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光液体??什么是柔光液体??」
莱万提娅看了看眼前的装置。
又看了看那个刚被自己打开的注入口。
最后抬起头,看向神情突然变得十分精彩的塞森里德。
老人显然认识这东西。
不只是认识。
从刚才那声几乎把「柔光液体」四个字用喊的反应来看,他对这东西的了解,恐怕比莱万提娅预想得还深。
问题是——
他现在的表情,多少有些不太对劲。
像是一个退休多年的刑警,某天忽然在邻居家桌子底下,看见他用胶带粘着手枪一样。
惊讶。
怀疑。
还有那么一点「这东西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头痛。
莱万提娅等了一会儿。
塞森里德没有立刻回答。
于是她十分有礼貌地重新问了一遍。
「那个……」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装置。
「我可以询问一下,什么是柔光液体吗?」
「这……」
塞森里德难得露出有些难以解释的表情。
他的视线先落到装置,又移到莱万提娅脸上。
嘴巴张开。
像是在考虑究竟该从哪里说起。
莱万提娅看着他。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懂了。
「嗯……不方便说也没关系。」
她点点头,非常善解人意。
「我自己研究。」
话音刚落。
手便伸了出去。
既然是液体。
闻起来又如此熟悉。
那么首先当然是确认一下实际性质。
颜色。
黏稠度。
挥发状况。
有没有明显温度。
最好再弄一点出来观察——
「啊!别啊,孩子!」
塞森里德终于叫出了声。
莱万提娅的手停在距离注入口不到几公分的位置。
她慢慢转过头。
「……不是不方便说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方便了?」
「你刚才那个表情就很像。」
「我是正在想怎么跟你解释!」
「那你早说嘛。」
莱万提娅若无其事地把手收了回来。
仿佛刚才那个准备直接伸手研究不明高能液体的人不是她一样。
塞森里德看着她。
又看了看她刚收回去的手。
老人沉默片刻。
「孩子。」
「嗯?」
「以后遇到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嗯。」
「不要第一个想法就是拿手去摸。」
「我没有要直接把手指伸进去。」
「这不是重点。」
「那我可以用工具。」
「也不是工具的问题!」
多娜站在旁边,看看自己的爷爷。
又看看莱万提娅。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点熟悉。
「所以。」
莱万提娅赶紧把话题拉回来。
她双手背到身后。
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暂时不碰。
「柔光液体究竟是什么?」
塞森里德这才重新看向装置。
「简单来说……」
老人稍稍停顿。
「柔光液体,可以算是魔力被高度浓缩之后形成的液态物质。」
莱万提娅原本还有些散漫的眼神,立刻认真起来。
「魔力……液化?」
「你可以这样理解。」
塞森里德点头。
「当年我们发现,魔法石经过加工后,可以制作出这种东西。」
他指向装置里那极少量的液体。
「但耗费非常大。」
「有多大?」
「大量魔法石,最后也未必换得到这么一小瓶。」
塞森里德用手比了一个相当小的距离。
莱万提娅盯着他的手势。
又低头看向注入口。
她脑袋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危险。
而是成本。
好贵。
这东西听起来就好贵。
要是真按照塞森里德这个说法……
她忽然有些不敢问这一点点柔光液体值多少钱。
万一答案足够让她心痛,原本高高兴兴来拿装备的她,大概下一刻就得抱着装置,思考是否应该把液体抽出来卖掉。
「所以它是高密度的魔力储存方式?」
莱万提娅问。
「差不多。」
塞森里德的神情变得认真。
「而且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高密度。」
「一滴柔光液体里蕴含的魔力,便非常庞大。」
「一滴?」
「嗯。」
莱万提娅又看了一眼里头的量。
沉默。
那里可不只一滴。
她忽然对那个擅自修改自己图纸的工匠,又产生了一点全新的评价。
这女人……
到底从哪里弄来这些的?
塞森里德显然也有同样的问题。
老人皱着眉,继续说道:
「这也是柔光液体一直没有普及的原因之一。」
「成本?」
「成本只是一部分。」
塞森里德摇头。
「更大的问题是,我们根本没有多少东西需要使用这么庞大的魔力。」
莱万提娅眨了眨眼。
这句话听上去有些奇怪。
各类文明,不管是科技还是魔法文明不应该都是能量越多越好吗?
下一秒,塞森里德便给出了答案。
「一般魔法道具使用魔法石便已经足够。」
「灯具、武器、护具,甚至许多大型魔导设备,都不需要在极短时间里消耗那么庞大的魔力。」
「换句话说……」
莱万提娅接过话。
「这东西的魔力密度高过头了?」
「对。」
老人点头。
「如果只是为了点亮一盏魔石灯,你总不会特地搬一座魔法石矿场过来。」
莱万提娅想了一下。
「有道理。」
这就像想替桌上的小夜灯供电。
结果有人非常豪爽地,为这盏灯盖了一座专用发电厂。
能用吗?
理论上能。
有必要吗?
