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王座之城尚未完全从夜色之中苏醒。
高耸城墙外的天空仍带着一层浅淡灰蓝,第一缕晨光才刚从远方地平线越过塔楼顶端,将那些排列得近乎没有尽头的尖塔、城墙与金色屋顶染上一层冰冷的光。
莱娜已经醒了。
准确来说,是被迫醒了。
她坐在床沿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窗外的晨钟敲过第一轮,才终于一脸生无可恋地起身。
洗脸。
刷牙。
整理头发。
换衣服。
确认工具。
再把昨天晚上看到一半、最后直接盖在脸上睡着的几张王座结构草图重新塞回袋子里。
所有事情做完之后,莱娜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明显没有睡饱的脸。
「……早起果然违反人类的自然习性。」
莱娜打了个呵欠,拎着工具袋离开住处。
王座之城的皇宫区,与城内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而通往王座大厅的这条道路,更是不一样中的不一样。
这大概是整座王座之城最大、最宽、最华丽,同时也是防御规格最离谱的一条道路。
两侧高墙并非单纯装饰,而是货真价实的军事防御设施。
望楼、射击口、封锁门、层层叠叠的城墙与隐藏于华丽雕刻之间的魔法防护结构,让这条看似神圣庄严的道路,实际上更像是一条被精心包装过的要塞走廊。
道路中央以巨大白石铺成。
石面被打磨得极为平整。
两侧则竖立着一座又一座统一战争时期英雄的雕像。
没有摊贩。
没有普通行人。
没有马车敢随意进入。
甚至连鸟都很少落在这附近。
这是一条直通王座大厅的道路。
也是传说中,神皇曾经亲自走过的道路。
在帝国教会的典籍中,这条路甚至有着近乎神圣的象征意义。
无数朝圣者一生最大的愿望之一,就是能在远处看上一眼。
莱娜却只想到一件事情。
「……好长。」
她望着前方。
再看了一眼手上的工具袋。
「为什么不能在旁边盖一条给工作人员走的近路?」
没人回答。
大概也没人敢提出这种建议。
毕竟这可是神皇亲自走过的神圣道路。
至于那位神皇本人会不会也觉得每天上下班走这么长一条路很麻烦——
没人在乎。
人一旦被供上神坛,生活便利性这种东西通常就跟着一起死了。
莱娜慢吞吞地走着。
走过一座座雕像。
走过一道又一道卫兵岗哨。
终于来到道路尽头。
然后,她停了下来。
抬起头。
一百一十一阶。
整整一百一十一阶巨大白石阶梯,一路向上延伸,直达王座大厅正门。
莱娜沉默了。
「……」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腿。
又抬头看看阶梯。
再低头看看腿。
「我今天可以不干了吗?」
当然不行。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开始往上走。
第一阶。
第二阶。
第三阶。
阶梯两侧,每一阶都站着禁军。
金色重甲。
整齐披风。
长柄武器垂直立于身侧。
从最下方开始一路向上,每两名禁军相对而立,形成一道笔直得近乎令人窒息的金色长廊。
莱娜走过去时,所有人一动不动。
连视线似乎都没有偏移。
爬这一个楼梯,每一回发生的事都一样。
走到二十多阶时,她还觉得这景象相当壮观。
五十阶时,她已经没心情欣赏。
八十阶时,她开始思考到底是哪个混蛋设计了一百一十一阶。
一百阶时,她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某种针对王公贵族的体能筛选制度。
等真正踏上最后一阶,莱娜只想找地方坐下。
「……终于。」
她扶着腰,抬起头。
王座大厅就在眼前。
不。
称之为「大厅」或许反而太过保守。
那是一座几乎直冲云霄的庞大尖塔。
从地面向上仰望,甚至很难看清最高处究竟在哪里。
尖锐的塔顶深入云层,大片金色与白色结构沿着外墙一路延伸,无数雕像、尖拱与象征帝国历史的浮雕覆盖整座建筑。
这不像是一座单纯让皇帝接见臣子的宫殿。
更像一座巨大纪念碑。
一座宫殿、要塞、教堂。
以及一座为了向整个世界宣告「神皇仍在此处」而建造的巨大象征物。
莱娜整理了一下呼吸。
走了进去。
沉重的大门之后,是长得夸张的红色地毯。
红毯两侧,各站着一整排金甲禁军。
尽头。
便是王座。
至少世人如此称呼它。
一座被无数金色结构、魔法回路与大型管线包围的透明舱体。
看起来与其说是一张椅子,还不如说是一座培养舱。
而那个男人,就在里面。
安静。
沉睡。
一动不动。
禁军元帅洛瑟森站在王座前方不远处。
双手背在身后。
沉默地凝视着透明舱体里的人。
莱娜没有打扰他。
她走到自己这几十天来已经快变成固定座位的工作桌旁,放下工具袋,拿起水壶喝了几口。
就在此时——
铛——————!
