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浴结束时,莱万提娅首先确认了一件事。
这药水她真的不能装一瓶带着喝吗。
神代铃羽则一边否决莱万提娅的荒唐要求,接着掀开半片桶盖,伸手试过她颈侧与额头的温度,又检查水中几处伤口后,便毫不留情地宣布疗程暂时结束。
莱万提娅看了一眼旁边已经空掉的茶壶。
再看一眼木桶里仍然温热的褐金色药液。
「还没……泡完吧?」
声音依旧沙哑。
但至少已经能让人分辨出她究竟在说什么,而不是像一台锈死的机械发出那尖锐难听的噪音。
神代铃羽没有回答。
她只是朝旁边伸出手。
裴清玄十分熟练地递上一条干净布巾。
「泡完了。」他说,「药浴也不是泡得越久越好。你现在需要的是吃东西、换药、确认骨头与内伤,然后睡觉。」
莱万提娅望着他。
「顺序……能换吗?」
「你想先做哪个?」
「回家。」
裴清玄递布巾的手停了一下。
「那不在顺序里。」
「可以加。」
「不可以。」
神代铃羽接过布巾,以极短的回答结束讨论。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莱万提娅再次深刻体会到,「已经不太痛了」与「身体可以自由活动」,完全是两回事。
药液确实让她背后与手臂上那些可怕的外伤收拢了许多,颈侧肿胀也消退不少。然而,当两人小心把她从木桶里移出来,让那副一直由斜板、布带与浮力共同支撑的身体重新承受重量时,她仍然疼得眼前一白。
肋骨在抗议。
肩膀在抗议。
右臂则干脆用一阵尖锐抽痛,拒绝参与任何形式的合作。
「别用力。」
神代铃羽扶住她。
「知道……」
莱万提娅咬着牙回答。
她当然知道不能用力。
问题是,一个人被搬起来时,身体总会本能地想帮忙稳住自己。这种反应并不会因为主人已经在心里反复交代「你现在只是个需要搬运的病人」,便立刻变得听话。
等她重新躺到床上,身上换上神代铃羽借的干净宽松衣物,右臂也再次固定,她已经累得连眼睛都不太想睁开。
神代铃羽替她调整胸腹间的包覆。
裴清玄则在床边蹲下,仔细检查她的呼吸与脉搏,又问了几个关于疼痛位置的问题。
最后,他看着手里写满字的纸,长长吐出一口气。
「比送来时好很多。」
施里曼立刻问:
「能回去了?」
「我是说,比送来时好很多。」
裴清玄抬起头。
「不是说,她现在已经好得可以去逛街了。」
「我只是替她问。」
施里曼十分自然地把责任推向床上的病人。
莱万提娅原本闭着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点。
很好。
这位商人已经开始熟练使用「她想知道」来替自己的问题取得合理性。
而且偏偏还真的没有问错。
片刻后,一碗温热的稀粥被端到她面前。
粥里有煮得很软的谷粒与切碎的食材,味道算不上惊人,却让她的胃在闻到香气的一瞬间,立刻开始强烈翻腾要求进食。
神代铃羽扶着她稍稍坐高。
裴清玄原本还想再叮嘱几句,见她盯着碗的目光,便十分识趣地先停了下来。
莱万提娅吃得很慢。
每吞下一口,喉咙深处仍有一点粗糙的刺痛,但与先前相比,已经温和得足以让人心怀感激。
她吃到一半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接着,是两下敲门。
施里曼回过头。
「进来。」
一名穿着旅行短衣的年轻护卫掀开帘子,站在外间入口。他的靴边沾着泥,额角也有一层尚未干透的汗。
莱万提娅握着汤匙的左手停住了。
她记得这个人。
进城后,施里曼派去门罗公园送信的,就是他。
施里曼也立刻想起了这件事。
「回来了?」
「是。」
「消息送到了?」
护卫犹豫了一下。
他从怀里拿出那封折好的信。
封口仍然完整。
莱万提娅看着那张纸,刚刚才因热粥而安稳下来的胃,忽然微微收紧。
「没有找到能收信的人。」
护卫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施里曼伸手接过信。
「没有找到?」
「我按照您说的位置,去了湖边那栋房子。门是关着的,我敲了几次,都没有人回答。」
「你们那里是不是还有其他入口?」
施里曼转头问。
莱万提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护卫。
「你去的……是哪一栋?」
护卫描述了房子的外观、门前步道与旁边几处能辨认位置的东西。
没有错。
就是她的家。
「研究室呢?」
她问得很慢。
「后面……还有地方。」
「我绕到旁边叫过人。」护卫说,「但没有回应。我不敢擅自进去,只在附近等了一会儿,之后又回门前敲了几次。」
「等多久?」
