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家回不得。

作者:林小讚 更新时间:2026/9/1 5:13:43 字数:9960

药浴结束时,莱万提娅首先确认了一件事。

这药水她真的不能装一瓶带着喝吗。

神代铃羽则一边否决莱万提娅的荒唐要求,接着掀开半片桶盖,伸手试过她颈侧与额头的温度,又检查水中几处伤口后,便毫不留情地宣布疗程暂时结束。

莱万提娅看了一眼旁边已经空掉的茶壶。

再看一眼木桶里仍然温热的褐金色药液。

「还没……泡完吧?」

声音依旧沙哑。

但至少已经能让人分辨出她究竟在说什么,而不是像一台锈死的机械发出那尖锐难听的噪音。

神代铃羽没有回答。

她只是朝旁边伸出手。

裴清玄十分熟练地递上一条干净布巾。

「泡完了。」他说,「药浴也不是泡得越久越好。你现在需要的是吃东西、换药、确认骨头与内伤,然后睡觉。」

莱万提娅望着他。

「顺序……能换吗?」

「你想先做哪个?」

「回家。」

裴清玄递布巾的手停了一下。

「那不在顺序里。」

「可以加。」

「不可以。」

神代铃羽接过布巾,以极短的回答结束讨论。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莱万提娅再次深刻体会到,「已经不太痛了」与「身体可以自由活动」,完全是两回事。

药液确实让她背后与手臂上那些可怕的外伤收拢了许多,颈侧肿胀也消退不少。然而,当两人小心把她从木桶里移出来,让那副一直由斜板、布带与浮力共同支撑的身体重新承受重量时,她仍然疼得眼前一白。

肋骨在抗议。

肩膀在抗议。

右臂则干脆用一阵尖锐抽痛,拒绝参与任何形式的合作。

「别用力。」

神代铃羽扶住她。

「知道……」

莱万提娅咬着牙回答。

她当然知道不能用力。

问题是,一个人被搬起来时,身体总会本能地想帮忙稳住自己。这种反应并不会因为主人已经在心里反复交代「你现在只是个需要搬运的病人」,便立刻变得听话。

等她重新躺到床上,身上换上神代铃羽借的干净宽松衣物,右臂也再次固定,她已经累得连眼睛都不太想睁开。

神代铃羽替她调整胸腹间的包覆。

裴清玄则在床边蹲下,仔细检查她的呼吸与脉搏,又问了几个关于疼痛位置的问题。

最后,他看着手里写满字的纸,长长吐出一口气。

「比送来时好很多。」

施里曼立刻问:

「能回去了?」

「我是说,比送来时好很多。」

裴清玄抬起头。

「不是说,她现在已经好得可以去逛街了。」

「我只是替她问。」

施里曼十分自然地把责任推向床上的病人。

莱万提娅原本闭着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点。

很好。

这位商人已经开始熟练使用「她想知道」来替自己的问题取得合理性。

而且偏偏还真的没有问错。

片刻后,一碗温热的稀粥被端到她面前。

粥里有煮得很软的谷粒与切碎的食材,味道算不上惊人,却让她的胃在闻到香气的一瞬间,立刻开始强烈翻腾要求进食。

神代铃羽扶着她稍稍坐高。

裴清玄原本还想再叮嘱几句,见她盯着碗的目光,便十分识趣地先停了下来。

莱万提娅吃得很慢。

每吞下一口,喉咙深处仍有一点粗糙的刺痛,但与先前相比,已经温和得足以让人心怀感激。

她吃到一半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接着,是两下敲门。

施里曼回过头。

「进来。」

一名穿着旅行短衣的年轻护卫掀开帘子,站在外间入口。他的靴边沾着泥,额角也有一层尚未干透的汗。

莱万提娅握着汤匙的左手停住了。

她记得这个人。

进城后,施里曼派去门罗公园送信的,就是他。

施里曼也立刻想起了这件事。

「回来了?」

「是。」

「消息送到了?」

护卫犹豫了一下。

他从怀里拿出那封折好的信。

封口仍然完整。

莱万提娅看着那张纸,刚刚才因热粥而安稳下来的胃,忽然微微收紧。

「没有找到能收信的人。」

护卫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施里曼伸手接过信。

「没有找到?」

「我按照您说的位置,去了湖边那栋房子。门是关着的,我敲了几次,都没有人回答。」

「你们那里是不是还有其他入口?」

施里曼转头问。

莱万提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护卫。

「你去的……是哪一栋?」

护卫描述了房子的外观、门前步道与旁边几处能辨认位置的东西。

没有错。

就是她的家。

「研究室呢?」

她问得很慢。

「后面……还有地方。」

「我绕到旁边叫过人。」护卫说,「但没有回应。我不敢擅自进去,只在附近等了一会儿,之后又回门前敲了几次。」

「等多久?」

「有一阵子了。我原本以为,或许只是屋里的人没有听见。」

他看了一眼施里曼,才又补充:

「但一直没有人出来。」

莱万提娅垂下眼。

粥碗里,一点淡淡热气正往上飘。

没有回应。

这其实不能证明什么。

莱娜姐姐有时候做起研究,确实能把整个世界都忘在脑后。米什媞睡着之后,普通敲门声基本上就跟风铃的声音一样,大概也没有多少区别。

克鲁凯可能出门了。

雾语也可能出门了。

她们没有义务因为某个不认识的人来敲门,就立刻把手边所有事情放下。

这些解释都很合理。

每一个都合理。

可四个人同时没有任何回应,仍然让她觉得不对。

施里曼把信放到桌上。

「也许她们刚好不在。」

莱万提娅抬起头。

「我想去看看。」

裴清玄几乎立刻回答:

「不行。」

她望向他。

「只去看看。」

「你刚才从木桶移到床上,都疼得差点喘不过气。」

「我知道。」

「你的右臂还不能正常活动,内伤也没有好。药浴让伤口合起来,不代表你身体里面所有地方都一起修好了。」

「我知道。」

「我刚才还说过,今天不能下床。」

莱万提娅安静了一下。

「那……可以抬着。」

裴清玄张了张嘴。

这个回答显然不在他预期之内。

施里曼下意识看向靠在墙边的担架。

神代铃羽也看了过去。

接着,她转回头。

「不行。」

「门罗公园……有莱娜姐姐。」

莱万提娅慢慢说。

「她能治。」

「前提是她在家。」裴清玄提醒,「送信的人刚刚才说,没有人应门。」

「所以……我要去看。」

裴清玄沉默了。

她这套说法绕了一圈,又非常完整地回到了原点。

施里曼走到床边,语气比刚才温和一些。

「我可以再派人去。」

莱万提娅摇头。

幅度很小。

却很确定。

「再派人……也是敲门。」

「可以请人在那里等。」

「我要去。」

她的声音不大。

也没有拍床、发脾气,或做出任何足以让人说她正在无理取闹的动作。

她只是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右臂固定在身侧,左腕仍系着包住两颗石头的手帕,用一种疲惫得几乎没有余力,却始终不肯松动的目光看着他们。

神代铃羽看了她一会儿。

「担心?」

莱万提娅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她才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屋里没有人再立刻说话。

她知道,最合理的选择是留在这里。

有人治疗。

有床。

有食物。

有三个明显不希望她死掉,而且正在为此付出努力的人。

就算门罗公园真的发生了什么,以她如今这副模样,赶过去也未必能做什么。

这些事,她全部知道。

可她已经离那里这么近了。

近到只要坐上一段马车,便能看见熟悉的湖水与房子。

她不想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继续等别人告诉她,那里究竟还有没有她想见的人。

「我不会……自己走。」

她看向神代铃羽。

「也不乱动。」

神代铃羽没有点头。

「到那里……如果还是没人,我就跟你回来。」

莱万提娅说完,喉咙里又涌上一阵干涩疼痛。

她停下来,慢慢吞咽了一下。

施里曼把水杯递给她,没有再试图用其他话题分散她的注意。

裴清玄低头揉了揉眉心。

「你很清楚,我们都不赞成。」

莱万提娅接过水。

「知道。」

「我们陪你去,也不代表你这么做是对的。」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一动。

施里曼看向他。

神代铃羽则先一步伸手,把莱万提娅膝上的薄毯拉好。

「坐车。」

她说。

「不准走。」

莱万提娅望着她。

神代铃羽又补了一句:

「没人在,回来。」

这一次,莱万提娅点头点得很快。

快到颈侧立刻传来一点不满的疼痛。

她又很识相地慢了下来。

裴清玄看着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先把粥吃完。」

他说。

「你总不能连走的力气都没有。」

马车重新准备好时,窗外的光已经不再明亮。

施里曼让人把车厢里能挪走的货物尽量挪开,重新铺好毛毯与支撑物,又与车夫反复确认路线。

这次,他没有再使用「能过就行」的道路标准。

他的要求很明确。

平。

尽可能平。

哪怕绕一点,也不要让车轮再次对伤患造成任何形式的疼痛。

裴清玄带上药箱。

神代铃羽则把几样药物与干净布条收进随身的袋子,又重新确认莱万提娅的固定与包覆。

直到被移上马车,莱万提娅都没有说自己能帮忙。

她已经很清楚。

如今这副身体,最大的贡献就是别添乱。

车轮开始转动。

喀啦。

喀啦。

施里曼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偶尔掀起布帘替车夫确认前方。裴清玄守着药箱,神代铃羽则坐在莱万提娅身旁,一只手始终放在能够及时扶住她的位置。

马车经过一处转角时,她透过被掀起的布帘,看见街边有人正在收起发放食物的木桌。

锅底剩下的汤被分给最后几个人。

另一边,两名穿着旧外套的男人抬起一块写着告示的木板,将它挪到墙边,给运送物资的车队让路。

生活仍然在继续。

很慢。

很累。

却没有停下。

莱万提娅看了一会儿,便因为脖颈的酸痛重新靠回去。

她的左手覆在胸前。

手帕里,纯白魂石与时之石仍然安稳贴着她。

两种熟悉的重量,都在。

她低下眼。

快到了。

这一次,应该真的快到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马车外密集的街道声逐渐散开。

车轮的回响不再被两侧建筑挤得那么近。

风里也开始有了水与草木的气味。

莱万提娅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

施里曼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伸手把布帘固定在一旁,让她不用勉强转身,也能看见外面。

门罗公园。

入口还在。

道路还在。

她熟悉的那片空间,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重新出现在眼前。

逐渐黯淡的天色、被风吹动的枝叶,以及远处湖面上细碎的光。

莱万提娅望着那里,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公园与她记忆里并不完全一样。

有些地方被整理过,有些痕迹仍然留着。道路边的草长得与以前不同,远处几片树影也显得稀疏。

但她认得。

她认得这条路会在哪里转弯。

认得从哪个角度能先看见湖。

也认得那栋房子,会在前方哪一段枝叶之间慢慢露出来。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一点。

神代铃羽立刻扶住她。

「别急。」

「嗯。」

莱万提娅回覆。

她没有再动。

目光却一直停在前方。

终于,房子出现了。

没有倒塌。

没有被烧成废墟。

屋顶、窗户、门廊与她记忆中的轮廓,仍然好好地留在原处。

莱万提娅绷紧的肩膀松了一些。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一路上其实想过很多不好的可能。