一道低沉、宏大到近乎令人胸口发震的钟声,从皇宫另一端响起。
阵亡英雄复仇钟。
王座皇宫中最大的一口钟。
每日清晨固定敲响。
铛——————!
第二声。
钟声越过宫殿。
穿过高塔与庭院。
沿着那条直通王座大厅的神圣道路一路传来,在庞大穹顶之下反复回荡。
莱娜抬头看了一眼。
把水壶盖上。
「时间到了。」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
「该上工了!」
「且慢,莱娜阁下。」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莱娜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
一名身穿国教礼服的侍从正十分恭敬地向她低头。
「我们国教,将为今日的王座修复工程进行祝祷。」
「……」
莱娜看看他。
再看看已经准备好的工具。
又看了一眼那群正在整齐列队的神职人员。
沉默几秒。
「你们忙吧。」
算了。
她已经习惯了。
第一次来时,她还会问为什么修机器以前需要祈祷。
后来她明白了。
因为这东西叫王座。
只要与王座扯上关系,不管是换零件、擦灰尘还是搬一张工作桌,大概都能找出宗教意义。
莱娜百无聊赖地站在旁边。
眼睛开始乱转。
王座大厅依然在修复。
远处,一群工匠正在拆除某座雕像周围的木架。
雕像底座曾在王座围城战中受损,新补上的石材尚未受到时间侵蚀,因此颜色明显比四周更加洁白。
更远处,大片金色装饰已经完成修复。
晨光从高窗落下,正好照在那些刚重新镀好的表面上。
闪得莱娜眼睛都有点痛。
「有必要用这么多金子吗……」
她小声嘀咕。
视线很快落到对面墙壁。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
画中是一名在统一战争时期死亡、后来被国教封圣的男人。
男人微微低着头。
神情温柔而端正。
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莱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画得真好。」
就是不知道本人是不是这个样子。
历史画像嘛。
通常越往后画越帅。
圣人尤其如此。
搞不好本人其实每天睡醒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
想到这里,莱娜莫名觉得那幅画亲切了一点。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
「莱娜————!!!」
莱娜眼皮一跳。
这声音。
化成灰她都认得。
「雾语!」
莱娜转过头。
只见雾语拎着一个装满食物的小篮子,快步穿过王座大门。
「早安!」
「你怎么来了?」
「我带了皇宫厨师做的早点啊。」
雾语晃了晃手里的篮子,十分理所当然地说:
「毕竟我昨天晚上稍微算了一下。」
「算到什么?」
「算到早起的你一定不会好好吃早餐。」
莱娜沉默。
「……占卜还能拿来算这种事情?」
「这个不用占卜也算得出来。」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算了一下!」
「比较有魔女气氛嘛。」
很好。
非常雾语。
雾语从篮子里拿出一份三明治。
莱娜也没有客气,接过来便咬了一大口。
直到面包、肉与蔬菜真正进了肚子,她才发现自己确实饿得厉害。
又喝了两口水。
整个人总算活过来一点。
「谢啦。」
「不用客气。」
雾语自己也拿了一份。
她咬下一大口。
嚼着嚼着,忽然含糊不清地问:
「你都已经不知道检查几十天了,难道真的一点端倪都没看出来吗?」
莱娜看她。
「先吞下去。」
「唔?」
「我不想看你被三明治噎死在王座大厅。」
雾语只好认真嚼了几下。
咽下。
喝水。
「好了。」
「问吧。」
雾语回头看向王座。
她脸上原本轻松的笑容,也逐渐收敛了一点。
「自从王座围城战以后,它的神圣力量事实上一直在衰弱。」
「嗯。」
「原先还能说,只是不再像传说里那样源源不绝。」
雾语望着透明舱体。
「可是现在……连维持圣洁陛下生命的能力,都开始出问题了。」
她压低声音。
「莱娜,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
「陛下的伤有污浊蛇剑留下的混沌污染,普通治疗不起作用,这件事我们知道,所以他们才将他放入王座。」
