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知道一个人的秘密,真的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当那个秘密原本是对方为了维持自身形象,努力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
秘密尚未曝光以前,人至少还知道羞耻。
秘密一旦曝光,而且发现身边的人好像也没有因此讨厌自己……
那么某些人,就很可能彻底不演了。
瑟维安,便是这种例子的代表。
一个半月以前,莱万提娅对这位卡莱诺执政官的印象,还停留在稳重、理性、偶尔有些啰嗦,但大致值得信赖的灵族前辈。
会照顾人。
会处理政务。
会在她偷偷溜出官邸后气得抓着艾洛克的衣领质问,甚至能用同一件事情从不同角度把她训上不知道多少遍。
虽然烦。
可是可靠。
在莱万提娅心中,那时候的瑟维安,大概属于那种——
只要人往公堂上一坐,旁边再挂块「明镜高悬」,她就敢放心把冤情往桌上一拍,期待青天大老爷替自己主持公道的类型。
现在?
现在她只想问一句——
青天大老爷到底去哪里了?
把那个人还给她好不好?
事情自从那一晚开始,便朝着某个再也没有回头路的方向一路狂奔。
莱万提娅原本以为,自己知道瑟维安喜欢看小说,尤其喜欢那些兄妹题材,甚至会因为某位妹妹角色死掉而哭得像作者亲手杀了他家人,已经足够让两人之间往后相处得有些尴尬。
结果完全没有。
准确来说——
尴尬的人只有她。
瑟维安在那晚被揭穿以后,反而像是心里某扇锁了几十年的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从此再也没有关上。
第一次,是几天之后。
当时莱万提娅的伤势依旧没有好全,右手只能做些简单动作,胸腹也还得小心。她好不容易结束医官的检查,刚坐下没多久,瑟维安便推门走了进来。
手里还捧着一只盒子。
「这是什么?」
莱万提娅当时便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衣服。」
「……我看得出来这是装衣服的盒子。」
「那你还问?」
「我是问你为什么拿衣服给我!」
瑟维安十分自然地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套整整齐齐叠好的衣物。
没有很奇怪。
真的。
至少第一眼看上去完全没有。
上衣、裙子、外套,从款式到布料都相当正常,甚至考虑到了她身体尚未恢复,腰腹的位置没有收得太紧,袖子也方便活动。
假如事情只到这里,她甚至会觉得瑟维安很贴心。
然后对方便把一本小说放到了盒子旁边。
莱万提娅看看小说。
再看看衣服。
又看看瑟维安。
「……你该不会想告诉我,这是哪个角色穿过的吧?」
瑟维安的眼睛亮了。
「你已经知道了?」
「我不想知道!」
当天,她最终还是穿了。
原因很简单。
莱万提娅她现在寄人篱下,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我们来谈一下有关使徒的一些事。」
瑟维安整个人表情平静。
「我不穿呢?」
「一样要谈。」
「穿了呢?」
「也是谈。」
「那我穿这个有什么意义?」
「我看着比较高兴。」
「……」
这个人已经不演了。
完全不演了。
而且最可怕的是,瑟维安十分清楚什么叫做适可而止。
他没有强迫她模仿书中的角色。
没有要求她念那些让人脚趾抓地的台词。
甚至衣服本身也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只是让莱万提娅换好衣服,坐在那里,喝着茶,听他一本正经地讲述使徒与神明之间的关系、使徒在灵族文化里的定位,以及过去不同使徒留下的一些事迹。
只不过,他偶尔讲到一半,会忽然停下来。
看她一眼。
露出一种非常满足的笑容。
然后继续讲。
那才是最恐怖的。
如果瑟维安真的拿出什么乱七八糟的服装,或者做出明显越界的事情,莱万提娅反而能理直气壮地把盒子砸回他脸上。
偏偏没有。
他甚至会问她衣服舒不舒服。
哪里太紧。
哪里不好活动。
会不会碰到伤处。
然后下一次全部改善。
从那天开始,大约每隔两个星期。
一套新的衣物便会出现。
准时得简直像某种定期配送服务。
第二次看到盒子时,莱万提娅还试图抵抗。
第三次看到时,她甚至已经有些接受了:
『至少这次裙子还满好看的。』
等到第四次……
她觉得事情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瑟维安。」
「嗯?」
「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
「我今天也是来找你谈使徒的事情。」
「不是那个!」
莱万提娅坐在椅子里,指着桌上的衣服。
「这个。」
瑟维安顺着她的手看去。