完全没有。
如果中间哪个地方再出了问题……
那就不是灯亮不亮的问题了。
那叫房子还在不在。
「那它原本拿来做什么?」
多娜在旁边问。
她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见自己爷爷谈这些。
塞森里德沉默片刻。
「需要它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我知道的,其中一种是元帅炮。」
莱万提娅转过头。
「元帅炮?」
这个名字她可不陌生。
当初在神庙里,那门炮开火的场面,她至今还记得。
只是没想到,柔光液体竟然还有这样的用途。
塞森里德并没有进一步解释元帅炮的细节,只是继续说:
「那种设备如今基本已经没有几台了。」
「除了这一类需要瞬间消耗庞大魔力的东西,一般魔法道具根本不值得使用柔光液体。」
「而且——」
老人看向那个注入口。
「品质不好的柔光液体,很危险。」
莱万提娅安静了一瞬。
她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危险是?」
「容易爆。」
屋里安静了。
多娜的眼神慢慢移向桌上的装置。
莱万提娅也低下头。
看着那个刚才被她凑得相当近,甚至还想直接伸手研究的注入口。
又抬头。
「……多容易?」
塞森里德没有回答。
莱万提娅立刻明白,自己大概不会喜欢答案。
她非常自然地将上半身往后挪了一点。
多娜也跟着往后。
塞森里德看着两人的动作。
「以她的手艺,我想她不至于拿劣质品交差。不过,这还得向她本人确认。」
「您刚才若先说这一句,我至少不会立刻想把桌子推远。」
莱万提娅面无表情。
「我现在已经开始后悔刚才把脸凑那么近了。」
「我也没料到这里面会有柔光液体。」
「所以那位工匠究竟怎么弄到的?」
「我也想知道。」
塞森里德皱眉。
显然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不过至少现在,他们知道了为什么那位工匠敢把莱万提娅原本的魔力储存装置整套改掉。
因为对方直接换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储能方案。
不是「让人往容器里注入魔力」。
而是直接塞进高浓度的魔力液体。
就像莱万提娅原本设计了一个需要慢慢充电的电池。
对方看了一眼。
嫌充电太慢。
于是把某种高能燃料装了进去。
怪不得注入口的味道会让她联想到汽油。
虽然两者在原理上完全不是一回事。
但从「液态、高能量密度、可补充、品质不好还可能炸」这几项特征来看……
真的非常有那种危险燃料的味道。
字面上和概念上都是。
「所以柔光液体后来就没有继续使用?」
莱万提娅问。
「不是完全没有。」
塞森里德回答。
「只是没有必要普及。」
「制作成本太高、使用需求太少,保存和品质又有风险。」
「最后便成了一种技术储备。」
「会做。」
「知道怎么做。」
「也会保存一部分。」
「但正常情况下,不拿来日常使用。」
莱万提娅点了点头。
这就合理多了。
不是技术消失。
而是没有经济价值。
或者更准确地说——
它是一个性能夸张到正常市场根本用不上的产品。
就像有人成功发明一台需要花十万块钱才能烧开一杯水的热水器。
技术上可能很厉害。
商业上就……
祝它早日找到真正需要自己的主人吧。
不过她眼前这台装置,好像还真的需要。
时之石需要大量魔力。
这一点,莱万提娅亲身体验过。
普通魔法道具不需要如此夸张的供能。
但时之石不是普通魔法道具。
甚至严格来说,它究竟应不应该被分类为「魔法道具」,莱万提娅都觉得有待商榷。
「第一次听到……」
她低声说。
柔光液体。
魔法石加工。
高浓度魔力液化。
柔光液体与元帅炮的关联。
技术储备。
这些全是她以前不知道的资讯。
莱万提娅原本一直以为,自己在亚瑟王国的经历与在吸收阿斯媞尔的智慧后,对这世界的魔法技术不说全部吧……多少也已经有一定的了解了。
结果现在才发现——
了解?
