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望朋友排第一,治好自己排第二。

作者:林小讚 更新时间:2026/9/14 0:30:03 字数:8491

莱万提娅这次来找多娜,有两件事。

第一,看看朋友。

照理来说,在一个走路要扶墙、右手不能动,连笑得太大声都可能牵扯伤口的人身上,这件事实在不该排得那么前面。

可是莱万提娅觉得,它应该排第一。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多娜了。

久到当她终于走进记忆中的街道,看见那些逐渐熟悉起来的屋檐与窗户时,心里最先浮现的,竟然是担心。

招牌还在吗?

多娜还住在那里吗?

如果又只剩下一扇没有人回答的门……

她放慢脚步,将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还没走到,就先替自己想好扑空之后的事,实在没有必要。

至于第二件事。

她需要多娜帮忙。

而且,这个忙与她目前每走一小段路,就得停下来缓一缓的处境,有很直接的关系。

她想快点好起来。

不是比昨天多走三步,也不是喝粥时终于能少呛到两次。那些当然很好,她很感谢,可她想要的是能正常抬手、正常呼吸,至少坐下时能不动到伤口。

神代铃羽与裴清玄的治疗确实有效,官邸里的医官也没有怠慢她。伤口处理了,骨头固定了,该吃的药、该换的药布,一样都没少。

剩下的事,大家的说法倒是十分一致。

慢慢养。

不要急。

莱万提娅能理解。

但理解,不代表她躺在床上时,就会安分起来,并撑过漫长的疗养生活。

至于治疗魔法……

她目前能接触到的那些,对付普通的皮肉伤还行,想靠它们把自己这副东坏一点、西坏一点的身体迅速修好,便实在太为难施法者了。

莱娜姐姐她们或许能做到。

可她们不在。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花咲怜奈。

那个总是叫她老师,怕东怕西,但绝对的好学且听话,并百分百忠诚的徒弟。

如果她在这里,这些伤可能根本就不是些什么。

这就是只有失去时才能想到她曾经的好吗?

街边的风拂动过长的裙摆。她低头,用左手将布料提起一点,跨过一块微微翘起的石板,胸腹间立刻传来一阵不甚客气的抗议。

「知道了……」

她小声嘀咕,站定,等那阵痛慢慢退下。

也正因为这副身体如此难伺候,她才会在某个翻来覆去、睡不太好的夜里,突然想到另一个方向。

伤口是会自己好的。

至少经过治疗、已经稳定下来的伤势,正在一点一点恢复。每次换药时,那些人都这么说。

问题只在于,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时间?

当时的莱万提娅躺在枕头上,眨了一下眼睛。

又眨了一下。

然后,她差点直接坐了起来。

幸好右肩先痛了一下,替她拦住了这个愚蠢的庆祝动作。

她有时之石啊!

能够停止时间、跨越时间、操纵时间的东西,就在她手边。结果她躺在床上,听见别人说「需要时间」,竟然只知道跟着叹气。

这多少有些对不起那颗石头。

她需要的,只是让身体里那些负责修补伤口的部分,时间过的快一点。

细胞。

组织。

总之,就是那些目前正在慢吞吞工作的东西。

倘若能把作用范围限定在伤处,加快它们恢复的过程,那么别人还在喝一杯茶的时候,她的伤口是不是就已经养了好几天?

想法出现的那一刻,莱万提娅便觉得,自己简直聪明得令人佩服。

然后她想到了下一个问题。

她真的能分得那么细吗?

