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其实不认识我。」
半个时辰后,卡莱诺执政官府正堂。
坐在长桌后方的白发灵族男子放下询问纪录,用一句听不出喜怒的话,替这场莫名其妙的会面开了头。
莱万提娅站在长桌前,由神代铃羽从左侧搀扶着。
神代铃羽一手托住她的左臂,一手稳稳环在腰后,几乎承担了她大半重量;施里曼则站在另一侧,替她拿着包住两颗石头的手帕。
莱万提娅看着眼前的年轻男人,思考了两秒。
「刚才不认识。」
「现在呢?」
「认识了。」
瑟维安沉默了一下。
莱万提娅仔细看了看那位被她情急之下拿来当作保命工具的新任执政官。
白发。
灵族。
外表年龄只比她大上一点。
银白色长发整齐束在脑后,尖耳从发间露出,深色官服将原本显得过分年轻的身形压得稳重了些。若把官服、银质徽记与桌上那叠足以把小型动物压成薄片的公文全拿掉,他更像一名刚从魔法学院毕业,却不幸在找工作第一天便被人骗去接手整座行省的年轻学生。
只是他的眼睛透露出的,却是百年的沧桑。
那双浅灰色眼睛,没有被人冒用名义后的恼怒,也没有初掌权力的人很容易露出的亢奋。
「你的意思是,」瑟维安慢慢道,「这是一句会在半个时辰后自动成真的话?」
「差不多。」
「那还是说谎。」
「……情急之下的说谎。」
神代铃羽将托着她左臂的手稍微挪动,分出两根手指按住腕脉。
「少说。」
「我只说了几句。」
「多了。」
莱万提娅很想指出,瑟维安也说了不少,为什么神代铃羽只限制她一个人的发言自由。
但她很快想起,瑟维安没有多处骨折、内伤、低烧与一个稍微说久便像吞过砂纸的喉咙。
这种抗议显然缺乏最基本的立场。
她只好闭嘴。
瑟维安看了一眼神代铃羽按在她腕上的手,又看向巡逻队长。
正堂终究是正堂。当着巡逻队、书记官与一众属官的面,在询问尚未结束以前,即使眼前的人伤得再重,也不能丢了自己的威风。
瑟维安只是将手边几个暂时无关的问题划掉。
「我只问必要的事。撑不住就说。」
神代铃羽稍微收紧环在莱万提娅腰后的手。
「我会说。」
「从头说一次。」
巡逻队长立刻站直。
「属下带队巡查门罗公园时,发现这几位站在已经打开的房门前。那栋屋子的住户离城前曾请执政官府每日派人巡视,我们便上前盘问。」
「门怎么开的?」
「她知道备用钥匙藏在哪里。」
「有没有破坏门锁?」
「没有。」
「进去了吗?」
「也没有。门内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墙,任何人都跨不过去。」
「有人攻击你们?」
「没有。」
瑟维安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纪录。
「那你们为什么把所有人都当成入侵者?」
巡逻队长的喉结动了一下。
「屋主已经受诏离开卡莱诺。她却自称住在那里,而且……」
他的视线十分短暂地在瑟维安与莱万提娅之间移动了一次。
「说。」
「而且她与大人一样,是白发灵族。」
瑟维安低头看向纪录最后一行。
上面果然写着:疑似执政官亲属,故暂缓强制拘捕,先行送府查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白发灵族不只我一个。」
「是。」
「尖耳朵也不是亲属证明。」
「是。」
「照这种认法,我若在灵族聚落走一圈,回来时大概能多出半座城的亲戚。」
巡逻队长没有回答。
瑟维安用笔尖把那一行划掉。
「改成她身受重伤、没有反抗,同行者也愿意受查,所以先带回来问清楚。」
「明白。」
「你们先查证,没有直接动手,这没有问题。」
巡逻队长才刚松一口气,瑟维安便又问:
「不过,你们有人拿她开玩笑?」
这一次,站在队伍后方的两名士兵先低下了头。
巡逻队长没有替他们隐瞒。
「有。因为她的年纪看起来不像屋主,而且她连站都站不稳……属下管教不严。」
「怀疑她没问题。笑她不能帮你们查清任何事。」
瑟维安朝两名士兵抬了抬下巴。
「道歉。」
两人立刻走上前。
「对不起。」
莱万提娅看了他们一眼。
她其实没有多生气。
