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问瑟维安,他对莱万提娅究竟有什么看法。
那么,他大概需要先请对方坐下,再让人送上一壶茶。
因为这件事有些复杂。
作为一名生活在人类城市里、替人类帝国处理政务的灵族,瑟维安一直认为,新一代的同胞应该学会与人类和平共处。保存自己的文化,并不妨碍他们使用人类的道路、遵守人类的法律,或者承认人类烤出来的面包确实很好吃。
更不必每次进城,都摆出一副忍辱负重、仿佛连吸进一口空气都像是在蒙受羞辱的表情。
在这方面,莱万提娅实在令人放心。
她在人类社会里生活得很自然。
自然到瑟维安有时会觉得,要不是她那双灵动的尖耳朵挂在她脑袋瓜两侧,不然根本不会有人将她当灵族看。
只不过,莱万提娅的问题在于,她不只是普通灵族。
她是使徒。
而且是魔法与智慧女神莱万提娅的使徒。
先不讨论一位掌管魔法的女神,究竟为什么会选中一个无法自行施法的灵族。神明做出选择,或许有神明的理由;瑟维安并不打算站在制高点,讨论那位女神挑选使徒的眼光。
何况昨天看过那些由家具零件拼出来的小东西后,他也承认,莱万提娅确实有足以令人惊讶的才能。
魔法那一半暂且不谈。
智慧那一半,至少没话说,她是超额合格的。
然而,她对自己身分的态度,便很值得谈谈了。
没有使命感。
或者更准确地说,即使有,也很少表现在瑟维安能够理解的地方。
昨天,他认真解释灵族漫长而艰难的复兴计划,她一边听,一边用近乎随意且挑剔的态度,将那些经过反复斟酌的说法拆得七零八落。
最后还替它取了一个什么……「寄身上流」「影子政府」的称呼。
很难听。
偏偏又不能说完全不对。
至于敬畏……
瑟维安回想了一下她提起神明时的口吻。
嗯。
这部分恐怕得从头教。
在他看来,问题大概出在成长环境。她从小住在人类教会,最先接触的是另一套信仰,对灵族神祇自然少了许多自幼养成的敬重。后来又跟着魔女生活,逐渐学会了魔女那一套我怀疑、我研究、我破解、我解释、我创新、我运用的魔女态度。
并且不知为何,个性在某一方面还十分尖锐。
虽然是她主动问的,但灵族的伟大计划放到了她面前,都仿佛事不关己,她自己是灵族欸?她是怎么摆出那种态度的。
早晚有一天,她一定会冒犯到神明的。
瑟维安想到这里,脚步微微一顿。
……她应该还没冒犯过神吧?
他决定不继续想。
无论如何,身为前辈,身为另一位灵族使徒,他认为自己有必要让莱万提娅明白,她所承接的身分究竟意味着什么。
要教育她,让她了解自己的使命。
也要适当调教一下那副什么都敢顶回来的性格。
得循序渐进,有理有据,最好还能得到本人配合。
想到本人配合,瑟维安又稍微停了一下。
这一项大概最难。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折好的便笺。上面原本写着「使徒的责任」,下面则留出几行空白,准备稍后视她的反应补充。
空白很多。
毕竟昨天的谈话已经充分证明,莱万提娅很擅长让别人的解释偏离预定方向。
不过,要说他真的不喜欢那种性格,倒也不是。
事实上,恰好相反。
走廊窗外传来庭院里修剪枝叶的声音。瑟维安走过一片斜落在地毯上的日光,想起昨天那声毫无预兆的称呼,嘴角便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大哥,算我求你。」
她当时按着额头,满脸都写着「你到底还要卖多久关子」。
一点也不温柔。
语气甚至有些嫌弃。
但那一瞬间,瑟维安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很多年前在王座大街买到的一本人类小说。
那本书里的主角,也有一个妹妹。
爱顶嘴,会抱怨兄长管得太多,明明有事求人,却总要先将对方气得说不出话。等真的被兄长帮助到,又会若无其事地坐在旁边,吃掉兄长替她留好的点心,并在心中感谢兄长。
读到那些地方时,年轻的瑟维安总会停下来,多看一遍。
他没有妹妹。
也没有多少机会知道,一个普通家庭里的兄妹究竟会如何相处。
