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
叩叩叩。
天才刚亮不久,瑟维安便站在官邸客房门外,一手夹着几份尚未批完的文件,另一只手用力敲了几下门。
「起来。有急事。」
房里没有回应。
瑟维安等了片刻,又抬手敲门。
叩叩。
「莱万提娅?」
仍然没有动静。
就在瑟维安准备第三次敲门时,房内终于传来一道声音。
「门没有锁。」
那声音依然有些虚弱,却比昨晚清晰许多。
「直接进。」
瑟维安的手停在半空,这语气仿佛这里是自己家一样。
怎么说……至少证明她精神状态良好。
瑟维安推开房门。
然后,他站在门口,安静了足足两秒。
客房仍然是昨晚那间客房。
至少墙、床与窗户都还在原位。
至于其他东西,就不太能保证了。
床边矮柜的一只抽屉被完整拆下,斜靠在墙角。原本摆在桌上的小座钟张着空荡荡的外壳,齿轮、指针与发条依照大小排在一块白布上。呼唤女侍用的桌上按铃也被卸成几个部分,铃槌孤零零躺在杯碟旁边。
几条薄铜片、一截削平的木条、细绳、金属扣与不知道从哪里取下来的弹簧,则散落在梳妆台前。
门罗公园的钥匙与装着时之石、魂石的手帕小袋,也依她的要求从床边一并移来,被单独放在梳妆台最内侧。没有一件零件越过那条泾渭分明的空隙。
显然,某些东西能拆。
某些东西连让杂物在旁边都不行。
莱万提娅就坐在那堆东西中央。
她身上仍穿着昨晚换好的宽松睡衣,银白长发没有整理,只用一条布带草草束在脑后。右臂固定在身侧,肩膀与胸腹间仍缠着厚厚的药布;能够活动的左手正拿着一把小钳子,试图把最后一块薄铜片塞进木制凹槽。
拆下发条、锯平木条与剪开铜饰这些需要力气的工作,都是女侍照着她的指示完成。莱万提娅只负责标记尺寸、排列零件与最后组装。
女侍此时则去替她找一条更细的绳子,暂时不在房内。
为了弥补左手仍然使不上力,她把拆下来的抽屉卡在桌沿,当成固定木条的临时夹具。即使如此,每压一下钳子,手腕仍会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只能做一会儿,停一会儿。
动作很慢。
却十分专心。
专心到瑟维安站在门口,她也只抬了一下眼。
「大人前来查房,有失远迎……之类的。」
「昨晚不是已经叫名字了吗?我们同是使徒,你又不是我的属官,没必要来这一套。」
瑟维安走进房间,顺手将门带上。
「私下平辈称呼就好。」
他把文件放到尚未遭到拆解的桌角,先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向她固定在身侧的右臂。
呼吸平稳。
脸色仍然苍白,但比昨晚好了一些。
额头也没有那种一眼便能看出的高热。
「而且你的声音变清楚了。」
「医官说,肿消了一些。」
莱万提娅用钳子将铜片往下压。
「至少现在说话不像有人拿两块生锈铁片在我喉咙里互相磨。」
「这是好事。」
「要是吞咽时也能一起变好,就更好了。」
她说完,目光已经越过瑟维安,落到那几份文件上。
「我的信呢?」
瑟维安知道她问的是哪一封。
「昨晚已经随最后一班军驿离城。今早收到第一处驿站的回报,公文袋没有延误。」
「王座有回信吗?」
「没有那么快。」
「米什媞和克鲁凯?」
「还在查最后登记的地址。雾语的通知会和莱娜那封一起送往王座。」
每一件都还没有结果。
但至少都已经开始往前走。
莱万提娅看着他,数秒后,才轻轻点头。
「好。」
瑟维安拉过旁边的椅子,却没有立刻坐下。
「医官允许你坐着了?」
「允许我清醒坐上一段时间。是女侍把我移过来的。我没有自己走。」
「医官有允许你坐到梳妆台前拆家具?」
「没有明确禁止。」
莱万提娅抬起手里那件尚未完成的东西。
「我在研究这个。」
他俯下身,看向莱万提娅手里那件由木条、细绳、弹簧与薄铜片拼起来的东西。
整体只有手掌大小,前端留着一道窄缝,后方则有一个能用拇指扳动的金属扣。几块被磨出锐角的铜片叠在凹槽中,由绷紧的弹簧压在后面。
「这个是?」
「防身用的道具。」
「怎么用?」
「扣在左腕上。有人靠近时,扳一下这里。」
她用钳尖点了点金属扣。
「弹簧会把里面的铜片一次全部推出去。三步以内,至少能让对方吃痛退却。如果瞄得准,还会流血。」
「能用几次?」
「一次。」
「之后呢?」
「趁他吃痛的时候跑。」
瑟维安看了看她连站起来都需要别人搀扶的身体。
「你现在跑得动?」
莱万提娅沉默了一下。
「那就趁他吃痛的时候呼救。」
至少修改方案的速度很快。
瑟维安伸手接过那件小装置,却没有碰前端的铜片,只从侧面检查结构。
「所以,座钟的发条在这里。」
「嗯。」
「按铃的弹簧也是。」
「嗯。」
「这些铜片呢?」
「洗脸盆底座的装饰边。」
瑟维安转头看了一眼房间另一侧。
原本绕在洗脸盆木架外缘的金色饰条,果然少了大约一掌长。
「你把官邸客房拆了。」
「没有。」
莱万提娅指向白布上排列整齐的齿轮。
