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万提娅那几乎等于停止生长的身体，偶尔会让她觉得很吃亏。
例如想要伸手拿高处的东西时没办法构到，想用比较有威严的姿态与人谈话时对方都会觉得自己在逞强装小大人，或者别人才看她一眼，就自动把她归类到需要照顾的那一边。
不过，凡事总有两面。
敌人会因此轻视她。有些过于严肃的话题，也能靠着这张脸装作听不懂，暂时混过去。
需要谈正事时，她可以很成熟。
不想负责时，她也可以立刻变得非常幼稚。
比如现在。
她趴在桌边，左臂前垫着折好的软布，脸颊歪靠上去。胸腹与桌沿之间留着距离，固定的右臂也没有受压，整个姿势经过几次小心调整，终于达到了既能休息，又能充分表达「我已经听很久了」的效果。
蓝色的眼睛半睁着。
目光追随瑟维安从桌子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
她甚至开始有点羡慕。
能这样来来回回地走，还不会痛，真好啊。
「你怎么能就这样跑出去……想出去，跟我讲啊？」
瑟维安停下脚步。
莱万提娅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正在反省。
至于效果如何，从对方没有停下的说话声判断，大概相当有限。
「官邸有马车，有能陪你出门的人。你想见朋友，难道我会把你锁在房里，不让你见？」
「所以我自己出去了啊？」
「我的重点不是这个！」
坐在旁边的艾洛克，将茶杯抬高了一点。
刚好遮住嘴角。
莱万提娅看见了。
很好。
他最好能笑到最后。
从万物送达屋被接回来时，她其实还算配合。
屋外那些靴声果然来自官邸派出的人。对方说明来意后，没有催她，而是先替她安排座位，再让马车停到方便上车的地方。
多娜一直送到门前，反复确认有人会照顾她。莱万提娅也好好道了别，直到马车驶动，还能看见女孩站在原处挥手。
回到官邸后，她接受了检查，喝了水，也歇了一会儿。
那身借来的女侍服被换下，交还给原主。道歉的话，她对着已经醒来的女侍认认真真说过了，对方的那句「您没事就好」，让她颇有些坐不住。
她原本以为，接下来只要再挨一顿念，事情便能暂时告一段落。
如今看来，问题在于「一顿」究竟有多长。
「而且你还用了药。」瑟维安说。
「这件事我道歉了。」
莱万提娅稍稍抬起脸，这回没有嬉皮笑脸。
「对她本人。我知道那样不好。」
「那下次呢？」
「不会再这样了。」
「『这样』指的是不再用药，还是整件事？」
她沉默了一下。
瑟维安的表情顿时变得更加难看。
「你刚才为什么需要想？」
「我是在确认你的问题！」
艾洛克的茶杯后面，传来一声没有藏好的气音。
两人的视线同时转了过去。
「茶太烫。」他解释。
莱万提娅看向那杯早就没有热气的茶。
瑟维安则直接说：
「那就放下。」
艾洛克很合作，真的将杯子放了回去。
脸上却完全没有打算收敛的意思。
瑟维安重新转向莱万提娅，蹲低了一点，让她不用一直抬头。
「我并不是要你交代见朋友时的每一句话。但至少让人知道你去了哪里，让我们能安排人送你。你现在走路还得扶墙，万一倒在路上呢？」
莱万提娅张了张嘴。
这句似乎很难反驳。
她只好又把脸放回软布上，让自己看起来更小一点。
说实话，她知道瑟维安为什么生气。
若有人把一个满身伤的家伙交给她，隔天床上只剩被迷昏的照顾者，她大概也不会心平气和地和乱跑的被照顾者说明为何他不能跑。
可是知道原因，与能够持续承受同一个原因被从各个方向重新解释检讨，实在是两回事。
「那个……你是不是反应过头了？」
她小心询问。
瑟维安站直了。
艾洛克也稍稍坐直。
后者的表情，明显期待的是瑟维安对这句话的反应。
「不！就应该如此反应。你整个人都没有意识到，你是一个使徒！」
「……使徒也可以去看朋友吧？」
「我刚才已经说了可以！」
「那这跟使徒的关系是？」
瑟维安吸了一口气。
手指碰到了衣袋里那张折好的便笺，又放开。
今天原本准备的内容，到现在竟然还没机会正式开始。
「你的安全不是只有你自己在意。神明会在意，你的同伴会在意，还有——」
「你也会在意。」
莱万提娅替他接了下去。
瑟维安停住。
她偏着脸，声音闷在软布边。
「我知道啦。我又没有觉得，你是因为讨厌我才一直念。」
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瑟维安的眉头松动些许。
莱万提娅观察他的表情，觉得自己终于找到正确的方向，于是补上一句：
「所以同一件事，能不能少念两次？」
「不能。」
回答得毫不犹豫。