让一个人在停止的时间里活动,与让同一个人的某一小部分单独加速,显然不能因为听起来都和时间有关,就当成同一件事。

而且,她要的是伤口愈合。

不是让右手先替自己过完下半辈子,严重老化。

莱万提娅看着固定着的手臂,默默把那份过早的感动收了回去。

还得实验。

先确认能不能选定范围,再确认加速以后,事情会不会照她想的方向发展。总不能因为自己急着下床,就对着伤处念几句诗,然后相信奇迹会很懂事地替她处理细节。

她已经因为各种意外躺在床上了。

暂时没有兴趣用另一场意外,替疗养生活续期。

除此之外,还有魔力。

那颗石头可不会因为主人是病人,就主动减免消耗。

她自己又不能随手施法,往里面灌上一大把魔力。要测试,便得先有能储存魔力、稳定导出,再送进时之石的装置。

最好还能调节,能在需要时切断。

储存装置不会凭空生出魔力,后续要怎么补充,也得另想办法。不过,至少先把可以使用的东西做出来,才有下一步可谈。

这就是她今天带着图纸出门的原因。

瑟维安或许也能帮她找工匠。

身为执政官,他能找到的人,大概还比她多得多。

莱万提娅并不是信不过他。这几天受到的照顾,她又不是瞎了,当然看得见。

可是时之石的事,知道的人还是少一些比较好。

她也不打算把全部实情告诉多娜。

自己有个或许能加快疗伤的方法,需要依照图纸制作一套装置,请她帮忙找一位可靠的工匠。

就这些。

没有必要在委托制作零件时,顺便交代自己究竟带着什么、又曾靠它去了哪里。

总之……多娜一定会帮忙的!

莱万提娅想到这里,脚步稍微轻快了一点。

接着,她重新放慢速度,在心里替刚才那句过于肯定的话,补上了小小的修正。

……大概吧?

街道转角后,那块熟悉的招牌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万物送达屋。

莱万提娅停了下来。

她仰着头,看了那几个字一会儿,才慢慢走到门前。这栋兼作住家与办事处的房子,仍在她记得的位置,门也还是那扇门。

她将提着裙摆的左手放开,整理了一下袖口。

要说什么呢?

好久不见?

我回来了?

还是先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穿着一身根本不合尺寸的女侍服?

莱万提娅想了想,决定先敲门。

左手才抬到一半,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带着迟疑的声音。

「莱万提娅小姐……?」

她立刻转过头。

多娜站在几步之外,怀里抱着一小叠纸。目光从她的银发移到脸上,又匆匆扫过那身女侍服,像是认出来了,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多娜!」

莱万提娅的笑容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真的在——」

「真的是您!」

多娜的声音猛然拔高。

她甚至没等莱万提娅把话说完,就抱着那叠纸冲了过来。最后两步快得让莱万提娅根本来不及后退,只见女孩抬起双臂,下一刻,自己便被死死抱住。

「他们都说您死了!」

声音贴着耳边响起。

有惊喜,也有压不住的颤抖。

莱万提娅原本想说,她现在不是好好站在这里吗。

可胸口传来的剧痛,让她必须先更正其中一个词。

她没有很好。

尤其是现在!

「等、等一下……多娜……!」

她的左手悬在半空,想拍对方,又不敢让自己的身体跟着动。

「我有伤……好痛!真的、好痛!」

多娜僵住了。

随即,她像碰到了烫手的东西一般猛地松手,却又在看见莱万提娅身形一晃时,慌忙扶住她的左臂。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您哪里受伤了?我是不是碰到了?有没有流血?」

「你先……让我喘一下。」

莱万提娅闭着眼睛,慢慢把那口气吐出去。

多娜立刻不动了。

连抱在臂弯里的纸张往下滑,她都没敢伸手去捡,只紧张地看着莱万提娅。

过了片刻,那双蓝眼睛终于重新睁开。

「好了……没有刚才那么痛了。」

「真的?」

「嗯。你再抱一次的话,就不一定了。」

多娜咬住嘴唇。

莱万提娅本来只是想让她放松一点,却看见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顿时也有些手足无措。

