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之魔女！」
多娜兴奋的声音，大得仿佛连整间屋子的窗户都震了一下。
莱万提娅沉默。
她看看多娜，又低头看看那口刚被自己用时间权柄修好的锅，最后将目光移向仍散发着淡淡幽绿光芒的时之石。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一种很不妙的感觉。
不是装置要爆炸。
是自己好像又要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奇怪名号。
「不是。」
莱万提娅立刻否认。
「欸？」多娜脸上的兴奋僵住，「可是您刚刚不是把时间——」
「我说，不是。」
莱万提娅非常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还抬起左手，在胸前挥了挥。
「别乱说。」
她是真的有点避讳这个称呼。
倒不是「时之魔女」这四个字有什么不吉利。主要是名号这种东西，很多时候都只是外人为了方便称呼，或者干脆觉得听起来很厉害，擅自替某个魔女安上的名字。
花之魔女。
听起来很优雅。脑中第一时间浮现的，大概会是一位漫步在百花之间，挥手便能让整片花海盛放，身旁永远飘着花瓣的美丽魔女。
可莱万提娅真正认识花咲怜奈以后，只想说——植物之魔女可能还比较准确。
那女人照顾的东西，可没有严格限制在「花」这个分类里。只要能种，不管开不开花，她都有兴趣。
一个人可能研究了一百种东西，外人刚好看见其中一种，然后——
啪。
名号就这样决定了。
荒唐得像有人看见一位学者吃了一块面包，隔天便在他的名字前面加上「面包品鉴师」这个名号。
所以，莱万提娅一点都不希望多娜因为今天看到她修了一口锅，就跑出去到处跟人说什么时之魔女。
更何况，这名号实在太大了。
大得让她自己听了都有些心虚。
她低头看向时之石。
穿越时间、停止时间，现在又多了一个逆转时间。每一种权柄单独拿出来，都足够让正常人的世界观当场裂成两半。
而她已经因为这东西吃过太多苦头了。
尤其《止刻之诗》。如果不是碰上足以威胁生命的状况，她根本不想再动用那种让全宇宙的下一刻都无法抵达的力量。
能不用就不用。能永远不用最好。
至于眼前这种限定目标的用法，她倒还想试着弄清楚。毕竟，比起掌握时间的伟大魔女，她更希望自己今天不用被追杀，明天不用被审判庭找麻烦，后天最好能躺在床上睡到自然醒。
如果还有人愿意帮她准备吃的，那就更好了。
非常没有志气。
但很实际。
况且，她到现在都还只是个学徒。
莱娜姐姐和另外三位魔女，都是她的老师。魔法、魔女的知识，以及许多她曾经一无所知的常识，都是她们一点一点教的。
可是到了发明，或是眼前这颗时之石涉及的领域，她又好像一路冲到了某个连老师都未必走过的位置。
一个在某些领域走到老师前面，换个问题却可能连常识都要重新补课的学徒。
嗯。
这句话听起来更奇怪了。
「总之，不要叫我时之魔女。」
多娜抱着那口恢复完整的锅，眨了眨眼。
「那叫什么？」
「莱万提娅。」
「可是您本来就叫莱万提娅。」
「所以不是正好吗？」
「……」
多娜居然被说服了。
至少暂时是。
塞森里德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刚把老锅的状态逆转回去，现在却认真和自己孙女争论「不要乱取名号」的小女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老人只能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锅上。他伸手摸了摸原本锈蚀最严重的位置。
「所以……这真的已经恢复了？」
「至少从外观看，是。」莱万提娅点头，「之后最好还是仔细检查一下。」
她转回桌前，先关闭供魔，再确认时之石的光芒淡下去，才取出纸笔。
修锅的结果得先记好。
供魔强度、咏唱时出现的光环、指针逆行的方式，以及锅子恢复到了什么程度。她一项一项写下，碰到尚不能确定的地方，便在旁边留个记号。