假如换成她在巡逻,大概也会先怀疑这是不是某种准备得不够完善的入室行窃。
只是被人当面笑,终究不会让心情变好。
「算了。」她说。
瑟维安看了她一眼。
「你可以算了。我这边还是会让他们重新学一次怎么问话。」
两名士兵的脸色顿时更苦了些。
看来卡莱诺执政官府的询问训练,大概不是一堂能够坐着喝茶、听完便回家的轻松课程。
瑟维安没有再为难他们,只把那份纪录放到一旁。
「名字?」
「莱万提娅。」
「全名?」
「就是莱万提娅。」
「原本住在哪里?」
「门罗公园。」
瑟维安抬手示意。
一名书记官很快从旁边抱来一本边角磨白的旧住户册。卡莱诺经过叛乱、军事接管与几次户籍重整,册子里夹着不少格式完全不同的补充纸张。书记官翻找好一会儿,才在门罗公园的共同居住纪录里找到那栋房子。
「莱娜、克鲁凯、米什媞、雾语……」
他逐一念过。
指尖最后停在一行字上。
「莱娅,灵族,失踪。」
那两个字落下时,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莱万提娅垂下眼。
原来她的名字还在。
她离开了一年多,家里的人不见了,门也不让她进去。可在卡莱诺某本落满灰尘的旧册里,她仍然住在门罗公园,仍是那几位魔女的共同学徒。
只是名字后方,多了一个她很不喜欢的注记。
失踪。
另外就是,她记得艾德里安牧师给自己登记的名字,应该是莱万提娅才对,怎么会是莱娅?
「莱娅是你?」瑟维安问。
「嗯。莱万提娅是本名。莱娅是以前教会替我取的简称,家里的人习惯那样叫。」
「教会有纪录吗?」
「应该有。如果没有在战乱里烧掉。」
「那就派人查。」
瑟维安看向书记官。
「私人称呼不该无缘无故出现在正式住户簿上。查清楚这笔资料是谁提交的,再比对教会纪录。先在后面加一行:疑似寻回,身分待确认。原本的失踪注记先留着。」
书记官提笔记下,仍有些迟疑。
「大人,只靠她的话……」
「所以才写待确认。」瑟维安说,「资料慢慢查,人先别当犯人。」
他又看向巡逻队长。
「她没有破坏东西,也根本没进门。留置解除。」
守在出口两侧的士兵同时退开一步。
裴清玄明显松了口气。
施里曼则露出一种「幸好今天不用另外花钱保人」的欣慰表情。
莱万提娅看着瑟维安。
「你相信我?」
「有一点。」
这个回答比她预想中更直接。
「只有一点?」
「你知道钥匙,旧册也有莱娅。这些足以让我先听你说,但还不足以正式确认你的身分。」
他停了一下。
「而且,我还知道一些不能写进公开纪录的事。」
莱万提娅立刻想起伊露缇雅。
看来,对方确实是认出自己了。
瑟维安没有在众人面前把那件事说开,只将身体稍微往椅背一靠。
「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找莱娜姐姐。」
回答快得连半个呼吸都没有。
喉咙立刻用一阵粗糙刺痛,提醒她这副身体依然不适合如此积极参与谈话。
神代铃羽按在她腕上的手指稍微加重。
莱万提娅只得放慢声音。
「还有雾语、米什媞、克鲁凯。我要让她们知道,我回来了。」
瑟维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从桌上的几份文件里抽出一张较薄的通知。
「我目前只知道魔女莱娜与魔女雾语在王座。」
「雾语我想我大概知道原因,但莱娜姐姐为什么去?」
「不知道。」
莱万提娅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执政官也会如此干脆地说出这三个字。
「送到卡莱诺的只有协助她启程的诏令。原因列在中央密件里,我无权查看。」瑟维安把通知翻给她看了一眼,「她离开前请府里每天派人巡视门罗公园,所以今天巡逻队才会出现在那里。」
「能传信给她吗?」
「能送到王座官署。」
「我问的是她手上。」
「那我不能保证。」
瑟维安说得很平常。
「我可以把你疑似返回的消息写成正式通知,和她留下的巡逻委托放在一起走军驿。你的私人信也能夹进去。我会在外面写清楚收件人,再派人追踪送达情况。」
「若王座官署扣着不交呢?」
「那就问他们为什么不交,再催一次。」
「再不交?」
「继续问。」