可恶。
她把才刚浮起的一点希望按了回去。
艾洛克终于觉得，这场谈话如果再这样绕下去，自己可能连晚饭都得在这里吃。
「你有些过于激动了。」
他放缓声音，朝瑟维安抬了抬手。
「她现在已经回来了，也知道你在担心。先让她——」
「我能不激动！？」
瑟维安转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艾洛克的后半句就这么留在了喉咙里。
「她明知自己重残，还在街上走欸？」
「我看得出来。」
「右手不能动，胸腹有伤，走几步路就得休息，还敢把照顾她的人弄睡着！」
「你刚才说过了。」
「万一她出事了呢？」
「所以你现在是准备先让我出事？」
艾洛克低头看了看被揪紧的领口。
「至少留一点让我呼吸的空间。」
莱万提娅慢慢抬起左手，想说自己对「重残」这个用词稍有意见。
接着她想起，光是为了舒服地趴在桌上，自己便花了不少工夫。
那只手又默默放下。
艾洛克趁瑟维安换气时，向她投来求救的眼神。
她也望着他。
很无辜。
并且充满了「你现在知道了吧」的理解。
「……你至少说句话吧？」
「我怕我一说，他目标又会回到我身上。」
艾洛克想了想。
竟然无法否认。
幸好，就在他打算自行挽救衣领以前，房门被轻敲了两下。
「那个……执政官大人。」
门外的声音带着几分谨慎。
「军务部有人要求与您见面，说是有几件事情，需要当面确认。」
瑟维安闭了闭眼。
「马上去！」
他松开艾洛克的衣服，顺手将自己被带歪的袖口整理好，转头看向两人。
「你们两个给我乖乖待好，别惹事。我马上回来。」
艾洛克揉着衣领。
「我只是来探病的。」
「那就好好探病。」
「我一直——」
「别教她奇怪的东西。」
这次，艾洛克没有立刻答话。
莱万提娅则乖巧地点了点头。
乖巧到瑟维安又多看了她一眼。
可门外的人还在等，他最终只替她把滑远的水杯挪回左手边，才快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
直到确定走廊上没有折返的声音，才几乎同时吐出一口气。
「活下来了。」艾洛克说。
莱万提娅侧过眼。
「你才被念多久？」
「但我被他抓住衣领欸。」
「你一直有机会跑的。」
「现在看来，这确实是很值得珍惜的优势。」
艾洛克重新坐下，把杯子往自己这边移了一点。
没有瑟维安走来走去，房间一下子安静许多。窗外的日光落在桌脚，莱万提娅用左手撑着额角，缓缓坐回有软垫支撑的位置。
艾洛克等她调整好姿势，才开口。
「欸……莱万提娅。你跑出去，究竟是要干什么？」
她的手指停在杯柄旁。
「看朋友。」
「这部分，我刚才听见了。」
「那你还问？」
「因为你不像是会为了单纯出门散心，就把自己弄成这样的人。」
莱万提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留在多娜那里的图纸，以及那个目前还只能称为想法的疗伤方法。
事情还没有结果。
她也没打算在这里，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毫无目的地乱跑，就把那些事一股脑说出来。
「我不能说……」
这次，她没有再找别的说法。
艾洛克看了她片刻，点头。
「好。反正人都有秘密。」
「你不继续问？」
「你都说不能说了，我再问，难道你就会忽然觉得可以？」
「不会。」
「那不就好了。」
莱万提娅松开杯柄，肩膀也放松了一点。
艾洛克没有趁机套话，只低头看着领口被揪出来的皱褶，伸手抚了两下。
随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嘴角缓缓扬起。
那个表情，让莱万提娅本能地多留了几分注意。
「你笑什么？」
「我想到一件有趣的事。」
「你刚才看我挨念时，也觉得很有趣。」
「这次可以让你一起觉得有趣。」
艾洛克把椅子挪近一些，声音也压低了。
「欸，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生气吗？」
「因为我是个在街上走的重残使徒？」
「……你倒是记得很清楚。」
「他至少说了三次。」
「除了那个之外。」
艾洛克往门口瞥了一眼，笑容又深了些。
「他可能比你以为的，还要喜欢照顾你。」
莱万提娅皱起眉。
艾洛克侧身凑近她耳边，将瑟维安先前在走廊上说过的那些话，挑了几句转述给她。
起初，她只是不以为然地听着。
然后眉头松了。
接着，那双眼睛慢慢睁大。
「……妹妹？」
「小声一点。」
「他真的这样说？」
「而且还觉得你顶嘴很可爱。」
