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復王座的差事。

作者:林小讚 更新时间:2026/9/30 2:23:07 字数:10643

清晨。

王座之城尚未完全从夜色之中苏醒。

高耸城墙外的天空仍带着一层浅淡灰蓝,第一缕晨光才刚从远方地平线越过塔楼顶端,将那些排列得近乎没有尽头的尖塔、城墙与金色屋顶染上一层冰冷的光。

莱娜已经醒了。

准确来说,是被迫醒了。

她坐在床沿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窗外的晨钟敲过第一轮,才终于一脸生无可恋地起身。

洗脸。

刷牙。

整理头发。

换衣服。

确认工具。

再把昨天晚上看到一半、最后直接盖在脸上睡着的几张王座结构草图重新塞回袋子里。

所有事情做完之后,莱娜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明显没有睡饱的脸。

「……早起果然违反人类的自然习性。」

莱娜打了个呵欠,拎着工具袋离开住处。

王座之城的皇宫区,与城内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而通往王座大厅的这条道路,更是不一样中的不一样。

这大概是整座王座之城最大、最宽、最华丽,同时也是防御规格最离谱的一条道路。

两侧高墙并非单纯装饰,而是货真价实的军事防御设施。

望楼、射击口、封锁门、层层叠叠的城墙与隐藏于华丽雕刻之间的魔法防护结构,让这条看似神圣庄严的道路,实际上更像是一条被精心包装过的要塞走廊。

道路中央以巨大白石铺成。

石面被打磨得极为平整。

两侧则竖立着一座又一座统一战争时期英雄的雕像。

没有摊贩。

没有普通行人。

没有马车敢随意进入。

甚至连鸟都很少落在这附近。

这是一条直通王座大厅的道路。

也是传说中,神皇曾经亲自走过的道路。

在帝国教会的典籍中,这条路甚至有着近乎神圣的象征意义。

无数朝圣者一生最大的愿望之一,就是能在远处看上一眼。

莱娜却只想到一件事情。

「……好长。」

她望着前方。

再看了一眼手上的工具袋。

「为什么不能在旁边盖一条给工作人员走的近路?」

没人回答。

大概也没人敢提出这种建议。

毕竟这可是神皇亲自走过的神圣道路。

至于那位神皇本人会不会也觉得每天上下班走这么长一条路很麻烦——

没人在乎。

人一旦被供上神坛,生活便利性这种东西通常就跟着一起死了。

莱娜慢吞吞地走着。

走过一座座雕像。

走过一道又一道卫兵岗哨。

终于来到道路尽头。

然后,她停了下来。

抬起头。

一百一十一阶。

整整一百一十一阶巨大白石阶梯,一路向上延伸,直达王座大厅正门。

莱娜沉默了。

「……」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腿。

又抬头看看阶梯。

再低头看看腿。

「我今天可以不干了吗?」

当然不行。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开始往上走。

第一阶。

第二阶。

第三阶。

阶梯两侧,每一阶都站着禁军。

金色重甲。

整齐披风。

长柄武器垂直立于身侧。

从最下方开始一路向上,每两名禁军相对而立,形成一道笔直得近乎令人窒息的金色长廊。

莱娜走过去时,所有人一动不动。

连视线似乎都没有偏移。

爬这一个楼梯,每一回发生的事都一样。

走到二十多阶时,她还觉得这景象相当壮观。

五十阶时,她已经没心情欣赏。

八十阶时,她开始思考到底是哪个混蛋设计了一百一十一阶。

一百阶时,她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某种针对王公贵族的体能筛选制度。

等真正踏上最后一阶,莱娜只想找地方坐下。

「……终于。」

她扶着腰,抬起头。

王座大厅就在眼前。

不。

称之为「大厅」或许反而太过保守。

那是一座几乎直冲云霄的庞大尖塔。

从地面向上仰望,甚至很难看清最高处究竟在哪里。

尖锐的塔顶深入云层,大片金色与白色结构沿着外墙一路延伸,无数雕像、尖拱与象征帝国历史的浮雕覆盖整座建筑。

这不像是一座单纯让皇帝接见臣子的宫殿。

更像一座巨大纪念碑。

一座宫殿、要塞、教堂。

以及一座为了向整个世界宣告「神皇仍在此处」而建造的巨大象征物。