想太多。
万年的时光,技术会退步,但也是有新技术加入的,柔光液体就是一个例子。
她大概只是刚从「内行人」进步到「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东西不知道的内行人」。
不过这也算进步。
至少她现在不会看见一个没见过的魔法装置,就立刻自信满满地笃定自己一定了解它,觉得自己已经摸透了整个世界的科技树。
那种人通常死得很快。
或者脸被打得很肿。
「不过……」
莱万提娅重新看向装置。
「既然它真的能提供魔力。」
那就只剩一件事了。
测试。
她今天来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参加柔光液体技术史研讨会。
装置做得再漂亮。
供能方式再厉害。
只要不能驱动时之石,那便全部没有意义。
莱万提娅先把注入口的盖子重新旋紧,才低头整理自己的包。
多娜好奇地靠近了一点。
「您在找什么?」
「核心。」
「核心?」
「嗯。」
莱万提娅的动作停住。
「找到了。」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被仔细包好的东西。
打开外层。
一抹熟悉的绿色出现在光线之下。
时之石。
多娜没有见过。
塞森里德显然也没见过。
两人的视线几乎同时落了过来。
绿色宝石安静躺在莱万提娅掌心。
如今的它没有得到足够魔力。
光芒极淡。
看起来除了色泽特殊一点,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气势。
莱万提娅将时之石拿到装置中央。
那是她原先设计中,特别要求工匠不得碰的区域之一。
尺寸没变。
固定方式没变。
连接点也按照图纸完整保留。
很好。
至少那位工匠真的知道自己不懂的东西不要乱改。
光凭这一点,莱万提娅决定再原谅她百分之十。
目前总原谅进度百分之四十。
剩下六十,看表现。
她将时之石放入槽内。
喀。
刚好。
多娜看得很认真。
「原来这里是放这个的。」
「嗯。」
「所以您之前才不愿意让工匠碰?」
「对。」
莱万提娅把固定构件压下。
「因为她不需要知道这是什么。」
塞森里德看了一眼那颗绿色宝石。
没有追问。
只是问:
「你确定这样安全?」
「不确定。」
「……」
老人表情瞬间变了。
莱万提娅赶紧补充。
「我是说,所以现在才要测试。」
「孩子,这句话没有让我比较放心。」
「如果我什么都确定,还测试什么?」
「至少你可以先说最坏会发生什么。」
「最坏?」
莱万提娅思考了一下。
她想起混沌魔域。
想起时之石近乎失控的状况。
又想起自己那些绝对不适合拿来安慰人的经验。
「……我们还是先测吧。」
塞森里德看着她。
莱万提娅移开目光。
有时候诚实也是需要看场合的。
她盖上保护结构。
时之石彻底被固定在设备中央。
接着,莱万提娅将手放上控制阀。
「我先开很小。」
她说。
主要是对塞森里德说。
也是对自己说。
「如果不对,就立刻切断。」
多娜问:
「我要站远一点吗?」
莱万提娅看了看她。
又看看装置。
「……请。」
多娜非常听话。
立刻站的离莱万提娅远远的。
塞森里德则往旁边退了一步。
「您呢?」
「我要看着。」
她握住控制阀。
慢慢转动。
一点。
没有反应。
再一点。
装置内部传来极轻微的声响。
不像机械转动。
更像某种庞大的能量开始沿着狭窄管道被引导。
莱万提娅眼神一凝。
再转。
下一瞬间——
绿光亮起。
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缓慢增加。
时之石像是一个已经干渴许久的人,突然得到大量清水。
璀璨的绿色光芒猛然从装置中央绽放。
多娜下意识眯起眼。
塞森里德也愣住。
整间屋子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绿意。
桌面。
墙壁。
杯子。
甚至莱万提娅银白的长发边缘,都被勾勒出一圈幽绿光辉。
「哇……」
多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刚才还非常有退休审判官气度的塞森里德,也不知不觉往前靠了一步。
两个人就这么一左一右凑过来。
莱万提娅侧过头。
看看多娜。
看看塞森里德。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两个人的表情都非常像第一次看见电灯亮起的乡下人。
虽然这么形容好像有点坏。
但真的很像。
「亮了!」
多娜说。
「我看到了。」
「好亮!」
「嗯。」
「它原本就是这样吗?」
「差不多。」
莱万提娅盯着时之石的光芒。
仔细感受装置状态。
没有异常震动、突然升温。
魔力流动稳定。
切断装置仍然待命。
而时之石……
正在正常吸收魔力。
她缓缓露出笑容。
「完全没有问题。」
莱万提娅低声喃喃。
「甚至比我预想的还亮。」
她又稍微降低供魔。
光芒随之减弱。
增加。
亮度重新提高。
调节有效。
她立刻切断。
绿光迅速变淡。
再接通。
重新亮起。
「控制也正常……」
这下连最后那百分之六十,都开始有些动摇了。
可恶。
那位工匠擅自改图的行为很欠揍。
但设备真的做得很好。