「有用吗?」
「有时有。」瑟维安说,「有时只是让对方知道,我还没有忘记。」
这不是一句能立刻让人安心的豪言壮语。
却比「一定送到」可信得多。
莱万提娅点了点头。
「另外三个呢?」
「查她们最后留下的地址。先说好,我不知道她们还在不在那里,也不保证一定找得到。」
「查就好。」
瑟维安让书记官拿来信纸。
莱万提娅伸出伤势较轻的左手,指尖才刚碰到笔杆,掌心便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啪。
笔掉回桌面。
神代铃羽看着她。
「我可以慢慢写。」莱万提娅说。
「不行。」
「左手只是轻一点。」
「也是伤。」
莱万提娅仍不死心。
神代铃羽只说了两个字。
「茶壶。」
莱万提娅安静了。
那只曾在药浴时往她脸上浇水的陶壶,明明没有跟来执政官府,威慑力却显然已经跨越了距离。
裴清玄十分识相地接过笔。
莱万提娅把更多重量交给神代铃羽,等胸口的闷痛稍微退下去。
然后,她看着那张空白信纸,慢慢开口。
「莱娜姐姐,我回来了。」
笔尖落下。
「我在卡莱诺执政官府。身上有伤,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门罗公园房子的门,我打开了。」
「可是我进不去。」
她停了一下。
那扇明明已经打开,却像一堵墙般拒绝她的门,再次浮现在眼前。
「那道结界是你留下的吗?」
「如果是……请告诉我,为什么。」
裴清玄没有催促。
正堂里也没有人说话。
莱万提娅等喉咙那阵辛辣疼痛慢慢缓过去,才补上最后一句。
「还有,我很想你们。」
莱万提娅确认内容后,裴清玄将信封封蜡。
瑟维安没有拆开,也没有要求书记官抄录内容。
他只是把信收进公文袋。
「今晚最后一班驿车还没走。我会让人赶上。」
「谢谢。」
「先别急着谢。等真的送到再说。」
瑟维安将公文袋交给书记官,这才看向裴清玄与神代铃羽。
「门罗公园那房子的东西,很危险?」
「危险。」神代铃羽说。
裴清玄补充:「它本身不会主动伤人,只是在门内形成一道无形边界。可如果强行撬开,反冲很可能直接伤到灵魂。」
瑟维安皱了皱眉。
「你们试了?」
「只做检查。」
「她呢?」
「撞了两次。」神代铃羽说。
瑟维安看向莱万提娅。
「第一次是不知道。」她替自己辩解。
「第二次?」
「确认第一次不是错觉。」
瑟维安与她对视了两秒。
「确认得很有勇气。」
「我也这么觉得。」
「那不是称赞。」
「……」
这位执政官说话,似乎没有她在那场茶会后想像得那么难以揣测。
至少嘲讽相当容易理解。
瑟维安把关于门罗公园的几张纸整理好,却没有立刻让人散去。
他转向裴清玄与神代铃羽。
「还有一件事。两位的名字,我在威廉案相关的旧卷宗里见过。」
「哪一份?」
「很多份。」
「那要看是哪一版的我们。」
「你们不用担心,我不重新问案情,只确认结果。」瑟维安说,「东方的亲友确实安全,承诺的补偿也到手了?」
「都确认过。信是他们亲手写的,补偿也没有少。」
瑟维安点了点头。
「你们现在还需要定期报到?」
「已经从七天一次改成一个月一次。」
「也就是还要。」
他把纸推给一旁的书记官。
「案子既然结了,就把不必要的报到取消。互相冲突的标记也一起清掉,明天把结果给我。」
裴清玄看向瑟维安。
「多谢。」
「等办完再谢。今晚只是下令,事情还没办完。」
瑟维安说完,目光又移到施里曼身上。
商人立刻挺直背脊。
「我应该没有出现在任何卷宗里吧?」
「没有。」
施里曼刚松一口气。
「你出现在我的公文里。」
他的肩膀又僵住了。
「请问是哪一份?」
「今年送进来的请愿书。尤其是要求免除三年市场摊位费的那份。」
施里曼咳了一声。
「摊位费确实会影响商人的经营状况。」
「主要影响谁?」
「我。」
瑟维安沉默片刻。
「至少很诚实。」
施里曼将手按在胸前,微微躬身。
「诚信是商人的根本。」
「你那份要求免除三年摊位费的请愿,我只同意了三个月。」
「执政官大人,我认为半年会更接近彼此都能接受的——」
「下一件事。」
瑟维安十分自然地结束了这场尚未开始的议价。
他先看了看施里曼,又看向裴清玄与神代铃羽。