莱娜整理了一下呼吸。

走了进去。

沉重的大门之后,是长得夸张的红色地毯。

红毯两侧,各站着一整排金甲禁军。

尽头。

便是王座。

至少世人如此称呼它。

一座被无数金色结构、魔法回路与大型管线包围的透明舱体。

看起来与其说是一张椅子,还不如说是一座培养舱。

而那个男人,就在里面。

安静。

沉睡。

一动不动。

禁军元帅洛瑟森站在王座前方不远处。

双手背在身后。

沉默地凝视着透明舱体里的人。

莱娜没有打扰他。

她走到自己这几十天来已经快变成固定座位的工作桌旁,放下工具袋,拿起水壶喝了几口。

就在此时——

铛——————!

一道低沉、宏大到近乎令人胸口发震的钟声,从皇宫另一端响起。

阵亡英雄复仇钟。

王座皇宫中最大的一口钟。

每日清晨固定敲响。

铛——————!

第二声。

钟声越过宫殿。

穿过高塔与庭院。

沿着那条直通王座大厅的神圣道路一路传来,在庞大穹顶之下反复回荡。

莱娜抬头看了一眼。

把水壶盖上。

「时间到了。」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

「该上工了!」

「且慢,莱娜阁下。」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莱娜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

一名身穿国教礼服的侍从正十分恭敬地向她低头。

「我们国教,将为今日的王座修复工程进行祝祷。」

「……」

莱娜看看他。

再看看已经准备好的工具。

又看了一眼那群正在整齐列队的神职人员。

沉默几秒。

「你们忙吧。」

算了。

她已经习惯了。

第一次来时,她还会问为什么修机器以前需要祈祷。

后来她明白了。

因为这东西叫王座。

只要与王座扯上关系,不管是换零件、擦灰尘还是搬一张工作桌,大概都能找出宗教意义。

莱娜百无聊赖地站在旁边。

眼睛开始乱转。

王座大厅依然在修复。

远处,一群工匠正在拆除某座雕像周围的木架。

雕像底座曾在王座围城战中受损,新补上的石材尚未受到时间侵蚀,因此颜色明显比四周更加洁白。

更远处,大片金色装饰已经完成修复。

晨光从高窗落下,正好照在那些刚重新镀好的表面上。

闪得莱娜眼睛都有点痛。

「有必要用这么多金子吗……」

她小声嘀咕。

视线很快落到对面墙壁。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

画中是一名在统一战争时期死亡、后来被国教封圣的男人。

男人微微低着头。

神情温柔而端正。

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莱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画得真好。」

就是不知道本人是不是这个样子。

历史画像嘛。

通常越往后画越帅。

圣人尤其如此。

搞不好本人其实每天睡醒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

想到这里,莱娜莫名觉得那幅画亲切了一点。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

「莱娜————!!!」

莱娜眼皮一跳。

这声音。

化成灰她都认得。

「雾语!」

莱娜转过头。

只见雾语拎着一个装满食物的小篮子,快步穿过王座大门。

「早安!」

「你怎么来了?」

「我带了皇宫厨师做的早点啊。」

雾语晃了晃手里的篮子,十分理所当然地说:

「毕竟我昨天晚上稍微算了一下。」

「算到什么?」

「算到早起的你一定不会好好吃早餐。」

莱娜沉默。

「……占卜还能拿来算这种事情?」

「这个不用占卜也算得出来。」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算了一下!」

「比较有魔女气氛嘛。」

很好。

非常雾语。

雾语从篮子里拿出一份三明治。

莱娜也没有客气,接过来便咬了一大口。

直到面包、肉与蔬菜真正进了肚子,她才发现自己确实饿得厉害。

又喝了两口水。

整个人总算活过来一点。

「谢啦。」

「不用客气。」

雾语自己也拿了一份。

她咬下一大口。

嚼着嚼着,忽然含糊不清地问:

「你都已经不知道检查几十天了,难道真的一点端倪都没看出来吗?」

莱娜看她。

「先吞下去。」

「唔?」

「我不想看你被三明治噎死在王座大厅。」

雾语只好认真嚼了几下。

咽下。

喝水。

「好了。」

「问吧。」

雾语回头看向王座。

她脸上原本轻松的笑容,也逐渐收敛了一点。

「自从王座围城战以后,它的神圣力量事实上一直在衰弱。」

「嗯。」

「原先还能说,只是不再像传说里那样源源不绝。」

雾语望着透明舱体。

「可是现在……连维持圣洁陛下生命的能力,都开始出问题了。」

她压低声音。

「莱娜,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

「陛下的伤有污浊蛇剑留下的混沌污染,普通治疗不起作用,这件事我们知道,所以他们才将他放入王座。」

「可如今伤治不好,王座连原本维持陛下生命体征的状态都开始守不住,是两回事。」

「现在甚至快连命都吊不住了。」

「嗯。」

雾语侧过头。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

「因为我这几十天就在查这件事。」

莱娜放下只剩一半的三明治。

她抬起头,看向那座被全帝国视为至高神圣象征的巨大装置。

「说到底……」

「这东西明明就是某种原理不明的大型魔法净化装置,外加生命维持与修复设备。」她也将声音压低,只让身旁的雾语听见。

她摊手。

「结果全世界一口一个王座。」

「因为如今……」

一道优雅而沉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后方传来。

「这个东西,就是陛下永恒的王座。」

两人同时回头。

一道人影已经走到了工作桌旁。

头顶的花朵与浅色长裙随步伐轻轻摇曳。

她的动作不快。

也没有任何刻意彰显力量的举动。

直到此刻,莱娜才注意到红毯两旁的禁军都已低头致意。

就连站在王座前的洛瑟森,也正转过身,向她微微低头。

花之魔女。

花咲怜奈。

莱娜差点被嘴里的三明治噎到。

「咳……咳咳!」

「你没事吧?」雾语问。

「没、没事!」

莱娜急忙喝水。

她当然知道花咲怜奈。

如今这个世界,大概没有几个真正研究魔法的人会不知道这个名字。

只是知道名字,和突然看见本人朝自己走来,完全是两回事。

尤其对魔女而言更是如此。

花咲怜奈活跃的年代远远早于如今大多数魔女。

她见证过早期比士师时代还早的历史。

认识神皇。

参与过无数如今已经成为历史甚至神话的事件。

更重要的是——

传闻中她很强。

非常强。

强到如今几乎已经没有人有资格真正评估,她究竟走到了什么程度。

莱娜平常虽然嘴很硬,面对大部分所谓的大人物也没什么感觉。

可是眼前这位……

是真正的大前辈。

而且是超级大前辈。

「啊……嗯……我……」

莱娜忽然发现自己不太会说话了。

「我是莱——」

「莱娜,对吧?」

花咲怜奈微微一笑。

那笑容柔和得完全没有任何压迫感。

反而让莱娜更紧张了。

「是!」

回答得像个刚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雾语在旁边看了她一眼。

嘴角微微抽动。

她大概很想笑。

但还算有良心地忍住了。

「花之魔女大人今天怎么会过来?」

雾语倒自然许多。

毕竟她长期出入皇宫,过去本来就便见过花咲怜奈。

「您平时不是都待在王座温室里照顾那些特殊植物吗?」

「嗯……」

花咲怜奈在两人身旁站定。

「今天只是突然想来看看老朋友。」

她望向王座。

眼神柔和了下来。

那不是信徒仰望神明的表情。

也不是臣子看着君主。

而是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之后,站在一个如今无法回答自己话的老朋友面前,才会露出的神情。

莱娜微微一愣。

「花咲大人与陛下……以前关系很好吗?」

「嗯。」

花咲怜奈轻轻点头。

「算是朋友吧。」

「毕竟……如今还能一起分享那么久以前往事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

说完,她似乎突然想到什么。

立刻补充:

「只是朋友喔。」

莱娜眨眼。

雾语眨眼。

「……」

花咲怜奈的语气罕见地快了一点。

「你们不要想太多。」

「我什么都还没说。」雾语回答。

「你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了。」

雾语立刻把笑容收起来。

晚了。

「过去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误会过。」

花咲怜奈有些无奈。

「艾……陛下他那个人,眼睛里一直都只有自己的目标。」

那个熟悉的名字才出口一半,她便想起此处还有旁人,改回了陛下。

「其他事情很难真正让他停下脚步。」

「是啊!」

莱娜下意识说。

「我最懂这种人了!」

她脑中瞬间浮现出自己姐姐。

「对着这个男人死心塌地……。」这句话出来的当下在场所有不知道这事的人都抖了一下。

花咲怜奈注意到她的表情。

「不过……」

她犹豫片刻。

「也不能完全这样说。」

「你姐姐……真的曾经让他动摇过。」

莱娜怔了一下。

花咲的目光稍稍低垂。

「只是……」

「算了。」

「毕竟两位都已经离去了。」

莱娜敏锐地抬起头。

「两位?」

花咲怜奈僵住。

「……嗯?」

她眨了下眼。

「我说出来了吗?」

「说了。」

「很清楚。」雾语补充。

「……」

花咲怜奈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

「什么叫两位?」莱娜问。

「这个……」

「不想说也没关系。」

莱娜倒没有硬追。

「不是不能说。」

花咲怜奈连忙解释。

「只是……我刚才想到了一个人。」

她看向莱娜。

「你姐姐平时的穿着,以及一些神态……会让我想到我很久以前认识的一位魔女。」

「魔女?」

雾语的兴趣立刻上来了。

「哪一位古代魔女?」

花咲怜奈沉默片刻。

「我的老师。」

「……」

莱娜没有反应。

雾语也没有。

大概过了半秒。

「你老师?!」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甚至连不远处两名禁军的眼神都似乎微妙地动了一下。

花咲怜奈被她们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

「嗯、嗯!」

「您居然有老师?」

莱娜眼睛都亮了。

这句话不是不尊重。

纯粹是太难想像。

花之魔女的老师。

一个能教导花咲怜奈的人。

那得是什么样的存在?

又得强到什么程度?

雾语显然也想到了一样的事情。

「我们有幸能听听吗?」

莱娜立即问。

「我也想听。」

雾语毫不客气地跟上。

花咲怜奈看了她们一会儿。

又回头看向那群仍在进行祝祷的神职人员。

距离结束显然还有一段时间。

「……也可以吧。」

她轻声说。

「反正老师她……应该也不可能回来了。」

那句话里的失落很淡。

却清清楚楚。

莱娜下意识问:

「为什么是不可能回来?」

「她只是……」

花咲怜奈停顿。

「遇上了一些事情。」

「然后失踪了。」

雾语伸手,悄悄拉了一下莱娜的袖子。

莱娜立刻意会。

「那就不谈这个。」

花咲怜奈对她露出一点感激的笑。

三人短暂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雾语开口:

「所以……您的老师,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似乎简单多了。

花咲怜奈脸上的神情慢慢柔和下来。

「她叫莱万提娅。」

「……啊?」

这一次换莱娜愣了。

「莱万提娅?」

「嗯。」

花咲怜奈点头。

莱娜与雾语对看一眼。

雾语的眉毛微微抬起。

「这名字……还真巧。」

「你们认识同名的人吗?」花咲问。

「何止认识。」

莱娜忍不住笑了。

「我们身边也有一个叫莱万提娅的小家伙。」

花咲怜奈也有些惊讶。

「真的?」

「真的。」

「那还真是有缘。」

莱娜暂时没有把两人当成同一位。

毕竟,花咲说的是万年以前的老师。

而她想到的,还是那个会跟自己拌嘴、让自己操心的小家伙。

两个身影实在很难立刻重叠。

雾语却又看了花咲一眼。

她没有忘记莱万提娅失踪时,那场与时间有关的异变。

只是,名字相同,还不足以让她直接下结论。

花咲怜奈至今都没有形容过老师究竟长什么样。

莱娜也没有把自己认识的莱万提娅从头到脚描述一遍。

于是。

一个足以让所有人当场陷入沉默的真相,暂时仍没有被说破。

「我的老师……」

花咲怜奈看着高处窗户洒下的晨光。

「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魔女。」

莱娜与雾语立刻认真起来。

「她似乎永远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花咲怜奈说。

记忆深处。

某个银发女孩曾经坐在一堆冒烟的零件中间,一脸严肃地说:

「理论没问题,一定是材料的错。」

然后隔天,那台机器炸了。

只是这部分……

不知道为什么。

花咲怜奈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留在她脑海中的,反而是老师站在工作桌前,冷静分析每一个失败原因的背影。

至于爆炸。

大概只是小插曲。

「无论碰上多危险的情况,她都很冷静。」

花咲怜奈继续说。

曾经被自己的减敏实验弄到高烧昏迷、最后还得靠徒弟把培养舱砸开救人的记忆,在万年后的记忆中,已经非常自然地被删除了狼狈部分。

剩下的只有——

老师醒来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记录实验失败原因。

这难道还不冷静吗?