莱万提娅现在陷入了一种身为设计者十分痛苦的矛盾。
她想生气。
可是产品表现不允许。
「看起来成功了?」
多娜问。
「嗯。」
莱万提娅点头。
「至少供能部分成功了。」
而且效果很好。
当然,跟混沌魔域里那一次不能比。
当初时之石直接接触的是近乎不受限制的纯粹魔力。
那种环境就像把原本需要用水管供水的东西,直接丢进大海。
不只是够不够的问题。
而是多到快把人淹死。
眼前的柔光液体再怎么夸张,本质上依旧是经过加工、储存在装置内的魔力。
但这已经远远超过莱万提娅目前的需求。
她需要的是可控。
不是把时之石喂到发疯。
「很好。」
莱万提娅的心情明显好了起来。
供能问题解决。
装置能正常运作。
接下来,就轮到真正重要的部分。
时之诗。
她没有立刻往自己的身体下手。
这件事莱万提娅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
疗伤是最终目的。
但绝对不能是第一次实验。
她还没有蠢到拿自己当测试样本。
至少现在没有。
「多娜。」
「嗯?」
「你这里有没有什么老旧的小东西?」
「老旧?」
「最好已经坏了一点。」
莱万提娅想了想。
「但原本是完整的。」
「坏掉也可以?」
「可以。」
「那……」
多娜低头思考。
几秒后,眼睛突然亮起。
「等我一下!」
她转身就跑。
「慢——」
莱万提娅话才说到一半,多娜已经消失在厨房方向。
里面传来翻动东西的声音。
接着是金属轻碰。
塞森里德皱起眉。
「她该不会……」
话没说完。
多娜已经抱着一口锅跑了回来。
一口相当老旧的锅。
金属表面布满锈迹。
锅底颜色深浅不一。
边缘有几道磕碰留下的凹痕。
内侧也有长年使用留下的刮痕。
光看外表,就知道它早已退出日常烹饪的行列。
多娜将锅放到桌上。
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
「这个可以吗?」
莱万提娅看了一眼。
「很适合。」
「它以前是我妈妈很常用的锅。」
多娜伸手摸了摸锅沿。
「以前家里煮东西,她总喜欢用这个。」
「后来慢慢锈了。」
「本来还想修,可是已经太旧,就一直留着。」
她看向莱万提娅。
「您问这个……是想做什么?」
莱万提娅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那口锅。
心里真正想到的,却是一个已经盘旋许久的问题。
《逆流之诗》。
时之诗一共有数首。
她知道内容。
甚至可以说,非常清楚。
阿斯媞尔留下的智慧,如今就在她脑中。
那些设计、那些对时之石的理解,包括如何透过咏唱向它传达想要改写的时间状态,她都知道。
可知道,不代表实际使用过。
阿斯媞尔自己真正使用过的,也只有《抵时之诗》。
而莱万提娅虽然用过《止刻之诗》,也靠《抵时之诗》回到了这个时代,对《逆流之诗》却依旧没有实际使用的经验。
一个跨越时间。
一个停止时间。
至于逆流?
没有。
「……这正好。」
莱万提娅低声说。
「正好什么?」
多娜问。
「拿来看看我的理解到底对不对。」
她伸手将锅转了一圈。
锈蚀。
刮伤。
凹痕。
都是很好的观察对象。
而且不像生物。
就算真的出了问题……
最多损失一口锅。
莱万提娅想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看向多娜。
「先说好。」
「嗯?」
「有可能失败。」
多娜低头看了看锅。
「会坏得更严重吗?」
「……有可能。」
「会消失吗?」
「理论上应该不会。」
「理论上?」
多娜的眼神明显变得有些犹豫。
莱万提娅觉得自己应该更负责任一点。
「如果你真的很珍惜,我们可以换别的。」
「不要。」
多娜却摇头。
她摸了摸已经锈蚀的锅面。
「它现在也没办法用了。」
「如果真的能恢复……」
女孩的声音轻了一点。
「我想看看。」
莱万提娅看着她。
最后点头。
「好。」
不过,在真正咏唱之前,她还有一大堆问题。
多到她看着这口锅,脑袋便开始自动运转。
《逆流之诗》的描述很明确。
逆转,时间倒流。
让已经发生的结果,沿着因果回到先前的状态。
听起来很简单。
可只要稍微往物理学方向想一下——
立刻头痛。
首先。
作用范围是什么?
能不能只指定这口锅?
还是会像《止刻之诗》那样,直接影响全宇宙的时间?
这部分倒还比较容易。
时之诗本身就是施术者把「想改写何种时间状态」传达给时之石的方式。
所以理论上,只要她的意念足够明确——
「这口锅。」
不包括桌子。
不包括多娜。
不包括塞森里德。
更不包括整间万物送达屋。
应该就能把影响锁在锅子上。
应该。
莱万提娅看了一眼桌子。
忽然觉得,把实验物放桌上多少有点危险。
「多娜。」
「怎么了?」
「我们把它放地上吧。」
「为什么?」
「心理上比较安全。」
「……?」
最后,锅还是被放到了空旷一些的地面。
莱万提娅蹲在旁边看。
下一个问题更麻烦。
锈。
所谓的锈,并不是锅子「老了所以自己长出来」的某种东西。
它是铁和外界物质经过长时间化学反应形成的结果。
氧气。
水分。
还有环境中的各种条件。
如果现在要把锈蚀逆转……
那些后来加入这个系统的物质怎么办?
莱万提娅皱起眉。
假设真的把锅子的「时间」彻底倒转。
那么其中来自空气的氧原子,是不是也要回到当年的空气里?