「你在城外发现她,把她送进城。你们两位替她治疗,又陪她去门罗。事情经过,我刚才已经听完了。」
「她是朋友。」裴清玄说。
话出口后,他自己似乎也停了一瞬,却没有改口。
「我知道。」
「那就不必——」
「人情可以不算,药钱、车钱和你们冒的风险要算。」
瑟维安向财务官招了招手。
对方像是早已准备好,立刻把三张盖着蓝色印记的凭单放上桌面。
施里曼只瞄了一眼,眉毛便明显抬高。
「实际花掉的车钱和物资费,我可以收。救援奖励就免了。」他说,「我把她带回来的时候,并没有打算向谁领钱。」
「我知道。」瑟维安说,「这类奖励本来就是给那些出手救人的人。」
裴清玄没有碰。
「这太多了。」
「里面有救援奖励、战时运送、专业处置和危险补贴。不是我随手写的数目。」
「我们没有打算靠救朋友赚钱。」
「你们可以不收。」瑟维安说,「这也不是我的私人谢礼。这是最近王座方面通过的法案,任何在战区救援伤者的人,不论是士兵还是平民皆可以获得奖励,王座方面想鼓励人们主动去救援受伤的人。」
神代铃羽看着自己的那张凭单。
「不领的话,也可以。」瑟维安说道。
她抬起眼。
「真的?」
「填三份放弃申报,说明为什么拒收,再请财务官明早去你们住处核对一次。」
旁边那名财务官露出了非常可靠的微笑。
神代铃羽没有松开搀扶莱万提娅的手,只朝财务官点了一下头。对方立刻会意,把她那张凭单交给裴清玄代收。
「我接受。」
「铃羽?」
「药很贵。」
她说得理直气壮。
裴清玄看了她几秒,最后也只好收下。
施里曼这次也没有再推辞。他拿起凭单,对着灯光确认印记,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检查一份十分合意的合约。
「帝国中央公库银行卡莱诺分行。」他念出上面的字,满意地收好凭单。
「我对帝国,一向抱有深厚信心。」
「你刚才还在抱怨摊位费。」
「那是为了让它变得更好。」
瑟维安把话题拉回来。
「她的治疗费另外由救助项目支付。已经用过的药、接下来几天需要的材料,都把清单送来。她不欠你们私人债务。」
「我本来就没打算向她讨。」裴清玄说。
「那就让帐面也这么写。」
莱万提娅望着桌上那几张凭单。
从她在星塔附近醒来到现在,所有人似乎都在替她花钱。
她本来打算等回到门罗公园,再慢慢还。
如今她连家门都还不了,更别说钱。
「我之后会——」
「你之后先把自己养到能正常走路。」裴清玄打断她。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列好的清单,递给一旁的财务官。
「先前用过的药、接下来几日可能需要的材料,都写在上面了。」
财务官接过清单,低头核对上面的项目。
裴清玄没有再谈帐目的事,而是重新看向莱万提娅。
「至于你,医嘱我只说一次。」
他抬起一根手指。
「今晚不准自己走路。」
「知道了。」
第二根。
「不准使用魔法,也不准再碰门罗公园的结界。」
「知道了。」
第三根。
「如果发烧、胸闷、呼吸困难,或者疼痛突然加重,立刻叫人。不准忍着,也不准自己研究。」
「我没有打算研究自己的伤。」
神代铃羽将她往自己身边扶稳了一些。
「她现在站着也不合适。」她说,「不能再带着她满城奔波。」
瑟维安看了一眼莱万提娅已经开始发颤的双腿,又看向尚未记完的书记官。
他没有命人搬来椅子,只将桌上尚未确认的几项内容划去。
「那就只处理最后一件。」
瑟维安重新抬起眼。
「门罗公园暂时回不去。正式问讯结束以后,你们打算把她安置在哪里?」
「可以回我们那里。」裴清玄说。
「不行。」神代铃羽说。
裴清玄转过头。
「我还没说完。」
「房子小。」神代铃羽平静地说,「她会睡药房。」
「药房也能收拾。」
「昨晚有老鼠。」
「那不是老鼠,是我用来试药的寻香兽。」
「它吃了半袋米。」
「……寻香兽也要吃饭。」
神代铃羽没有再争,只看着他。
裴清玄很快放弃替那只寻香兽辩护。
施里曼摸了摸下巴。
「新卡莱诺教会呢?」
「据我所知,他们那边人满为患啊。」瑟维安说道。
看着几人讨论的如此热烈,莱万提娅个人觉得有一些奇怪。
那便是……为什么身为执政官的瑟维安会加入讨论?