「可如今伤治不好,王座连原本维持陛下生命体征的状态都开始守不住,是两回事。」
「现在甚至快连命都吊不住了。」
「嗯。」
雾语侧过头。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
「因为我这几十天就在查这件事。」
莱娜放下只剩一半的三明治。
她抬起头,看向那座被全帝国视为至高神圣象征的巨大装置。
「说到底……」
「这东西明明就是某种原理不明的大型魔法净化装置,外加生命维持与修复设备。」她也将声音压低,只让身旁的雾语听见。
她摊手。
「结果全世界一口一个王座。」
「因为如今……」
一道优雅而沉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后方传来。
「这个东西,就是陛下永恒的王座。」
两人同时回头。
一道人影已经走到了工作桌旁。
头顶的花朵与浅色长裙随步伐轻轻摇曳。
她的动作不快。
也没有任何刻意彰显力量的举动。
直到此刻,莱娜才注意到红毯两旁的禁军都已低头致意。
就连站在王座前的洛瑟森,也正转过身,向她微微低头。
花之魔女。
花咲怜奈。
莱娜差点被嘴里的三明治噎到。
「咳……咳咳!」
「你没事吧?」雾语问。
「没、没事!」
莱娜急忙喝水。
她当然知道花咲怜奈。
如今这个世界,大概没有几个真正研究魔法的人会不知道这个名字。
只是知道名字,和突然看见本人朝自己走来,完全是两回事。
尤其对魔女而言更是如此。
花咲怜奈活跃的年代远远早于如今大多数魔女。
她见证过早期比士师时代还早的历史。
认识神皇。
参与过无数如今已经成为历史甚至神话的事件。
更重要的是——
传闻中她很强。
非常强。
强到如今几乎已经没有人有资格真正评估,她究竟走到了什么程度。
莱娜平常虽然嘴很硬,面对大部分所谓的大人物也没什么感觉。
可是眼前这位……
是真正的大前辈。
而且是超级大前辈。
「啊……嗯……我……」
莱娜忽然发现自己不太会说话了。
「我是莱——」
「莱娜,对吧?」
花咲怜奈微微一笑。
那笑容柔和得完全没有任何压迫感。
反而让莱娜更紧张了。
「是!」
回答得像个刚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雾语在旁边看了她一眼。
嘴角微微抽动。
她大概很想笑。
但还算有良心地忍住了。
「花之魔女大人今天怎么会过来?」
雾语倒自然许多。
毕竟她长期出入皇宫,过去本来就便见过花咲怜奈。
「您平时不是都待在王座温室里照顾那些特殊植物吗?」
「嗯……」
花咲怜奈在两人身旁站定。
「今天只是突然想来看看老朋友。」
她望向王座。
眼神柔和了下来。
那不是信徒仰望神明的表情。
也不是臣子看着君主。
而是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之后,站在一个如今无法回答自己话的老朋友面前,才会露出的神情。
莱娜微微一愣。
「花咲大人与陛下……以前关系很好吗?」
「嗯。」
花咲怜奈轻轻点头。
「算是朋友吧。」
「毕竟……如今还能一起分享那么久以前往事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
说完,她似乎突然想到什么。
立刻补充:
「只是朋友喔。」
莱娜眨眼。
雾语眨眼。
「……」
花咲怜奈的语气罕见地快了一点。
「你们不要想太多。」
「我什么都还没说。」雾语回答。
「你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了。」
雾语立刻把笑容收起来。
晚了。
「过去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误会过。」
花咲怜奈有些无奈。
「艾……陛下他那个人,眼睛里一直都只有自己的目标。」
那个熟悉的名字才出口一半,她便想起此处还有旁人,改回了陛下。
「其他事情很难真正让他停下脚步。」
「是啊!」
莱娜下意识说。
「我最懂这种人了!」
她脑中瞬间浮现出自己姐姐。
「对着这个男人死心塌地……。」这句话出来的当下在场所有不知道这事的人都抖了一下。
花咲怜奈注意到她的表情。
「不过……」
她犹豫片刻。
「也不能完全这样说。」
「你姐姐……真的曾经让他动摇过。」
莱娜怔了一下。
花咲的目光稍稍低垂。
「只是……」
「算了。」
「毕竟两位都已经离去了。」
莱娜敏锐地抬起头。
「两位?」