「怎么了?尺寸不合?」
「非常合。」
「哪里不舒服?」
「也没有。」
「那是款式不喜欢?」
「……也还好。」
瑟维安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那有什么问题?」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她连发火都找不到足够正当的理由。
莱万提娅沉默许久,最后只能慢慢抬起手。
「你不觉得,把我当成换装娃娃这件事情本身就有点问题吗?」
「我有尊重你的意见。」
「可是你每两个星期就拿一套过来!」
「因为你都愿意穿。」
「那是因为……!」
「就算你不穿,我也会照样讲。」
「所以我才问穿衣服的意义在哪里啊!」
瑟维安想了想。
「我高兴?」
「你不要把这句话讲得这么理直气壮!」
莱万提娅直到今天,仍然十分想念曾经那个青天大老爷瑟维安。
不是现在这个妹控小说宅。
假如一定得替如今瑟维安的危险程度打个分数,那么在莱万提娅心中的「变态判定表」里,他大概已经一路爬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
距离真正被她列入需要保持安全距离的危险人物,大概只剩那么薄薄一层。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目前出现的衣服都很正常。
真的很正常。
这世界的民风本来就偏保守。
连娱乐小说里的服饰,都不太敢往太夸张的方向写。
女角色顶多就是裙子稍微漂亮一些,或者穿着符合某些特殊场合的衣服。连情感描写都经常点到为止,更不要说过分明显的性暗示与动作了。
所以瑟维安目前拿给她的东西,至少都还能穿出门。
可是……
万一呢?
万一哪天,他翻出一套……
莱万提娅想到这里,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
别想。
有些事情就是因为想了,才会开始觉得它可能发生。
她宁愿相信帝国的出版环境能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但这又让另一个问题,在她脑袋里卡了一个半月。
这世界民风不是很保守吗?
小说里不敢写太暴露的衣服。
不敢写太直接的动作。
感情描写也常常绕得像两个人明明都已经恨不得把「我喜欢你」写在额头上,还得先写个三章才能正式说出口。
那为什么——
兄妹相恋可以?
莱万提娅真的想不通。
「到底为什么啊……」
她曾经认真盯着瑟维安其中一本小说,陷入长达数分钟的人类文化思考。
衣服稍微穿少一点。
不行。
讲话暗示性强一点。
不行。
亲兄妹之间彼此产生超出正常亲情的感情。
可以。
什么逻辑?
这个社会的道德标准,到底是谁决定的?
而且从瑟维安收藏的数量判断,这玩意儿似乎还不是孤例。
每次想到这里,莱万提娅都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人类文化还有非常漫长的研究道路需要走。
当然。
前提是她愿意研究。
目前她只想离瑟维安的小说柜远一点。
好消息是——
这样的日子,大概终于要结束了。
就在今天早上,多娜派人送来了一则消息。
装置完成了。
那套一个半月以前,莱万提娅拖着一副连走路都费劲的身体,偷偷带去万物送达屋,请塞森里德替自己找人制作的装置,终于送到了。
莱万提娅得到消息时,足足看了那张短短的字条三遍。
确认不是自己看错。
确认不是「快完成」。
也不是「工匠还有问题想问」。
而是真的——
完成。
她整个人立刻精神了。
一个半月。
足足一个半月。
虽然伤势在这段时间里持续好转,她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气、连笑得大声一点都会胸口发痛的重伤患,可距离她真正熟悉的状态,依然有很大一段距离。
正常生活已经没有太大问题。
可战斗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现在就像一件表面修好、能正常使用,但说明书上被人用红笔写着「禁止剧烈摇晃」的精密仪器。
平常看不出什么。
真碰上需要拚命的情况,会不会在打到一半时先把自己送走,谁也不知道。
而这也是莱万提娅一直惦记着那套装置的原因。
只要自己的想法可行。
只要时之石能真的将伤处的恢复过程加快,而且不出现她最担心的那些失控情况……
她就有机会提前结束疗养。
恢复战斗能力。
以及——
莱万提娅脑中浮现出瑟维安抱着下一盒衣服,笑容满面走进来的模样。
她的眼神逐渐认真。
取得对等谈判权。
电影《教父》里那套关于权力的道理,她一直记得很清楚。
世界上的法律、规矩、道德与谈判,很多时候都建立在一个十分现实的前提上。
双方得有资格坐上同一张桌子。
而资格这个东西……
有时候就是力量。
如今的自己为什么会被瑟维安如此肆无忌惮地摆弄?