只是每想到一个,便立刻把它压回去,再用「目前没有证据」将它盖住。

如今房子真的在眼前,她才终于允许自己稍稍喘一口气。

然而,窗户里没有灯。

屋内也没有声音。

马车慢慢停下。

施里曼先跳下车,走到门廊前,抬手敲门。

叩。

叩叩。

他等了一会儿。

「有人在吗?」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

「莱娜小姐?我是施里曼,之前在前往星塔的路上,我们曾经见过。」

风从屋侧掠过。

门仍然没有打开。

施里曼回过头。

车厢里,莱万提娅正看着他。

他没有再说「也许没听见」。

这句话,先前已经用过了。

「让我……下去。」

莱万提娅说。

裴清玄立刻皱眉。

「你刚才答应不自己走。」

「就到门口。」

「这句话通常就是所有不听话的开始。」

她没有反驳。

只是看了一眼门廊。

神代铃羽循着她的视线望去,最后朝裴清玄伸出手。

两人替她重新拉好外衣,小心扶着她离开车厢。

双脚碰到地面时,莱万提娅的膝盖立刻软了一下。

神代铃羽早有准备,稳稳托住她的身体。

裴清玄也扶住另一侧,刻意避开固定的右臂。

她慢慢站稳。

地面没有摇晃。

是她自己在晃。

「现在知道了吧?」

裴清玄低声说。

莱万提娅没有逞强。

「知道。」

她停了一会儿,等眼前那点发黑退下去,才在两人搀扶下慢慢走到门前。

施里曼替她让开位置。

近了。

真的近了。

她抬起左手,指尖碰上门框。

木头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药布与仍然敏感的皮肤,清楚地传了回来。

莱万提娅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回来时,经常连敲门都懒得敲。

有时是手里抱着东西。

有时是屋里太吵,敲了也没人听见。

还有几次,是她站在门外就已经听见莱娜与其他人争论,于是决定省去所有礼貌程序,直接进去看看她们又在拿什么东西互相指责。

她的手沿着门框侧边慢慢摸过去。

停在一块不起眼的装饰木片旁。

房子重建之后,莱娜依然保留了把备用钥匙藏在门边的习惯。

只是换了位置。

当初莱万提娅还问过,这和把钥匙直接放在门口究竟有多大差别。

莱娜的回答是,至少藏起来了。

非常具有形式上的安全感。

她的指尖探进木片后方。

碰到一点冰凉。

莱万提娅的动作停住。

接着,她慢慢将那把钥匙取了出来。

钥匙还在。

原来的位置。

熟悉的形状。

她握住它时,甚至产生了一点荒谬的安心。

就像只要这把钥匙没有被移走,其他事情也不会变得太多。

施里曼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原来有备用钥匙。」

「一直……有。」

她把钥匙对准锁孔。

第一次没有对准。

左手仍然有些发抖。

神代铃羽没有抢过去,只稍微扶稳她的手腕,让她能慢慢把钥匙送进去。

喀。

钥匙转动。

锁舌退开。

那个声音很轻。

莱万提娅却觉得,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么让人安心的声音。

她伸手推门。

门向内打开。

熟悉的空间出现在眼前。

她认得的桌子。

靠墙的柜子。

通往屋内其他房间的走道。

一切都没有远到必须努力回想。

她甚至不用看,就知道自己往哪里走,能找到那张曾经缩进去睡过无数次的床。

莱万提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回——」

她向前跨了一点。

下一瞬间。

咚。

额头碰上了某种平整、坚硬,而且完全看不见的东西。

她的声音断了。

身体也猛地停住。

神代铃羽立刻收紧扶着她的手,裴清玄则连忙托住她另一侧,避免她因为突然受阻而向后倒下。

「怎么了?」

施里曼上前一步。

莱万提娅没有回答。

她看着面前。

门明明开着。

前方什么都没有。

可她的额头刚刚确实撞到了一个东西。

鼻尖也有点疼。

那种疼痛十分具体,并不接受「眼前看起来没有障碍」这种理由来否认自己撞到物体的疼痛感知。

她抬起手。

慢慢伸向前方。

指尖停住了。

就在敞开的门内侧。

莱万提娅怔了一下。

她将手掌摊开,往前压。

那层看不见的东西没有任何弹性,也没有因为她的动作而发出声音。

她试着往旁边挪一点。

手掌仍然碰得到。

往上。

还是有。

她停了几秒,又小心地向前移动身体,试图沿着门框边缘进去。

依然不行。

空气像被冻成了一整块透明的石头,严严实实地堵在她与屋内之间。

莱万提娅望着那张近在眼前的桌子。

刚刚才浮起来的安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是……门没开。」

她低声说。

裴清玄的表情已经变了。

他没有再询问,而是伸手,将指尖停在门框旁边。

神代铃羽也抬起眼。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屋檐。

接着,是门廊两侧与窗户。

「先退一点。」

裴清玄说。

莱万提娅没有动。

神代铃羽轻轻扶住她。

「退。」

这一次,她的语气比平时更严肃。

施里曼迅速将门廊旁一张矮凳挪过来,让莱万提娅能在门边坐下。

她坐下时,手里还握着钥匙。

裴清玄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

他没有把符纸贴到门上,只夹在指间,站在距离门框半步远的地方,仔细观察。

纸上的细小符纹微微亮起。

裴清玄的手停住。

神代铃羽伸出两根手指,按下他的手腕。

「不要深入。」

「我知道。」

状况到了这里施里曼也察觉了不对。

「很麻烦?」

两人都没有立刻回答。

神代铃羽取下腰边的小铃,将它轻轻托在掌中。

她没有摇动。

只闭上眼,安静站了一会儿。

风掠过门廊。

铃没有响。

她却在片刻后睁开眼睛,视线从敞开的门,缓缓移向整栋房子。

「全部。」

她说。

裴清玄收起符纸。

「不只是门。」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屋子周围都被封住了。门、窗,还有其他能进去的地方,整栋房子全在同一道结界里。」