非常冷静。

至少花咲是这么认为的。

「她从来不迷信力量。」

「也不会因为自己懂得比别人多,就把自己的答案当成绝对正确。」

花咲怜奈的声音逐渐变得认真。

「她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施放更强的魔法。」

「而是承认自己不知道。」

莱娜微微一怔。

雾语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尊重实证。」

「承认未知。」

「追逐规律。」

「好奇心应该比面子更重要。」

花咲怜奈轻声复述着那些跨越万年仍旧没有忘记的话。

「如果错了,就承认。」

「然后改正。」

「老师说……真正的魔女,不是因为能使用多么强大的力量才成为魔女。」

「而是因为她愿意一直追问,世界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莱娜没有说话,只下意识看向雾语。

这一次,不只是名字了。

雾语握着水杯的手也停了一下。

尊重实证,承认未知,追逐规律。

这些话,她曾亲口对莱万提娅说过。

如今却从花咲口中,成了那位万年前的老师留下的教诲。

是相同的道理,被不同的人说过?

还是……

雾语望向花咲,一时没有把后半个念头说出口。

花咲怜奈微微一笑。

「后来老师离开以前,还把她整理的一本书交给我。」

「书?」

「嗯。」

「里面从最基础的魔法结构、术式分析,一直到魔导机械、元素排列、能量传递,都有记录。」

「她当时只是告诉我,要是能把那本书读懂,我大概就算毕业了。」

说到这里。

花咲怜奈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是我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明白。」

「她留给我的根本不是一本普通教材。」

「老师把一整套理解魔法的方法留了下来。」

雾语的神色忽然变了。

「等等。」

「你说的那本书……」

她似乎想到什么。

「该不会就是那一部——」

花咲怜奈点头。

「如果你说的是后世很多魔法学派都会追溯源头的那本。」

「是。」

「最初只是老师留给我的教材而已。」

莱娜手上的水壶差点掉下去。

「那本圣书?!魔法原典!!!」

「现在有人这样叫它啊……圣书吗?」

花咲怜奈有些不好意思。

「但老师本人如果知道,大概不会喜欢。」

何止不喜欢。

如果某位本人知道自己辛苦整理给徒弟的教科书,在万年后被人供成「圣书」,大概第一句话就会是——

不要乱取名字。

可惜。

目前王座大厅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

莱娜已经完全陷入想像。

一位活跃于遥远古代的神秘魔女。

知识深不可测。

冷静。

睿智。

从容。

将完整的魔法知识写成一部足以影响后世万年的典籍。

教出花之魔女。

甚至能让花咲怜奈在过去这么多年后,提起她时依然以「老师」相称。

那会是怎么样的存在?

雾语也在思索,只是心里比莱娜多了一个尚未说出口的疑问。

她摸了摸下巴。

「能写出那本书的人……」

「搞不好已经不能用大魔女来形容了吧。」

「我以前一直以为那套理论是几十代学者慢慢整理出来的。」莱娜说。

「老师确实很厉害。」

花咲怜奈微笑。

古老记忆继续在她脑海中自行整理。

老师曾经在课堂上暴打贵族学生?

那叫打破僵化教育。

老师拿奇怪机器做危险实验?

那叫勇于探索未知。

老师为了逃避工作躲在研究室?

那叫专注学术。

老师不想参加宴会?

那叫不慕权势。

老师曾经躺在床上抱怨「我不想上班」?