「有一阵子了。我原本以为,或许只是屋里的人没有听见。」
他看了一眼施里曼,才又补充:
「但一直没有人出来。」
莱万提娅垂下眼。
粥碗里,一点淡淡热气正往上飘。
没有回应。
这其实不能证明什么。
莱娜姐姐有时候做起研究,确实能把整个世界都忘在脑后。米什媞睡着之后,普通敲门声基本上就跟风铃的声音一样,大概也没有多少区别。
克鲁凯可能出门了。
雾语也可能出门了。
她们没有义务因为某个不认识的人来敲门,就立刻把手边所有事情放下。
这些解释都很合理。
每一个都合理。
可四个人同时没有任何回应,仍然让她觉得不对。
施里曼把信放到桌上。
「也许她们刚好不在。」
莱万提娅抬起头。
「我想去看看。」
裴清玄几乎立刻回答:
「不行。」
她望向他。
「只去看看。」
「你刚才从木桶移到床上,都疼得差点喘不过气。」
「我知道。」
「你的右臂还不能正常活动,内伤也没有好。药浴让伤口合起来,不代表你身体里面所有地方都一起修好了。」
「我知道。」
「我刚才还说过,今天不能下床。」
莱万提娅安静了一下。
「那……可以抬着。」
裴清玄张了张嘴。
这个回答显然不在他预期之内。
施里曼下意识看向靠在墙边的担架。
神代铃羽也看了过去。
接着,她转回头。
「不行。」
「门罗公园……有莱娜姐姐。」
莱万提娅慢慢说。
「她能治。」
「前提是她在家。」裴清玄提醒,「送信的人刚刚才说,没有人应门。」
「所以……我要去看。」
裴清玄沉默了。
她这套说法绕了一圈,又非常完整地回到了原点。
施里曼走到床边,语气比刚才温和一些。
「我可以再派人去。」
莱万提娅摇头。
幅度很小。
却很确定。
「再派人……也是敲门。」
「可以请人在那里等。」
「我要去。」
她的声音不大。
也没有拍床、发脾气,或做出任何足以让人说她正在无理取闹的动作。
她只是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右臂固定在身侧,左腕仍系着包住两颗石头的手帕,用一种疲惫得几乎没有余力,却始终不肯松动的目光看着他们。
神代铃羽看了她一会儿。
「担心?」
莱万提娅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她才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屋里没有人再立刻说话。
她知道,最合理的选择是留在这里。
有人治疗。
有床。
有食物。
有三个明显不希望她死掉,而且正在为此付出努力的人。
就算门罗公园真的发生了什么,以她如今这副模样,赶过去也未必能做什么。
这些事,她全部知道。
可她已经离那里这么近了。
近到只要坐上一段马车,便能看见熟悉的湖水与房子。
她不想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继续等别人告诉她,那里究竟还有没有她想见的人。
「我不会……自己走。」
她看向神代铃羽。
「也不乱动。」
神代铃羽没有点头。
「到那里……如果还是没人,我就跟你回来。」
莱万提娅说完,喉咙里又涌上一阵干涩疼痛。
她停下来,慢慢吞咽了一下。
施里曼把水杯递给她,没有再试图用其他话题分散她的注意。
裴清玄低头揉了揉眉心。
「你很清楚,我们都不赞成。」
莱万提娅接过水。
「知道。」
「我们陪你去,也不代表你这么做是对的。」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一动。
施里曼看向他。
神代铃羽则先一步伸手,把莱万提娅膝上的薄毯拉好。
「坐车。」
她说。
「不准走。」
莱万提娅望着她。
神代铃羽又补了一句:
「没人在,回来。」
这一次,莱万提娅点头点得很快。
快到颈侧立刻传来一点不满的疼痛。
她又很识相地慢了下来。
裴清玄看着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先把粥吃完。」
他说。
「你总不能连走的力气都没有。」
马车重新准备好时,窗外的光已经不再明亮。
施里曼让人把车厢里能挪走的货物尽量挪开,重新铺好毛毯与支撑物,又与车夫反复确认路线。
这次,他没有再使用「能过就行」的道路标准。
他的要求很明确。
平。
尽可能平。
哪怕绕一点,也不要让车轮再次对伤患造成任何形式的疼痛。
裴清玄带上药箱。
神代铃羽则把几样药物与干净布条收进随身的袋子,又重新确认莱万提娅的固定与包覆。
直到被移上马车,莱万提娅都没有说自己能帮忙。
她已经很清楚。
如今这副身体,最大的贡献就是别添乱。
车轮开始转动。
喀啦。
喀啦。