至于柔光液体的耗量，她打开注入口看了一次，只能确认液面没有明显下降。没有更精细的测量，暂时算不出究竟用了多少。
她把这点也记下，重新旋紧盖子。
多娜忍不住凑过来。
「这里写的是……锈？」
「对。」
「我还以为是锈掉的那个地方画在纸上。」
莱万提娅低头看看自己左手写出来的字。
沉默。
「至少你看懂了。」
「嗯，看懂了。」
多娜点头点得很认真。
更伤人了。
等结果整理完，莱万提娅才将目光移向自己的右臂。
一个半月的疗养，已经让她能正常走路，不必再每走几步就扶着墙喘气。可只要动作大些，肩膀、手臂与胸腹深处，仍会立刻提醒她还没好全。
她不想继续这样下去。
画图、找工匠，甚至愿意把时之石重新拿出来研究，最主要的目的都在这里。
莱万提娅将左手轻轻放到装置外壳上。
「接下来，换我。」
多娜一开始没听懂。
「换您什么？」
塞森里德却立刻反应过来。
「等等，孩子。你刚才是不是才说过，不能一开始就拿自己测试？」
「对啊。」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莱万提娅伸手指向多娜怀里那口锅。
「那不是测过了吗？」
祖孙俩一起看向锅，又一起看回她。
塞森里德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一口锅！」
「所以才拿它做第一次测试啊。」
「我的意思是，一口锅和你的身体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
莱万提娅收起那副故意装傻的表情。
「刚才只能确认，时之石确实能按照我的意念，把作用范围限定在一件东西上。至于能不能只加快伤势恢复，还得另外测。」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而且，我要用的也不是刚才那首。」
《逆流之诗》让目标沿着曾经存在过的状态向过去回溯。理论上，若能把身体恢复到受伤以前，当然也有疗伤的效果。
但问题太多。
她在混沌魔域里受过的伤太严重，回来后又经过治疗、用药、骨骼固定与伤口愈合。新组织正在形成，身体每一刻都在变化，物质也不停进出。
若想回到受伤前，就得跨过这整段过程。
她不想第一次在人身上试验回溯，就这么豪迈地对自己说一句「回到受伤以前吧」，再等着看时之石会如何处理其中的细节。
至少今天不想。
相比之下，《疾行之诗》更接近她这次想做的事。
伤口本来就在愈合，骨头也在修复。神代铃羽、裴清玄与官邸的医官，已经替她做了许多处理，剩下的恢复则需要时间。
如果能让这个过程快些，她便不必再一天天等下去。
不过，原本不会发生的结果，不能因为她想要，就当作一定会来。
她要催快的，是那些已经稳定下来、正在自行恢复的伤势。至于别的状况能不能处理，今天这场实验还回答不了。
「我打算加速恢复。」莱万提娅说，「让现在已经进行中的修复变快。」
多娜似乎听懂了一点。
「就像……不是把东西变回以前，而是让它快点变成以后？」
莱万提娅愣了一下，接着点头。
「对。只是不能让整个身体一起往前跑。」
如果毫无限制地加速一个生命的时间，跟着来的还有饥饿、疲劳与老化。
她要的是恢复，不是二十秒后变成老太婆。
这两者差得非常远。
「这样不会有危险吗？」多娜问。
「会。」
回答得很干脆。
多娜的表情立刻僵住。
「会？！」
「没有实际测过，我不敢告诉你百分之百安全。所以先一小处，幅度也要小。确认不对，就立刻停止。」
莱万提娅指向控制阀。
「意念负责限定我想加快的过程。至于什么时候停，我不打算全交给它自己判断。」
诗句是她向时之石传达意图的桥梁。可把想法说清楚，与力量真的按照想法运作，终究还是两件事。
锅能修好，不代表自己的手臂就一定能照办。
这点塞森里德说得没错。
「如果这次真的成功……」她低头看着右手，声音轻了些，「我就不用再每次伸手之前，都先想一下会不会痛了。」