莱万提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看了看自己那副怎么长都长不大的身体。
刚才她还试图靠着装幼稚，让瑟维安少念几句。
现在才知道，自己大概根本没有把自己的优势用在对的地方。
「那他还念得那么起劲？」
「你觉得小说里的哥哥，遇到妹妹偷偷跑出去，通常会做什么？」
她沉默了。
这个问题，竟然与刚才发生的事衔接得十分自然。
艾洛克看着她的表情，满意地靠回椅背。
「想不想看看，他被当面叫哥哥时，会是什么表情？」
莱万提娅眯起眼。
「你想整他。」
「我想让他稍微放松一下。」
「那我等一下也这样跟他说。」
「……好吧，我想整他。」
承认得很快很诚实。
她看向房门，想起方才那一长串有关使徒责任、伤患自觉，以及被各种方式重新说明的担忧。
理智告诉她，这时候最好休息。
另一个声音则问：难道你不想看他说不出话吗？
莱万提娅稍稍坐直了一点。
「先讲。要我做什么？」
艾洛克离开了一小会儿。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本书。
书的边角有些磨损，书脊却被保存得很好。几处夹着细窄的纸条，显然不是买回来放着好看而已。
莱万提娅瞥了他一眼。
「哪来的？」
「瑟维安的收藏。」
「你有问过他才拿吗？」
「他在开会。」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问过他，不是他正在作什么。」
艾洛克将书翻开，停在其中一张纸条旁。
「这段。」
她看着他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忽然觉得，瑟维安临走前的叮咛其实很有道理。
不过，都已经翻好了。
先看一下，也没有关系吧。
莱万提娅低头读了几行。
再读几行。
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叫雪的……说话一定要这么累吗？」
「她病得很重。」
「我也病得很重，但我不会每一句话都先喊一次自己的名字。」
「所以你现在要演的是她。」
艾洛克指向前面的描述。
「坐在窗边，穿白色的衣服。动作不用多，你看着他，把这几段说完就好。」
莱万提娅又往下看了些。
「她喜欢她哥哥？」
「至少这几页是这样写的。」
「还要祝福哥哥去跟公主在一起？」
「嗯。」
「然后她死了？」
「……看来是。」
她缓缓抬起头。
「这作者跟她有仇？」
艾洛克忍住笑。
「你可以等瑟维安回来，亲自问他。」
白色的衣服倒不难找。官邸原本便替她准备了方便更换的宽松衣物，只要挑出一件雪白上衣，再搭上不会勒到伤处的白色长裙，便有了书里的大致模样。
艾洛克留在门外，女侍则进房协助她换好衣服，连固定右臂的地方都重新确认过。
「这样会不会太紧？」
「不会。」
「裙子这边还能再松一点。」
「这样就好了，谢谢。」
莱万提娅看着白色的裙摆，心情有些微妙。
她今天在服装方面，至少比平时的换装次数多。
而且每换一次，都不像是准备做什么正经事。
最后，她坐上有轮子的椅子，被慢慢移到窗边。窗子只留了一道小缝，靠垫放在背后，避免她为了演戏，先把自己坐得全身发痛。
艾洛克进来，绕到她面前打量。
「很好。」
「哪里很好？」
「看起来真的病得很重。」
莱万提娅抬眼。
「这一部分，我根本没有在演。」
排练比换衣服更不顺利。
第一遍，她才叫出「哥哥」，便因为过于嫌弃这段台词与自己扮演的角色而停了下来。
第二遍，艾洛克先笑了。
第三遍，她实在是受不了「雪真的很爱哥哥」这台词，于是她直接将这句话念成了没有任何感情的朗诵，听起来仿佛对方欠了自己几百万一样。
「温柔一点。」艾洛克提醒。
「我现在对你温柔不起来。」
「你可以当作我不在。」
「那你不要一直笑。」
艾洛克抬手掩住嘴。
肩膀仍然在动。
莱万提娅看着他，认真考虑过退出。可只要想到瑟维安推门进来，被那声「哥哥」叫得当场愣住、接着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哪里的模样，她又觉得，稍微忍一下似乎也行。
几段台词并不长。
她休息一会儿，就再低头确认一次。艾洛克也终于停止打岔，帮她把书放在左手能翻到的位置。
直到窗边的日光淡了，走廊上的灯陆续亮起，莱万提娅才发现另一个问题。
「他是不是说了马上回来？」
艾洛克看向门口。
「对。」
「执政官对『马上』的理解，跟一般人差很多吗？」
「也可能是军务部的问题。」
「他再不回来，我就要先回房睡觉了。」
「那要不我们改成兄妹同床那段？」