「我记得每一个零件原本的位置。座钟和按铃都能装回去。」
「洗脸盆的饰条呢?」
「那个可能要换新的。」
「所以还是拆了。」
「只拆了一小部分。」
瑟维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件可以把官邸装饰送进别人脸上的防身道具。
它很粗糙。
却不是胡乱拼凑。
导槽、发力方向与保护手腕的弧度都经过考虑。铜片边缘也只磨出足以划伤皮肤的尖角,做成会深深扎进人体的形状。
对一个右臂不能动、全身还带着伤,而且手边只有客房用品的人来说,莱万提娅厉害的有些过分。
瑟维安将东西放回她面前。
「天生不能使用魔法,很辛苦吧。」
莱万提娅压住铜片的手指停了一下。
「看来你知道了。」
「清晨母亲离开房间后,我又问过她。她才补充了一些。」
「提了多少?」
「你无法像普通魔法使用者那样,与灵魂之海建立正常的施法连结。不能靠自己牵引魔力,只能借助外部或其他媒介。」
瑟维安看向她胸腹间的药布。
「母亲也特别提醒,这不代表所有魔法都对你无效。治疗依然能生效。」
「这样才差不多。」
莱万提娅低下眼,重新调整凹槽里那排铜片。
「别人遇到危险,可以先想自己会什么魔法。我得先想自己身上有什么道具。」
她说得平常。
没有抱怨,也没有刻意表现得不在意。
只是像在说一项已经伴随她很多年,早就不值得每次重新生气的事实。
瑟维安也没有用「至少你还有其他才能」这种安慰接话。
那种话或许没有错。
但从一个能自由使用魔法的人嘴里说出来,很容易变成站在岸上评论溺水者很会跑步。
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晨光从窗帘缝隙落进来,照在散落的金属零件上。几枚小齿轮反射着细碎的光,随莱万提娅的动作微微晃动。
瑟维安起身确认房门已经关好,又用指节在门框内侧轻敲三下。
一圈淡金色光纹从木纹下浮现,沿着墙壁、地板与天花板迅速走过,最后重新隐去。
走廊上的脚步声立刻消失了。
「隔音?」莱万提娅问。
「还有防止窥探。我只是在确认它仍然完整。」
「接下来的内容这么机密?」
「至少不适合让路过送早餐的人听到。」
瑟维安终于拉开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问。」
「你比较偏向人类,还是我们?」
莱万提娅抬起头。
「看起来不够明显吗?」
「就是因为太明显,才想听你自己回答。」
「那你觉得呢?」
「昨晚我调阅了官署里能看的几份资料。」
瑟维安的语气平静。
「很精彩。」
莱万提娅的左耳往后压了一点。
能让一位在帝国官僚体系里待过不短时间的人,用「精彩」形容的资料,通常不是什么能够值得骄傲的事。
更可能是一叠让每个接手者都想问「她为什么还活着」的卷宗。
「哪一部分精彩?」
「官署存档里的教会旧籍抄录、威廉案事件移交摘要、门罗公园住户册、审判庭留存案卷摘要,最后是失踪注记。」
「其中有些地方还互相矛盾。」
「听起来不像完整资料。」
「本来就不完整。能公开调阅的部分,中间缺了很多东西。」
瑟维安没有假装自己看见了全部。
「但有一点很清楚。你从小被人类养大,使用人类的语言、习惯与判断方式。就算外表是灵族,人味也很重。」
「所以呢?」
莱万提娅望着他。
「你也要来那一套灵族的标准鄙视?」
「哪一套?」
「血统虽纯,但文化不正统、被人类养坏,或者我没学会用鼻孔看人,所以不够像灵族。」
瑟维安愣了一瞬。
「灵族用鼻孔看人?」
「比喻。」
「不。」
他很快回答。
「正好相反。」
莱万提娅没有放松,只是等着后面的话。
瑟维安把椅子稍微转向她。
「我们当然有自己的历史、传统与必须保存的东西。但如果所谓复兴,只是把凤凰王庭过去的制度与生活方式一项不差地照搬回来,那就不是复兴。」
「那是从坟墓里照着旧图纸复制遗物。」
「你从人类社会长大,也知道自己是灵族。你不需要先抹掉其中一边,去讨好另一边。」
瑟维安停了一下。
「或许,你这样的人,才是我们新一代的开端。」
莱万提娅看着他。
这句话和她预想中完全不同。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几种反驳方式。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询问对方,若纯血真的如此高贵,为什么如今的灵族会混得连一块能公开升旗的领地都没有。
结果瑟维安没有给她使用的机会。
提前准备好的话卡在脑袋里,多少有些浪费。
「虽然我们的共同目标是复兴灵族,」瑟维安继续道,「但我认为,现在人类与灵族共存的状况并不差。」
「不差?」
「至少在如今,灵族可以登记户籍、经商、受教育,也能进入政府任职。」
「还会因为一双尖耳朵,被众人歧视,并且性别为女性的还会被调戏,因为大部分娼馆头牌都是女性灵族。」