瑟维安从见面帮自己开始,他干的事情便一直让莱万提娅感觉怪怪的,没认真想的话就只觉得他是一个特别关心人的执政官,但细想就会觉得有些怪。
莱万提娅想了想,这或许是错觉吧?
所有可选答案,一个接一个消失。
最后,瑟维安指了指大堂后方。
「官邸有空房,夜间有侍从和守卫,医官也能直接过来。先住这里最省事。」
「执政官府?」
「是官邸。办公的地方在前面,睡觉的地方在后面。」
「我知道两者的差别。」
这实在是有一些明显了,一个来历待查的人,住进卡莱诺最高长官的官邸。
莱万提娅终于知道为什么瑟维安表现得怪怪的了,他希望莱万提娅留下,所以一直在引导话题,让话题最后导向到了自己居住在哪里这个他从头到尾就不需要担心的问题上。
「只住今晚。」她说。
「好。」
瑟维安答得快了一点。
他的右耳尖也跟着很轻地动了一下。
若不是莱万提娅自己也有一双会在不该泄漏心情时擅自抖动的耳朵,她大概注意不到。
「明天再看回信和你的伤势。」瑟维安很快补充,「如果你想换地方,我会安排车。」
理由完整,语气正常。
莱万提娅便没有多想。
裴清玄又确认了一次官邸里有医官、有煎药的地方,也有人能在半夜照看病患,这才勉强点头。
「我们明早过来。」
「不用太早。」莱万提娅说。
「我会很早。」神代铃羽说。
「为什么?」
「防止你起床乱跑。」
「我不会。」
神代铃羽看着她。
莱万提娅只好把后面那句「至少明早以前不会」吞回去。
到这里,该问的事情终于全部问完。
瑟维安在询问纪录末尾签下名字,重新盖好印章。
「正式询问到此为止。」
直到这句话出口,一名侍从才搬来一张直背椅。神代铃羽扶着莱万提娅慢慢坐下,仍让她的背脊保持端正,没有半躺,也没有在众人面前失了礼数。
双腿不必再支撑身体的那一刻,莱万提娅差点当场吐出一口感动到很没有尊严的长气。
施里曼则俯身把裹着两颗石头的手帕重新折成小袋,束好袋口,放到她膝上,又将门罗公园的钥匙放进她左手能摸到的衣袋。
「我得先回去处理马车和货物。明天再来看你。」
「谢谢。」
「这次可以先谢。」他拍了拍刚收好的凭单,「毕竟报酬已经确定会到帐。」
「你这个人……」
「诚实是商人的根本。」
施里曼再次说出那句显然十分好用的话,便在莱万提娅来得及反驳前退到了裴清玄身边。
三人离开前,神代铃羽回头看了一眼。
「不准喝陌生药水。」
「我什么时候——」
门关上了。
巡逻队也被瑟维安遣回原本的路线。书记官抱着卷宗退下,财务官收走副本,连守在大堂两侧的侍从也跟着关上外门。
方才还挤满人的大堂,一下空了。
瑟维安坐在原处,等最后一人的脚步声消失,才抬手解下领口那枚代表执政官身分的银扣。
他把银扣放到桌上,向后靠住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终于不用等书记官把每个字抄完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松了许多。
莱万提娅看着他。
「你平常也这样?」她问。
「哪样?」
「等所有人走了以后瘫在椅子上。」
「今天已经算很有精神。」
侧门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确实。昨天他连银扣都没力气解,还是我替他拿下来的。」
莱万提娅猛地转过头。
这个动作扯到胸腹,她立刻倒抽一口气。
瑟维安也同时从椅背上坐直。
「慢一点。」
一名身穿浅色长裙的女子从侧门走了进来。
她没有神域中那层仿佛永远笼在身侧的柔光。她手里端着一只普通木盘,盘上放着水和一小碟蜂蜜蛋糕。
可那张脸、那双温和的眼睛,以及看见莱万提娅时自然浮起的笑意,全都没有变。
她抬手布下一层很薄的隔音结界。
淡金色光纹沿着地板一闪而过,随即隐去。
