能读取自己所有黑历史、共享五感、随时跑出来吐槽的传说级英雄背后灵。
这发展魔幻到极点，反而让莱万提娅一时说不出话。
她的人生已经不能用「倒霉」来形容了。
这根本是命运把她当成实验用角色，然后每隔一段时间就往她身上新增一个奇怪模块，还完全不看兼容性。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圣人莱娅都微微歪头看她。
「小莱万提娅？」
莱万提娅慢慢抬起头。
她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灵魂已经离家出走，只剩身体坐在原地值班。
「莱娅姐姐。」
「嗯？」
「妳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可以先说说看。」
「如果妳在我记忆里看到什么奇怪东西，请妳把它当成异世界文化差异，不要追问。」
圣人莱娅微笑。
「比如网络上的那些**内容？」
莱万提娅差点当场停止呼吸。
「妳已经看到了？！」
「刚刚不小心看到一点。」
「那不是我！我只是刚好滑到！那是网络！是网络的错！」
「嗯，我相信妳。」
「妳又没有相信！」
圣人莱娅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这座空无一人的星塔内部稍微有了一点人气。
莱万提娅瞪着她，最后却也没能真的生气太久。
或许是因为圣人莱娅的态度太自然。
又或许是因为，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古代星塔里，有一个能说话、能吐槽、能理解她处境的人，总比她独自醒在冷白灯光下要好。
虽然这个人会翻她记忆。
虽然这个人是莱娜姐姐的姐姐。
虽然这个人本来应该早就死了。
虽然这些问题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很大条。
但莱万提娅暂时决定先不把自己逼疯。
她扶着墙，咬牙站起身。
身体一动，酸痛立刻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痛得她差点又坐回去。
圣人莱娅下意识伸手想扶，手却再次穿过莱万提娅的手臂。
她微微一顿。
那一瞬间，莱万提娅从她眼底看见了一丝很淡的落寞。
圣人莱娅很快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
「妳最好先别剧烈活动。时间穿越后，身体需要一点时间重新稳定。」
「我也想躺着。」
莱万提娅按着隐隐作痛的左臂，抬头望向远处空荡荡的玻璃走道。
「但这里看起来不像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
「很正确。」
圣人莱娅也望向同一方向。
「星塔在一些学者的研究中，不只是未知文明的研究设施与知识库，也常兼具防卫、观测、能源管理与封存功能。这里现在看起来安静，不代表安全。」
「妳以前来过星塔？」
「来过非常多座，但通常都十分破败。」
「那妳看得懂墙上的字吗？」
「一部分。」
圣人莱娅走到墙边，看着那些冷白光标识。
「大致意思是……导览区、居住环、数据查询、医疗节点、中央升降通道。」
莱万提娅微微睁大眼睛。
「医疗节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快痛到失去存在感的左臂。
「那是不是代表这里有医务室？」
「如果设施仍在运作，应该有。」
「太好了。」
莱万提娅立刻精神一振。
「我现在非常需要医疗服务。最好是那种躺上去就会自动扫描、自动消毒、自动治疗，然后贴心播放『请放松』的未来科技设备。」
圣人莱娅看了她一眼。
「妳对星塔的期待是不是稍微高了一点？」
「它都长得像现代商店街了，总不能医务室一点现代感都没有吧？」
「妳的前世常识在这里不一定适用。」
「我知道，但人类在濒临崩溃时需要一点不负责任的期待来支撑自己。」
「这点倒是很有道理。」
莱万提娅扶着墙，深吸一口气。
远处的灯光静静延伸。
空无一人的走道像一条通往未知的白色河流。
她不知道这座星塔里还有什么。
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自己距离原本的时代究竟隔了多少年。
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坐在地上。
莱娜一定会找她。
那个嘴上总是嫌麻烦、实际上比谁都护短的魔女，现在肯定已经快气疯了。
如果她就这样放弃，莱娜姐姐大概会跨越时间揪住她耳朵，骂她「我还没允许妳死在过去」。
想到这里，莱万提娅莫名有点想笑。
但她笑不出来。
胸口反而微微发酸。
她把那股情绪压下去，抬头看向身旁的灰发女子。
「莱娅姐姐。」
圣人莱娅转过头。
「嗯？」
莱万提娅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生无可恋的疲惫，却又带着一丝不愿向命运低头的倔强。
「妳先别管妳能读我多少记忆了。」
她扶着墙站稳，抬起那双仍带着些微颤抖，却没有失去光亮的眼睛。
「妳就告诉我……」
空旷的星塔内部安静得只剩灯光运转时几乎听不见的低鸣。
莱万提娅一字一句问道：
「我们现在，要怎么回去？」
圣人莱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想象中更疲惫、更狼狈，却也比任何人都还要倔强的小女孩，眼神柔和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
「第一步，先活下来。」
莱万提娅：「……」
她沉默了半息。
「这答案听起来好没用。」
「但很重要。」
「莱娜姐姐是不是以前也常听妳这样？」
圣人莱娅微笑。
「非常常。」
莱万提娅忽然理解莱娜为什么会变成现在那副德性了。
原来姐姐也是原因之一。
这个家族，从根上就有问题。
而就在她准备继续吐槽时，远处透明走道尽头，某个原本熄灭的标识忽然亮了起来。
冷白灯光闪烁了一下。
接着，一道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女性声音，在空无一人的星塔内部响起。
那语言莱万提娅听不懂。
可圣人莱娅的表情，却在听见那声音的瞬间微微变了。
莱万提娅咽了口唾沫。
「它说什么？」
圣人莱娅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转头看向莱万提娅。
「它说——」
远处走道深处，有什么金属结构正在缓缓启动。
一声。
又一声。
沉稳、规律、冰冷。
像沉睡了许久的机械，终于睁开眼睛。
圣人莱娅低声说道：
「侦测到未登录现世光环。」
「请来访者停留原地，等待管理单元确认身分。」
莱万提娅看着那条越来越亮的走道，整个人都僵住了。
很好。
她才刚醒。
医务室还没找到。
回去的方法还没半点头绪。
星塔保全系统先上班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问「怎么回去」实在太奢侈。
以她的人生运气来看，现在真正该问的问题应该是——
她们要怎么先别死在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