「那部分有待改善。」
「非常有待。」
「共存不代表已经平等,更不代表彼此没有戒心。」
瑟维安说。
「只是比起互相追杀,现在已经很好。这种局面值得保留。」
他停了一下,又十分自然地补上一句。
「虽然我们仍在执行坑害人类的伟大计划就是了。」
莱万提娅手里的钳子停住。
「等等。」
「怎么了?」
「你刚才是不是把一件很不该顺便说的事,顺便说出来了?」
「哪件?」
「坑害人类的伟大计划。」
瑟维安神情不变。
「我以为你就是为了这件事等到今天。」
「谢谢你提醒我。」
莱万提娅放下钳子。
「你昨晚答应过,要告诉我那个伟大计划。说吧。」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叠文件。
「所以你刚才说的急事,就是这个?」
「上午会议以前,我只剩这段空档。若现在不谈,就得等到晚上。」
「那是你的行程安排。」
「对一个昨晚追问了不只一次的人来说,我以为算急事。」
很合理。
问题是,被瑟维安这么一说,反而显得她对那个秘密急得不得了。
虽然确实如此。
但被别人准确指出来,多少让人有些不甘心。
「根据你的想像,你认为伟大计划是什么?」瑟维安问。
莱万提娅看了他一会儿。
「灵族的伟大复兴计划?」
「理由?」
「因为怎么看都只有这可能。」
她朝瑟维安抬了抬下巴。
「你看看灵族现在是什么鸟样。没有国家,没有完整领地,活着的人散得到处都是。有些藏在人类城市里,有些住在不敢对外暴露位置的聚落,还有一些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起床时能不被追捕卖进有钱老爷家当女佣。这种状况下,一群灵族聚在一起说要执行伟大计划。不是复兴,难道是准备开一间糕点连锁店?」
「正解。」
瑟维安点头。
「那你认为,我们该如何伟大复兴?」
「增加人口、保存知识、建立能保护同族的力量,最后想办法弄一块不会半夜被人攻进来的地方。」
「还有呢?」
「恢复文化。」
「还有呢?」
「培养人才。」
「还有呢?」
「瑟维安。」
「嗯?」
「大哥,算我求你。」
莱万提娅用能够活动的左手按住额头。
「讲重点,好不好?」
瑟维安忽然卡了一下。
只有很短的一瞬。
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原本准备接下去的话却停在嘴边,连右耳尖都很轻地动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用这种随口扔出的临时称呼用得如此自然。
莱万提娅疑惑地看着他。
她说到什么很难理解的东西了吗?
不过是一句请求。
而且已经非常有礼貌。
至少比「你再卖关子我就把机器塞你嘴里扣板机」有礼貌得多。
「心急喝不了热汤。」
瑟维安终于恢复原本的语气。
他拿起桌上的水壶,替她倒了半杯温水。
「更何况,这些问题也决定我该从哪里说起,又该说到哪一层。」
「你昨晚已经答应了。」
「母亲愿意替你担保,女神莱万提娅也亲自叫你来问我。你的使徒身分已经确认,房间又封好了。这才是我愿意说的理由。」
「所以无论答案如何,你都会说?」
「核心会。细节不一定。」
「那这项观察有什么意义?」
「一部分是判断能说多少。」
瑟维安停了一下。
「另一部分,确实是满足我的好奇。」
莱万提娅盯着他。
瑟维安把水杯推到她手边。
「喝一点。医官说你说话太久,喉咙还是会痛。」
他转移话题的方式十分生硬。
偏偏那杯水又确实是她现在需要的东西。
莱万提娅只好先喝了两口。
「大部分灵族都知道伟大计划的第一部分。」瑟维安说,「复兴种群数量。」
「也就是生孩子。」
「还包括寻回失散同族、保护幼童、降低死亡,以及让愿意成家的人能够安全活到生出孩子并呵护孩子长大。」
「换一种比较像政策文件的说法,还是增加人口。」
「没错。」
瑟维安承认得十分干脆。
「但这也代表一个致命事实。」
「什么?」
「如果胜负只看种群数量,我们一辈子也玩不赢人类。」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莱万提娅本以为他接下来会用什么比较庄严的说法,例如灵族虽少,却拥有古老血脉、伟大知识,以及一个人能抵人类很多人的惊人天赋。
结果瑟维安选择直接承认玩不赢。
「我们还算幸运。」他继续道,「至少灵族分布够广,也有一部分人能藏进人类社会。其他仍被帝国大规模追杀的智慧种族,只会更糟。」
「人口可以让我们不至于消失,却不能让我们在人类面前取得数量优势。」
「所以那是底线,不是胜利条件。」
莱万提娅点了一下头。
「谢谢你告诉我,伟大计划的第一步,是所有想活下去的种族都会做的事。」
「不客气。」
「我没有真的在道谢。」
「我知道。」
瑟维安将身体靠向椅背。
「莱万提娅,你听过奴役者吗?」
话题转得太快。