多娜张了张嘴，本来还想劝。可她看见莱万提娅说话时，左手无意识地按了按肋侧，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一个半月前，那个差点把她抱倒的拥抱，多娜到现在都记得。
塞森里德盯着装置看了一会儿。
「如果不对，立刻停。」
「嗯。」
「不要逞强。」
「嗯。」
「也不要因为觉得差一点就成功了，就硬撑着继续。」
「……」
「你刚才为什么停了一下？」多娜立刻问。
「我没有。」
「有。」
「你听错了。」
「莱万提娅小姐。」
「好啦！」
她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
这两个人怎么突然变得比医官还啰嗦。
莱万提娅在椅子上坐好。若中途忽然失去力气，至少不用再多承受一次摔倒的伤害。
多娜终于把锅放到一旁，替她取来一块干净的软布，垫在右臂下面。
如今手臂早已不必像刚受伤时那样紧紧固定在身侧，肩上却还留着保护用的系带。莱万提娅让多娜帮忙将袖口稍稍翻起，露出右臂外侧一处尚未完全愈合的小伤。
这里看得见，也方便比较。
她在纸上记下伤口的样子，再请塞森里德站到控制阀旁，确认他也能伸手关闭。
「我自己会看着。」
「我知道。」老人说，「我也看着。」
莱万提娅没再反驳。
她逐一确认切断机构、供魔调节和时之石的固定状态，才慢慢转开阀门。
柔光液体中的魔力再次被引向时之石。绿光亮起，稳定地停留在设备中央。
这一次，她没有朗诵。
莱万提娅将注意力收在那一小处伤口，在心中默诵完整首《疾行之诗》。头顶逐渐浮现的光环让多娜睁大了眼睛，直到最后一句默诵完毕，伤处才忽然泛起细微的温热。
伤口边缘一痒。
原本尚未收拢的一小段裂口，慢慢缩短了一点。
莱万提娅立刻关闭控制阀。
光环散去。
她没有急着再开，而是低头盯着那处伤口。多娜也凑近看了看，这次很小心地没有碰到她。
过了一会儿，伤口没有继续以刚才的速度变化，周围的皮肤也没有出现肉眼可见的异常。
莱万提娅又等了一阵，才轻轻动了动手指。
「至少这次能停。」
她把结果记下，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
这不代表所有问题都解决了。小伤与深处的骨头、肌肉，依旧不是同一回事。但至少她不必只凭「应该能控制」，就把剩下的伤一口气交给时之石。
多娜看向纸上的新记录。
「接下来呢？」
「休息一下，再继续。」
女孩像是终于放下了一点心，伸手把水杯推到她左手旁。
「先喝水。」
「我只是测了一小处。」
「先喝。」
莱万提娅看了她两秒，最后还是端起杯子。
……这个屋子里到底谁才是雇主？
等她休息过，又确认了一次伤口与手指的感觉，才将杯子放回桌上。
「我要继续了。」
多娜点头，主动退开一些。塞森里德仍守在装置另一侧，手离控制阀很近。
屋里安静下来。
莱万提娅重新开启供魔，等绿光稳定，再稍稍增加一点。她没有急着扩大范围，先在心中确认右肩与手臂尚未恢复的位置。
加快已经在进行的修复。
不要催动整个身体，也不要把「能动」误当成已经恢复。
左手守着控制阀，她深吸一口气。
「晨曦追逐暮色，四季踏过未眠的大地。」
声音响起，时之石骤然亮了一瞬。
幽绿色的时钟光环，再度出现在银白长发上方。十二道刻度环绕外圈，古老符文彼此交织，中央悬着三根长短不一的指针。
「花开不待春深，霜雪不待寒至。」
细长的秒针开始向前，一格，一格，逐渐变快。长针与短针也顺着正常时间的方向，缓缓转动。
伤处还没有变化。
莱万提娅没有分心。她知道，诗还没完成。
「稚木越过百年，铁锈爬上刀锋。」
光环转得更快。多娜的视线紧紧跟着那三根指针，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尚未抵达的未来，请加快脚步。」
莱万提娅再次收紧注意力。
她要的是恢复。
只到恢复。
「时啊——向前奔驰。」
最后一句落下。
右肩忽然泛起温热，沿着手臂一点点渗入深处。紧接着，痒、麻与酸胀同时涌了上来。
莱万提娅下意识绷紧身体。
「莱万提娅小姐？」
多娜立刻紧张起来。
「先别碰。」