「欸,等一下,我不是在怪你……」

「我知道。」

多娜点头,吸了一下鼻子,又点了一次。

「我知道。我只是……」

她看着眼前的人,嘴唇动了动,后半句始终没有说出来。

方才那一瞬间的冲动消退后,过大的衣服、空着的右袖,以及莱万提娅额角被痛逼出来的冷汗,才一样一样落进她眼里。

这和她曾想像过的重逢,实在不太一样。

可是,这个人正在看着她。

会说话。

会嫌她抱得太大力。

多娜抬起手背,迅速擦了一下眼角。

「先进来。先坐下,好不好?我们不要站在外面了。」

「好。」

这次,莱万提娅答得非常干脆。

她今天与街道的相处时间,确实已经够长了。

多娜弯身收起掉落的纸,推开门,先看了看门槛,再小心扶着莱万提娅跨过去。

「这边可以扶吗?」

「可以,别拉右边就好。」

「慢一点。」

「我已经很慢了。」

「还可以更慢。」

莱万提娅看向她。

多娜的表情很认真。

她只好承认,自己在这件事上,似乎还有进步空间。

才进屋,多娜便朝里面喊了起来。

「爷爷!你看!快看谁来了!」

屋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多娜,什么事让你这么——」

塞森里德放下报纸。

话声在看清门口那道身影时,突然停住。

老人仍握着报纸的一角,视线直直落在莱万提娅脸上。片刻后,他把报纸放到桌边,站了起来。

「……莱娅?」

莱万提娅笑着点头。

「是我。」

「审判庭说你死定了。」

塞森里德说得很慢,眉头皱着,像是在将过去听见的消息,与眼前这个正在呼吸的人反复对照。

「他们说得那样肯定……那就是他们错了,长老。」

莱万提娅故意顿了一下。

「啊,不对。塞森里德先生。」

老人望着她。

那副偏要先叫一遍旧称呼的表情,实在太熟悉了。

「这时候,倒知道叫我的名字了。」

「我有记住啊。」

「嗯。」

塞森里德应了一声,喉间却有些发紧。他走近两步,目光掠过她固定着的右臂,最后只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没有受伤的那侧肩膀。

「神皇保佑。」

老人低声说。

「孩子,你能回来……真的是神皇保佑。」

「嗯……是啊。」

莱万提娅这次答得相当诚恳。

某种程度上,还真是。

若不是艾伦,她大概已经被恶魔王子做掉了。如今听见这句往常十分熟悉的祈祷,心里竟然还能补出一个相当具体的理由。

神皇保佑啊。

这次她完全没有意见。

塞森里德替她挪开椅子,多娜则拿来垫子,先问过她哪里不能碰,才扶着她一点点坐下。

等背部终于得到支撑,莱万提娅长长吐出一口气。

活过来了。

她今天已经不止一次这么想。

考虑到别人原本真的以为她死了,这句话似乎又有些不太适合随便说出口。

「我去拿水!」

多娜刚跑出两步,又回过头。

「您先坐着。」

莱万提娅看了看自己的腿。

「我目前没有别的打算。」

多娜这才进了厨房。

很快,她端着水小跑步回来,到了桌边又刻意放慢动作,将杯子稳稳放在莱万提娅左手旁。

「请。不是烫的,可以直接喝。」

「谢谢。」

莱万提娅微笑,拿起杯子,小口喝了些水。

多娜在旁边坐下,双手交握了一会儿,又分开,最后索性将方才带回来的纸张理齐。可她的眼神依旧不停往莱万提娅脸上飘。

「你可以直接看。」莱万提娅说。

「我没有……」

话说到一半,多娜自己停住了。

「好吧,我有。」

「又不收钱。」

「我是怕一转头,您又不见了。」

莱万提娅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才重新抬起头。

「这次至少会先把水喝完。」

多娜看着她。

「还有道别。」

片刻后,莱万提娅轻轻点头。

「……嗯。还有道别。」

塞森里德等她歇了一会儿,才缓声问:

「你这段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如今又住在哪里?我前些时候去公园走了走,魔女们都已经离开了。」