那空气现在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几年前吹过厨房的某一团空气,如今搞不好已经绕着世界不知道跑了几圈。
难道《逆流之诗》发动以后,还得先向整个世界发布公告:
「不好意思,几年前有几颗氧原子借给这口锅生锈了,现在请原路归还。」
不可能。
至少莱万提娅不愿意接受这种解释。
太蠢了。
而且事情还不只氧化。
这口锅被加热过。
冷却过。
接触过食物。
洗过不知道多少次。
被手拿过。
被水泡过。
掉到地上过。
如果「逆流」是完整倒带,那它过去几十年与整个世界的互动,全都是因果链的一部分。
真要一条条反向追回去——
这根本不是修锅。
是逼宇宙替一口锅重拍几十年的纪录片。
莱万提娅沉默。
多娜看她盯着锅一动不动,忍不住问:
「很难吗?」
「不是难。」
莱万提娅回答。
「是我突然觉得,时间这东西越想越麻烦。」
「时间?!!」多娜听到是跟时间有关后整个人都兴奋起来,「难道是要使出时间有关的魔法吗!!!您以前有试过吗?」
「停止时间倒是用过。但停止跟逆转完全不同。」
莱万提娅伸手在锅子上方比划。
「停止至少很好理解。它不动,大家都不动,我可以动。」
「虽然背后原理一样很不讲理,但效果很直观。」
「可是逆转……」
她指着锈迹。
「你看这个。」
多娜低头。
「锈?」
「对。」
「它为什么会锈?」
「放太久?」
「还有呢?」
「碰水?」
「还有空气。」
多娜似懂非懂地点头。
莱万提娅继续说:
「也就是说,这些锈不是原本就在锅子上的。」
「它是锅子跟外面的东西反应以后才出现。」
「那如果我要让它回到还没生锈的时候……」
她抬起头。
「外面那些跑进来的东西,该去哪里?」
多娜愣住。
塞森里德也微微皱眉。
老人显然从来没有以这种角度思考过魔法。
莱万提娅自己倒越讲越来劲。
「如果只是重新排回去,把不属于原本金属状态的部分排到周围,那还算简单。」
「但如果是时间真正倒流……」
她指了指房间。
「那是不是连当初的空气都要倒回来?」
多娜慢慢抬头。
看了看天花板。
似乎真的在想像几年前的空气突然跑回家的画面。
「那会怎样?」
「不知道。」
莱万提娅非常诚实。
「可能什么事都没有。」
「也可能物理学家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打我。」
多娜没有听懂后半句。
塞森里德也没有。
没关系。
这笑话本来就不是说给这个世界的人听的。
更麻烦的是物质缺失。
莱万提娅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锅沿。
这里有一道磕碰。
只是凹。
金属还在。
如果只是恢复形状,很好理解。
可如果某一部分早就掉了呢?
假设三年前有一小片铁锈剥落。
被扫走。
被丢进垃圾。
垃圾被运走。
最后埋在不知道哪里。
那么今天她对锅子使用《逆流之诗》,要求它恢复成三年前那片铁锈剥落之前的完整状态。
缺掉的那一小片金属怎么办?
从远方飞回来?
莱万提娅脑中自动浮现一个画面。
某处不知道多远的垃圾堆。
一粒已经混在泥土中的锈蚀碎片突然震动。
破土而出。
穿过房子。
飞越街道。
一路发出「咻——」的声音。
最后从万物送达屋窗户飞进来。
啪。
黏回锅上。
莱万提娅打了个寒颤。
不。
那不是时间魔法。
那叫见鬼。
「怎么了?」
多娜问。
「没什么。」
莱万提娅面无表情。
「只是想到一个很奇耙的画面。」
因此,她更愿意先采用另一个解释。
状态回溯。
世界的时间没有倒退。
现在仍然是现在。
多娜没有回到过去。
塞森里德没有年轻几十岁。
她自己也不会突然变回更小的样子。
被指定的只有这口锅。
时之石读取——或者用某种她目前还无法解释的方法掌握——它过去曾经存在过的状态。
然后让它沿着那条「历史」往回恢复。
如此一来,很多事情至少勉强说得通。
锈蚀逆转。
凹痕复原。
刮伤消失。
只要构成它的物质仍然存在。
就重新排列成过去的状态。
至于原本因氧化加入的部分?
按照这个解释,应该会被排出作用物之外。
回到周围环境。
至少比跨越几十年追捕当初那几颗氧原子合理。
这依旧有很多科学问题。
非常多。
多到莱万提娅只要再往下想,便能看到一整排物理学家在自己脑内排好对,准备提供意见。
熵呢?
热力学第二定律呢?
资讯去哪里了?
时之石究竟怎么知道这口锅十年前每一粒物质的位置?
一个物体的边界又怎么定义?
锅柄算锅子吗?
后来修补上去的材料算吗?
锅里如果现在装着水,那水会一起倒流吗?