……

这个细节好像没有必要记。

时间就是如此奇妙。

它不只会磨损石头。

也会磨损记忆。

而人总是会不自觉地,帮已经消失于世的人留下最好的一部分。

坏脾气淡了。

狼狈无了。

犯蠢好了。

最后留下的,就只剩那些值得怀念的光。

于是莱万提娅在花咲怜奈心中,花了整整万年。

终于成功从一名偶尔很可靠、偶尔很危险、偶尔非常不想上班的魔女学徒——

进化成了一位几乎永远从容不迫、智慧深不可测的大师魔女。

本人若知道,大概会觉得荒唐得有点过分。

雾语正想再问问,那位老师当初究竟是怎么说的——

「莱娜阁下!」

一道声音从王座大厅外传来。

三人一起回头。

一名皇宫侍从快步走入。

手上拿着一封已经经过层层检查、外封仍带着长途传递痕迹的信件。

「有一封从卡莱诺送来的加急信件。」

莱娜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

直到听见「卡莱诺」三个字。

她猛地转身。

「给谁?」

「给您。」

侍从停顿一下。

「同袋还有一份送给雾语阁下的通知。」

雾语脸上的表情瞬间认真起来。

莱娜伸手接过。

信封已经过安全检查。

没有魔法陷阱。

没有毒。

没有异常术式。

上面写着她熟悉的名字。

莱娜的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她拆开外封。

第一张是卡莱诺执政官府的正式说明。

内容不长。

某名长期失踪的人员疑似返回卡莱诺,仍待进一步确认身分。

写信当时暂无生命危险。

正在接受照顾。

莱娜抽出夹在其中的私人信,拆开封蜡。

那不是她熟悉的字迹。

是裴清玄替伤得握不稳笔的莱万提娅,一句一句记下的话。

【莱娜姐姐,我回来了。】

莱娜的呼吸停了一瞬。

雾语已经凑了过来。

花咲怜奈没有靠得太近,只安静站在旁边。

我回来了。

只有四个字。

莱娜却盯了很久。

【我在卡莱诺执政官府。身上有伤,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这个死丫头。」

莱娜低声骂了一句。

声音却有点抖。

雾语没有笑。

信继续往下。

【门罗公园房子的门,我打开了。】

【可是我进不去。】

莱娜的手指僵了一下。

【那道结界是你留下的吗?】

【如果是……请告诉我,为什么。】

她原本想说的话,忽然全都堵在喉咙里。

那孩子回去了。

带着伤,回到了那扇门前。

却没能进去。

雾语慢慢转头看她。

这次没有风凉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信的最后。

只有短短一句。

【还有,我很想你们。】

【莱万提娅。】

工作桌旁忽然安静下来。

雾语低低念了一遍信末的署名。

花咲怜奈微微一怔。

「莱万提娅?」

她看向莱娜。

「就是刚才你说,那位和我老师同名的孩子?」

莱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盯着信。

数秒后。

她突然转身。

「雾语。」

「嗯。」

「走。」

「好。」

完全没有犹豫。

花咲怜奈眨了眨眼。

「你们要去哪里?」

「卡莱诺。」

「现在?」

「现在。」

莱娜一边把信折好,一边已经开始收桌上的工具。

「修复呢?」花咲怜奈问。

「纪录留下,我会交接。」

「教会呢?」

「叫他们继续祷告。」

「禁军呢?」

「我又不是要把王座偷走。」

「这……。」花咲怜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动作快得惊人。

方才还在讨论古代魔法史。

现在已经准备跑路。

然而——

「两位。」

低沉的声音从王座前传来。

两人动作同时一僵。

洛瑟森已经走到红毯中央。

「魔女莱娜,王座的检查还没交代完。」

莱娜抱着工具袋。

「洛瑟森,检查纪录我会留下。」

「留下纪录,还不够。」

「没查完的地方,我也会交代清楚。」

「那就先交接,再等许可。」

洛瑟森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并没有跟着她加快。

「你目前是奉中央命令进入王座大厅,负责检查王座异常。」

「没有完成交接,也没有离宫许可,不能因一封尚未完成身分复核的信件自行离开。」

莱娜盯着他。

元帅也看着她。

两秒。

三秒。

「她活着。」

莱娜说。

「我明白。」

「我要回去。」

「先把这里的事交代完。」

「你让开。」

「不行。」

非常简洁。

非常禁军。

莱娜额角开始跳。

雾语悄悄按住她肩膀。