他的父母在灵族帝国仍然存在的年代,便死于政治斗争。那些彼此谋害、反复结盟又互相背叛的人,最后只用一句「站错了边」,替瑟维安家庭的破碎作出解释。
简短得解释,让两条生命永恒的逝去。
对当年的瑟维安而言,那个解释实在太简短、太残酷了。
是伊露缇雅收养了他。
她给了他能够居住的地方,陪他长大,也因如此,瑟维安成为了守护与安宁女神的使徒。
因此,对瑟维安而言,使徒从来不只是某种地位。
那意味着在漫长岁月里,始终有一个人与自己同行。
灵族帝国覆灭后,他与养母辗转流离,最后才在人类的首都王座之城安定下来。最初,他们对人类的了解很有限,对此他们两主动的接近人类,然而主动的接触带来的却是戒心与敌意,连在街上与人搭话,都要先考虑对方看见尖耳朵后会有什么反应。
书便容易多了。
只要付得起钱,就能翻开。
书里的人不会因为读者的种族而突然住嘴,也不会在他多问一句时露出厌烦。
他从那些故事里读人类怎么交朋友、怎么组成家庭,怎么为很小的事吵架,又怎么在下一顿饭以前和好。
后来,他当然发现,那些内容有不少都偏离现实。
譬如妹妹闹别扭离家之后,都会永远刚好待在兄长找得到的桥边。
又譬如书中的官员,似乎只要在晚宴上说几句漂亮话就能解决问题,很少有人需要连续核对四份数字互相打架的粮食报表。
瑟维安对后者尤其有意见。
但他还是喜欢看。
如今即使不住王座之城了,只要有机会,他依然会买几本人类的娱乐话本,放在处理完公务后伸手可及的地方。
而莱万提娅……
她昨天与自己的对话!
那份相似感,简直就像他曾在书页上读过的某个场景,忽然具现化在自己面前一样。
瑟维安笑了出来。
笑完,又赶紧收敛表情。
他今天是来谈正事的。
并不是特地来找她闲聊,等她再叫自己一声大哥的。
……当然如果能在谈话之间能顺便听见,当然也很好。
他将便笺重新折好,收进衣袋,甚至提前想了一遍应该如何开场。
「莱万提娅,关于你身为使徒的责任,我认为——」
不行。
这太像官署里的训示。她大概会在第二句以前问他能不能直接讲重点。
「你愿不愿意听前辈说几句?」
更不好。
她可能真的会回答不愿意。
瑟维安发现,自己连第一句话都还没说出去,便已经在想像中被拒绝两次。
他抿了抿嘴,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一声很轻的摩擦。
沙。
声音短促,像衣料擦过墙面,随后又有金属轻碰窗框的细响。
瑟维安停下脚步。
这一带通往官邸客房。女侍与医官走动时,不会特意把脚步压到这种程度。
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右手缓缓离开衣侧,指间泛起一点极淡的光。
「谁在那里?」
没有回答。
他放轻脚步,沿着廊柱旁的阴影接近转角。
转角外,半掩的窗扇动了一下。
就在瑟维安准备抬手的瞬间,一只手忽然落在他的肩上。
「找到你了。」
瑟维安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
他立即转身,左臂架起防御,右手那点光也随之亮起。来人却像早已料到他的反应,拍完便收手,往后退开半步。
熟悉的深棕色长发。
熟悉的笑容。
还有那副隔了几十年,依旧让人忍不住想先叹气的从容。
「……艾洛克?」
「你好啊,瑟维安。」
「艾洛克?!」
「第一次已经叫对了,不必再叫第二次。」
艾洛克看向他还没放下的手。
「也不用给我的见面礼。这里毕竟是你家,打坏了,你还得自己找人修。」
瑟维安盯着他,好一会儿才让指间的光熄灭。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等一下再说。」
艾洛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笑容顿时多了几分微妙。
「先说说你吧。终于有了类似妹妹的体验,高兴吗?」
瑟维安的耳尖动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
「莱万提娅。还能是谁?」
艾洛克抬起手,摆出一副很能理解的模样。
「我想,跟小说和幻想中的不一样,对吧?别担心,失望是正常的。毕竟是她。」