当然,最主要原因是她是有欠于瑟维安的,加上其实自己也没有真的多排斥。
这点莱万提娅必须承认。
可另一个原因也非常现实。
她打不过他。
准确来说,是现在打不过。
要是她敢翻脸,瑟维安大概一只手就能把她按回椅子里,然后十分温柔地告诉她:
「伤还没好,不准乱动。」
多屈辱啊。
可是等她恢复以后就不一样了。
莱万提娅认真评估过。
瑟维安的实力肯定比艾洛克强。
毕竟从两人的相处方式,还有艾洛克当初被他抓着衣领时那副老实模样来看,至少近距离正面对上,艾洛克明显没有太大兴趣和他硬碰硬。
但瑟维安应该又比艾斯潘多弱。
艾斯潘多那老家伙的能力有多恶心,莱万提娅可是亲身领教过的。
空间干涉。
距离扭曲。
那种东西根本就不是普通意义上「跑得快一点、力气大一点」能处理的。
瑟维安应该还没到那种程度。
换言之。
只要她恢复。
她有信心能跟他对垒而不落下风。
到时候——
「瑟维安,今天这套衣服我不穿。」
「为什么?」
「不想穿。」
「可是——」
「你再说一次?」
然后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开始劈啪作响。
桌椅震动。
窗户颤抖。
最后以真正平等、文明、友善的方式进行协商。
莱万提娅光是想像,都觉得未来充满希望。
当然。
最好还是不要真的打起来。
但人只要有能力拒绝,与只能依靠别人的良心拒绝,完全是两回事。
她今天便是抱着这份重获自由的期待,离开了执政官府。
而且这一次,她有说。
不只说了。
还提前说了。
甚至乖乖坐车。
想到这莱万提娅觉得自己这一个半月真的成长了很多。
至少她再也没有把照顾自己的女侍迷昏,偷了对方的衣服后一个人跑出去。
那种事一次就够了。
今天的她甚至穿回了自己的衣服。
那套真正属于她的魔女服。
先前经历那么多事情后,这身衣服早已破损得不像样。布料被割裂、烧伤,有些地方甚至只能勉强看出原来的形状。
莱万提娅原本都已经打算丢弃,哪天有机会再重新做一套。
结果瑟维安看过以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让人拿走。
后来又送了回来。
修好了。
能补的地方补过,严重受损的部分也重新处理。虽然仔细看仍然能察觉部分布料和原来有所差异,但整体样式被完整保留下来,至少第一眼看过去,仍然是她最熟悉的那件魔女服。
莱万提娅那天抱着衣服看了很久。
最后只问了一句:
「很贵吗?」
瑟维安回答:
「还好。」
她又问:
「多少?」
瑟维安不说。
那大概就是不便宜。
可不得不承认——
还是这套穿着舒服。
不是布料特别柔软。
也不是裁剪比瑟维安后来给她准备的那些衣服更好。
纯粹只是熟悉。
帽子戴上。
裙摆落下。
衣饰与衣袖回到她记忆中的位置时,莱万提娅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银发少女,竟然产生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像是那些失去的、混乱的,甚至曾经让她怀疑自己究竟还是不是原本那个自己的东西,终于又有一小部分回来了。
她伸手压了压帽沿。
嗯。
这才对。
什么病弱妹妹角色。
什么小说换装。
她可是魔女。
虽然目前还只是魔女学徒。
但那不重要。
至少气势回来了。
……
马车停在万物送达屋附近后,莱万提娅便自己走完了最后一小段路。
熟悉的招牌很快出现在视野里。
与一个半月以前不同,这次她不必每走几步就停下来休息,也不需要扶着墙才能慢慢往前挪。