施里曼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偶尔掀起布帘替车夫确认前方。裴清玄守着药箱,神代铃羽则坐在莱万提娅身旁,一只手始终放在能够及时扶住她的位置。
马车经过一处转角时,她透过被掀起的布帘,看见街边有人正在收起发放食物的木桌。
锅底剩下的汤被分给最后几个人。
另一边,两名穿着旧外套的男人抬起一块写着告示的木板,将它挪到墙边,给运送物资的车队让路。
生活仍然在继续。
很慢。
很累。
却没有停下。
莱万提娅看了一会儿,便因为脖颈的酸痛重新靠回去。
她的左手覆在胸前。
手帕里,纯白魂石与时之石仍然安稳贴着她。
两种熟悉的重量,都在。
她低下眼。
快到了。
这一次,应该真的快到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马车外密集的街道声逐渐散开。
车轮的回响不再被两侧建筑挤得那么近。
风里也开始有了水与草木的气味。
莱万提娅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
施里曼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伸手把布帘固定在一旁,让她不用勉强转身,也能看见外面。
门罗公园。
入口还在。
道路还在。
她熟悉的那片空间,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重新出现在眼前。
逐渐黯淡的天色、被风吹动的枝叶,以及远处湖面上细碎的光。
莱万提娅望着那里,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公园与她记忆里并不完全一样。
有些地方被整理过,有些痕迹仍然留着。道路边的草长得与以前不同,远处几片树影也显得稀疏。
但她认得。
她认得这条路会在哪里转弯。
认得从哪个角度能先看见湖。
也认得那栋房子,会在前方哪一段枝叶之间慢慢露出来。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一点。
神代铃羽立刻扶住她。
「别急。」
「嗯。」
莱万提娅回覆。
她没有再动。
目光却一直停在前方。
终于,房子出现了。
没有倒塌。
没有被烧成废墟。
屋顶、窗户、门廊与她记忆中的轮廓,仍然好好地留在原处。
莱万提娅绷紧的肩膀松了一些。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一路上其实想过很多不好的可能。
只是每想到一个,便立刻把它压回去,再用「目前没有证据」将它盖住。
如今房子真的在眼前,她才终于允许自己稍稍喘一口气。
然而,窗户里没有灯。
屋内也没有声音。
马车慢慢停下。
施里曼先跳下车,走到门廊前,抬手敲门。
叩。
叩叩。
他等了一会儿。
「有人在吗?」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
「莱娜小姐?我是施里曼,之前在前往星塔的路上,我们曾经见过。」
风从屋侧掠过。
门仍然没有打开。
施里曼回过头。
车厢里,莱万提娅正看着他。
他没有再说「也许没听见」。
这句话,先前已经用过了。
「让我……下去。」
莱万提娅说。
裴清玄立刻皱眉。
「你刚才答应不自己走。」
「就到门口。」
「这句话通常就是所有不听话的开始。」
她没有反驳。
只是看了一眼门廊。
神代铃羽循着她的视线望去,最后朝裴清玄伸出手。
两人替她重新拉好外衣,小心扶着她离开车厢。
双脚碰到地面时,莱万提娅的膝盖立刻软了一下。
神代铃羽早有准备,稳稳托住她的身体。
裴清玄也扶住另一侧,刻意避开固定的右臂。
她慢慢站稳。
地面没有摇晃。
是她自己在晃。
「现在知道了吧?」
裴清玄低声说。
莱万提娅没有逞强。
「知道。」
她停了一会儿,等眼前那点发黑退下去,才在两人搀扶下慢慢走到门前。
施里曼替她让开位置。
近了。
真的近了。
她抬起左手,指尖碰上门框。
木头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药布与仍然敏感的皮肤,清楚地传了回来。
莱万提娅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回来时,经常连敲门都懒得敲。
有时是手里抱着东西。
有时是屋里太吵,敲了也没人听见。
还有几次,是她站在门外就已经听见莱娜与其他人争论,于是决定省去所有礼貌程序,直接进去看看她们又在拿什么东西互相指责。
她的手沿着门框侧边慢慢摸过去。