「艾洛克。」
「好，我不说了。」
同一时间，瑟维安也很想知道，究竟是谁将这场会面的内容描述成「几件事情」。
一件谈完，另一件便被想了起来。
确认过的数字，换个人解释，又多出一个需要重新确认的地方。每当他以为终于能起身离开，总有人先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起初，他还会主动问一句。
到后来，只要看见有人将手伸向文件下面，他就知道，自己暂时还走不了。
两个多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会面结束后，军务部那边的人又拉着他喝了一点酒。他没有喝多，话也说得清楚，只是精神松下来后，胸口那股自从发现莱万提娅失踪便一直绷着的气，总算慢慢散了。
人已经回来了。
她知道有人担心，也答应不再那样做。
下次要出门的事，等她精神好些，再仔细谈吧。
想到这里，他又记起自己离开前，艾洛克那个过分老实的表情。
……那两个人，多半已经不在原处了。
病人可以回房休息，探病的人也总有自己的事。他说了「马上」，结果却耗去这么久，实在不能要求他们一直坐着等。
不过，既然答应会回来，还是应该看一眼。
瑟维安走到那间房门前。
里面很安静。
没有争论声，没有拆东西的声音，也没有任何需要他提高警觉的奇怪动静。
这让他稍稍放心。
他握住门把，推开房门。
窗边坐着一名银发少女。
雪白的上衣、白色的长裙，裙摆安静地垂在椅前。灯没有全点亮，柔和的光照着她的侧脸，也照见衣袖边露出的一点药布。
她原本望着窗外。
听见开门声，才缓缓转过头来。
瑟维安停在门口。
「哥哥……」
莱万提娅放轻声音。
她已经把艾洛克的笑脸从视野里排除了。只要不去想那个混蛋躲在什么地方，也不去想自己究竟正在对谁说话，这件事似乎便没有想像中困难。
「雪的病……似乎不会好了……」
她的左手停在裙面，指尖轻轻收拢。
「但雪真的……真的很爱哥哥……好想和哥哥继续看着天上那点点的繁星，笑着谈论过去的点点滴滴。」
最后一句落下，她让自己停了一会儿。
这是艾洛克教的。
说完，别急着接，留一点让瑟维安反应的时间。
莱万提娅垂着眼，偷偷朝门口瞄去。
瑟维安看着她。
表情平静。
没有笑，也没有尴尬地移开目光。
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换了衣服。
……嗯？
她心里那点准备看好戏的期待，稍微停顿了一下。
不可能没听见吧？
他就在门口欸。
莱万提娅将视线重新转向窗外，按照记住的内容继续。
「雪知道哥哥和公主大人的事……雪真的想祝福哥哥，但想到哥哥和她相处，充满甜蜜与幸福，雪就全身充满酸楚……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
本来想让语气再柔一些，胸腹却因为前面那句说得太长，传来一阵闷闷的疼。
于是，她只好真的停下来，缓一口气。
那个停顿，反倒让接下来的话显得更加艰难。
「明明哥哥这么高兴，雪应该高兴才对……为什么……」
她慢慢抬眼。
视线先落在瑟维安的衣襟，再小心往上。
还是一样的脸。
他甚至连站姿都没变。
莱万提娅的指尖不再是在模仿病弱少女的踌躇，而是真的想抓住什么，替自己分担一下逐渐涌上来的尴尬。
窗外没有任何人能救她。
窗里那个能救她的，躲起来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十分不妙的事。
这个计划从头到尾，都只是艾洛克说会有趣。
可他又没有保证，究竟是谁会觉得有趣。
「雪真的……不想这样离去，雪……」
她张着嘴。
下一句明明还记得，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瑟维安仍然望着她。
那份安静终于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点重量。
「妈的，艾洛克，他根本像在看智障一样看我啊！？」
柔弱的声线当场消失。
莱万提娅喊完，又因为牵动伤处，立刻将后半口气收了回去，气得连瞪人都得分两次完成。
窗边的帘影后，艾洛克慢慢走了出来。
脸上没有笑。
至少这一次，真的没有。
「不对啊……」
他看看莱万提娅，再看看站在门口的瑟维安，整张脸都写着不可思议。
「你是怎么办到毫无反应的？好歹嘲笑莱万提娅啊？」
莱万提娅猛地看向他。
「原来你把我当傻子啊？」
「是你自愿做傻子，合作整他的！」
「你当初可没用傻子来形容！」