花咲怜奈僵住。
「……嗯?」
她眨了下眼。
「我说出来了吗?」
「说了。」
「很清楚。」雾语补充。
「……」
花咲怜奈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
「什么叫两位?」莱娜问。
「这个……」
「不想说也没关系。」
莱娜倒没有硬追。
「不是不能说。」
花咲怜奈连忙解释。
「只是……我刚才想到了一个人。」
她看向莱娜。
「你姐姐平时的穿着,以及一些神态……会让我想到我很久以前认识的一位魔女。」
「魔女?」
雾语的兴趣立刻上来了。
「哪一位古代魔女?」
花咲怜奈沉默片刻。
「我的老师。」
「……」
莱娜没有反应。
雾语也没有。
大概过了半秒。
「你老师?!」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甚至连不远处两名禁军的眼神都似乎微妙地动了一下。
花咲怜奈被她们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
「嗯、嗯!」
「您居然有老师?」
莱娜眼睛都亮了。
这句话不是不尊重。
纯粹是太难想像。
花之魔女的老师。
一个能教导花咲怜奈的人。
那得是什么样的存在?
又得强到什么程度?
雾语显然也想到了一样的事情。
「我们有幸能听听吗?」
莱娜立即问。
「我也想听。」
雾语毫不客气地跟上。
花咲怜奈看了她们一会儿。
又回头看向那群仍在进行祝祷的神职人员。
距离结束显然还有一段时间。
「……也可以吧。」
她轻声说。
「反正老师她……应该也不可能回来了。」
那句话里的失落很淡。
却清清楚楚。
莱娜下意识问:
「为什么是不可能回来?」
「她只是……」
花咲怜奈停顿。
「遇上了一些事情。」
「然后失踪了。」
雾语伸手,悄悄拉了一下莱娜的袖子。
莱娜立刻意会。
「那就不谈这个。」
花咲怜奈对她露出一点感激的笑。
三人短暂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雾语开口:
「所以……您的老师,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似乎简单多了。
花咲怜奈脸上的神情慢慢柔和下来。
「她叫莱万提娅。」
「……啊?」
这一次换莱娜愣了。
「莱万提娅?」
「嗯。」
花咲怜奈点头。
莱娜与雾语对看一眼。
雾语的眉毛微微抬起。
「这名字……还真巧。」
「你们认识同名的人吗?」花咲问。
「何止认识。」
莱娜忍不住笑了。
「我们身边也有一个叫莱万提娅的小家伙。」
花咲怜奈也有些惊讶。
「真的?」
「真的。」
「那还真是有缘。」
莱娜暂时没有把两人当成同一位。
毕竟,花咲说的是万年以前的老师。
而她想到的,还是那个会跟自己拌嘴、让自己操心的小家伙。
两个身影实在很难立刻重叠。
雾语却又看了花咲一眼。
她没有忘记莱万提娅失踪时,那场与时间有关的异变。
只是,名字相同,还不足以让她直接下结论。
花咲怜奈至今都没有形容过老师究竟长什么样。
莱娜也没有把自己认识的莱万提娅从头到脚描述一遍。
于是。
一个足以让所有人当场陷入沉默的真相,暂时仍没有被说破。
「我的老师……」
花咲怜奈看着高处窗户洒下的晨光。
「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魔女。」
莱娜与雾语立刻认真起来。
「她似乎永远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花咲怜奈说。
记忆深处。
某个银发女孩曾经坐在一堆冒烟的零件中间,一脸严肃地说:
「理论没问题,一定是材料的错。」
然后隔天,那台机器炸了。
只是这部分……
不知道为什么。
花咲怜奈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留在她脑海中的,反而是老师站在工作桌前,冷静分析每一个失败原因的背影。
至于爆炸。
大概只是小插曲。
「无论碰上多危险的情况,她都很冷静。」
花咲怜奈继续说。
曾经被自己的减敏实验弄到高烧昏迷、最后还得靠徒弟把培养舱砸开救人的记忆,在万年后的记忆中,已经非常自然地被删除了狼狈部分。
剩下的只有——
老师醒来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记录实验失败原因。
这难道还不冷静吗?