光是这种差距,就足以让她心情很好。
她走到门前。
抬起手。
叩、叩。
才敲两下。
门立刻开了。
快得让莱万提娅的手甚至还悬在半空。
多娜站在门后。
两人互相看了两秒。
莱万提娅慢慢把手放下。
「……你是不是一直站在门后面?」
「没有啊。」
多娜回答得很快。
「我只是刚好听见。」
「我才敲第二下。」
「因为今天知道您要来。」
「所以你果然一直在等吧?」
「莱万提娅小姐!」
多娜直接略过了这个问题,脸上的笑容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来得正是时候!你要的东西到了!」
「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啊。」
莱万提娅忍不住笑了一下。
多娜正准备侧身让她进门,目光忽然停在她身上。
准确来说。
停在那套衣服上。
女孩眼睛一点点睁大。
从帽子。
看到披肩。
再一路看到裙子。
下一刻——
「这服装!」
声音大得让莱万提娅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
「魔女莱万提娅小姐回来了!!」
「等一下,什么叫魔女莱万提娅小姐回来了?」
多娜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就是这个!」
她指着那身衣服。
「您之前穿女侍服,后来又一直穿普通衣服,我每次看都觉得哪里不太一样。现在终于——」
「我就算没穿这套,也一样是魔女学徒吧……」
莱万提娅有些无语。
「有没有穿差别很大!」
「哪里?」
「就是……」
多娜似乎想解释。
嘴巴张开。
停了一下。
然后放弃。
「反正差很多!」
「这解释跟没有一样。」
「先进来吧!」
多娜伸手想扶她。
动作做到一半,又像突然想起一个半月以前那场差点把重伤患抱进人生终点的重逢,立刻把力道收得极轻。
「现在这边可以碰吗?」
「可以。」
莱万提娅看着她那副小心得过头的样子,忍不住补了一句。
「而且我现在已经能自己走了。」
「我知道。」
「那你还扶?」
「我想扶。」
「……行吧。」
这个理由实在很难反驳。
两人走进屋里。
塞森里德正坐在桌边。
老人最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随即,视线落在莱万提娅身上的魔女服。
停住。
脸上的表情很明显地变了一下。
莱万提娅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种从多年信仰、审判庭经历与过去对魔女的认知中,本能浮现出的不舒服。
没有敌意。
却也绝对称不上自然。
塞森里德沉默两秒。
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算了……」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每一回都这样。」
「什么?」
「明明已经说服自己不要在意了。」
老人又看了一眼她的衣服。
「结果每次真的看到,心里还是会不舒服。」
莱万提娅眨了眨眼。
塞森里德把手放下,表情重新恢复平和。
「孩子,欢迎啊。」
「嗯。」
莱万提娅笑了。
「好高兴再次见面。」
她并不介意。
真的。
塞森里德能够坦率承认自己仍然不舒服,却又不因此否定她,本身便已经是很大的改变。
一个人活了这么多年。
相信了这么多年的事情。
怎么可能因为认识一个魔女学徒,就忽然把脑袋里所有旧观念全部删除?