停在一块不起眼的装饰木片旁。
房子重建之后,莱娜依然保留了把备用钥匙藏在门边的习惯。
只是换了位置。
当初莱万提娅还问过,这和把钥匙直接放在门口究竟有多大差别。
莱娜的回答是,至少藏起来了。
非常具有形式上的安全感。
她的指尖探进木片后方。
碰到一点冰凉。
莱万提娅的动作停住。
接着,她慢慢将那把钥匙取了出来。
钥匙还在。
原来的位置。
熟悉的形状。
她握住它时,甚至产生了一点荒谬的安心。
就像只要这把钥匙没有被移走,其他事情也不会变得太多。
施里曼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原来有备用钥匙。」
「一直……有。」
她把钥匙对准锁孔。
第一次没有对准。
左手仍然有些发抖。
神代铃羽没有抢过去,只稍微扶稳她的手腕,让她能慢慢把钥匙送进去。
喀。
钥匙转动。
锁舌退开。
那个声音很轻。
莱万提娅却觉得,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么让人安心的声音。
她伸手推门。
门向内打开。
熟悉的空间出现在眼前。
她认得的桌子。
靠墙的柜子。
通往屋内其他房间的走道。
一切都没有远到必须努力回想。
她甚至不用看,就知道自己往哪里走,能找到那张曾经缩进去睡过无数次的床。
莱万提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回——」
她向前跨了一点。
下一瞬间。
咚。
额头碰上了某种平整、坚硬,而且完全看不见的东西。
她的声音断了。
身体也猛地停住。
神代铃羽立刻收紧扶着她的手,裴清玄则连忙托住她另一侧,避免她因为突然受阻而向后倒下。
「怎么了?」
施里曼上前一步。
莱万提娅没有回答。
她看着面前。
门明明开着。
前方什么都没有。
可她的额头刚刚确实撞到了一个东西。
鼻尖也有点疼。
那种疼痛十分具体,并不接受「眼前看起来没有障碍」这种理由来否认自己撞到物体的疼痛感知。
她抬起手。
慢慢伸向前方。
指尖停住了。
就在敞开的门内侧。
莱万提娅怔了一下。
她将手掌摊开,往前压。
那层看不见的东西没有任何弹性,也没有因为她的动作而发出声音。
她试着往旁边挪一点。
手掌仍然碰得到。
往上。
还是有。
她停了几秒,又小心地向前移动身体,试图沿着门框边缘进去。
依然不行。
空气像被冻成了一整块透明的石头,严严实实地堵在她与屋内之间。
莱万提娅望着那张近在眼前的桌子。
刚刚才浮起来的安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是……门没开。」
她低声说。
裴清玄的表情已经变了。
他没有再询问,而是伸手,将指尖停在门框旁边。
神代铃羽也抬起眼。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屋檐。
接着,是门廊两侧与窗户。
「先退一点。」
裴清玄说。
莱万提娅没有动。
神代铃羽轻轻扶住她。
「退。」
这一次,她的语气比平时更严肃。
施里曼迅速将门廊旁一张矮凳挪过来,让莱万提娅能在门边坐下。
她坐下时,手里还握着钥匙。
裴清玄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
他没有把符纸贴到门上,只夹在指间,站在距离门框半步远的地方,仔细观察。
纸上的细小符纹微微亮起。
裴清玄的手停住。
神代铃羽伸出两根手指,按下他的手腕。
「不要深入。」
「我知道。」
状况到了这里施里曼也察觉了不对。
「很麻烦?」
两人都没有立刻回答。
神代铃羽取下腰边的小铃,将它轻轻托在掌中。
她没有摇动。
只闭上眼,安静站了一会儿。
风掠过门廊。
铃没有响。
她却在片刻后睁开眼睛,视线从敞开的门,缓缓移向整栋房子。
「全部。」
她说。
裴清玄收起符纸。
「不只是门。」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屋子周围都被封住了。门、窗,还有其他能进去的地方,整栋房子全在同一道结界里。」
莱万提娅抬起头。
「结界?」
「是。」
「能……解开吗?」
裴清玄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用什么比较委婉、比较容易让病人接受的说法。
「我们不行。」
施里曼皱起眉。
「两位一起也不行?」
「这不是多加一个人就能处理的问题。」
裴清玄重新看向门框。