非常冷静。
至少花咲是这么认为的。
「她从来不迷信力量。」
「也不会因为自己懂得比别人多,就把自己的答案当成绝对正确。」
花咲怜奈的声音逐渐变得认真。
「她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施放更强的魔法。」
「而是承认自己不知道。」
莱娜微微一怔。
雾语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尊重实证。」
「承认未知。」
「追逐规律。」
「好奇心应该比面子更重要。」
花咲怜奈轻声复述着那些跨越万年仍旧没有忘记的话。
「如果错了,就承认。」
「然后改正。」
「老师说……真正的魔女,不是因为能使用多么强大的力量才成为魔女。」
「而是因为她愿意一直追问,世界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莱娜没有说话,只下意识看向雾语。
这一次,不只是名字了。
雾语握着水杯的手也停了一下。
尊重实证,承认未知,追逐规律。
这些话,她曾亲口对莱万提娅说过。
如今却从花咲口中,成了那位万年前的老师留下的教诲。
是相同的道理,被不同的人说过?
还是……
雾语望向花咲,一时没有把后半个念头说出口。
花咲怜奈微微一笑。
「后来老师离开以前,还把她整理的一本书交给我。」
「书?」
「嗯。」
「里面从最基础的魔法结构、术式分析,一直到魔导机械、元素排列、能量传递,都有记录。」
「她当时只是告诉我,要是能把那本书读懂,我大概就算毕业了。」
说到这里。
花咲怜奈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是我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明白。」
「她留给我的根本不是一本普通教材。」
「老师把一整套理解魔法的方法留了下来。」
雾语的神色忽然变了。
「等等。」
「你说的那本书……」
她似乎想到什么。
「该不会就是那一部——」
花咲怜奈点头。
「如果你说的是后世很多魔法学派都会追溯源头的那本。」
「是。」
「最初只是老师留给我的教材而已。」
莱娜手上的水壶差点掉下去。
「那本圣书?!魔法原典!!!」
「现在有人这样叫它啊……圣书吗?」
花咲怜奈有些不好意思。
「但老师本人如果知道,大概不会喜欢。」
何止不喜欢。
如果某位本人知道自己辛苦整理给徒弟的教科书,在万年后被人供成「圣书」,大概第一句话就会是——
不要乱取名字。
可惜。
目前王座大厅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
莱娜已经完全陷入想像。
一位活跃于遥远古代的神秘魔女。
知识深不可测。
冷静。
睿智。
从容。
将完整的魔法知识写成一部足以影响后世万年的典籍。
教出花之魔女。
甚至能让花咲怜奈在过去这么多年后,提起她时依然以「老师」相称。
那会是怎么样的存在?
雾语也在思索,只是心里比莱娜多了一个尚未说出口的疑问。
她摸了摸下巴。
「能写出那本书的人……」
「搞不好已经不能用大魔女来形容了吧。」
「我以前一直以为那套理论是几十代学者慢慢整理出来的。」莱娜说。
「老师确实很厉害。」
花咲怜奈微笑。
古老记忆继续在她脑海中自行整理。
老师曾经在课堂上暴打贵族学生?
那叫打破僵化教育。
老师拿奇怪机器做危险实验?
那叫勇于探索未知。
老师为了逃避工作躲在研究室?
那叫专注学术。
老师不想参加宴会?
那叫不慕权势。
老师曾经躺在床上抱怨「我不想上班」?