瑟维安沉默片刻。
艾洛克等着他叹气。
等着他抱怨。
甚至已经准备好接上一句「幻想破灭是正常的,因为幻想本就不切实际」。
然后,瑟维安很认真地开口了。
「事实上,比我想像的还要像小说中的样子。」
「……嗯?」
「一个无理取闹的可爱妹妹。」
「蛤?」
艾洛克的笑容停住了。
走廊忽然十分安静。
窗外的剪枝声又响了一下。
艾洛克看了看瑟维安,确定对方是认真的,也不像中了什么会让人判断失常的法术,才慢慢问道:
「你现在……究竟都在看什么小说?」
「普通的人类娱乐小说。」
「普通?」
「王座大街的书店就买得到。」
「买得到跟普通是两回事。」
瑟维安清了清喉咙。
「如果你想讨论文学,我们可以改天找时间。」
「我比较想确认你对妹妹的理解。」
「妹妹本来就不会永远听话。」
「这句倒是没错。」
「会有自己的想法,嫌你啰嗦,偶尔说些不太好听的话,也很正常。」
「偶尔?她可以用偶尔?」
艾洛克重复了最后那个词。
瑟维安没有理会。
「可她愿意和我说话,也愿意听我解释。她对很多事情不认同,却会问理由。这已经很好了。」
艾洛克本来还想说什么,听到这里,倒是停了一下。
随后,他看见瑟维安衣袋里露出的纸角。
「所以,你现在是准备来找她享受家庭温暖的?」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准备和她谈谈使徒应有的责任。」
「……你准备说教?!」
「教育。」
「差在哪里?」
「教育会考虑对方能不能理解。」
「那你最好也考虑一下,她愿不愿意让你说完。」
这正好戳中瑟维安方才的困境。
他把露出的纸角按回衣袋,没有回答。
艾洛克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有些想笑。
几十年前在王座之城分别时,这个人便已经会对人类小说里那些家庭琐事产生奇怪的兴趣。那时艾洛克只觉得,瑟维安是在人类城里待久了,连打发时间的方式也跟着变了。
如今看来,变的恐怕比他想的还多。
他甚至已经替自己物色好了会顶嘴的妹妹。
至于妹妹本人知不知道这件事,显然还有待商榷。
「她知道你把她当妹妹?」艾洛克问。
「我们是同族,又同为使徒。」
「这句话没有回答问题。」
「我是前辈,关心一下很正常。」
「所以她不知道。」
瑟维安看向他。
艾洛克举了举双手。
「好。你高兴就好。」
「我现在想请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瑟维安终于把话题拉了回来,语气里已经有些无奈。
「而且是在我的官邸里,从我背后拍我的肩膀。」
「我算是来探病的。」
艾洛克说得坦然。
「听说她回来了,还伤得不轻,便过来看看。」
「你和她很熟?」
「她救过我一命。」
瑟维安的眉头微微扬起。
艾洛克看出了他想问什么,先一步补充:
「当然,我想的话,自己也能逃出来。」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被她救。」
「人生总会有意外。」
「你的意外通常都是因为自大而作死发生的。」
「你说话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讨喜。」
艾洛克叹了口气,抬手拨开肩上的一小片碎叶。
「总之,她确实闯进军营,把我从里面弄了出来。虽然现在回头想想,我会被抓住,她可能也有份……」
瑟维安看着他。
「可能?」
「我没有证据。」
「那就先别算在她头上。」
「好吧。」
艾洛克十分识趣地接受这个修正。
「但她救过我,这件事没有疑问。我总不能知道她受伤,却连来看一眼都嫌麻烦。」
瑟维安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来探病是好事。」
他的目光移向转角外那扇尚未关紧的窗户。
「那为什么不走正门?」
艾洛克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没想那么多。」
「……你有空挑一个打开的窗户,没空想怎么走大门?」