如果一个人吃下一块肉,再对那块肉进行状态回溯……
莱万提娅立刻停止思考。
不行。
再想就开始恐怖了。
今天只修锅。
不要研究人。
至少不要现在。
而且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限制。
物质不能凭空出现。
这是她理解的限制,也是接下来实验时必须留意的部分。
如果锅只是凹。
材料还在。
那可以恢复。
如果锅只是锈。
只要构成那部分的材料仍在作用范围里。
就能让它逆转状态。
可如果锅缺了一角,而且那块金属早就不在作用范围内。
《逆流之诗》也不能替她凭空补回那一块。
否则,事情就会更麻烦。
那就不是修理。
而是创造物质。
如果真的能凭空创造……
莱万提娅觉得今天的实验就不用继续了。
她应该先坐下。
喝杯茶。
然后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手里握着一件足以让世界经济、物理学与宗教一起爆炸的东西。
反过来。
假如缺少的碎片就放在旁边。
而且她把锅与碎片一起认定为作用目标。
那么裂口沿着过去状态闭合。
碎片重新回到原位。
这倒可以接受。
因为没有创造。
只是重组。
莱万提娅越想越觉得这套限制非常重要。
——能恢复还存在的东西。
——不能凭空创造已经失去的东西。
这是她从阿斯媞尔的设计中理解的限制。
至于自己能不能准确掌握作用范围,让结果符合预期……
那就得试了才知道。
「莱万提娅小姐?」
多娜的声音把她从脑中那场差点演变成科学灾难的思考拉了回来。
「嗯?」
「您刚才一直盯着锅看。」
「我在想事情。」
「想很久。」
「时间魔法嘛。」
莱万提娅站起身。
「总要想清楚一点。」
她拍了拍裙子。
重新看向地上的锅。
实验目标。
让它恢复到仍然可以正常使用、尚未严重锈蚀的状态。
范围。
只有锅子。
不包括地面、房子、任何人。
至于回溯到多早?
她没有具体日期。
但《逆流之诗》本来就不需要精确输入年份。
施术者要传达的是状态。
那么——
就回到它仍然完整、光洁,还能被多娜母亲正常使用的时候。
莱万提娅深吸了一口气。
接着,她突然想到另一件事。
其实时之诗可以默念。
完全可以。
只要内容完整,心中的意念足够清楚,没有规定一定得站在那里像个祭司一样大声朗诵。
她上一次使用《止刻之诗》,情况太危急,根本没什么心情讲究仪式感。
可是今天……
她看看多娜。
又看看塞森里德。
再看看地上的锅。
不知道为什么。
一种相当幼稚的念头冒了出来。
反正都穿魔女服了。
装置也亮着。
时之石也在。
两个观众还站旁边。
如果这时候只是面无表情地在心里默念几句,然后锅突然变新……
是不是有点太浪费场面了?
莱万提娅沉默两秒。
她觉得自己这个想法非常不成熟。
也非常没有必要。
所以——
她决定照做。
不是默念。
朗诵。
而且要认真一点。
塞森里德很快察觉到了她神情的变化。
「孩子?」
「安静一下。」
莱万提娅抬起左手。
声音比平常低了一点。
塞森里德真的闭嘴了。
多娜也立刻安静。
屋里只剩下装置内部那极轻微的魔力流动声。
绿色光芒从时之石中透出。
映在银白长发上。
也映在她那身刚修复不久的魔女服上。
莱万提娅其实没有刻意摆什么姿势。
可不知道是不是衣服、光线与气氛同时凑到了一起。
这一刻,她看起来确实很像那些故事中真正准备施展某种古老大魔法的魔女。
连塞森里德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莱万提娅看着那口锅。
在心中牢牢锁定目标。
只有它。
回到曾经完整、尚未锈蚀的状态。
不要碰其他东西。
然后,她开口。
「已逝之光,沿旧日之河归来。」
声音在屋内回荡。
多娜的眼睛慢慢睁大。
下一瞬间。
一道比时之石本身更深邃的幽绿色光芒,无声地在莱万提娅头顶展开。
距离银白长发十几公分的位置,那个幽绿色的时钟光环,再次浮现。
十二道象征时间的刻度环绕外圈,无数细密的古老符文彼此交织,构成宛如机械钟面的复杂轮廓;中央则悬浮着一长、一短,以及一根细如毫发的幽绿色指针。
多娜的嘴巴也跟着张开了。
她下意识想出声,可一想到莱万提娅刚才那句「安静一下」,又硬生生把声音吞了回去。
塞森里德同样没有开口,只是视线从时之石一路抬到了女孩头顶。
莱万提娅自己倒是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上一次,她已经对着镜子把这东西研究了半天。
现在真正让她在意的是——
这一次,它会怎么走。
「已落之花,回到尚未凋零的枝头。」
光环中央,那根细如毫发的秒针忽然轻轻一颤。
接着——
倒着走了起来。
不是顺着刻度向前,而是逆着原本的方向,一格、一格地向后回拨。
几乎同时,长针与短针也开始以更缓慢的幅度逆时针退去。
没有滴答声。
整个时钟光环只是安静地把「时间正在逆行」这件事,直接写在了自己的指针上。
时之石的绿光开始变得明亮。
不是刚才单纯得到魔力时的光芒。
某种更加奇异的波动,沿着装置缓缓扩散。
空气没有震动。
地面也没有摇晃。
可塞森里德却莫名产生了一种感觉——
周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改变了。
「已裂之物,重寻完整之形。」
莱万提娅的声音逐渐变得庄重。
她现在其实有点想笑。
因为这场面真的很像教会仪式。
差别只在于教会大概不会把一口生锈的锅摆在仪式正中央。
如果艾德里安牧师现在看见……
不知道会露出什么表情。
不能笑。
保持角色。
等等。
这句话怎么让她想到瑟维安了?