快到莱万提娅差点以为自己漏听了一整段。
「为什么话题会跑到那里?」
「你先听我说完一个故事。」
「又要建立前提?」
「这次的前提比较重要。」
莱万提娅看了一眼尚未组装完成的铜片发射器。
她今天不能出门,不能碰门罗公园的结界,也不能做太消耗体力的事。
除了拆房间里不太重要的设备做些小东西,原本就没有多少能用来杀时间的选择。
瑟维安愿意说一段她不知道的古老故事,至少比让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计算裂纹有意思。
「你说吧。」
「在很久以前,久到如今许多记录只剩残篇的年代,能与灵族凤凰王庭正面抗衡的,是一个名叫科塞贝里安的国家。」
「人类国家?」
「现存资料不足以给它一个简单答案。」瑟维安说。
「它的疆域、人口与魔法技术都不逊于当时的凤凰王庭。若只看国力,它不该在很短的时间内崩溃。」
「但它崩溃了。」
「对。」
瑟维安的语气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军队从边境打进去,也不是王室被刺杀。最初,只是几名魔法使用者在同一座城市里失踪。」
「后来的灵族学者认为,袭击他们的是奴役者。」
「那究竟是什么?」
「一种诞生于灵魂之海的生物。」
瑟维安看向晨光照不到的房间角落。
「也就是我们俗称的混沌魔域。」
莱万提娅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刚从那里回来不久。
对那个名字实在没有多少美好印象。
「根据少数留下的完整描述,奴役者看起来像一颗被放大数百倍的梨。」
莱万提娅眨了一下眼。
「梨?」
「如果只说外形。」
「听起来没有很可怕。」
「也像一只吸饱血的巨大蜱虫,或者某种仍在蠕动、却被迫长到成人大小的胚胎。」
「你成功让它变可怕了。」
「它没有脚,能凭空飘在半空,通常离地不超过一层楼高。身体周围浮着一圈刺眼的光,有时会随情绪收缩。」
「它也没有正常五官。」
瑟维安抬手比了一下自己的脸。
「正面只有一只大得不成比例的红粉色眼睛。眼球四周挤满增生组织,像是尚未长完的器官都被塞进同一张脸。」
「嘴的位置长着昆虫一样的颚器。下面垂着数条大约一公尺半长的触手,颜色介于粉红与米白之间。」
「它们会用触手抓住墙壁、树木或其他物体。别因为它没有脚便以为它很慢。当那些触手同时收缩,它冲刺与攀爬的速度,足以在普通人转身以前扑到脸上。」
「还有,它的皮肤像厚皮革。平时多半是带白色纹路的棕色,但能像变色龙一样改变颜色,融进周围环境。」
莱万提娅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我真感谢你形容得这么详细。」
「不客气。」
「这次也不是真的在道谢。」
「我也知道。」
她抬起左手。
一本厚重书册在淡淡微光中浮现,落到梳妆台仅剩的空位上。
至少,在莱万提娅眼中是这样。
瑟维安的视线仍停在她脸上,完全没有随着书册落下。
对他而言,梳妆台上什么都没多出来。
「你在做什么?」
「查资料。」
瑟维安看着她悬在半空的左手。
「医官说你不能使用魔法。」
「这不是我在施法。它不需要我提供魔力。而且你也看不见。」
「看不见什么?」
「没事。」
莱万提娅停顿了一下。
「你就当我正在很认真地摸空气。」
「在我看来确实如此。」
「谢谢你的客观陈述。」
智慧之书的封面自己动了一下,像是在替她作证。
当然,这份证词在这个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看得见。
智慧之书甚至不需要她开口。
封面才刚掀开,书页便自行快速翻动。密密麻麻的字与图谱从眼前掠过,最后停在「奴役者」的页面。
上面记载的内容,比瑟维安说得更完整。
也附了一张图。
一张十分精细、颜色齐全,甚至忠实画出眼球周围每一块怪异组织的图。
莱万提娅看了一眼。
然后立刻把书阖上。
智慧之书不满地抖了一下,又自己打开。
那张图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我已经看到了。」
书页没有动。
「而且不需要看第二次。」
纸面上的奴役者仍用那只占据大半张脸的红粉色眼睛瞪着她。
莱万提娅伸手把书往旁边转了半圈。
很好。
至少那颗眼睛不再正对着她。
至于瑟维安,他的视线连偏都没偏一下。
确认完毕。
他真的什么也看不见。
更麻烦的是,既然这项知识存在于智慧之书,便代表历代持有者至少曾收录相关记录,并将奴役者视为确实存在的生物。
至于女神莱万提娅本人有没有见过,书页没有回答。
莱万提娅也不太想追问。
光是想到留下这份原始图谱的人,曾经站在足以把这东西画得如此精细的距离,她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便更加明显。