「另外,我想重新验证一下,自己能不能翻进执政官府而不被发现。」
瑟维安望着他。
艾洛克也望着瑟维安。
片刻后,瑟维安缓缓开口。
「重新?」
「不要把重点放在那个字上。」
「你刚才提到被抓。」
「那次情况比较特殊。」
「所以这次就不特殊?」
「这次至少证明,我确实进来了。」
瑟维安抬手指了指自己。
艾洛克想了想。
「如果不计入熟人的话。」
「我就是执政官。」
「所以我才说,如果。」
瑟维安闭了一下眼睛。
他原本是准备教育一个使徒。
现在看来,这条走廊上需要教育的对象,可能还不只一个。
「下次从正门来。」
他重新睁开眼睛,决定先从最基本的事情说起。
「说你是来探病的,留下名字。嫌解释麻烦,也可以自称是亲人,让侍从来问我。」
「亲人?」
艾洛克看起来很有兴趣。
瑟维安立刻补上:
「远亲。只是方便通报。」
「谁的远亲?」
「我的。」
「你这样替自己认亲戚,伊露缇雅知道吗?」
「她至少会同意,亲戚应该从门进来。」
这次,艾洛克终于笑出了声。
瑟维安摇摇头,走到窗边,把方才被碰松的铜钩重新扣好。
他听见的第二声细响,便是这东西撞上窗框。
「你……算了。」
他转身,朝客房方向示意。
「走吧。有个人陪她聊天也不错。」
「你不怕我打扰你的教育?」
「她昨天说了一会儿话就累了。今天若精神不好,那件事可以之后再谈。」
艾洛克跟了上来。
「这么快就改期?」
「因为她是病人。」
「原来如此。」
艾洛克拖长了一点尾音。
瑟维安没有接话。
两人并肩走过长廊。几十年未见,真正在同一个地方走上几步以后,那份陌生反而很快被熟悉的拌嘴冲淡了。
只是瑟维安如今穿着帝国官服,而艾洛克仍然擅长在任何场合,把自己出现得不合规矩这件事说得十分自然。
「她究竟伤得多重?」艾洛克问。
「右臂还不能动,胸腹的伤也没好,稍微做一点事就会累。昨天能坐起来说话,已经比刚来时好很多。」
艾洛克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
「怎么弄成这样的?」
「她没有把全部经过告诉我。」
瑟维安看了他一眼。
「你若要问,别一进门就逼着她回想。」
「我又不是来审问。」
「也不要故意气她。」
「你刚才还说顶嘴很可爱。」
「你被她骂,和我被她骂,是两回事。」
艾洛克愣住。
「你居然已经进化到了这种程度了吗?」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客房门前。
瑟维安先抬手敲了两下。
叩叩。
「莱万提娅,是我。」
房里没有回应。
他等了一会儿,又看向门旁。
平时进出照看的女侍也不在走廊上。照这个时候的安排,她应该在里面陪着病人。
瑟维安再次敲门。
「艾洛克来看你了。方便进去吗?」
安静。
艾洛克侧头望向他。
「也许睡着了。」
「有可能。」
瑟维安回答,手却没有离开门板。
昨天她累得那么快,今天多睡一会儿并不奇怪。若不是身旁多了一个来访者,他或许会先去找医官问问,再决定是否叫醒她。
可是女侍应该听得见敲门。
他稍稍提高声音,唤了一声里面的侍女。
仍然没有人回答。
艾洛克也不再笑了。
瑟维安握住门把,轻轻一转。
转不动。
「锁了?」艾洛克问。
「从里面。」
瑟维安记得昨天离开前,已经亲手解除房内的隔音。就算莱万提娅后来想休息,女侍也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把门闩上后对外面的呼唤毫无反应。
他将掌心贴在门板上,停了一瞬。
门后没有谈话声,也听不见有人起身。
「莱万提娅。」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探病的语气。
「听得到就出个声。你再不回答,我要进去了。」
没有回答。
他与艾洛克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想到了那些尚未痊愈的伤。
瑟维安退后半步。
「让开。」
艾洛克侧身避开。
下一刻,瑟维安抬掌压向门锁附近。短促的光在木纹间一闪,门内立刻传出一声断裂的脆响。
喀!