她没有立刻说没事，而是稍稍压低供魔，确认那股变化也跟着缓下来，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还能控制。」
伤口发痒只是小事。骨头与肌肉深处那种迅速改变的酸胀，才真正让人难受。
像是身体里住着一群异常敬业的修缮工人，平常一天只做一点，现在突然被通知工程期限从几十天压缩成几分钟。
于是所有人同时开始敲。
很努力。
也很吵。
莱万提娅额角浮出薄汗，左手始终没有离开控制阀。等右臂的变化稳定下来，她才将注意力慢慢移向其余尚未恢复的伤处。
胸口、肋侧，还有后背。
她逐处确认，没有一次把范围全部放开。每当酸胀变得太强，便将供魔压低一些，再等那阵感觉缓过去。
头顶的时钟光环持续转动。秒针掠过刻度，逐渐连成幽绿色的光影，长针与短针也一圈圈向前。
原本缓慢的修复，被推快了。
瘀血渐退，细小伤口收拢，撕裂处重新愈合，骨折处原本已在进行的修复也随之加快。
肿胀消退。
那股跟了她许久的疼痛，终于开始减轻。
莱万提娅不敢因此分心。她将供魔再往下调了一点，仔细分辨右手传回来的感觉。
手指还能感受到软布的纹理，弯曲时也没有迟滞。原本稍微用力就会从深处窜出的痛，却越来越淡。
直到最后一阵紧绷也松开，她才低声说：
「停。」
左手立刻关闭控制阀。
喀！
魔力供应切断，时之石的光芒迅速减弱。头顶的三根指针同时停下，刻度与符文随后崩散，化作无数幽绿色光点，消失在空气里。
屋内重新安静。
多娜不敢说话，塞森里德也没有催促。两人只是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莱万提娅。
她低着头，先动了动右手手指。
弯曲，伸直，再慢慢握拳。
没有痛。
莱万提娅的眼睛稍微睁大。她试着转动手腕，仍然没有等到那阵熟悉的抗议。
「……真的？」
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怎么样？」多娜终于忍不住。
「等一下。」
莱万提娅请她帮忙松开肩上的保护带，才小心抬起右臂。
原本这个动作只要做到一半，肩膀与手臂深处便会立刻传来警告。可是现在，她把手举到眼前，张开，又握起，动作完成得顺顺当当。
「不痛了。」
她又试着深吸一口气。
胸口没有疼，肋侧也没有传来那种熟悉得令人烦躁的牵扯感。
莱万提娅扶着椅子站起来，慢慢走了两步。
身体轻得让她有些不习惯。
不是重量变了，而是那种稍微活动便会从各处冒出来，提醒她「你还是个伤患」的疼痛，终于没有再跟上来。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治好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
接着，她抬起右手，再次握拳，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真的治好了！」
多娜的笑容一下子绽开。
「太好了！」
女孩几乎是下意识想冲过来，才跨出一步，又猛地停住。大概是想起上次那个差点把莱万提娅送回病床的拥抱，已经张开的双手，迟疑地收了一点。
「我现在……可以抱吗？」
莱万提娅愣了一下，接着笑了。
她先张开双臂。
「可以。」
多娜立刻抱了上来。
这一次，没有惨叫，没有倒抽冷气，也没有眼前一黑。
莱万提娅甚至还有余裕，用终于能自在活动的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真的好了……」
多娜松开她，仍像不敢相信似地看着她的右臂。
「上次重逢时，明明连抱一下都会痛……」
「嗯。」
莱万提娅转了转右肩，一脸新奇，仿佛那不是自己的手臂，而是今天才刚装好的新零件。
前一刻还得提醒自己动作小些，下一刻，身体突然宣布：
好了。
下班。
修完了。
她知道这套方法有希望，不然也不会特地做出装置。可是抱着希望去试，与真的在几分钟内重新得到一副能自在活动的身体，完全是两回事。