……
这个细节好像没有必要记。
时间就是如此奇妙。
它不只会磨损石头。
也会磨损记忆。
而人总是会不自觉地,帮已经消失于世的人留下最好的一部分。
坏脾气淡了。
狼狈无了。
犯蠢好了。
最后留下的,就只剩那些值得怀念的光。
于是莱万提娅在花咲怜奈心中,花了整整万年。
终于成功从一名偶尔很可靠、偶尔很危险、偶尔非常不想上班的魔女学徒——
进化成了一位几乎永远从容不迫、智慧深不可测的大师魔女。
本人若知道,大概会觉得荒唐得有点过分。
雾语正想再问问,那位老师当初究竟是怎么说的——
「莱娜阁下!」
一道声音从王座大厅外传来。
三人一起回头。
一名皇宫侍从快步走入。
手上拿着一封已经经过层层检查、外封仍带着长途传递痕迹的信件。
「有一封从卡莱诺送来的加急信件。」
莱娜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
直到听见「卡莱诺」三个字。
她猛地转身。
「给谁?」
「给您。」
侍从停顿一下。
「同袋还有一份送给雾语阁下的通知。」
雾语脸上的表情瞬间认真起来。
莱娜伸手接过。
信封已经过安全检查。
没有魔法陷阱。
没有毒。
没有异常术式。
上面写着她熟悉的名字。
莱娜的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她拆开外封。
第一张是卡莱诺执政官府的正式说明。
内容不长。
某名长期失踪的人员疑似返回卡莱诺,仍待进一步确认身分。
写信当时暂无生命危险。
正在接受照顾。
莱娜抽出夹在其中的私人信,拆开封蜡。
那不是她熟悉的字迹。
是裴清玄替伤得握不稳笔的莱万提娅,一句一句记下的话。
【莱娜姐姐,我回来了。】
莱娜的呼吸停了一瞬。
雾语已经凑了过来。
花咲怜奈没有靠得太近,只安静站在旁边。
我回来了。
只有四个字。
莱娜却盯了很久。
【我在卡莱诺执政官府。身上有伤,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这个死丫头。」
莱娜低声骂了一句。
声音却有点抖。
雾语没有笑。
信继续往下。
【门罗公园房子的门,我打开了。】
【可是我进不去。】
莱娜的手指僵了一下。
【那道结界是你留下的吗?】
【如果是……请告诉我,为什么。】
她原本想说的话,忽然全都堵在喉咙里。
那孩子回去了。
带着伤,回到了那扇门前。
却没能进去。
雾语慢慢转头看她。
这次没有风凉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信的最后。
只有短短一句。
【还有,我很想你们。】
【莱万提娅。】
工作桌旁忽然安静下来。
雾语低低念了一遍信末的署名。
花咲怜奈微微一怔。
「莱万提娅?」
她看向莱娜。
「就是刚才你说,那位和我老师同名的孩子?」
莱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盯着信。
数秒后。
她突然转身。
「雾语。」
「嗯。」
「走。」
「好。」
完全没有犹豫。
花咲怜奈眨了眨眼。
「你们要去哪里?」
「卡莱诺。」
「现在?」
「现在。」
莱娜一边把信折好,一边已经开始收桌上的工具。
「修复呢?」花咲怜奈问。
「纪录留下,我会交接。」
「教会呢?」
「叫他们继续祷告。」
「禁军呢?」
「我又不是要把王座偷走。」
「这……。」花咲怜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动作快得惊人。
方才还在讨论古代魔法史。
现在已经准备跑路。
然而——
「两位。」
低沉的声音从王座前传来。
两人动作同时一僵。
洛瑟森已经走到红毯中央。
「魔女莱娜,王座的检查还没交代完。」
莱娜抱着工具袋。
「洛瑟森,检查纪录我会留下。」
「留下纪录,还不够。」
「没查完的地方,我也会交代清楚。」
「那就先交接,再等许可。」
洛瑟森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并没有跟着她加快。
「你目前是奉中央命令进入王座大厅,负责检查王座异常。」
「没有完成交接,也没有离宫许可,不能因一封尚未完成身分复核的信件自行离开。」
莱娜盯着他。
元帅也看着她。
两秒。
三秒。
「她活着。」
莱娜说。
「我明白。」
「我要回去。」
「先把这里的事交代完。」
「你让开。」
「不行。」
非常简洁。
非常禁军。
莱娜额角开始跳。
雾语悄悄按住她肩膀。