这又不是替机器换零件。
他愿意接受她。
那便已经足够。
莱万提娅没有兴趣要求别人连感受都必须按照她的意思改变。
多娜替她拉开椅子。
莱万提娅却没有坐。
她今天可是有非常重要的正事。
「那么……」
她的目光开始在房间里搜寻。
「我拜托的东西?」
塞森里德抬起手。
往桌子另一侧一指。
「在那里。」
莱万提娅立刻看去。
一件用布盖住的装备,安静放在桌旁。
她眼睛亮了。
一个半月。
图纸。
等待。
还有自己这段时间对于恢复战斗能力的全部期待,仿佛一下子都集中到了那块布下面。
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走过去。
多娜才刚想提醒一句慢一点,莱万提娅已经掀开布。
「让我看看——」
声音停了。
布下面确实是一套装置。
外型上,也确实能看出她原先设计的一部分轮廓。
中央仍保留了她要求预留的位置。
几个她特别强调不能动的接口,也大致位于原本应该存在的地方。
可是……
莱万提娅的眼神逐渐发生变化。
她伸手碰了一下侧边。
又低头看了看另一侧。
眉头一点点皱起。
「……嗯?」
她原本的期待,开始出现裂缝。
这个地方不对。
那个位置也不对。
原本应该放置魔力储存装置的部分,大小变了。
外侧结构重新排列过。
她特地画出的几段导路,有些甚至干脆消失。
调节的地方还在。
切断的地方也还在。
但机构完全不是她原本画的那一套。
莱万提娅蹲低一些。
从下面看。
又站起来。
换另一边。
她甚至伸手比了一下两个接点之间的距离。
越看。
脸色越差。
多娜原本还兴高采烈地站在旁边。
渐渐地,也不笑了。
塞森里德似乎早有心理准备,只是安静看着她检查。
终于。
莱万提娅慢慢站直。
「那个……」
她指着装置。
「我确认一下。」
「嗯。」
「这真的有按照我给的图纸做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
多娜看向塞森里德。
塞森里德又叹了一口气。
「我们两个拿到的时候,也很惊讶。」
「所以没有?」
「基本上……」
老人斟酌了一下用词。
「没有。」
莱万提娅的眼角抽了一下。
她还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交代的。
「照图做。」
「不要自己改。」
「有任何做不到的地方,先来问她。」
她甚至特地说过,某些地方外观看起来差不多,接错了就是完全不能用。
结果呢?
现在摆在她眼前的东西,除了还能辨认出是从自己那张图生出来的以外,几乎像被另一个人重新设计过。
「我是不是说过不能擅自更改?」
「说过。」多娜小声回答。
「我是不是还特别说了,如果有制作上的问题,可以问我?」
「也说过。」
「那她为什么——」
莱万提娅话说到一半。
停住。
她吸了一口气。
冷静。
先冷静。
东西都已经做好了。
现在大喊并不能让时间倒流。
至少除非她愿意拿时之石来处理这种事。
而她显然不会。
「她有说明原因吗?」
「有。」
塞森里德伸手拿起桌上一封信。
「这是她和装置一起交过来的。」
莱万提娅立刻接过。
拆开。
低头。
第一行。
表情还算正常。
第二行。
眉毛抬了一下。
第三行。
眉头重新皱起。
再往下。
「……」
多娜小心看着她的脸。
「莱万提娅小姐?」
没有回答。
莱万提娅继续往下读。
工匠确实有解释。
而且解释得还不少。
她先将莱万提娅原本的设计拆开检视,确认哪些部分自己能理解,哪些部分无法判断用途。
接着——
她把自己看得懂,而且认为能改善的部分全部改了。
储存结构。
外部排列。
魔力导路。
调节方式。
切断机构。
甚至连部分外壳与接口的位置都重新整理。
只有那些她完全无法理解用途,又判断可能与核心功能相关的结构,才依照图纸原样保留。
莱万提娅慢慢把信放低。
「……她除了保留她看不懂的设计以外,其他全改了?」
多娜轻轻点头。
「看起来……是。」
「为什么啊!?」
莱万提娅终于忍不住了。
「我当初说的是照图做吧!」
她重新拿起信。
「这算什么?『原有的储存结构效率过低,因此重新配置』。」
往下一行。
「『部分魔力导路存在不必要的迂回,已重新排列』。」
再下一行。
「『原控制方式结构冗长,因此以更简洁的机构替代』……」
她抬起头。
「她为什么写得好像还替我省了很多麻烦一样?」
塞森里德有些尴尬。
「她的个性……可能就是如此。」
「这不是个性的问题吧!」
莱万提娅指着装置。
「我知道她是复原古代武器的技术人员,很厉害,真的很厉害。可是再厉害也不能拿到别人的设计图以后先说一句『这设计不太行』,然后自己做一套新的吧?」
多娜在旁边小声说:
「她似乎真的觉得这样比较好。」
「那至少问我!」
莱万提娅低头重新看信。
其实最气人的,反而不是对方胡乱修改。