莱万提娅抬起头。

「结界?」

「是。」

「能……解开吗?」

裴清玄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用什么比较委婉、比较容易让病人接受的说法。

「我们不行。」

施里曼皱起眉。

「两位一起也不行?」

「这不是多加一个人就能处理的问题。」

裴清玄重新看向门框。

「你刚才碰到的,只是最外面的阻隔。真正麻烦的部分在更里面。我能看出它对外来术式的反应,但不打算用自己的身体确认,那些反应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神代铃羽将小铃收回腰侧。

「会伤魂。」

施里曼的神情顿时凝住。

「碰到就会?」

「不是。」裴清玄立刻摇头,「正常接触没有问题。它现在只是把人挡在外面,没有主动伤害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

「可若硬要用术法拆开,情况就不一样了。施术时,我们必须将自己的魔力与感知伸进去,而这道结界有能力沿着那条连结反过来伤到我们。」

莱万提娅握着钥匙的手指,慢慢收紧。

「所以……」

「不能硬破。」

神代铃羽说。

裴清玄接着道:

「至少以我们的能力,做不到安全破解。最稳妥的方法,是请设下结界的人亲自撤去。」

莱万提娅望向屋里。

门仍然开着。

这件事忽然变得十分荒谬。

她有钥匙。

她打开了门。

她知道每一条走道通往哪里,也知道自己能在哪张椅子上坐下、在哪个柜子里找到平常会用的东西。

可她进不去。

「这应该是莱娜姐姐设下的,可是为什么它认不出我?」

她问。

声音很轻。

裴清玄没有立刻回答。

神代铃羽则看了她一眼,才慢慢摇头。

「没有认人。」

莱万提娅怔住。

「它没有在判断你是不是住户。」裴清玄替她补上说明,「这道结界现在只做一件事,就是不让任何人进去。」

任何人。

也包括她。

莱万提娅低下头。

掌心里,钥匙的边缘正抵着指腹。

她一路拚命回来,终于找到了门。

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有钥匙,也不一定能回家。

她很想再问一句。

比如,这是什么时候设下的。

比如,为什么要把整栋房子封起来。

又比如,既然房子封起来了,那原本住在里面的人,究竟去了哪里。

可是她不知道该问谁。

面前这三个人,同样没有答案。

施里曼望着她,原本想说点什么。

最后,他只是稍稍弯下腰,把她肩上滑落的外衣重新拉好。

莱万提娅没有看他。

她仍然望着敞开的门。

门内安静。

门外也安静了片刻。

直到一道陌生而严厉的声音,忽然从步道另一侧传来。

「那边的人!」

四人同时一惊。

「退开!」

施里曼猛地转身。

几名带着行省军徽记的士兵,正沿着步道快步走来。军靴踏在石板上,腰间刀鞘与装具随动作发出短促碰撞声。

走在最前方的男人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人散开一些。

他的目光先扫过敞开的门。

再看向门边的裴清玄、神代铃羽、施里曼,以及坐在矮凳上的莱万提娅。

最后,停在她手里那把钥匙上。

莱万提娅愣了一下。

她知道卡莱诺如今到处都是军人。

却没有想到,行省军的巡逻竟然已经来到这栋房子门前。

「你们在做什么?」

领头的军官问。

施里曼立刻向前半步。

「别误会,我们只是送人回来。」

「送谁?」

施里曼侧过身。

军官看向莱万提娅。

「她?」

「是。」

军官又看了一眼屋门。

眉头没有松开。

「门是谁打开的?」

莱万提娅慢慢抬起左手。

钥匙在她指间晃了一下。

「我。」

军官的目光沉了下去。

「钥匙哪里来的?」

「本来……就在这里。」

旁边一名士兵短促地笑了一声。

「听见没有?钥匙本来就在这里。」

施里曼立刻皱眉。

「她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军官没有跟着笑。

但他的语气也没有缓和。

「你们不是这栋房子的主人,却拿着钥匙开门,还在门口施法。现在告诉我,你们只是送人回来?」

裴清玄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收回袖中的符纸。

他刚才的动作,显然被看见了,看来对方观察他们也是有一段时间。

「我们是在确认她为什么进不去。」他解释,「并没有破坏屋子。」

「她为什么应该进得去?」

莱万提娅抬起头。

「因为……我住这里。」

那名士兵又笑了一下。

「你住这里?」

莱万提娅看着他。

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每一件都在用不同方式确认同一个问题。

她到底能不能回家。

先是身体说不行。

接着是门说不行。

现在连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士兵,也开始对她住不住这里产生意见。

军官抬手,制止旁边的人继续说话。

「这栋房子的主人,是魔女莱娜小姐。」

他盯着莱万提娅。

「她已经奉召离开卡莱诺,前往王座。」

莱万提娅的呼吸停了一瞬。

王座?