「不要在王座大厅跟洛瑟森打啊。」
「我没有要打。」
「你手已经伸进工具袋了。」
「我只是拿东西。」
「你那里面有一根很大的扳手。」
「扳手又不是武器!」
元帅依然没有让路。
气氛开始往某种非常不妙的方向发展。
就在这时——
王座大门外再次传来整齐脚步声。
「嗯……这是在做什么?」
一道年长而沉稳的声音响起。
禁军元帅立刻转身。
莱娜与雾语也看过去。
帝国宰相兼掌玺大臣杨承国拄着长杖,正沿着红毯走来。
而在他身旁——
是一名穿着审判庭制服的男人。
格林。
莱娜认得他。
雾语也认得。
格林显然同样认得她们。
他看了一眼堵在红毯中央的禁军元帅。
又看看抱着工具袋、一副随时准备跑路模样的莱娜。
最后看向雾语。
「说说吧,什么事急成这样?」
杨承国慢条斯理地问。
洛瑟森没有添油加醋。
只是平静回答:
「魔女莱娜收到卡莱诺的加急信。要求中止今日检查,即刻离宫。」
杨承国看向莱娜。
「莱娜,你自己说。」
莱娜直接把信递了过去。
「她回来了。」
「谁?」
「莱万提娅。」
格林原本平静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轻微的变化。
很小。
小到普通人几乎不会注意。
可雾语看见了。
花咲怜奈也微微偏了偏头。
杨承国接过信。
快速看完。
又将那份卡莱诺执政官府的正式说明重新读了一遍。
目光停在日期上。
「一个多月以前的函,现在才送到本人手上?」
莱娜猛地抬头,连雾语也重新看向那行日期。
杨承国没有当场猜测原因,只转向送信的侍从。
「转递经过查清楚,回来报我。另外,向卡莱诺核实她目前的情况。」
侍从低头应是。
「身分确认了?」杨承国重新看向莱娜。
「她提到门罗的房子,还有进不去的那道结界。」莱娜说。
「字不是她的,但这件事,我一定要亲自问她。」
「嗯,人还是得见,身分也得核实。」
「对。让我去见她。」
杨承国看了她片刻,没有再问。
他转向洛瑟森。
「洛瑟森,王座这边,能不能先交接?」
元帅没有立刻答应,先看向莱娜。
「今天有没有拆动王座?」
「没有,还在核对图纸和纪录。这几十天也还没找出衰弱的原因。」
元帅看了一眼工作桌。
「纪录留下,未完成的检查标清楚。现有维护不得中断。」
「那就这样办。」杨承国缓缓点头,「交接清楚,老夫准你们回卡莱诺。」
元帅沉默片刻。
微微低头。
「遵命。」
莱娜眼睛一亮。
「真的?」
「卡莱诺目前仍处于特殊时期。」
杨承国把信交回她手中。
「一名与威廉案有直接关联、又曾长期失踪的人突然重新出现,中央本就需要重新确认。」
「你们认得她,也清楚她从前的事。这一趟回去,于公于私,都说得通。」
莱娜差点直接给这位平常看起来很讨厌的帝国宰相一个拥抱。
幸好理智阻止了她。
「谢谢!」
「先别急着谢老夫。」
杨承国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工具袋,才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
「王座还等着你回来。别学雾语,一张假单,就休出四年多。」
「我一定回!」
回答得特别干脆。
至于是哪一天回。
莱娜没有说。
雾语已经转身准备跟上。
「等等。」
格林忽然开口。
两人停下。
格林看向信。
「写信时,她人在卡莱诺执政官府?」
「对。现在是否仍在,要再确认。」
「受伤?」
「写信时是。」
「除此之外,有没有提到她回来的方式?」
莱娜皱眉。
「没有。」
「有没有提到,她失踪期间去了哪里?」
「没有。」
格林点了一下头。
没有继续问。
「明白了。我也同意两位先回去确认情况。」
莱娜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
她总觉得这个审判庭的人,突然对这封信产生了过度浓厚的兴趣。
但她现在没心情管。
她折回工作桌,把摊开的图纸重新排好,将尚未厘清的地方一一标出。
已经检查过什么,哪些只是推测,哪些还不能动。
莱娜说得比平常快,却没有省掉任何一项。
雾语在旁边替她收好要带走的笔记,等元帅确认交代完毕,才把工具袋递回她手里。
「走了,雾语。」
「嗯。」
两人很快离开王座大厅。
脚步声沿着长长的红毯一路远去。
直到彻底消失。
王座厅重新安静。
花咲怜奈仍站在原地。
她看向门口。
「这位莱万提娅……似乎也挺容易让身边的人担心呢。」
她忍不住感慨。
雾语她们若还在,大概会非常赞同。
可惜已经走了。
花咲怜奈又想起自己的老师。
老师以前好像也……
经常让她担心?