「我当初也没想到，他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所以他要是笑了，你就会跟着一起笑我？」
艾洛克停了一下。
莱万提娅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居然需要想！」
「我是在想怎么回答比较不会让你生气。」
「已经来不及了！」
她现在十分后悔。
不是后悔答应整人。
是后悔自己竟然因为对方陪着挨了几句念，就把他当成了值得信任的同伴。
瑟维安说得对。
这个人确实会教她奇怪的东西。
「雪……」
一个极轻的声音，插进两人的争执。
艾洛克先听见了。
「嗯？」
他转过头。
瑟维安终于放开门把。
动作很慢。
他的眼睛仍然看着窗边，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直到此刻，才终于找回了说话的能力。
「虽然……样子与声音，和我想像的不一样……」
莱万提娅停下了准备继续骂人的话。
瑟维安的眼角，有什么亮了一下。
「但震撼力……却无与伦比……」
一大滴眼泪沿着脸颊滚落。
接着，又是一滴。
莱万提娅的眼睛渐渐睁大。
她看着瑟维安扶住旁边的门框，像想站稳，却又没能成功。最后他就这么屈下膝，近乎瘫坐在地上，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雪……」
声音开始发颤。
「作者……你为什么要赐死她……」
艾洛克张开的嘴，慢慢合上。
「难道就为了要替那位在小说中期空降的公主铺路吗？」
瑟维安的声音越来越大。
「前面写了那么多！她一直在等哥哥回家，知道自己会吃醋，也知道不该让哥哥为难，所以到最后才终于说出口……然后呢？」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相当明显。
「然后作者就让她死了！」
莱万提娅望向艾洛克。
艾洛克也望向她。
这次，两人的意见完全一致。
事情跟想像的，好像不太一样。
「她甚至没有要求哥哥放弃什么！」瑟维安说，「她只是说，她不想走……连这一点都不肯给她吗？」
方才那场长达两个多小时的军务会面，显然没能消磨他今晚全部的情绪。
有一大部分，被完整保留到了现在。
艾洛克试探着开口。
「也许作者是想……让读者难忘？」
「我已经记得她了！」
瑟维安的回答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这个角色，从一开始便让我如一见钟情一样的难忘！」
艾洛克闭嘴了。
莱万提娅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衣，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执政官，忽然不知道这场演出究竟该算成功，还是出了什么严重的意外。
至少，他没有把自己当智障看。
这似乎是一件好事。
可眼前的发展，也实在很难让人高兴得起来。
「那个……你还好吗？」
她小声问。
艾洛克也走近一步。
「没事吧？要不要先坐到椅子上？」
瑟维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从脸上放下，接过艾洛克递来的手帕，按了按眼角，又低头平复了一会儿呼吸。
「不……我没事。」
这句话的说服力，暂时不算很高。
但他确实自己站了起来，整理好衣服，连方才因坐下而压到的衣摆，也慢慢拉平。
若不是眼角还湿着，莱万提娅几乎要以为，刚才那个控诉作者的人是另一个。
瑟维安看向两人。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本小说的？」
艾洛克的视线飘向桌上的书。
「你把它特别安放在房间的柜子上。我自然就选了这本，再跟莱万提娅策划一下……想看你的反应。」
他顿了顿。
「目前看起来，还满成功的？」
莱万提娅缓缓转头。
都到这时候了，他居然还敢这么说。
瑟维安也看着艾洛克。
「先不论你这浑蛋闯入我房间这件事。」
「……好。」
「那个『先不论』，不代表之后不用论。」
「我明白。」
艾洛克答得很快。
瑟维安将目光移回莱万提娅身上，神情却缓和了许多。
他甚至抬起手，轻轻拍了几下。
「演得不错。」
莱万提娅怔住。
「……啊？」
「雪那种善解人意，希望哥哥幸福，却又有独占的念头，希望哥哥永远属于自己的性格，你有演出来。」
他说得十分认真。