「现在可以开诚布公了。」她说。
「伊露缇雅?」
「是我。」
她把木盘放到桌上,先伸手扶住莱万提娅因突然转头而失去平衡的肩膀。
指尖碰到她颈侧时,有真实的温度。
「对不起,我原本想早些出来。可大堂里人太多,我现在的身分不适合当众和你说话。」
莱万提娅仍盯着她。
「你有身体?」
「我一直都有。」
「那场茶会……」
「只是意识进入神域。和你一样,我的身体留在现实。」伊露缇雅笑了笑,「当时我就在官邸书房的躺椅上。瑟维安还替我盖了毯子。」
瑟维安原本正把资料叠好,听见最后一句,动作停了一下。
「后半段没有解释的必要。」
「我觉得很有必要。」
莱万提娅又看了看两人。
「所以你住在这里?」
「嗯。对外,我是他的亲属。」
伊露缇雅十分自然地将手放到瑟维安肩上。
「也是他的母亲。」
莱万提娅的视线慢慢移向瑟维安。
「母亲?」
「养母。」他说。
「他很小的时候便失去了原本的家人。」伊露缇雅补充,「后来由我收养,也成为了我的使徒。」
「母亲。」
瑟维安只叫了一声。
「好,我不继续说。」
伊露缇雅答应得很快,眼里却带着一点完全没有悔意的笑。
「先喝水。」
伊露缇雅扶起杯子,让莱万提娅用左手托住杯底。
水温刚好,不冷,也不会烫到仍然脆弱的喉咙。
莱万提娅喝了两口,才总算把刚才突然转身带来的疼痛压回去。
瑟维安看着她呼吸平稳下来,这才重新靠回椅背。
「母亲说,你可能会回到卡莱诺。」
「你告诉了他多少?」莱万提娅问。
「你的名字、使徒身分,还有你可能会带伤出现。」
瑟维安看向她。
「母亲原本说的是,『也许受了一点伤』。」
「我怕说得太严重,你会担心。」
「你这样说,我看到本人以后只会怀疑自己对『一点』的理解出了问题。」
瑟维安有些无奈。
莱万提娅在神域里见过温柔从容、几乎不会被任何事扰乱的伊露缇雅。
她本以为对方成为母亲后,大概也会是同一副模样。
现在看来,从容仍然存在。
只是那份从容有时会被拿来一本正经地捉弄自己的养子。
「所以你一开始帮我,是因为伊露缇雅?」
「是。」
瑟维安答得十分干脆。
「我只知道你可能回来,其他认识都停在几句转述里。既然同为使徒,真遇上了,至少该先接住。」
「见到她以后呢?」伊露缇雅问。
瑟维安看了看莱万提娅固定住的右臂。
「她是卡莱诺的住户,伤成这样,又进不了自己的家。我坐在这里,总不能假装没看见。」
他停了一下。
「而且她比我想像中更会惹麻烦。」
「我才刚见到你。」莱万提娅抗议。
「在见到我以前,你已经拿我的名字吓唬巡逻兵。」
「那不是吓唬。我只是说我认识你。」
「当时认识吗?」
「我知道你的名字。」
「城里知道我名字的人很多。」
「你就说我们现在互相认不认识嘛。」
瑟维安大概没料到她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安静了两秒。
莱万提娅转向伊露缇雅。
「你告诉我他的经历,却连头发颜色都不肯说。说是要让我亲自判断。」
伊露缇雅笑得很无辜。
「现在你判断得如何?」
莱万提娅重新打量瑟维安。
他确实比她事先想像的年轻太多。两人看起来几乎同龄,怎么也不像想像中的模样。
「比我想的年轻。」她说。
「很多人第一次见我都这么说。」
「也比我想的正常。」
瑟维安扬了一下眉。
「你原本以为我是什么?」
「伊露缇雅什么都不肯说,还一直叫我亲自来见你。我以为你至少会有一项很难提前解释的毛病。」
瑟维安转头看向养母。
「原来你是这样介绍我的。」
「我没有介绍。」
「效果更糟。」
伊露缇雅终于笑出了声。
「小莱万提娅,至少你们没有你担心的那样,一见面就打起来。」
「我没有担心。」
「你问过他的战斗方式。」
「那只是必要情报。」