「不要在王座大厅跟洛瑟森打啊。」

「我没有要打。」

「你手已经伸进工具袋了。」

「我只是拿东西。」

「你那里面有一根很大的扳手。」

「扳手又不是武器!」

元帅依然没有让路。

气氛开始往某种非常不妙的方向发展。

就在这时——

王座大门外再次传来整齐脚步声。

「嗯……这是在做什么?」

一道年长而沉稳的声音响起。

禁军元帅立刻转身。

莱娜与雾语也看过去。

帝国宰相兼掌玺大臣杨承国拄着长杖,正沿着红毯走来。

而在他身旁——

是一名穿着审判庭制服的男人。

格林。

莱娜认得他。

雾语也认得。

格林显然同样认得她们。

他看了一眼堵在红毯中央的禁军元帅。

又看看抱着工具袋、一副随时准备跑路模样的莱娜。

最后看向雾语。

「说说吧,什么事急成这样?」

杨承国慢条斯理地问。

洛瑟森没有添油加醋。

只是平静回答:

「魔女莱娜收到卡莱诺的加急信。要求中止今日检查,即刻离宫。」

杨承国看向莱娜。

「莱娜,你自己说。」

莱娜直接把信递了过去。

「她回来了。」

「谁?」

「莱万提娅。」

格林原本平静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轻微的变化。

很小。

小到普通人几乎不会注意。

可雾语看见了。

花咲怜奈也微微偏了偏头。

杨承国接过信。

快速看完。

又将那份卡莱诺执政官府的正式说明重新读了一遍。

目光停在日期上。

「一个多月以前的函,现在才送到本人手上?」

莱娜猛地抬头,连雾语也重新看向那行日期。

杨承国没有当场猜测原因,只转向送信的侍从。

「转递经过查清楚,回来报我。另外,向卡莱诺核实她目前的情况。」

侍从低头应是。

「身分确认了?」杨承国重新看向莱娜。

「她提到门罗的房子,还有进不去的那道结界。」莱娜说。

「字不是她的,但这件事,我一定要亲自问她。」

「嗯,人还是得见,身分也得核实。」

「对。让我去见她。」

杨承国看了她片刻,没有再问。

他转向洛瑟森。

「洛瑟森,王座这边,能不能先交接?」

元帅没有立刻答应,先看向莱娜。

「今天有没有拆动王座?」

「没有,还在核对图纸和纪录。这几十天也还没找出衰弱的原因。」

元帅看了一眼工作桌。

「纪录留下,未完成的检查标清楚。现有维护不得中断。」

「那就这样办。」杨承国缓缓点头,「交接清楚,老夫准你们回卡莱诺。」

元帅沉默片刻。

微微低头。

「遵命。」

莱娜眼睛一亮。

「真的?」

「卡莱诺目前仍处于特殊时期。」

杨承国把信交回她手中。

「一名与威廉案有直接关联、又曾长期失踪的人突然重新出现,中央本就需要重新确认。」

「你们认得她,也清楚她从前的事。这一趟回去,于公于私,都说得通。」

莱娜差点直接给这位平常看起来很讨厌的帝国宰相一个拥抱。

幸好理智阻止了她。

「谢谢!」

「先别急着谢老夫。」

杨承国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工具袋,才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

「王座还等着你回来。别学雾语,一张假单,就休出四年多。」

「我一定回!」

回答得特别干脆。

至于是哪一天回。

莱娜没有说。

雾语已经转身准备跟上。

「等等。」

格林忽然开口。

两人停下。

格林看向信。

「写信时,她人在卡莱诺执政官府?」

「对。现在是否仍在,要再确认。」

「受伤?」

「写信时是。」

「除此之外,有没有提到她回来的方式?」

莱娜皱眉。

「没有。」

「有没有提到,她失踪期间去了哪里?」

「没有。」

格林点了一下头。

没有继续问。

「明白了。我也同意两位先回去确认情况。」

莱娜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

她总觉得这个审判庭的人,突然对这封信产生了过度浓厚的兴趣。

但她现在没心情管。

她折回工作桌,把摊开的图纸重新排好,将尚未厘清的地方一一标出。

已经检查过什么,哪些只是推测,哪些还不能动。

莱娜说得比平常快,却没有省掉任何一项。

雾语在旁边替她收好要带走的笔记,等元帅确认交代完毕,才把工具袋递回她手里。

「走了,雾语。」

「嗯。」

两人很快离开王座大厅。

脚步声沿着长长的红毯一路远去。

直到彻底消失。

王座厅重新安静。

花咲怜奈仍站在原地。

她看向门口。

「这位莱万提娅……似乎也挺容易让身边的人担心呢。」

她忍不住感慨。

雾语她们若还在,大概会非常赞同。

可惜已经走了。

花咲怜奈又想起自己的老师。

老师以前好像也……

经常让她担心?