莱万提娅将杯子放回桌上。

「我知道……我已经请人去找了。」

她的目光落在杯沿。

老人没有催促,耐心等她接着说。

「现在住在一个……亲戚家。」

莱万提娅稍稍歪头。

「大概算吧。」

多娜原本正要点头,听见最后四个字,又停了下来。

「亲戚还有大概的吗?」

「关系有一点复杂。」

莱万提娅回答得很含蓄。

同族、使徒。若认真解释下去,最后大概连神明都得一并介绍。

她今天的喉咙,显然不适合承担那么大的工作量。

「总之,有地方住,也有人照顾。吃得很好,医官也会看伤。」

「那就好。」

塞森里德点了点头。

莱万提娅把背部轻轻靠回垫子,垂下眼睛。

「至于之前经历了什么……抱歉,我真的不太想谈。」

她放轻声音,让表情显得疲惫一些。

这其实不难。

她本来就很累。只需要少挤出一点笑容,那些不想回想的事便会很自然地压上来,根本不必再费力装得多么逼真。

多娜的手指停在纸边。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行人的交谈声。

「行,回来就好。」

塞森里德先开了口。

「不想说,便不勉强。哪天想说了,再来找我们也是一样。」

多娜跟着点头。

「您现在坐在这里就很好了。」

莱万提娅抬起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老人。

「……谢谢。」

她原本准备了不少含糊带过的说法,甚至连对方多问两句时,该怎么把话题绕开都想过。

结果一个都没用上。

她松开一直按着杯柄的手,忽然觉得,这张椅子坐起来比刚才更舒服了一点。

可既然有事求人,便不能一直坐着等别人替她添水。

莱万提娅稍稍打起精神。

「事实上,这次来,除了看看你们,我还想请两位帮一个忙。」

「什么忙?我们一定帮!」

多娜答得几乎没有停顿。

莱万提娅愣了一下。

「你先听完再回覆也来得及。」

「那您快说。」

「……好。」

看来,她在路上补的那句「大概」,有一点多余。

她用左手伸进衣袋,慢慢取出折好的图纸。纸角被衣料勾住了一下,她下意识想动右手,肩膀才微微一紧,便立刻停止。

多娜已经站起来。

「我帮您。」

「小心最里面那一折,别撕到了。」

「嗯。」

多娜顺着她的动作托住纸张,将它抽出来,再一层一层展开。

塞森里德移开桌上的报纸,替她们腾出位置。那张图终于摊平时,折痕仍有些翘起,多娜便拿了两件小东西压住纸角。

莱万提娅低头看去。

线条有点抖。

字也有点歪。

某个被她反复修改的接合处,挤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标记,看起来像是三个零件在那里发生了争执,谁都不肯让开。

「抱歉,因为受伤,图画得有些不好。」

多娜凑近看了看。

「是用左手画的?」

「不然我总不能把笔交给右手,再跟它商量一下,只工作今天就好了,是吧?」

多娜看向那条空袖子,没有接这句玩笑。

「画了很久吧?」

莱万提娅停了一下。

「……中间有休息。」

「那就是很久。」

她居然学会这样接话了。

莱万提娅想起自己一路藏着的图纸,又看了眼纸上那些很不服从命令的线条,最后只小声补充:

「反正躺着也是躺着。」

多娜皱起眉,似乎很想反驳,却又怕一开口,谈话便会变成责备。

塞森里德把图纸转了一点方向。

「先说说吧,这是什么?」

莱万提娅的注意力立刻回到图上。

她重新看过那几个主要结构,心情又好了起来。

画得不太漂亮,是手的问题。

设计本身,她还是相当满意的。

这套东西以她原先的魔力储存装置与魔法释放装置为基础,再揉进当初准备回家时,专门为时之石设计的供魔装置。

三合一。

当然,并不是把三张图叠在一起,然后期待工匠自己看懂。

哪些部分可以共用,哪些地方必须重新连接,储存的魔力要怎么送出,释放的部分又该如何配合后面的供能结构,她都重新想过,也改过。

至于这次不需要的部分,便没有必要为了怀念旧设计,特地装上去增加重量。

她现在连提一杯水,都得挑比较轻的拿。

发明最好也体谅一下发明家的身体状况。

认真算起来,这张图大概有五成,是她自己的设计。

另外五成,来自宇宙发明索引。

五成欸。

莱万提娅看着图纸,内心颇为欣慰。

这个比例已经很值得她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我设计的」了。毕竟索引给的构造,也得由她挑选、修改,再想办法接成能用的东西。