「外表反而是最不重要的部分。」瑟维安说。
「这种开头通常不会带来好消息。」
「确实不会。」
瑟维安等她把视线从那片在他眼中空无一物的位置收回,才继续说下去。
「奴役者对魔法使用者有极强的感知能力。即使隔着数十公里,它们也能像鲨鱼嗅到血一样,发现那些没有防备的强大灵魂。」
「然后呢?」
「它的肉身一开始还在灵魂之海。先沿着灵魂与魔力的连结,把意识投影与看不见的精神触须探进现实。」
「找到目标以后,靠近,缠住,再控制。」
瑟维安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描述一场早已结束多年,却仍不适合加入任何情绪的灾难。
「最初的受害者往往不会立刻出现异常。他们照常说话、工作,甚至能使用原本的魔法。只是偶尔忘记事情,或在不该停下的地方发呆。」
「等周围的人察觉,他们的心智通常已经完全落进奴役者手里。」
「一只奴役者,最多能同时维持五名魔法使用者作为直接锚点。命令他们伤害亲友、打开城门,甚至当场自杀,他们都不会犹豫。」
莱万提娅没有插话。
房间里原本轻快的零件声,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
「接着,它会从锚点里选出最合适的一人,将更多力量灌进去。被选中的人经过两到三天,身体便会开始崩解。」
瑟维安继续说。
「不是腐烂。」
「皮肤、肌肉、骨骼与内脏会从原本的形状里融开,像有另一套不属于物理宇宙的规则,正从内部把他们重新排列。」
「他们还活着?」
「一开始是。」
这个答案让人更不舒服了。
「最后,那副身体会被撕裂成一扇门。」
瑟维安说。
「一扇由血肉、灵魂与失控魔力共同构成,撕开物理宇宙与混沌魔域的门。」
「直到那扇门形成,第一只奴役者的肉身才能真正从灵魂之海进入现实。可只要它成功跨过来,其他奴役者便能成群穿过同一道裂口。」
「一只变成十只。」
「十只再去寻找更多魔法使用者。」
莱万提娅看向被她转到旁边的智慧之书。
书页不知何时已经翻到下一张图。
那是一座城市的俯视图。
数个黑点从中心向外扩散,每一个黑点周围都画着相互交叠的细线。最初只是几条街,接着是城区,最后几乎整座城市都被线网覆盖。
「奴役者会吸取五名直接锚点的力量。」瑟维安说,「再把那些人的灵魂当成延伸出去的手。」
「普通人没有足以直接吸引它们的魔力,不代表普通人不会被控制。」
「只要它们手里有足够多的直接锚点,那些受害者便会成为节点,把较弱的控制扩散到周围普通人身上。这种次级傀儡不占五个锚点的名额,却必须依赖魔力网路维持。」
「节点愈多,网路便愈广。控制能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像瘟疫一样向外扩散。」
「一条街。」
「一座城。」
「一个国家。」
瑟维安停了一下。
「在极端状况下,甚至是一整个世界。」
莱万提娅盯着图上的黑线,忽然想到一件与自己十分有关的事。
「那我呢?」
瑟维安看向她。
「我的灵魂无法和灵魂之海正常连结。奴役者能找到我吗?」
「按照目前知道的原理,你应该很难被控制。」
「应该?」
「古代记录里没有第二个和你状况完全相同的人。」
瑟维安的目光扫过梳妆台内侧的手帕小袋。
「你本身不容易被锁定。但没有人实际验证过,我不会告诉你绝对安全。」
这个答案没有带来多少安心。
却比一句没有证据的「它们奈何不了你」可靠。
莱万提娅低头看着那片几乎被黑线完全覆盖的圆形图案。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场灾难会被叫作奴役者瘟疫。
瘟疫至少只会让人死去。
奴役者却会先夺走一个人拒绝的能力,再借用他的脸、记忆与力量,把同样的命运送给更多人。
「科塞贝里安就是这样灭亡的?」她问。
「根据凤凰王庭留下的记录,是。」
瑟维安说。
「最初几座城市隐瞒了失踪与异常。他们担心凤凰王庭趁机进攻,也不愿承认自己的魔法体系可能出了问题。」
「等消息无法再压下去,奴役者已经控制了大部分交通与传讯节点。」
「命令仍以国家的名义发出。」
「印章是真的。」
「送信的人也是真的。」
「只是整个国家,已经不再由原本的人控制。」
房间里只剩墙上另一只没有遭到拆解的大钟,规律发出极轻的走时声。
喀。
喀。
莱万提娅等了一会儿,才问:
「最后怎么处理?」
「隔离。」
「然后?」
「烧掉。」
瑟维安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一旦奴役者瘟疫在城市里扩散到无法辨认受控者,依照凤凰王庭当时留下的记录,唯一被确认成功阻止扩散的办法,就是封死所有出口,杀死隔离区内的一切活物,再把整座城市彻底烧毁。」