「尤其是你一直想看我，又把目光移开的地方。很想知道对方的反应，却又因对方听见自己真实心声而害羞别开，每说一点，就停下来确认一下……」
莱万提娅的嘴唇动了动。
她那是想确认自己到底丢了多大的脸。
「还有后来那个停顿。」
瑟维安继续说。
「想祝福，却又没办法心甘情愿地说完，身体也已经撑不住了。很好。」
那是她真的痛了。
莱万提娅看向艾洛克。
艾洛克的表情，已经从不知所措逐渐转为佩服。
她并不确定，他是在佩服自己的演技，还是在佩服瑟维安能从里面看出这么多东西。
「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她喃喃说。
瑟维安拿起那本书，拇指轻轻抚过夹在书页间的纸条。刚才失控的情绪慢慢平息后，留下来的，竟然是一种相当满足的神色。
莱万提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是说……你不尴尬吗？」
「什么？」
「让我知道，你是一个……嗯……」
她斟酌片刻，最后还是选了最直接的词。
「妹控？」
艾洛克低头，咳了一声。
这次手上没有茶，连借口都省了。
瑟维安倒是没有生气。
他看着莱万提娅，反问：
「你会不舒服吗？」
她想了想。
喜欢小说里的某个角色，读到对方死掉会难过，这种事情，她倒是没有什么意见。
至于觉得她像妹妹……
瑟维安确实一直在照顾她。会啰嗦，会担心。
她不至于因为得知他喜欢看什么书，就忽然对那些照顾产生反感。
「不会。」
她回答。
「只是没想到，反应会这么大。」
「那就没问题。」
瑟维安轻轻叹气。
「毕竟我分得清幻想与现实。我知道你是莱万提娅，也知道书里的雪并不存在。喜欢一段故事，并不需要假装它是真的。」
他低头看了眼书页，嘴角稍微扬起。
「但有机会亲眼看见那个场景，还是很难不高兴。」
莱万提娅点了点头。
这番话很正常。
正常得让她觉得，刚才那场意料之外的崩溃，大概已经顺利结束了。
艾洛克却在这时，慢慢往门口移了一步。
瑟维安正在翻书。
翻过方才那段，又往前翻了几页。
艾洛克再移一步。
莱万提娅注意到了。
「你要去哪？」
「那么……我也该走了。」
他已经来到门边，手很自然地搭上门把，脸上则挂着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各位晚安，祝你们也有美丽的明天。」
「等一下，你——」
门开了。
门又关了。
走廊上的脚步声，快得让莱万提娅充分理解了一件事。
拥有能跑的身体，确实是值得珍惜的优势。
她盯着门板，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祥的预感。
房里少了一个人，方才还能彼此推卸责任的热闹，也跟着消失了。只剩瑟维安翻动书页的轻响，以及窗缝送进来的一点夜风。
「我想……我也该回房了。」
莱万提娅伸出左手，扶住椅侧，慢慢挪到方便站起的位置。
胸腹的闷痛提醒她，今天折腾得已经够多。她咬住后半句抱怨，正准备忍痛撑起身体，瑟维安却先抬起头。
「莱万提娅……你想做什么？」
「回房。休息。睡觉。」
她回答得很清楚。
「我们还没聊完呢。」
瑟维安将椅子挪近，把书摊在两人之间。
莱万提娅看看书，又看看他。
「……使徒的责任？」
如果是那个，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还能再听一点。
瑟维安却笑着摇头。
他指向一段对白，先确认她看得见，再将书往她左侧转了一点。
动作十分体贴。
莱万提娅的脸色，却随着看清书上的内容，逐渐难看起来。
「毕竟……你都换好装了。」
瑟维安的语气带着商量，眼底却满是期待。
「这种事，搞不好一辈子就只有一次。算我求你，就配合我一个晚上就好。累了可以休息，坐着说就行，不用再做其他动作。」
莱万提娅终于明白，艾洛克为什么能走得那么果断。
那个混蛋。
他一定看见了。
看见瑟维安翻书时，究竟露出了什么表情。
「来吧！雪！」
瑟维安笑容满面。
「这里这段对白，再说一次给哥哥听听！」
「那个……瑟维安……」
「叫哥哥！」
「我叫莱万提娅。」
「你说什么啊？雪，哥哥不知道莱万提娅是谁。」
瑟维安的笑容更深了。
那副神情清楚得很。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他只是现在玩得很高兴！
「我是莱万提娅！！瑟维安！！」
「保持角色。」
「瑟维安！！」
「保持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