瑟维安抬手按了按额角,伊露缇雅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笑声过去后,大堂里短暂安静下来。
莱万提娅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
瑟维安拿起自己的水杯,发现里面早已空了,又默默放回去。
伊露缇雅把瑟维安的空杯拿过去,重新替他倒水。
瑟维安接着将蜂蜜蛋糕推向莱万提娅。
薄薄一小片,边缘烤成漂亮的金褐色,甜香随着热气慢慢飘上来。
「可以吃。」瑟维安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已经看它三次了。」
伊露缇雅先把蛋糕切成小块。莱万提娅只需用左手勉强握住小叉,挑起其中一块。蜂蜜的甜味不重,蛋糕也烤得很软,不需要费力咀嚼。
她才吃了一口,伊露缇雅便将水杯往她手边移近一些。
瑟维安则伸手接住差点从她膝上滑下去的布袋。
布料翻开一角,露出里面的幽绿色微光。
他没有直接碰,只把袋口重新盖好。
「我得问一件事。」
「问吧。」
「这两颗石头留在官邸,会不会让其他人有危险?」
莱万提娅停下叉子。
这问题很合理。
「绿色的是时之石,目前很稳定。白色的是魂石,你们应该知道魂石大概是什么东西所以也没必要多解释。」
瑟维安点头。
他没有追问时之石从何而来,也没有问魂石里究竟装着谁。
莱万提娅反而有些意外。
「你不好奇?」
「当然好奇。」
「那你怎么不问?」
「你刚才说到魂石时,整个人都绷紧了。」
瑟维安抿了一口水。
「而且我今晚要确认的是官邸会不会出事。剩下的,等你愿意说再说。」
这句话很像伊露缇雅。
也许成为一名女神的使徒久了,多少会在某些地方受到影响。
莱万提娅把叉子插进剩下的蛋糕。
她没有说魂石里留着谁。
至少今晚不说。
「那我也要问一件事。」
「你今晚问的已经不少了。」
「你可以拒绝。」
「先问。」
莱万提娅望着他。
「灵族的伟大计划,到底是什么?」
瑟维安握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伊露缇雅微微偏过脸,像是在等他会如何回答。
「谁让你来问我的?」
「女神莱万提娅。她说由你解释最合适。」
「她倒是很会分派工作。」
「妮娅妮娅也想旁听。」
瑟维安放下杯子。
「那部分可以拒绝。」
「所以你愿意告诉我?」
「愿意。」
莱万提娅立刻坐直一点。
胸腹的伤势也立刻以疼痛提醒她,现在并不适合做出这种充满求知精神的动作。
「但不是今晚。」瑟维安接着说。
莱万提娅的表情垮了下来。
「又是以后?」
「最快明天。」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两句话能说完的事。现在开始,你会为了听完硬撑着不睡,最后烧得更厉害。」
「我身体没那么弱。」
「反正不适合现在谈。」
伊露缇雅低头掩住笑意。
莱万提娅看向她。
「你不帮我?」
「我认为他说得有道理。」
「你们果然是一家人。」
「谢谢。」
伊露缇雅仍然笑得十分愉快。
瑟维安则抽过一张空白便笺,写下「明日与莱万提娅私谈」,再签上名字。
「只要医官说你退烧,而且能清醒坐上一段时间,我就从头说。」
「不会明天又变后天?」
「我不会拖。」
他把便笺推到她面前。
「这次不是敷衍你。」
莱万提娅看着便笺上的日期与签名。
她总算勉强接受。
「好。最快明天。」
说完这件事,瑟维安站起身。
「你该休息了。」
门外很快进来两名女侍与一张带轮载椅。椅背能调整角度,两侧加了固定带,显然不是临时从哪个会客室搬来的普通椅子。
「执政官府里一直有这种东西?」莱万提娅问。
「医务间有两张。」瑟维安说。
伊露缇雅在旁边轻声补充:「但这张的靠垫,是你们被带进来后才换的。」