折断的门闩落到地上。
房门被推开。
「莱万提娅——」
瑟维安的声音停住了。
床上确实有人。
却不是莱万提娅。
女侍侧躺在枕头上,散开的头发遮住半边脸,睡得毫无动静。被子只松松搭在腰间,露出的肩背没有衣料遮蔽,床边也不见她原本穿着的制服。
显然,她被脱去了衣物。
瑟维安立刻移开视线,伸手抓起床尾的薄毯,先将她整个人盖好。艾洛克停在门口,转身挡住走廊往内的视线。
两人没有再说话。
方才还能勉强用睡着解释的情况,此刻已经很难让人往好处想。
瑟维安只看向女侍的脸,伸手确认她颈侧的脉搏,又叫了她一声。
没有醒。
呼吸却很平稳。
不像受了伤,甚至连紧蹙的眉头都没有,嘴角还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有呼吸。」瑟维安说,「身上暂时没看到伤。」
艾洛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闻到了一股香味。
很甜。
房间里本来便有药气,因此最初推门的那一刻,那股香混在草药与干净被褥的气味中,还不算特别明显。
可一旦认出了它,便再也无法忽略。
艾洛克慢慢转回头,目光越过瑟维安,落在床头。
一只小玻璃容器摆在那里。
里面只剩一点淡淡的残液。
「……『梦境之华』?」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个药?她怎么会——」
瑟维安立刻看向他。
「你确定?」
艾洛克走近床头,又在半步外停住。
他太熟悉这股香气了。
也太清楚一个人带着这种笑容、怎么叫都叫不醒,通常意味着什么。
「是它。」
艾洛克低声道。
「以梦境之华制成的药。」
瑟维安的脸色变得难看。
这就能解释女侍为什么没有回应,也能解释他们两个站在房里,却仍然神智清醒。
对灵族而言,那股香味并不会带来睡意。
当然,也包括莱万提娅。
瑟维安看向梳妆台。
昨天特意空出来的那一角,现在什么都没有。
门罗公园的钥匙不见了。
装着时之石与魂石的手帕小袋,也一起消失。
银白色的头发、宽松的病人睡衣,以及那个应该待在床上养伤、等着被前辈教育的使徒,则哪里都看不见。
瑟维安转回头。
「那是你的秘密配方。」
他的声音很低。
「她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
艾洛克回答得比他还快。
两位使徒对视着。
一个的表情是「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另一个的表情则是「这与我有何关系」。
「你没有教过她?」瑟维安问。
「我以前给过她成品。」
「成品?」
「她救我时也用过。她知道这东西能做什么,但知道用途和知道配方是两回事。」
艾洛克看着那只玻璃容器,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我没教她怎么做。至于她这次从哪里弄来的,你问我,我能去问谁?」
瑟维安下意识看向空床边。
艾洛克也跟着看了一眼。
答案其实只有一个。
只是能回答的那个人,现在不在这里。
瑟维安转身推开窗户,让新鲜空气流进来,再确认女侍身上的薄毯已经盖妥。
「先让人找医官。这里的气味散掉以前,别让其他人随便进来。」
「我去叫人。」艾洛克说。
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床旁那件被留下的睡衣。
再看看女侍身上新盖好的薄毯。
「她把衣服换走了。」
「我看见了。」
「那身制服应该比她大不少。」
「我也想得到。」
「所以现在大概有个穿着过大女侍服的病人,正试图从你的官邸出去。」
「或者已经出去了。」
瑟维安说完,按了按眉心。
她连钥匙和那两颗从不肯离身的石头都带上了。
这显然不是临时想去庭院晒太阳。
他回想到昨天的她就算坐着也吃力,却要动手组装东西,便觉得自己认为她不会乱跑的想法或许还是太乐观了。
一个全身状况都很遭的人连养伤都耐不住,对于「乖乖待着」这件事,大概确实有不同理解。
但她昨天连站起来都得有人扶。
想到这里,瑟维安的眉头又皱紧了。
「请人问问侧门和外院,有没有看见个子比较矮、右手不方便的女侍出去。若有人遇见她,先找地方让她坐下,别叫她急着往回赶。」
艾洛克点头。
这回他没有开玩笑,先到廊外叫住一名路过的侍从,把找医官与查问的事情交代下去。
等侍从离开,他才重新站到门边。
瑟维安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便笺。
「使徒的责任」几个字仍然端端正正。
下面的空白也还在。
只是原本准备接受教育的人,已经替今天的谈话增加了一些非常具体的内容。
艾洛克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现在呢?」
「什么?」
「现在还像小说里那个可爱的妹妹吗?」