「你刚才碰到的,只是最外面的阻隔。真正麻烦的部分在更里面。我能看出它对外来术式的反应,但不打算用自己的身体确认,那些反应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神代铃羽将小铃收回腰侧。
「会伤魂。」
施里曼的神情顿时凝住。
「碰到就会?」
「不是。」裴清玄立刻摇头,「正常接触没有问题。它现在只是把人挡在外面,没有主动伤害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
「可若硬要用术法拆开,情况就不一样了。施术时,我们必须将自己的魔力与感知伸进去,而这道结界有能力沿着那条连结反过来伤到我们。」
莱万提娅握着钥匙的手指,慢慢收紧。
「所以……」
「不能硬破。」
神代铃羽说。
裴清玄接着道:
「至少以我们的能力,做不到安全破解。最稳妥的方法,是请设下结界的人亲自撤去。」
莱万提娅望向屋里。
门仍然开着。
这件事忽然变得十分荒谬。
她有钥匙。
她打开了门。
她知道每一条走道通往哪里,也知道自己能在哪张椅子上坐下、在哪个柜子里找到平常会用的东西。
可她进不去。
「这应该是莱娜姐姐设下的,可是为什么它认不出我?」
她问。
声音很轻。
裴清玄没有立刻回答。
神代铃羽则看了她一眼,才慢慢摇头。
「没有认人。」
莱万提娅怔住。
「它没有在判断你是不是住户。」裴清玄替她补上说明,「这道结界现在只做一件事,就是不让任何人进去。」
任何人。
也包括她。
莱万提娅低下头。
掌心里,钥匙的边缘正抵着指腹。
她一路拚命回来,终于找到了门。
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有钥匙,也不一定能回家。
她很想再问一句。
比如,这是什么时候设下的。
比如,为什么要把整栋房子封起来。
又比如,既然房子封起来了,那原本住在里面的人,究竟去了哪里。
可是她不知道该问谁。
面前这三个人,同样没有答案。
施里曼望着她,原本想说点什么。
最后,他只是稍稍弯下腰,把她肩上滑落的外衣重新拉好。
莱万提娅没有看他。
她仍然望着敞开的门。
门内安静。
门外也安静了片刻。
直到一道陌生而严厉的声音,忽然从步道另一侧传来。
「那边的人!」
四人同时一惊。
「退开!」
施里曼猛地转身。
几名带着行省军徽记的士兵,正沿着步道快步走来。军靴踏在石板上,腰间刀鞘与装具随动作发出短促碰撞声。
走在最前方的男人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人散开一些。
他的目光先扫过敞开的门。
再看向门边的裴清玄、神代铃羽、施里曼,以及坐在矮凳上的莱万提娅。
最后,停在她手里那把钥匙上。
莱万提娅愣了一下。
她知道卡莱诺如今到处都是军人。
却没有想到,行省军的巡逻竟然已经来到这栋房子门前。
「你们在做什么?」
领头的军官问。
施里曼立刻向前半步。
「别误会,我们只是送人回来。」
「送谁?」
施里曼侧过身。
军官看向莱万提娅。
「她?」
「是。」
军官又看了一眼屋门。
眉头没有松开。
「门是谁打开的?」
莱万提娅慢慢抬起左手。
钥匙在她指间晃了一下。
「我。」
军官的目光沉了下去。
「钥匙哪里来的?」
「本来……就在这里。」
旁边一名士兵短促地笑了一声。
「听见没有?钥匙本来就在这里。」
施里曼立刻皱眉。
「她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军官没有跟着笑。
但他的语气也没有缓和。
「你们不是这栋房子的主人,却拿着钥匙开门,还在门口施法。现在告诉我,你们只是送人回来?」
裴清玄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收回袖中的符纸。
他刚才的动作,显然被看见了,看来对方观察他们也是有一段时间。
「我们是在确认她为什么进不去。」他解释,「并没有破坏屋子。」
「她为什么应该进得去?」
莱万提娅抬起头。
「因为……我住这里。」
那名士兵又笑了一下。
「你住这里?」
莱万提娅看着他。
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每一件都在用不同方式确认同一个问题。
她到底能不能回家。
先是身体说不行。
接着是门说不行。
现在连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士兵,也开始对她住不住这里产生意见。
军官抬手,制止旁边的人继续说话。
「这栋房子的主人,是魔女莱娜小姐。」
他盯着莱万提娅。
「她已经奉召离开卡莱诺,前往王座。」
莱万提娅的呼吸停了一瞬。
王座?