「否则只要有一名受控者离开,灾难便会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没有救援。
没有逐户确认。
也没有等那些仍然清醒的人证明自己不是怪物的时间。
只剩一个范围。
以及范围里全部必须被消灭的生命。
莱万提娅沉默很久。
「行了。」
她最后抬起手,把智慧之书真正阖上。
「我听得够多了。」
书册这次没有再跟她作对,安静化为微光消失。
「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瑟维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拿起水壶,又替她添了一点温水。
「奴役者本身没有国家。」
「我知道。」
「没有军队,没有城市,也没有足以与凤凰王庭或科塞贝里安正面交战的种群数量。」
「但它毁了一个国家。」
「因为它取得了别人的身体。」
瑟维安将水壶放回桌面。
「如今的人类帝国,就是一个庞大到我们不可能正面超越的身体。」
莱万提娅慢慢皱起眉。
「你的意思是……」
「我们的伟大计划,需要一副身体。」
瑟维安看着她。
「而在这个比喻里,准备附上去、逐步控制中枢的那一方,就是灵族。」
这个比喻很糟。
糟到莱万提娅一时无法判断,瑟维安是在故意让她留下深刻印象,还是灵族负责替计划取比喻的人,对自己的种族有某种过分清醒的恶意。
「你刚才才说,人类与灵族共存的状况不错。」
「两者不冲突。」
「你们要把人类帝国变成傀儡,这叫不冲突?」
「如果要把奴役者做过的事全部重演,当然冲突。」
瑟维安说。
「可这个故事既是方法上的比喻,也是警告。奴役者能夺取强大国度的身体,却会在过程中把宿主彻底摧毁。我们不能照着它们做。」
「我们不控制心智,不把人融成大门,也不能让人类帝国因我们而死。」
「标准真高。」
「这些差别很重要。」
「我知道。你继续。」
「灵族已经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重新建立一个足以自保的新政权。」
瑟维安的声音仍然平稳。
「公开聚集人口,会引来监视。占据领土,会立刻被帝国当成威胁。就算真找到一片没有人要的荒地,从道路、粮食、教育、医疗到军队,我们也得重新建立一切。」
「等我们好不容易把第一座城墙盖起来,人类的下一代可能已经又盖完十座城市。」
「所以不盖新的。」莱万提娅说,「进入已经存在的。」
「对。」
「进入人类的商会、学院、军队、工坊与政府。」
「不需要一开始便占据最高的位置。先取得身分,掌握技术,累积财产,建立人脉,再让更多灵族有合法而稳定的落脚处。」
「我们不必比人类多。」
「只需要让某些位置上,是我们。」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比前面那些宏大的复兴口号更具体。
「当一座城市的医疗离不开灵族医师,交通依赖灵族设计的设备,官署里有人知道该如何替灵族说话,军队中也有人不会把屠杀同族当成理所当然。」
「到了那时,即使我们没有自己的旗帜,也不再只是等待别人决定能不能活下去的难民。」
「灵族也不是只从帝国取走东西。我们缴纳税款、提供技术、维持行政、治疗伤患,也在需要时替它作战。」
「它保护我们,我们也让它更难被摧毁。」
瑟维安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深色官服。
那件衣服属于人类帝国的官僚体系。
衣领与袖口的纹样、胸前的银质徽记,以及今天等着他签署的每一份文件,全都在证明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坐在卡莱诺最高行政位置上的人,是一名灵族。
也是一名灵族神的使徒。
「早期计划的原文写得很直接。」瑟维安说,「像寄生虫一样,附在人类帝国这个庞然大物身上,从它那里取得原本无力自行建立的资源、制度与保护,再一点点进入它的神经与中枢。」
「直到人类帝国想对灵族做任何事,都不可能绕过灵族自己。更激进的人,甚至希望有一天能完全掌握它的一部分中枢。」
「你呢?」
「我认为那段只说对了一半。」
瑟维安看向胸前的帝国徽记。
「若只是吸取养分,最后把帝国拖垮,我们就和奴役者没有差别。帝国一死,伟大计划赖以生存的身体也没了。」
「我想要的,是让每一项涉及灵族生死的决策里,都有灵族不可被绕过的席位,也有足以阻止下一次清洗的制衡力量。」
「不是在暗处替所有人类作主。」
「所以你想把寄生改成共生。」莱万提娅说。
「至少是往那个方向走。」
「其他人都同意?」
「不同意的人很多。」
瑟维安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这个计划没有一份所有人都接受的完整终点。真正一致的核心只有一件事。」