莱万提娅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塞森里德则看看她，又看向桌上的设备。老人沉默许久，最后慢慢坐回椅子。
「……我开始觉得，时之魔女这个称呼，好像真的没有叫错。」
「不要。」
莱万提娅秒答。
「可你刚才——」
「不要。」
「把自己的恢复时间——」
「没听见。」
「孩子。」
「我突然有点饿。」
她非常自然地转移话题，接着却自己愣住了。
等等。
不是有点。
是很饿。
非常饿。
刚才全部注意力都被恢复的伤势吸引，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的胃已经开始以十分强烈的存在感抗议。
除此之外，还有口渴，以及一股像长时间劳动后被掏空的疲惫。
莱万提娅慢慢坐回椅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啊。
恢复也是要消耗的。
时间魔法把过程加快，又不会替身体凭空制造完成修复所需的一切。先前裴清玄说过快速修复会消耗体力，她当时躺在药浴里，如今倒是又亲自体验了一回。
只不过这次，伤势恢复得太快，连胃的抗议都像是迟了一步才追上来。
「饿是正常的吗？」多娜有些担心。
「可能是刚才恢复消耗了太多体力。」
「可能？」
「至少比突然变老好。」
「变老？！」
「我没说我变了！」
莱万提娅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抓起一缕银白长发看了看。
很好，没有突然长出满头白发。
虽然……她本来就是白发。
这个检查方法好像不太有用。
算了。
至少目前看来，能察觉的变化都集中在她指定的伤处。至于还有没有别的影响，不能只靠活动几下就下结论。
她把饿、渴与疲倦也记到纸上，打算回官邸后再请医官检查。现在能自在抬手，已经足够让她高兴得不得了，还不必立刻跑去跟谁打一架证明自己。
瑟维安的事，可以晚点再谈。
多娜看着她终于肯安分坐好，转身去厨房拿来水与一些吃的。
莱万提娅道了谢，先喝了几口水，又吃下几口食物。等胃里那股空荡荡的感觉稍微缓和，她才重新看向装置。
疗伤的尝试成功了。
至少对她身上那些经过治疗、原本就在慢慢恢复的伤，这套方法确实有用。
当然，前提是时之石在手，装置也在，还得有足够的魔力。
想到最后一点，她脸上的笑容忽然停住。
等等。
魔力。
刚才先修锅，再做小范围测试，最后又加速了多处伤势的恢复。后面这些可都是直接作用在活人身上。
莱万提娅脑中，开始浮现一个相当不妙的数字。
柔光液体很贵。
塞森里德刚才亲口说过，大量魔法石，也未必能制出那么一小瓶。装置里的存量终究有限，还远没到可以随便浪费的地步。
修锅时看不出明显下降，不代表疗伤也一样。
她忽然有一种自己刚才在拿金币烧水的心痛感。
「等一下。」
莱万提娅把吃的放好，走到桌前。
这次不必小心护着肋侧，速度比先前快了一些。多娜看着她，似乎还没习惯这种变化。
「怎么了？」
「检查。」
她先确认控制阀已经关死，供魔确实切断，再把时之石从固定槽中取出。
宝石恢复成原先淡淡的幽绿色，没有裂痕，也没有异常发热。
接着是装置本身。
外壳与连接处完好，控制阀没有卡住，供魔管路也没有出现她能看见的异常。那位工匠修改过的结构，在接连驱动时间权柄后，依旧稳得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莱万提娅心里对那位工匠的评价，又默默提高了一点。
但她现在更在意的，是柔光液体。
她小心旋开注入口的盖子，查看液面。塞森里德也靠近了一些，毕竟老人同样清楚，那东西究竟有多昂贵。
莱万提娅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多娜从旁边探头。
「怎么了？」
她没回答，只稍微换了个角度，又把装置轻轻挪正，等液面稳定下来。
再看一次。
「……奇怪。」
塞森里德皱眉。
「出了问题？」
「不是。」
「那是什么？」
莱万提娅抬起头，表情罕见地有些茫然。