莱娜姐姐去了王座?
「什么……时候?」
她几乎立刻问。
军官没有回答日期。
「离开以前,她亲自请执政官府安排人手,每日巡查这一带。这栋房子就在我们的巡查名单上。」
他指了指敞开的门。
「我们接到的交代,是屋主已经离城,房屋封闭,没有留下需要我们放行的名单。」
「现在你忽然说自己住在这里,却连屋主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莱万提娅张了张嘴。
喉咙里干涩得厉害。
她有很多话能解释。
她离开了一年多。
她根本不是自己想离开的。
她刚从一个正常人连听都不该听说的地方回来,醒来之后甚至连说话都做不到。
她不知道莱娜去了王座。
也不知道家里被设下了结界。
这些都是真的。
问题在于,这些真话连在一起,听起来比她随口编一个普通的理由还让人难以信服。
施里曼已经替她接过话。
「这孩子离开过一段时间,今天才回到卡莱诺。」
「多久?」
施里曼停了一下。
他知道的并不完整。
裴清玄走上前。
「她失踪了一年多。我与这位巫女都认识她,也认识门罗公园的几位魔女。她确实是莱娜小姐的学徒。」
军官看向他。
又看向神代铃羽。
两人的衣着与帝国本地术者有明显差异。
他的表情没有因此变得更放心。
「身分文书。」
裴清玄伸手往衣内摸去。
「我们的可以给你看,但她刚被救回来,现在恐怕——」
「所以她没有。」
军官打断他。
施里曼立刻道:
「没有文书,不代表她说谎。」
「有钥匙,也不代表她就是住户。」
军官回得很快。
施里曼一时语塞。
对方这句话,偏偏又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
莱万提娅垂下眼。
手里的钥匙,忽然显得有些烫。
她以前从来不需要证明这件事。
只要走进去,就会有人知道她是谁。
现在,那些人一个也不在。
「这里不是适合慢慢争辩的地方。」
军官看了看逐渐黯淡的天色,又看向屋门。
「先把门关上。」
一名士兵应声走近。
施里曼连忙侧身,挡住对方直接靠近莱万提娅的路线。
「她有伤。」
「我们看得见。」
「她不是能随便拖着走的状况。」
军官的眉头皱得更深。
「我还没叫人拖她。」
他停顿一下,转向身后的人。
「把钥匙先收起来。几个人都带回去,身分查清楚再说。」
裴清玄的脸色变了。
「等等。」
神代铃羽也立刻站到莱万提娅身旁。
「不能搬。」
「你们刚才不也把她带过来了?」
「那是——」
裴清玄的话停在嘴边。
施里曼已经再次开口,试图说明治疗、伤势,以及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几道声音撞在一起。
事情开始往谁都不希望的方向滑去。
裴清玄很清楚,一旦真的被当成可疑术者带回军方据点,接下来便不会只是几句解释。
他与神代铃羽已经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让自己的生活不再被官署反复传唤。
他不想再来一次。
更不想让莱万提娅以这副模样,被塞进某个不知要等多久才有人理会的地方。
神代铃羽的手按在莱万提娅肩旁。
没有摸向法具。
她只是把病人护在身后,目光却已经冷了下来。
施里曼的语速越来越快。
那名准备收走钥匙的士兵也有些不耐,朝莱万提娅伸出手。
「先交出来。」
莱万提娅看着那只手。
她知道,现在不是抓着钥匙不放的时候。
可她也知道,一旦真的被带走,接下来所有事情都会变得更加被动。
她没有身分文书。
没有能立刻出面证明她的人。
门罗公园的魔女莱娜不在。
另外几个人在哪里,她更不知道。
她剩下能用的东西,非常少。
少到那个名字浮现在脑中时,她几乎没有时间判断,自己究竟能把它用到什么程度。
「我认识……执政官。」
声音不大。
却让面前伸来的手稍稍停住。
裴清玄、神代铃羽、施里曼也转头看她。
莱万提娅慢慢吸了一口气。
喉咙很痛。
她没有停下。
「瑟维安・奥德兰。」
她把名字说完整。
「你们最好……先向他确认,再决定要怎么处置我们。」
门廊前安静了一瞬。
接着,那名先前笑过的士兵,果然又笑了起来。
「你认识执政官?」
他的目光从莱万提娅身上那件借来的宽松衣裳,扫到固定的右臂,再扫到她仍然苍白的脸。