更不能笑了。
莱万提娅强行把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
「已成之果,退回最初的因。」
绿色光芒落到了锅上。
一开始。
什么也没有发生。
多娜下意识看向莱万提娅。
莱万提娅没有动。
因为还差最后一句。
也是整首诗真正完成的一刻。
她微微吸气。
眼神彻底凝在那口锅上。
「时啊——」
绿色光芒骤然变强。
她头顶的时钟光环也在同一刻亮了起来。
环内细密的符文一层接一层被点亮,三根原本缓慢回拨的指针骤然加速,朝着与正常时间完全相反的方向飞快逆转。
「请为我,逆流。」
最后一个字落下。
世界没有倒转。
窗外行人的脚步依旧向前。
风仍然从窗缝吹进来。
桌上的水面仍映着窗边的光。
多娜没有消失。
塞森里德没有年轻。
莱万提娅也没有突然回到一个半月前,重新体验被瑟维安当换装娃娃的第一天。
唯一改变的——
是那口锅。
莱万提娅头顶的时钟光环依旧在逆行。
那根最细的秒针不停向后掠过刻度,而地上的锅,也仿佛正跟着它一起,把自己身上的岁月一层层退回去。
「欸……?」
多娜发出了很轻的一声。
锈迹正在消失。
不是被擦掉。
不是脱落。
而是那层深褐色的氧化痕迹像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沿着形成的过程反向抹去。
深色变淡。
粗糙的表面逐渐平整。
几处原本凹陷的位置,金属缓慢鼓回原本的弧度。
刮痕收缩。
变浅。
最后彻底消失。
锅沿一处明显被磕歪的地方,也在三人眼前一点点回正。
整个过程只有几秒。
却让人产生一种非常奇怪的错觉。
仿佛眼前不是物体正在修复。
而是它这些年承受过的碰撞、磨损、雨水、油烟与岁月,正在一件一件被某种力量从身上取走。
多娜一动不动。
塞森里德也没有说话。
莱万提娅则死死盯着每一个细节。
锈斑退去。
没有看到材料从远处飞来。
很好。
凹痕恢复。
没有多长出东西。
很好。
刮痕消失。
外观看来,确实像是原有材料重新回到较早状态。
很好。
至于氧化反应退去后那些后加入的物质究竟以什么形式离开……
她目前看不出来。
至少没有突然喷出一团气体,也没有发生什么爆炸。
这部分之后得想办法做更精确的测试。
但可以确定一件事。
整个世界没有倒流。
被指定的只有锅。
「果然……」
莱万提娅低声喃喃。
至少从表现上看,更接近她刚才猜测的「状态回溯」。
不是宇宙录影带按下倒带。
而是选定一个目标。
将它沿着自身曾经存在过的状态向过去还原。
这个差别非常重要。
如果是前者,她以后每次使用《逆流之诗》都得先担心自己是不是正在把整个世界卷进某种因果灾难。
如果是后者……
虽然仍然足以让一群物理学家失眠。
但至少不至于每修一口锅,就顺便重写一次宇宙。
绿光逐渐淡去。
头顶的时钟光环也跟着慢了下来。
逆行的秒针最先停住,长针与短针随后一同归于静止。
紧接着,整个光环从最外圈的刻度开始崩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幽绿色光点,安静地消失在空气之中。
最后。
一口干净、完整的金属锅,安静地留在地面。
没有锈迹。
没有明显刮痕。
连原本那些长年磕碰留下的凹陷,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它不是新锅。
或者说——
它明明仍然是同一口锅。
却重新变成了自己曾经崭新的模样。
屋里安静得有些可怕。
莱万提娅先看装置。
魔力还有。
供魔也没有中断的迹象。
供能稳定。
时之石也没有出现异常。
很好。
接着,她才看向锅。
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
没有爆炸。
「多娜。」
没有回答。
「多娜?」
还是没有。
莱万提娅转头。
女孩站在那里。
眼睛睁得非常大。
嘴巴也微微张着。
完全就是一副大脑暂时停止处理资讯的模样。
莱万提娅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喂?」
多娜终于回神。
她立刻蹲下。
「可以碰吗?」
「可以。」
「真的?」
「应该。」
多娜抬头。
「……又是应该?」
「那我先碰。」
莱万提娅蹲下。
伸手抓住锅柄。
很正常。
金属触感。
正常重量。
没有发热。
没有奇怪震动。
至少表面看来,它真的只是恢复了。
她把锅递给多娜。
女孩双手接过。
视线落到锅底。
又翻过来。
看内侧。
再翻回去。
手指沿着曾经最严重的一片锈迹慢慢摸过。
那里如今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平整干净的金属。
「这里以前……」
多娜的声音小了许多。
「妈妈以前总说这里被她摔过一次。」
她指着锅侧。
「所以一直有个凹下去的地方。」
「现在没有了。」
莱万提娅说。
多娜没有回答。
只是摸着那个位置。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看到魔女服时那种兴奋的大笑。