瑟维安弯腰检查固定带。
「原本那张太硬。」
「他还让人把客房的枕头换了两次。」
「第一次太高。」
「又多放了两个。」
「一个垫膝盖,一个备用。」
「窗缝也叫人重新封过。」
瑟维安直起身,看向伊露缇雅。
「今晚降温。」
每一项都有理由。
并且每一项都合理得让人很难抓到问题。
莱万提娅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这位执政官大概无论做什么,都习惯先把能想到的细节处理完。难怪他坐在那张椅子上时,总有种已经替整座城市收拾过很多次烂摊子的疲惫。
众人小心将她移上载椅。右臂被固定在身侧,背后与膝下都垫好枕头,两颗石头和钥匙也仍在左手能碰到的地方。
即使双脚没有落地,她仍疼出一身冷汗。瑟维安确认固定带不会牵动伤处,才向女侍点头。
载椅缓缓转向侧门。
「晚安,瑟维安。」莱万提娅说。
瑟维安似乎因为她直接叫了名字而停顿了一瞬。
「晚安,莱万提娅。」
这次,他叫的是她的本名。
载椅穿过侧门后,伊露缇雅没有立刻跟上。
她留在桌边,看着瑟维安把那张约好私谈的便笺收进明日待办的最上层。
「只住今晚。」她说。
「我听见了。」
「你答得很快。」
「她需要地方休息。」
「客房的床铺也是她同意前便换好的。」
瑟维安将抽屉推回去。
「母亲。」
「好,我不说。」
伊露缇雅走到侧门前,却又听见他在身后低声补了一句。
「她已经被自己家的门挡在外面一次了。今晚没必要再让另一扇门为难她。」
伊露缇雅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次,她没有取笑。
「我知道了。」
她温柔地说完,便追上前方的载椅。
官邸的客房比莱万提娅预想中简单,摆设也都整理妥当。
医官很快来了一趟,重新检查她的呼吸、骨伤与右臂,询问莱万提娅一些状况后,留下一杯味道苦得十分符合药物身分的药,并称这药会让她好睡一点。
莱万提娅喝完后,甚至有一点怀念那桶甜甜的药浴。
当然,她没有说出口。
女侍替她换好干净睡衣,再由伊露缇雅托住肩背,慢慢让她躺下。
门罗公园的钥匙被放在床边矮桌上。
时之石与魂石仍装在施里曼用手帕折成的小袋里,紧挨着钥匙。幽绿与纯白的微光透过布料,在桌面留下两小团安静的亮色。
伊露缇雅搬来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
「你不去休息?」莱万提娅问。
「等你睡着。」
「我可能很久都睡不着。」
「那我便多坐一会儿。」
房里安静了片刻。
药效渐渐涌上来,让她的眼皮变得沉重,疼痛却没有完全消失。只要闭上眼睛,她仍会看见门罗公园那扇被自己打开的门。
钥匙转动了。
门也开了。
她却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
「我原本以为,打开那扇门就算回家了。」
莱万提娅望着矮桌上的钥匙,小声说。
伊露缇雅没有替莱娜解释。
「等她收到信,让她自己告诉你为什么。」
「她会收到吗?」
「瑟维安会盯着那封信。他答应的事,通常会盯到有结果为止。」
「听起来更累了。」
「是呀。」
伊露缇雅笑了一下。
莱万提娅也想笑,可困意已经让嘴角不太听话。
她看着床边的人,仍有一件事想确认。
「伊露缇雅。」
「嗯?」
「你真的在这里?」
她问得很轻。
「不是神域里的投影,也不是我又昏迷后看见的东西?」
伊露缇雅伸出手,让她尚能活动的左手碰到自己的腕间。
温暖、柔软,还有平稳而真实的脉搏。
「我真的在这里。」
「今晚不走?」
「不走。」
莱万提娅的手指终于慢慢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