而是从信上的内容来看——
那位工匠并没有乱改。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每一项更动都有理由。
哪些地方缩短了。
哪些地方简化了。
哪些地方原设计在实际制作后会过于笨重。
哪些地方在她看来,使用另一种形式能达到相同目的。
甚至那些她不确定的地方,她真的一处都没有碰。
非常专业。
专业到让人更生气。
因为这代表她不是看不懂图纸才做错。
她是看懂了大半以后,觉得原设计不够好,所以改了。
这对一个身为魔女既发明家的人来说,伤害性多少有点强。
莱万提娅盯着信。
嘴角慢慢抽了一下。
她开始产生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
就像自己辛辛苦苦写了一份程式,交给别人只要求帮忙编译。
结果东西拿回来后,对方告诉她:
「你的逻辑太烂,我顺便重构了。」
而且重构完以后还真的跑得比较顺。
那才最气人。
「孩子。」
塞森里德开口。
「抱歉。」
莱万提娅抬起头。
老人神情里确实带着歉意。
「是我找的人,也是我当时向你保证,她能把图上的东西做出来。我没有料到她会……」
「先别道歉。」
莱万提娅重新看向装置。
「我还没确认它到底能不能用。」
她生气归生气。
但如果东西真的比原本的设计好用,那么她也不至于为了维护那点可怜的魔女与发明家尊严,就硬把它拆掉重做。
那太浪费钱。
也太浪费时间。
莱万提娅伸手,把装置往自己这边拉近。
重量比预想中轻。
这是第一个意外。
她原本的设计为了容纳魔力储存结构,体积不小。如今外观看起来虽然依旧谈不上袖珍,可内部显然重新压缩过。
她沿着外壳慢慢摸过。
找到自己熟悉的接口。
还在。
中央替时之石保留的位置,也没有被碰。
她最担心的两个地方都没有问题。
接下来是……
储存。
莱万提娅的手停住了。
「奇怪。」
多娜立刻凑近。
「怎么了?」
「这里。」
莱万提娅指着原本应该对应魔力储存装置的位置。
「跟我设计的不一样。」
「信上有写吗?」
「有,可是只写改了。」
她重新拿起那张说明。
上面对这部分的描述反而很短。
只说原有的直接储存方式效率不佳,所以更换成另一种储能形式。
没有详细写怎么做。
莱万提娅皱起眉。
「直接储存魔力不好吗……?」
她当初对魔力储存的思路很简单。
把魔力存进能承载它的地方。
需要时再释放。
至于充能,则由能使用魔法的人帮忙。
笨是笨了一点。
但原理至少很直观。
如今这个东西……
莱万提娅把装置翻了一个方向。
没有看到原本应该存在的结构。
再翻回来。
她敲了敲外壳。
声音也和预想不同。
「孩子?」
塞森里德看着她越来越专注的模样。
「你在找什么?」
「她把储存装置整个换了。」
莱万提娅回答。
「可是我看不出她换成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
她自己先停住了。
看不出?
那就不要看。
她可是有作弊工具的人。
莱万提娅闭上眼睛。
需求很简单。
她想知道眼前这套设备的完整结构。
熟悉的感觉很快出现。
宇宙发明索引。
那个使用率极低,却总能在需求足够明确时,把答案直接拍到她脑袋里的东西,迅速开始作用。
一条条结构。
尺寸。
材料。
接合。
内部排列。
像有一张原本折叠起来的巨大设计图,在意识中一层一层展开。
莱万提娅安静了。
几秒后。
她睁开眼睛。
第一个念头是——
那个工匠真的改了很多。
第二个念头是——
好像还真的改得不错。
莱万提娅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
原本有些冗长的结构被压缩。
好几个独立部分重新整合。
控制与切断依然存在,而且排列比她最初设计得更直接。
至于那些对方没有理解的地方……
真的完全没碰。
连她留下的接口尺寸,都照原样保留。
这个人显然不是那种看到陌生设计便自信满满乱改的笨蛋。
相反。
她非常清楚什么能碰。
什么不能碰。
只不过对方的「能碰」范围,与莱万提娅原本理解的范围,差得有点大。
「……可恶。」
莱万提娅低声说。
「怎么了?」多娜问。
「好像真的比较好。」
多娜眨了眨眼。
塞森里德嘴角似乎想往上抬。
他很努力忍住了。
莱万提娅立刻看向他。
「您是不是想笑?」
「没有。」
「刚才有。」
「只是觉得,至少钱没有白花。」
这句倒是真的。
莱万提娅重新低头。
好。
她决定暂时原谅百分之三十。
剩下百分之七十得等实际测试完再说。
可是当她继续顺着脑中的设计图往下确认时,一个奇怪的地方出现了。
原本的魔力储存装置……
不是她原先设计中那种,等待外界魔力注入后才会开始工作的空结构。
而是某种已经存在于内部的物质。
液体?