「进入帝国,成为它无法轻易切除的一部分。」
莱万提娅低头看着手边那件铜片发射器。
它是她做的。
但发条来自官邸的座钟,弹簧来自官邸的按铃,铜片来自官邸的洗脸盆装饰。
她没有能力在一个晚上冶炼金属、制作完整机件。
所以她从一个已经存在的系统上取下自己需要的东西,再把它们组成能保护自己的工具。
这个比喻忽然近得有些令人不快。
「而你虽然当上执政官,不是为了执行计划,结果还是替它完成了一部分。」莱万提娅说。
「没错。」
「你现在能合法调动卡莱诺的资源、修改对灵族不利的制度,也能让其他灵族进入原本碰不到的位置。」
「前提是公开考核、使用与人类候选人相同的标准,任用纪录也能接受查核。」
「听起来很像利用职权安排自己人。」
「我做的是拆掉专门挡住尖耳朵的门槛,不是替尖耳朵预留椅子。」
「最后坐上去的,还是可能全是自己人。」
「如果他们全都通过相同标准,那就是考核结果。」
瑟维安没有否认。
「我不会为了伟大计划,让一个不会算帐的人去掌管财务,也不会让只懂得歌颂凤凰王庭的人负责城防。」
「那会让卡莱诺先死在伟大复兴以前。」
合理。
而且十分像他会采用的标准。
莱万提娅靠回椅背,让一直用力的腰腹稍微放松。
「好一个百年大计。」
她想了一会儿。
「我现在能理解,为什么当初王座围城战时,明明那么鄙视人类的灵族还会留下来帮忙。」
「明明可以直接跑,却不跑。」
「这话不对。」瑟维安立刻纠正。
「对当时困在王座城里的许多灵族而言,首先是根本没有办法跑,才留下来。」
「四周被围得死死的。能安全撤出去的路早就断了。」
「而且叛军对灵族的态度并不比帝国好。就算真有人突围成功,也不代表外面会接纳他。」
「从伟大计划的角度,人类帝国若在那一战彻底灭亡,我们能依附的制度与秩序也会一起消失。守住王座,本来就符合灵族的长期利益。」
莱万提娅看着他。
「所以不是深谋远虑。」
「至少最开始不是。」
「也不是为了守护人类与灵族共同的未来。」
「有人是。有人不是。」
瑟维安说。
「一群人留在同一座城里,不代表每个人的理由都一样。」
「有些人为了承诺,有些人为了家人,有些人觉得守住王座才有活路。」
「更多的人只是因为逃不了,也没有另一边可以投降。」
他说得过于诚实。
诚实得那场原本可能被写成两族携手抵抗强敌的壮烈历史,忽然变成一群人被包围后,只好拿起武器一起想办法活下去的求生纪录。
但莱万提娅并不讨厌这个答案。
被逼到无路可逃,仍然守住了。
结果并不会因此变成假的。
「那这样有一说一,」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我算不算也完成了一些目标?」
「什么目标?」
「进入人类帝国的重要位置,认识能影响决策的人。」
「你进入哪个位置了?」
「没有位置。」
「那你完成了哪一部分?」
「我认识审判庭的全权代表。」
「啊?」
瑟维安这一次是真的愣住了。
不是耳朵轻轻动一下,也不是话音停顿半拍。
而是看着她,像在确认自己刚才有没有听错。
「你?」
「你那是什么反应?」
「你的公开资料里,确实有审判庭卷宗。」
瑟维安慢慢道。
「但卷宗里出现名字,和认识全权代表是两回事。」
「格林算吧。」
如果那种关系能算认识的话。
他们打过交道,彼此防备,也在某些事情上有过并不算愉快的合作。
至少格林看见她时,不会先问「请问你是哪位」。
按照最宽松的人际关系标准,应该可以算。
更要说的话,她甚至认识万年前尚未成为神皇的艾伦。
不只见过。
还与那个后来成为人类神皇的人并肩战斗过。
甚至曾经和他一起待在同一个房间,整整一晚。
当然,那一晚发生的事情和任何浪漫想像都没有关系。
他们只是各自带着一堆问题,在一个非常不适合睡觉的地方勉强度过夜晚。
可这句话若只说前半段,大概会让问题变得比伟大计划更难解释。
莱万提娅决定暂时不提。
「格林……」
瑟维安似乎在脑中对照那个名字。
「你说的是审判庭那位格林?」
「不然还有哪个?」
「你怎么认识的?」
「过程有点复杂。」
「他信任你?」
「这个问题更复杂。」
「你能请他替灵族说话?」
「那要看是什么事。」
瑟维安沉默了两秒。
「你对『认识』的定义似乎很宽。」
「至少不是单方面知道名字。」
「这项标准比你昨天拿来认识我的标准严格。」
「情况不同。」
「哪里不同?」
「审判庭没有准备把我带走。」
很好。
她至少十分清楚自己的标准会随情况改变。
瑟维安抬手揉了揉额角。
「如果格林真的愿意听你说话,确实算一项意外收获。至多算间接完成一点。」
「看吧。不过只有一点?」
「等你能让一位审判庭高层在公开场合替灵族政策背书,再来谈多一点。」
要求忽然变得非常具体。
具体到像真的存在一张伟大计划功绩表,只要搜集足够多的人类高官,便能去某个灵族秘密据点换取奖品。
莱万提娅决定不要再问。
她怕瑟维安真的拿出估价表格。