瑟维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便笺折起来,重新收好,才有些疲惫地说:
「……离家出走那一段,倒有点像。」
艾洛克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或许不该只来探望一个人。
这里另一位的情况,恐怕也需要有人关心一下。
同一时间,卡莱诺的大街上。
一名穿着女侍服的银发少女,正沿着街边缓慢前进。
非常缓慢。
慢到一名提着菜篮的老太太从她身旁走过后,已经在前面的摊子挑完东西、付清钱,又再次从她身旁走过。
莱万提娅看着那只晃动的菜篮,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比。」
她小声对自己说。
「人家今天没带伤上街。」
话刚说完,胸腹间便泛起一阵闷痛。
她立刻停下,左手扶住身旁的墙,等呼吸慢慢平稳。
好消息是,比昨天有力气了一点。
坏消息是,大概也就真的只有一点。
官邸里从床边走到门边的那几步,与卡莱诺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的距离,显然不能当成同一回事。
她先前大概低估了后者。
『亿』点点。
莱万提娅低头,拉了拉身上那件怎么穿都不太对劲的女侍服。
它比她大了一圈。
裙摆折起一截后,仍会在走路时不断碰到鞋面。腰间的系带收得很松,避免压住胸腹的药布;右臂仍固定在衣服里,右边袖子只能空空垂着,藏在围裙一侧。
至于左边,袖口已经折了好几次。
换这身衣服花掉的时间,比她想的还要久。
累也是真的累。
等她终于能站到房门前,脑中甚至都已经认真闪过「要不明天再出门」的念头。
但事情都做到一半了。
再看一眼床上睡得十分香甜的女侍,她便明白,自己留下来也未必能得到什么安静休息的机会。
「对不起。」
她当时对着熟睡的人,小声说了这一句。
衣服得还。
道歉也得再说一次,等人醒着的时候。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还得加上弄坏东西的赔偿。
具体要赔多少,她暂时不想计算。
莱万提娅把滑下来的袖口重新往上推了一点,确认藏在衣袋里的钥匙仍在,又隔着布料轻轻按住那个装着时之石与魂石的小袋。
都在。
她这才放开手。
晨间的官邸比她想像中忙碌。送东西、收东西、来回传话的人,并不会逐一抬起每一名女侍的脸,确认对方是否真的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便低着头,沿着先前看过的路,一点一点走出去。
到了侧门时,她其实已经把一套临时想好的解释在脑中重复了好几遍。
守卫却正转头回应另一个人的问话。
没有谁叫住她。
跨出门口的那一刻,莱万提娅差点因为过于意外,自己先停下来。
幸好忍住了。
如今她是真的站在卡莱诺的街上了。
马车从道路中央驶过,车轮碾着石面,发出熟悉的响声。路边有人讨价还价,也有人端着刚买的热食匆匆赶路,谁都没有因为她终于离开那间客房,就特地停下手边的事情。
莱万提娅站在墙边,反而慢慢松了一口气。
官邸的床很好。
食物很好,医官会来,伊露缇雅也真的陪着她。瑟维安甚至替她把能想到的事都安排妥当。
她知道自己受了照顾。
可只要醒着,目光总会不自觉地移向门口,等有人带来信,或者告诉她,某个想见的人已经找到。
然后再等下一次。
她想去见一个人。
至少有一个地方,她还记得该怎么走;至少有一个熟人的名字,不必等别人查完地址,才能决定往哪里去。
多娜。
还有那块写着「万物送达屋」的招牌。
不知道过了这么久,那栋兼作住家与办事处的房子,是不是仍然和记忆里一样。
也不知道多娜看见她时,会先高兴,还是先问她为什么穿成这样。
莱万提娅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右袖。
后者的可能,似乎不能忽视。
「只是去看看。」
她对自己说。
「看看她在不在,告诉她我回来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轻了一点。
街上的人声很快便将那句话淹没。
莱万提娅靠着墙又休息了一会儿,直到胸腹间的闷痛稍稍退下,才重新挪动脚步。
她没有跑。
也没有突然恢复能一口气走过好几条街的体力。
只是一手留意过长的裙摆,走上一小段,便挑个不挡路的地方停下,朝记忆中多娜家的方向慢慢前进。
至于瑟维安今天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和她说——
等回去再听好了。
反正,多半又是一些不能着急、必须耐心,最好乖乖坐着慢慢说的事情。
她今天已经走得很慢了。
这一点,总该能让他满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