莱万提娅愣了一下。
她重新确认。
没错。
液体。
而且按照索引呈现在脑中的结构,这种液体似乎不是意外残留,而是整套新储能设计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这又是什么?」
她开始沿着装置外侧摸索。
塞森里德疑惑地看着她。
「孩子?」
「等一下。」
莱万提娅没有抬头。
「这里应该有一个地方……」
手指沿着接缝移动。
停一下。
又往下。
她摸到了一块看似只是外壳固定用的小结构。
不对。
就是这里。
她稍微转了一下。
没有动。
再换个角度。
喀。
一声很轻的响动。
多娜立刻靠近。
「打开了?」
「嗯。」
一个莱万提娅原本设计里完全不存在的小盖子,被她掀了起来。
下面是一个狭窄的注入口。
她盯着那东西。
「……她还加了加注的地方?」
这代表里面的液体不是永久封死。
需要补充。
或者至少有更换的可能。
莱万提娅忽然对这东西产生了强烈兴趣。
刚才被擅改图纸而冒出的火气,不知不觉已经被发明家看见陌生结构时的好奇压了下去。
她凑近。
打开内层封口。
下一瞬间。
一股气味从里面飘了出来。
莱万提娅整个人僵住。
那是一种……
非常熟悉。
又熟悉得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的味道。
不是药草。
不是魔法材料。
不是机械上常见的油脂。
更不是她这些年在这个世界闻习惯的任何东西。
那气味钻入鼻腔的一瞬间,她脑中甚至没有先出现现在这间屋子。
而是另一个世界。
道路。
车辆。
加油站。
油枪插入油箱后,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有人讨厌得要死,有人却莫名觉得有点好闻的味道。
莱万提娅呆住了。
多久了?
她已经多久没有闻到这个味道?
久到连她自己都没有想过,某一天竟然会在一套由审判庭技术协助者制作的魔法装置里,重新闻见如此接近记忆深处的气息。
她又靠近一点。
鼻尖轻轻动了动。
「石……石油?」
她低声喃喃。
下一秒。
自己先否定。
「不……」
记忆里的差别逐渐变得清楚。
「我以前加油的时候闻到的……是汽油。」
多娜完全听不懂。
「汽油?」
「一种……」
莱万提娅张了张嘴。
忽然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
「算了。」
她又看向那个注入口。
「可是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味道?」
就在这时。
原本站在一旁的塞森里德像是忽然察觉了什么。
老人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下一刻,他脸上的表情骤然变了。
不是方才看到魔女服时那种下意识的不舒服。
也不是听见装置被擅改后的尴尬。
而是真正的震惊。
「等等!」
塞森里德一下子靠了过来。
动作快得连多娜都愣住。
「让我看看!」
「欸?」
莱万提娅还没反应过来,老人已经凑到注入口附近。
他只看了一眼里面的液体。
眼睛猛然睁大。
「柔光液体!!!」
这反应甚至比刚才多娜看见魔女服时还大。
莱万提娅被吓得肩膀一缩。
塞森里德却完全没有在意。
他盯着装置里那一点液体,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这家伙是怎样得到的?」
「等、等等。」
莱万提娅看看他。
又看看装置。
脑袋里原本才刚建立起来的理解,再次被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词撞得七零八落。
「柔光液体??什么是柔光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