「所以这就是完整的伟大计划?」
「核心是。」
「复兴人口只是底层。真正的办法,是分散进入人类帝国的各个系统,取得资源、权力与不可替代性,再用几代人的时间逐步靠近中枢。」
莱万提娅替他总结。
「说得好听,是与人类共存。说得难听,就是攀附权贵、寄身上流,搞个百年计划,准备成为帝国的影子政府。」
瑟维安没有生气。
他甚至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很难听。」
「但不准确?」
「对早期版本与激进派,基本准确。」
瑟维安说。
「对我而言,漏了互相付出的部分。」
「所以,是一个有公开考核、按规定办事的影子政府。」
「你一定要保留那个词?」
「它很精确。」
「看来你确实懂了,只是故意选择最难听的说法。」
「我所知道的参与者,至少有凤凰王庭残存王族及其后裔,也有部分灵族神与使徒。」瑟维安说,「不同人负责的方向不同。有人保存知识,有人安排同族迁移,也有人进入人类的制度。」
「你们有统一指挥?」
「没有一个能向所有人下令的中枢。」
「这听起来效率很差。」
「也比较不会被一次拔干净。」
这个理由同样合理。
若伟大计划真的存在一间挂着牌子的总部,里面坐满灵族皇室、神明与使徒,每天开会讨论要如何渗透人类帝国,那么审判庭大概只需要找到地址,之后就会只剩下决定用多少火药这事了。
「而且审判庭仍在监视我们。」瑟维安补充。
「他们知道?」
「知道灵族彼此联系,也知道一些人正在设法进入帝国体制。」
「不知道完整计划?」
「我无法确认他们知道多少。」
瑟维安没有把猜测说成答案。
「至少到目前为止,只要我们依法行事,他们没有公开阻止。」
「因为一名灵族通过考试、当上官员,本身不能算犯罪。」
「一群灵族分别通过考试、当上官员,也很难直接算。」
「等数量多到足以控制什么时,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这正是计划。」
瑟维安说得非常平静。
「只不过进度比最初预想慢很多。」
「一百年?」
「可能更久。」
「你们真有耐心。」
「灵族寿命很长。」
「人类的制度会变,中途也可能有人背叛,或者审判庭先把路堵死。」
「所以计划必须跟着变。走不通,就承受代价,再换一条路。」
每一个问题,瑟维安都没有给出保证。
他没有说伟大计划必然成功,也没有把参与者形容成永远正确、不会动摇的英雄。
那只是许多已经失去国家的人,在漫长时间里朝同一个方向挪动。
有人走得快,有人走错路,也有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正好替计划增加了一点可能。
「计划最后会走到哪里,我不能保证。」瑟维安最后说。
「我们只能先把能做的事做好。剩下的,让时间证明。」
话说到这里,莱万提娅一直绷着的肩膀才稍微松开。
紧接着涌上来的,是被专注与好奇暂时压住的疲倦。胸腹深处重新泛起闷痛,左腕也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瑟维安立刻注意到了。
「今天到这里。」
他本来伸手想拿桌上的按铃。
手指却只碰到孤零零的铃槌。
瑟维安安静了一瞬,最后直接起身,敲开房门上的隔音结界。
「我让女侍进来扶你回床。也请神代小姐过来。」
莱万提娅没有反驳。
主要是她现在用来反驳的力气,也开始不太充足。
莱万提娅看着他。
银白长发。
尖耳。
外表年轻得不像已经活过那么多年。
深色官服仍整齐穿在他身上,胸前的帝国徽记迎着窗外落进来的光。桌没有哪一份写着「灵族伟大复兴」。
也没有哪一份要求把人类变成傀儡。
可只要他坐在执政官的位置上,每一次让一名灵族合法留下、每一次修改不公平的规则、每一次让卡莱诺习惯由灵族签发命令,都在替那个漫长计划向前推进。
甚至不需要说谎。
也不需要违法。
只需要把眼前的工作做好,让所有人逐渐觉得,这个位置本来就该有他。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阴谋通常需要藏在黑暗里。
而这个计划,最重要的部分却能堂堂正正地在阳光下完成。
假如真的没有人阻止他们,这些人或许真能在一百年、两百年,或者更久以后,把今天说过的话变成事实。
莱万提娅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她用仍有些发颤的手指,慢慢拿起桌上那件由官邸零件组成的防身装置。
它安静躺进她掌心。
她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该把这称作寄生,还是一个早已无家可归的种族,在面临灭亡时的决死争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