「没少多少。」
「什么？」
「柔光液体。」她指着里头，「只少了一点点。」
屋里安静了一瞬。
塞森里德低头看了几秒，又与先前记下的位置比较，神情也慢慢发生变化。
确实少了。
但非常少。
液面只下降了一点。若不是他们先前特地看过，甚至可能根本不会注意。
莱万提娅又看了看自己能自在活动的右手。
「就这样？」
她一开始做这套装置时，最大的担忧就是魔力供应。当初在混沌魔域里，时之石吞起魔力来，简直像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因此，发现工匠替她换上柔光液体时，她虽然惊讶，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种高密度、能稳定输出的供能方式很适合。
可适合归适合。
她原本还以为，处理完自己身上这些伤，怎么也得用掉相当明显的一部分。
结果没有。
真的就这么一点。
莱万提娅想了想，没有立刻把原因全算到柔光液体头上。
她以前最熟悉的消耗，是全宇宙时停，甚至还把花咲怜奈一并纳入时间场。那和眼前的局部回溯、加速疗伤，不能只因为都用了时之石，就当作同一笔帐。
至于混沌魔域里那场近乎失控的倒灌，更不是能拿来直接比较的情况。
也许柔光液体的储能确实高得惊人。也许这两种局部用途，本来就比《止刻之诗》省得多。
或者两者都有。
她暂时分不清。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眼前这套装置，确实比她原先担心的更耐用。
莱万提娅把这次的液面位置记下，又在旁边补了一句，之后得设法测量实际耗量。
「一滴里头究竟能存多少啊……」
假如自己原本设计的是一只水壶，那位工匠大概是在看完图纸后，嫌弃了一句「这也叫储能」，然后搬了一座水塔过来。
还把水塔塞进了水壶里。
她看着设备，心情有些复杂。
第一次拿到成品时，她的注意力全在「这个人怎么敢乱改我的图」上。后来发现柔光液体，又被从未接触过的技术吸引，紧接着便开始测试。
现在用完一轮，她才真正感受到，那封说明信里的每一项修改，究竟替自己解决了什么。
供魔能精细调节。先前测试通断，以及刚才中止疗伤时，控制阀也都没有拖延。那些她原本最担心的核心接口，则始终按照要求留在原处。
对方确实看懂了这套装置需要什么，才换上更合适的供能方式。
偏偏，还真的更好。
这才是最让莱万提娅难受的地方。
如果只是乱改，她可以生气。若是改坏了，她还能理直气壮地把成品拍到桌上，质问一句：「谁准你改我设计的？」
可是现在，设备正常，供能稳定，还真的让她靠它结束了这段漫长得令人烦躁的疗养。
「下次至少先问我啊……」
她低声嘀咕。
多娜看看她，又看看装置，嘴角悄悄抬了一点。
「那您还生气吗？」
「擅自改图的部分还是生气。」
「其他部分呢？」
莱万提娅沉默两秒。
「……想问她怎么做的。」
这回答实在没有什么气势。
可她确实已经无法只把对方当成「擅自改图的工匠」了。
一个如今人在卡莱诺、过去替真理密会提供技术协助，又擅长复原古代武器的人，为什么手里会刚好有柔光液体？
就算有，为什么愿意把如此昂贵的材料放进这份委托？
还有，那片图纸中央刻意留下的空白。
对方没有碰，也没有追问。至少，她很清楚哪些部分不能擅动。
但能从其余结构里看出供能需求，又直接拿出这套方案的人，真的完全没猜过中央要放什么吗？
莱万提娅不知道。
只凭这件成品，她无法判断对方到底看懂了多少。
可也正因如此，她越来越想亲自听听那位工匠的说法。想知道对方如何判断、如何取舍，又是怎么把自己以为已经不错的设计，重新整理成眼前这副样子。
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露面，却已经用一件成品，狠狠替她这个设计者上了一课。
莱万提娅看着装置里仅仅下降了一点的液面，又看向自己终于能自由活动的右手。
她忽然很想见见那个人。
非常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