她眉头微微皱起。

奇怪。

为什么有一瞬间,她突然想起一个奇怪的玻璃舱?

还有自己哭着用藤蔓砸东西的画面。

花咲怜奈沉思几秒。

最后摇摇头。

大概记错了。

老师怎么可能做出那么不稳重的事情。

一定是年代太久。

记忆混乱了。

她十分自然地再次完成了一轮自我记忆美化修正。

而另一边。

格林仍然站在原地。

杨承国看了他一眼。

「你很在意那孩子?」

「她曾经是威廉案的关键人物。」

格林平静回答。

「她重新出现,我当然在意。」

「只是为了这件旧案?」

「目前只是如此。」

杨承国淡淡地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审判庭的人什么德性。

真正不想说的东西,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两人继续向王座方向走去。

稍后,格林向宰相告退,独自穿过侧门。

直到离开王座厅,他才放慢脚步。

身后一名始终保持距离的审判庭人员跟了上来。

格林没有回头。

只低声开口。

「挑几个可靠的人。」

「不要穿制服。」

身后的人没有出声。

只是等待。

「准备去卡莱诺。」

三角宫里。

威廉还活着。

仍被关在审判庭最严密的区域之一。

而那个男人在漫长审讯中,交代过许多东西。

谎言。

真话。

半真半假的情报。

以及一件格林始终无法完全验证的事情。

时之石。

威廉所声称的那枚石头究竟去了哪里。

与莱万提娅的失踪究竟有多少关系。

那份供述到现在仍然是一个没有被完全补上的缺口。

结果现在——

消失的人回来了。

「先不要通知地方官署。」

格林说。

「也不要让莱娜她们知道我们跟着。」

「这不是逮捕行动。」

「更不是审讯。」

他停顿一下。

「我只想确认一件事。」

那双眼睛稍微眯起。

「威廉到底有没有说谎。」

如果莱万提娅愿意回答。

事情会很简单。

如果她不愿意——

至少格林也得亲眼看看。

那个失踪如此之久、如今突然重新出现在卡莱诺的人,究竟带回来了什么。

与此同时。

已经离开王座大厅的莱娜与雾语,脚步快得几乎不像刚才才爬过一百一十一阶。

「先去传讯处。」

雾语说。

「嗯。」

「通知克鲁凯,还有米什媞,她们在埃克塔林港。让我们将喜讯告知她们吧!」

两人一路穿过皇宫长廊。

莱娜仍把那封信紧紧抓在手里。

「她真的回来了。」

她像是在对雾语说。

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嗯。」

「那家伙居然真的回来了。」

「嗯。」

「还受伤了。」

雾语看着她。

「你不要一到卡莱诺,就开始着手追杀伤害她的人。」

莱娜沉默。

「……我看起来会做这种事?」

雾语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

莱娜也看着雾语。

几秒后。

「好啦。」

她认输。

「我会先问情况。」

「很好。」

「然后再决定要不要追杀他。」

「前半句就够了。」

两人走进皇宫传讯处。

没多久。

两封加急讯息,便从王座之城发了出去。

目的地——

埃克塔林港。

收信人——

克鲁凯。

米什媞。

内容其实并不长。

没有解释。

没有铺陈。

甚至没有礼貌问候。

因为对她们而言,所有事情都可以等见面以后再说。

现在只需要让另外两人知道一件事情。

那个她们以为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

回来了。

而在距离她们遥远的卡莱诺。

那位刚刚被花之魔女以近乎神明般语气追忆、被莱娜与雾语想像成「远古最伟大魔女之一」的传说人物——

此刻大概完全不知道。

自己那个活了万年的便宜徒弟,已经成功把她的人生履历美化到了本人看了都会心虚的程度。

更不知道。

两位魔女已经急着准备返程,送给另外两位的消息,也才刚刚离开王座之城。

审判庭也有人准备偷偷往她这边赶。

而这一切的起点。

只是她让人替自己写下的一句——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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