莱娜姐姐去了王座?

「什么……时候?」

她几乎立刻问。

军官没有回答日期。

「离开以前,她亲自请执政官府安排人手,每日巡查这一带。这栋房子就在我们的巡查名单上。」

他指了指敞开的门。

「我们接到的交代,是屋主已经离城,房屋封闭,没有留下需要我们放行的名单。」

「现在你忽然说自己住在这里,却连屋主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莱万提娅张了张嘴。

喉咙里干涩得厉害。

她有很多话能解释。

她离开了一年多。

她根本不是自己想离开的。

她刚从一个正常人连听都不该听说的地方回来,醒来之后甚至连说话都做不到。

她不知道莱娜去了王座。

也不知道家里被设下了结界。

这些都是真的。

问题在于,这些真话连在一起,听起来比她随口编一个普通的理由还让人难以信服。

施里曼已经替她接过话。

「这孩子离开过一段时间,今天才回到卡莱诺。」

「多久?」

施里曼停了一下。

他知道的并不完整。

裴清玄走上前。

「她失踪了一年多。我与这位巫女都认识她,也认识门罗公园的几位魔女。她确实是莱娜小姐的学徒。」

军官看向他。

又看向神代铃羽。

两人的衣着与帝国本地术者有明显差异。

他的表情没有因此变得更放心。

「身分文书。」

裴清玄伸手往衣内摸去。

「我们的可以给你看,但她刚被救回来,现在恐怕——」

「所以她没有。」

军官打断他。

施里曼立刻道:

「没有文书,不代表她说谎。」

「有钥匙,也不代表她就是住户。」

军官回得很快。

施里曼一时语塞。

对方这句话,偏偏又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

莱万提娅垂下眼。

手里的钥匙,忽然显得有些烫。

她以前从来不需要证明这件事。

只要走进去,就会有人知道她是谁。

现在,那些人一个也不在。

「这里不是适合慢慢争辩的地方。」

军官看了看逐渐黯淡的天色,又看向屋门。

「先把门关上。」

一名士兵应声走近。

施里曼连忙侧身,挡住对方直接靠近莱万提娅的路线。

「她有伤。」

「我们看得见。」

「她不是能随便拖着走的状况。」

军官的眉头皱得更深。

「我还没叫人拖她。」

他停顿一下,转向身后的人。

「把钥匙先收起来。几个人都带回去,身分查清楚再说。」

裴清玄的脸色变了。

「等等。」

神代铃羽也立刻站到莱万提娅身旁。

「不能搬。」

「你们刚才不也把她带过来了?」

「那是——」

裴清玄的话停在嘴边。

施里曼已经再次开口,试图说明治疗、伤势,以及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几道声音撞在一起。