而是一种非常轻、非常单纯的笑。
像是真的在这口锅上,看见了某个已经隔了很久的日常片段。
「真的变回去了……」
她轻声说。
莱万提娅看着她。
原本满脑子的熵增、粒子状态、作用范围与物质守恒,忽然暂时安静下来。
对她而言。
这是一场实验。
一个重要得不得了,关系到自己之后能不能拿《疾行之诗》加速疗伤的实验。
她需要知道时之石能不能按照意念锁定特定目标。
需要知道时间操作是不是可控。
需要判断《逆流之诗》的效果。
可对多娜而言。
结果要简单很多。
妈妈曾经常用的锅。
回来了。
这样就够了。
「孩子……」
塞森里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有些干涩。
莱万提娅转头。
老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原地。
他的表情,比多娜还精彩。
震撼。
不敢置信。
甚至带着某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他看了一眼重新变新的锅。
又看莱万提娅。
最后目光落到那颗仍散发淡淡绿光的时之石上。
「你刚才……」
塞森里德似乎找不到适合的词。
「让它的时间……倒回去了?」
「目前看起来比较像让锅本身的状态往过去回溯。」
莱万提娅立刻纠正。
「不是整个世界真的倒流。」
塞森里德沉默。
这个解释并没有让事情显得比较普通。
莱万提娅又补充:
「而且目前只做了一次,还得确认实际操作的细节,有些东西我还需要测。比如把缺少的碎片一并放进作用范围后,能不能按照预期接回去,还有——」
「神皇在上!」
塞森里德忽然脱口高呼。
莱万提娅停住。
「啊?」
老人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她后面那串非常理性的实验分析。
他只是盯着锅。
「神皇在上……」
又说了一次。
接着看向莱万提娅。
「孩子。」
「你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吗?」
「修了一口锅?」
屋里再次安静。
塞森里德的表情,就像第一次理解为什么某些人会想抓住莱万提娅肩膀用力摇她。
「不是锅的问题!」
「可是实验目标就是锅。」
「你把时间逆转了!」
「我刚才说了,严格来讲更像状态——」
「那还是时间!」
老人声音都提高了。
「正常人不能做到!」
莱万提娅眨了眨眼。
这句话倒没有错。
但不知道为什么。
被人用「正常人做不到」来形容时,她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得意。
而是想到自己这一路走来,好像真的越来越偏离正常人了。
一开始。
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待在教会。
后来成了魔女学徒。
再后来做魔法装备。
跑进星塔。
卷进审判庭。
碰上神明。
穿越时间。
在混沌魔域里差点死掉。
现在回到家乡。
第一件正经研究,居然是拿能操纵时间的神器修一口锅。
……她的人生到底是哪一步开始失控的?
好像很难找。
算了。
不重要。
至少锅修好了。
装置也能用。
更重要的是——
她真的成功对单一物体使用《逆流之诗》。
这代表她之前最担心的事情之一得到解答。
时之诗的作用对象,可以依照施术者意念指定。
不必一使用《逆流之诗》,就把整间屋子、整条街,或者整座卡莱诺城一起往回拉。
这很好。
非常好。
因为接下来真正的实验……
会是《疾行之诗》。
让伤势的恢复过程加速。
那才是她做这套装置的真正目的。
不过今天不能急。
至少先把《逆流之诗》的结果记好。
柔光液体消耗多少。
供魔强度多少。
咏唱期间有没有异常。
还有时钟光环出现的时机,以及三根指针的逆行方式。
目标范围。
结果。
还有物体实际恢复到了什么阶段。
这些都得整理。
她不是瑟维安小说里那些得到神奇力量后,第一时间就往自己身上乱作用的角色。
发明家多少还是要有点科学精神。
至少在不作死的时候。
「莱万提娅小姐……」
多娜忽然叫她。
「嗯?」
莱万提娅回过神。
多娜还抱着锅。
只是看她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怎么了?」
多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看锅。
再看看装置。
又看看那颗绿色的时之石。
最后把目光移回莱万提娅身上。
银白长发。
蓝色眼睛。
尖尖的灵族耳朵。
重新修复的魔女服。
以及刚才那段宛如某种远古仪式般的咏唱。
女孩的表情逐渐兴奋。
莱万提娅看着她。
心里开始产生不祥预感。
「等一下。」
多娜的眼睛更亮了。
「你先不要乱取——」
「莱万提娅小姐……」
「多娜。」
「您是——」
「我只是测试一个——」
「时之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