她眉头微微皱起。
奇怪。
为什么有一瞬间,她突然想起一个奇怪的玻璃舱?
还有自己哭着用藤蔓砸东西的画面。
花咲怜奈沉思几秒。
最后摇摇头。
大概记错了。
老师怎么可能做出那么不稳重的事情。
一定是年代太久。
记忆混乱了。
她十分自然地再次完成了一轮自我记忆美化修正。
而另一边。
格林仍然站在原地。
杨承国看了他一眼。
「你很在意那孩子?」
「她曾经是威廉案的关键人物。」
格林平静回答。
「她重新出现,我当然在意。」
「只是为了这件旧案?」
「目前只是如此。」
杨承国淡淡地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审判庭的人什么德性。
真正不想说的东西,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两人继续向王座方向走去。
稍后,格林向宰相告退,独自穿过侧门。
直到离开王座厅,他才放慢脚步。
身后一名始终保持距离的审判庭人员跟了上来。
格林没有回头。
只低声开口。
「挑几个可靠的人。」
「不要穿制服。」
身后的人没有出声。
只是等待。
「准备去卡莱诺。」
三角宫里。
威廉还活着。
仍被关在审判庭最严密的区域之一。
而那个男人在漫长审讯中,交代过许多东西。
谎言。
真话。
半真半假的情报。
以及一件格林始终无法完全验证的事情。
时之石。
威廉所声称的那枚石头究竟去了哪里。
与莱万提娅的失踪究竟有多少关系。
那份供述到现在仍然是一个没有被完全补上的缺口。
结果现在——
消失的人回来了。
「先不要通知地方官署。」
格林说。
「也不要让莱娜她们知道我们跟着。」
「这不是逮捕行动。」
「更不是审讯。」
他停顿一下。
「我只想确认一件事。」
那双眼睛稍微眯起。
「威廉到底有没有说谎。」
如果莱万提娅愿意回答。
事情会很简单。
如果她不愿意——
至少格林也得亲眼看看。
那个失踪如此之久、如今突然重新出现在卡莱诺的人,究竟带回来了什么。
与此同时。
已经离开王座大厅的莱娜与雾语,脚步快得几乎不像刚才才爬过一百一十一阶。
「先去传讯处。」
雾语说。
「嗯。」
「通知克鲁凯,还有米什媞,她们在埃克塔林港。让我们将喜讯告知她们吧!」
两人一路穿过皇宫长廊。
莱娜仍把那封信紧紧抓在手里。
「她真的回来了。」
她像是在对雾语说。
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嗯。」
「那家伙居然真的回来了。」
「嗯。」
「还受伤了。」
雾语看着她。
「你不要一到卡莱诺,就开始着手追杀伤害她的人。」
莱娜沉默。
「……我看起来会做这种事?」
雾语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
莱娜也看着雾语。
几秒后。
「好啦。」
她认输。
「我会先问情况。」
「很好。」
「然后再决定要不要追杀他。」
「前半句就够了。」
两人走进皇宫传讯处。
没多久。
两封加急讯息,便从王座之城发了出去。
目的地——
埃克塔林港。
收信人——
克鲁凯。
米什媞。
内容其实并不长。
没有解释。
没有铺陈。
甚至没有礼貌问候。
因为对她们而言,所有事情都可以等见面以后再说。
现在只需要让另外两人知道一件事情。
那个她们以为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
回来了。
而在距离她们遥远的卡莱诺。
那位刚刚被花之魔女以近乎神明般语气追忆、被莱娜与雾语想像成「远古最伟大魔女之一」的传说人物——
此刻大概完全不知道。
自己那个活了万年的便宜徒弟,已经成功把她的人生履历美化到了本人看了都会心虚的程度。
更不知道。
两位魔女已经急着准备返程,送给另外两位的消息,也才刚刚离开王座之城。
审判庭也有人准备偷偷往她这边赶。
而这一切的起点。
只是她让人替自己写下的一句——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