只是,索引能提供装置的图,并不代表她的疗伤构想已经成功。

这两件事,她还是分得清的。

「一个能帮助我快速治疗的装置。」

她对祖孙俩说,随即补得更准确一些。

「至少,我打算让它达到这个效果。目前还得做些测试,所以需要先把它制作出来。」

多娜的目光一下子移向她的右臂。

「可以让您快点好起来?」

「如果想法行得通。」

「那一定得找人做!」

多娜俯身去看图,像是只要看得更仔细些,就能立刻替她把所有零件找齐。

看了片刻,她指着旁边一段短线。

「这里是接到那个圆的地方吗?」

「不是,那条被划掉了。看旁边这条。」

「这条?」

「对。」

多娜认真地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她指向另一个位置。

「这里写的是六,还是八?」

「六。」

「可是下面又有一个圈。」

「……手抖。」

多娜抿住嘴,忍了一下,没忍住。

莱万提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笑吧。我现在没办法反驳。」

「我没有笑您的设计。」

多娜赶紧解释,却还是带着笑音。

「我只是第一次看见,您也有做起来这么辛苦的东西。」

「你以前没看见,不代表没有。」

莱万提娅瞥了一眼图纸。

「只是以前有惯用手可以用。」

塞森里德嘴角也动了一下。他取来纸笔,放到多娜面前。

「看不清楚的数字另外记下来,不要直接改她的图。」

多娜应了一声,先把那个非常委屈的「六」重新抄好。

莱万提娅用指尖点向图纸外侧。

「需要委托的部分都画在这里了。中央预留的位置,最后由我自己处理,不必请工匠替我补画,也不用多装什么。」

「尺寸照你写的?」塞森里德问。

「嗯。连接的地方不能随便改,导路也是。如果材料或工法有问题,先告诉我,我会再调整图纸。」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才继续说:

「还有这里,调节和切断的部分必须做准。不能明明已经关了,却还有魔力继续往后送。」

多娜将那个位置圈在自己的笔记上。

「要是没关好,就会继续治疗吗?」

「会发生什么,得看后面怎么使用。但我至少要能决定它什么时候停下来。」

莱万提娅没有顺着那句话解释更多。

「做好之后,也得先确认这些功能真的能照预期运作。不能一拿到就直接用。」

「您也是吗?」

「什么?」

「不能一拿到就直接用。这句也包括您自己吧?」

莱万提娅抬头。

多娜握着笔,正等她回答。

旁边的塞森里德没有说话,却也看着她。

这两个人,关心的重点十分一致。

「……包括。」

莱万提娅答道。

「我还想把自己治好呢。」

多娜这才点头,继续抄写。

她没有追问中央究竟要放什么,也没有要求莱万提娅把治疗的方法解释清楚。

莱万提娅的目光在那块留白上停了一会儿,慢慢挪开。

她曾经想过,自己若只给出一半的解释,会不会显得太没诚意。

可是多娜只是把她愿意说的部分记好,再确认那些歪掉的数字。

这样的帮忙,让莱万提娅十分高兴。

「所以,我需要一位技术很好的工匠。」

她将话题收回委托上。

「能做精细的东西,愿意照图纸来。如果对制作有疑问,可以问;但不会因为好奇,就非得弄清楚雇主打算拿装置做什么。」

多娜看了看图,再看向祖父。

「爷爷,你认识这样的人吗?」

塞森里德沉吟片刻。

「我倒是有人选。」

莱万提娅立刻抬起头。

「真的?」

「她过去是审判庭真理密会的技术协助者。」

老人将压在纸角的小物件挪开,让那一侧的注记露出来。

「如今不知为何来到了卡莱诺。我想,我能替你拜托她看看。」

莱万提娅脸上的期待,微微停了一下。

审判庭。

真理密会。

她来这里的其中一个考量,就是希望事情简单一点。结果推荐工匠的第一句话,便带出了这两个听起来很难简单起来的名字。

塞森里德注意到她的表情。

「有顾虑?」

「……一点。」

莱万提娅没有硬装坦然。

「我刚才才说,不希望被问太多用途。」

「我知道。」

老人答得平稳。

「所以我说的是,请她来看制作的部分。她曾经替真理密会提供技术协助,不代表你把图交给她,就得先把自己的设计交代一遍。」

他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图纸。

「你有哪些部分不方便说,我会先讲明白。她愿意接,我们再谈;若有必须确认的要求,也让她先列出来。」

多娜接着说:

「我可以替您整理委托内容。哪些要做,哪些不用做,都写清楚。」

莱万提娅看着她刚抄好的笔记,想了想,轻轻点头。

这样至少比自己拿着图,在街上挨家挨户找人,再向每一位工匠重复解释要好得多。

不过,她还有另一个疑问。

「那她的技术……真的能做这个?」

塞森里德抬眼。

莱万提娅赶紧补充:

「不是我不相信您。只是里面有些地方,要求会比普通的机械麻烦不少。」

她伸出手,点了点几个距离很近的接合处。

「例如这里,外观看起来差不多,实际接上去却可能完全不能用。还有这些细部,不是多磨几下就一定能磨准的。」

她没有把心里的另一半话说出来。

这里是人类帝国的时代。

不是她先前待过的亚瑟王国。

她已经见过两个时代在技术上的差距,也知道自己脑袋里觉得理所当然的结构,放到眼前,未必就能在街上的工坊里找到人制作。

「会做精巧的东西」,与「能把她这张图做出来」,中间可能还隔着好几个让人头痛的问题。

塞森里德没有急着与她争辩,只说:

「她很厉害,专门复原古代武器。」

莱万提娅的指尖停在纸上。

古代武器。

这四个字,倒是让她重新看向了老人。

倘若是能真正复原那些东西的人,情况就不同了。至少对方接触的,不会只有街上随处可见的器具。

她在心里把方才那份怀疑往后挪了一点。

没有全部收回。

总得等对方看过图,才知道究竟行不行。

「那……先请她看看?」

「嗯。」塞森里德点头,「手艺好不好,让她看过你的要求再说。现在光靠我在这里夸她,你也不能当场拿到东西。」

「这倒是。」

莱万提娅终于笑了。

这次笑得很小心,胸口没有再来扫兴的给她痛一下。

「那就拜托您了。」

多娜低头将最后一项要求写完,再把纸转向她。

「您看看,有没有漏掉的?」

莱万提娅一行一行读过。

制作的范围、需要保留的位置、不能擅改的接合处,还有必须准确调节与切断的要求,都记在上面。

字迹很清楚。

比她那张原图清楚多了。

她决定不主动提这一点。

「没有,就这些。工钱和材料,先请对方估一个数目,有不合适的地方再谈。」

「好。」

多娜将笔记与图纸放在一起,没有折到那些特别密集的注记,才把它们移到远离水杯的位置。

莱万提娅看着她的动作,慢慢靠回垫子。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方才说得太投入,后背已经离开支撑很久了。

累意趁着事情谈完,一下子涌了上来。

多娜立刻注意到。

「要不要再垫高一点?」

「不用,这样就好。」

「还痛吗?」

「比站着好很多。」

多娜抿了抿唇。

莱万提娅见她又露出那副自责的模样,赶紧补上一句:

「刚才那个拥抱的部分,也没有一直痛。你不用每隔一会儿就重新道歉。」

「可是我还没有说。」

「你脸上有。」

多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莱万提娅看着那个动作,嘴角忍不住又翘起来。

这次,她没有说话,只把伸到一半的左手放到桌边,掌心朝上。

多娜望着她。

「手可以。」莱万提娅说,「轻一点就好。」

女孩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握住。

握得很轻。

与方才那个几乎让伤患重新看见人生尽头的拥抱相比,简直像是完全不同的人。

莱万提娅也轻轻回握了一下。

「我回来了。」

门口没来得及说完的话,终于好好说了出来。

多娜低下头,过了片刻,才用力点头。

「嗯。欢迎回来。」

塞森里德没有打断她们。他只是把那份已经看不下去的报纸折好,放到了一旁。

窗外的日光移过窗框,落在桌边。水杯里还剩下半杯水,图纸安稳地放在另一侧,没有被追问的事,也暂时留在原处。

多娜松开手后,轻声问:

「下次如果只是想来坐坐,也可以直接来,不一定要有委托。」

「我今天本来就有要来看你。」

莱万提娅抬起眼。

「有两件事,探望朋友排第一,找人帮忙排第二。」

「真的?」

「真的。我在路上排好的。」

多娜终于笑了出来。

「那第一件事,下次可以多留一点时间。」

「可以啊。」

莱万提娅答完,又很有自知之明地补充:

「不过,下次我想坐车来。」

「这次回去也该坐车。」塞森里德说。

「我同意。」

她这回没有任何反对意见。

走来时有多么痛苦,现在就有多么珍惜车这项伟大的发明。

多娜正想起身替她添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太寻常的脚步声。

起初,还混在街上的人声里。

随着声音接近,金属碰撞的细响也逐渐清晰。剑鞘擦过甲片,扣具随着步伐轻晃,几道沉实的靴声先后停在屋前。

多娜伸向水杯的手停住了。

塞森里德抬起头,目光移向门口。

祖孙俩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莱万提娅却很平静。

至少,表面上是。

她看了看自己那身不合尺寸的女侍服,又想起留在官邸里的房间、熟睡的女侍,以及一位大概已经有很多话想对她说的执政官。

嗯。

从时间上来看,也差不多了。

她用左手将水杯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趁门还没开,再喝一口。

毕竟,瑟维安他们也该发现她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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