「那你怎么不干脆说——」
「等等。」
另一名士兵忽然开口。
笑声没有立刻停。
但说话的人已经没有在笑了。
他站在军官后方,目光牢牢落在莱万提娅身上。
先是她耳侧那点从银发间露出的尖端。
接着,是垂着的发丝。
最后,他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像是某个原本没有被他放在一起思考的念头,忽然在此刻连上了。
那名仍想继续嘲弄的士兵,被他伸手拉了一下。
「怎么?」
对方有些不满。
他没有回答,只快步靠近军官,压低声音。
两人离得不远。
莱万提娅只听见几个零碎的字。
「……执政官阁下……」
「……头发……」
后面的声音更低了。
她听不清。
但她看见,军官原本紧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先看向提醒自己的士兵。
像是在确认对方不是随口乱说。
那人很轻地点头,又补了几句。
军官没有立刻回应。
他重新转过头。
这一次,他看莱万提娅的方式,与刚才不一样了。
不再只是打量一名没有文书、拿着钥匙站在空屋门前的可疑伤患。
他的视线在她的银白长发与尖耳朵之间停留,停得比任何一次都久。
接着,他朝准备收走钥匙的士兵抬了一下手。
「先等等。」
那名士兵愣住。
「可是——」
「我说,先等等。」
这次没有多余的解释。
对方终于收回手。
施里曼看了看军官。
又看向刚才咬耳朵的士兵。
裴清玄也没有再继续说话。
他显然同样不明白,这几句低语究竟改变了什么。
军官清了清喉咙。
声音仍然严肃。
语气却已经收敛许多。
「几位。」
他说。
这个称呼一出来,施里曼的表情便更加微妙了。
刚才还是「你们」。
现在成了「几位」。
变化不大。
但对一名靠辨认别人语气做生意的商人而言,已经十分明显。
「我们仍然需要核实身分。」
军官继续道。
「屋主离城前,确实托付我们巡查这里。既然现在的情况与收到的交代不同,我们就不能不问清楚。」
他看了一眼莱万提娅的伤势。
这次,那一眼里多了些实际的衡量。
「不过,既然这位小姐身体不适,就先不要移动。」
裴清玄张了张嘴。
没有立刻接上话。
神代铃羽则仍然站在原处,只是按在莱万提娅肩旁的手稍稍放松了一点。
军官朝身后一名士兵做了个手势。
「去确认一下。」
那名士兵立即点头。
其余几人却还有些没弄明白。
军官没有当着众人的面继续解释,只重新看向施里曼。
「在消息回来以前,几位仍需要接受暂时留置,不得擅自离开。」
他停了一下。
又补充:
「还请配合。」
施里曼沉默了两秒。
「……我们配合。」
他回答得十分谨慎。
他必须谨慎,毕竟眼前的军官,像是忽然换了一个人一样,这种变化也许是转机,但也可能是危机。
裴清玄看向施里曼。
施里曼也看向他。
两人都没能从对方脸上找到答案。
莱万提娅却一直没有抬头说话。
她仍坐在门边,左手握着那把尚未被收走的钥匙。
她没有见过瑟维安。
甚至连对方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伊露缇雅当时连头发颜色都不肯透露,还把这件事说得像某种必须亲自参与,才能取得结果的神秘活动。
所以,严格来说,她刚才那句「我认识执政官」,存在相当宽广的解释空间。
宽广到本人若站在面前,大概都能问一句:
你是哪位?
可她看见了士兵们的视线。
也听见了那几个没有完全藏好的字。
头发。
灵族。
执政官。
她慢慢明白,这些人似乎替她那句话,补上了某种她并没有说出口的关系。
而且补得可能比她原本打算暗示的,还要远一些。
只不过……头发?为什么会和头发有关?
莱万提娅垂下眼。
她没有纠正。
当然,她现在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说明她与瑟维安的关系。
身后的门仍然开着。
熟悉的家就在那里。
她却只能坐在门外,攥着自己的钥匙,等待一队忽然客气起来的行省军查明她究竟是谁。
至少,在查明以前——
他们暂时不打算随便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