事情开始往谁都不希望的方向滑去。

裴清玄很清楚,一旦真的被当成可疑术者带回军方据点,接下来便不会只是几句解释。

他与神代铃羽已经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让自己的生活不再被官署反复传唤。

他不想再来一次。

更不想让莱万提娅以这副模样,被塞进某个不知要等多久才有人理会的地方。

神代铃羽的手按在莱万提娅肩旁。

没有摸向法具。

她只是把病人护在身后,目光却已经冷了下来。

施里曼的语速越来越快。

那名准备收走钥匙的士兵也有些不耐,朝莱万提娅伸出手。

「先交出来。」

莱万提娅看着那只手。

她知道,现在不是抓着钥匙不放的时候。

可她也知道,一旦真的被带走,接下来所有事情都会变得更加被动。

她没有身分文书。

没有能立刻出面证明她的人。

门罗公园的魔女莱娜不在。

另外几个人在哪里,她更不知道。

她剩下能用的东西,非常少。

少到那个名字浮现在脑中时,她几乎没有时间判断,自己究竟能把它用到什么程度。

「我认识……执政官。」

声音不大。

却让面前伸来的手稍稍停住。

裴清玄、神代铃羽、施里曼也转头看她。

莱万提娅慢慢吸了一口气。

喉咙很痛。

她没有停下。

「瑟维安・奥德兰。」

她把名字说完整。

「你们最好……先向他确认,再决定要怎么处置我们。」

门廊前安静了一瞬。

接着,那名先前笑过的士兵,果然又笑了起来。

「你认识执政官?」

他的目光从莱万提娅身上那件借来的宽松衣裳,扫到固定的右臂,再扫到她仍然苍白的脸。

「那你怎么不干脆说——」

「等等。」

另一名士兵忽然开口。

笑声没有立刻停。

但说话的人已经没有在笑了。

他站在军官后方,目光牢牢落在莱万提娅身上。

先是她耳侧那点从银发间露出的尖端。

接着,是垂着的发丝。

最后,他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像是某个原本没有被他放在一起思考的念头,忽然在此刻连上了。

那名仍想继续嘲弄的士兵,被他伸手拉了一下。

「怎么?」

对方有些不满。

他没有回答,只快步靠近军官,压低声音。

两人离得不远。

莱万提娅只听见几个零碎的字。

「……执政官阁下……」

「……头发……」

后面的声音更低了。

她听不清。

但她看见,军官原本紧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先看向提醒自己的士兵。

像是在确认对方不是随口乱说。

那人很轻地点头,又补了几句。

军官没有立刻回应。

他重新转过头。

这一次,他看莱万提娅的方式,与刚才不一样了。

不再只是打量一名没有文书、拿着钥匙站在空屋门前的可疑伤患。

他的视线在她的银白长发与尖耳朵之间停留,停得比任何一次都久。

接着,他朝准备收走钥匙的士兵抬了一下手。

「先等等。」

那名士兵愣住。

「可是——」

「我说,先等等。」

这次没有多余的解释。

对方终于收回手。

施里曼看了看军官。

又看向刚才咬耳朵的士兵。

裴清玄也没有再继续说话。

他显然同样不明白,这几句低语究竟改变了什么。

军官清了清喉咙。

声音仍然严肃。

语气却已经收敛许多。

「几位。」

他说。

这个称呼一出来,施里曼的表情便更加微妙了。

刚才还是「你们」。

现在成了「几位」。

变化不大。

但对一名靠辨认别人语气做生意的商人而言,已经十分明显。

「我们仍然需要核实身分。」

军官继续道。

「屋主离城前,确实托付我们巡查这里。既然现在的情况与收到的交代不同,我们就不能不问清楚。」

他看了一眼莱万提娅的伤势。

这次,那一眼里多了些实际的衡量。

「不过,既然这位小姐身体不适,就先不要移动。」

裴清玄张了张嘴。

没有立刻接上话。

神代铃羽则仍然站在原处,只是按在莱万提娅肩旁的手稍稍放松了一点。

军官朝身后一名士兵做了个手势。

「去确认一下。」

那名士兵立即点头。

其余几人却还有些没弄明白。

军官没有当着众人的面继续解释,只重新看向施里曼。

「在消息回来以前,几位仍需要接受暂时留置,不得擅自离开。」

他停了一下。

又补充:

「还请配合。」

施里曼沉默了两秒。

「……我们配合。」

他回答得十分谨慎。

他必须谨慎,毕竟眼前的军官,像是忽然换了一个人一样,这种变化也许是转机,但也可能是危机。

裴清玄看向施里曼。

施里曼也看向他。

两人都没能从对方脸上找到答案。

莱万提娅却一直没有抬头说话。

她仍坐在门边,左手握着那把尚未被收走的钥匙。

她没有见过瑟维安。

甚至连对方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伊露缇雅当时连头发颜色都不肯透露,还把这件事说得像某种必须亲自参与,才能取得结果的神秘活动。

所以,严格来说,她刚才那句「我认识执政官」,存在相当宽广的解释空间。

宽广到本人若站在面前,大概都能问一句:

你是哪位?

可她看见了士兵们的视线。

也听见了那几个没有完全藏好的字。

头发。

灵族。

执政官。

她慢慢明白,这些人似乎替她那句话,补上了某种她并没有说出口的关系。

而且补得可能比她原本打算暗示的,还要远一些。

只不过……头发?为什么会和头发有关?

莱万提娅垂下眼。

她没有纠正。

当然,她现在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说明她与瑟维安的关系。

身后的门仍然开着。

熟悉的家就在那里。

她却只能坐在门外,攥着自己的钥匙,等待一队忽然客气起来的行省军查明她究竟是谁。

至少,在查明以前——

他们暂时不打算随便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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