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好了以后。
莱万提娅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出去玩。
更不是去找那些已经被她通知「我还活着」的人。
而是——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研究魔法。
这个结果,多少有些对不起她前几天躺在床上时,满脑子「等我能走了以后一定要出去透气」的豪言壮语。
但也不能怪她。
人就是这样。
不能动的时候,会觉得只要能下床,外面的每一片叶子都值得仔细欣赏。
真的能下床以后。
叶子?
叶子有什么好看的?我疯了才出门!
伤势恢复后,莱万提娅回到了执政官府替她准备的客房。
于是,一连几天。
执政官府替莱万提娅准备的客房,逐渐从「病人房间」转型成了某种看起来很容易让负责整理的女侍血压升高的临时研究室。
床边有纸。
桌上有纸。
椅子上也有纸。
窗边堆着裁切好的卡片材料。
地上甚至还有几张被她画到一半,因为觉得比例不对,随手丢下去的术式草图。
唯一还算干净的地方,大概只剩床。
原因也很简单。
女侍非常坚定地禁止她把墨水带上床。
莱万提娅试过抗议。
没成功。
她只好尊重这条据说是「为了寝具寿命」实际上是女侍不想增加工作量而定下的规矩。
「嗯……」
窗边。
莱万提娅盘腿坐在椅子上。
左手翻着一本厚重书籍。
桌面另一边则摊着另外几张纸。
智慧之书。
阿斯媞尔留下的魔法知识。
以及她自己过去使用魔法牌时,慢慢整理出来的一套实际经验。
首先。
智慧之书里有不少魔法。
里头记载得完整到令人怀疑,到底是哪个闲得发慌的古代使徒,连施法时手指该往哪边偏半寸都一并写了进去。
阿斯媞尔的记忆则更奇怪。
她知道很多。
非常多。
其中有些魔法甚至比智慧之书里的版本还完整。
但那不是一本整理好的教科书。
更像是把一位强大魔女使用了一辈子的知识、习惯与经验,整团塞进莱万提娅脑袋里。
知道是一回事。
整理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至于莱万提娅自己……
她不会施法。
至少不能像正常魔法师一样施法。
这是一个非常致命,又非常令人习惯的问题。
别人看到一个古代魔法,第一个念头大概是:
能不能学?
她看到一个古代魔法,第一个念头则是:
能不能塞进牌里?
这几乎已经变成一种条件反射。
火焰?可以。
防护?可以。
束缚?应该可以。
需要长时间维持,而且非得由施法者亲自感知、持续修正魔力流向的东西……
如果不能把那些调整交给术式与装置,就先放到另一边。
不是所有古代术式,都能直接套进现在的供魔方式。
莱万提娅拿笔在旁边打了一个大叉。
「这个不行。」
再翻。
一个大范围重力干涉术。
她看了一会儿。
又看看手掌大小的卡牌。
沉默。
「……你太大了。」
但还是打算尝试。
再下一个。
古代魔法中有一种利用数层方向相反的魔力流,将正面攻击偏转到侧面的防护术。
不是真的把攻击挡下。
而是让它「滑」到旁边。
莱万提娅眼睛亮了。
这个很好。
力量越强的攻击,硬接越吃亏。
可如果只是稍微改变方向……
在术式能偏转的范围内,正面承受的负担就能少一些。
当然,撞得太正,或是力量超过承受上限,照样会破。
她立刻把它画出来。
留下。
再下一个。
瞬间在地面形成高摩擦力区域。
用途……
莱万提娅想像了一下有人高速冲过来,忽然双脚像被黏住,上半身却因惯性继续往前的画面。
沉默两秒。
留下。
完全符合她一向「能让敌人自己摔死,就不要浪费力气把人打死」的作战美学。
就这样。
她原本只是想补充之前消耗掉的魔法牌。
结果整理着整理着。
事情开始有些失控。
一张。
三张。
五张。
十二张。
一百张候选图样!
桌上的候选术式越堆越厚。
旁边被她判定「目前无法卡牌化,但值得研究」的另一叠,甚至比能直接使用的还高。
莱万提娅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她已经从「补充消耗品」,逐渐变成了「重新整理古代失传魔法」。
直到房门被敲响。
叩、叩。
「请进。」
门被推开。
瑟维安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拿着几张刚处理完的公文。
显然只是经过。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顺便过来确认某个才刚完全恢复没几天的人,又在折腾什么。
「你今天——」
话说到一半。
停了。
瑟维安站在门口。
看着房里。
又看着桌子。
最后看向那个坐在一堆纸中间,手里还拿着笔的银发女孩。
「……你在做什么?」
「休息。」
莱万提娅答得毫不犹豫。
瑟维安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纸。
再看桌上。
纸。
再看床边。
还是纸。
「这叫休息?」
「脑力活动。」
「所以?」
「没有剧烈运动。」
十分合理。
至少莱万提娅自己觉得合理。
瑟维安显然没有完全接受。
他正准备说什么。
视线却忽然停在桌上一张图样。
只是很短的一瞬。
莱万提娅注意到了。
「怎么了?」
瑟维安没有回答。
他走近桌边。
低头看着那张刚被莱万提娅挑出来的古代偏转术式。
几秒后。
他伸出手。
但没有碰。
「这个术式……」
「你认识?」
「一部分。」
瑟维安皱起眉。
「我以前看过类似记载。」
莱万提娅立刻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让出位置。
这个动作十分自然。
自然到瑟维安甚至没有立刻察觉,自己已经开始上钩。
「哪一部分?」
「外围这三层。」
瑟维安指向图样。
「现在留下来的版本,一般认为这三层是用来吸收正面冲击。」
「错了。」
莱万提娅答得很快。
瑟维安低头看她。
「错了?」
「至少照这一版术式来看,不是吸收。」
她拿起笔。
在其中两条魔力线旁画出箭头。
「这里的方向相反。」
「如果是吸收,魔力应该向核心集中。」
「可是它没有。」
「第一层只负责感知接触位置,第二层把作用方向往侧面推,第三层再把已经偏掉的力量带出去。」
瑟维安盯着那几条线。
「这样会让正面防护变弱。」
「因为它本来就不是拿来硬挡的。」
莱万提娅说。
「你拿墙挡住一辆冲过来的马车,墙与车都会破碎。」
「但如果只是让马车轮子偏一点?」
她用笔尖一歪。
「马车自己就飞出去了。」
瑟维安没有接话。
眼神却明显变了。
那是一种莱万提娅非常熟悉的眼神。
看到有趣东西时的眼神。
很好。
上钩了。
「可是现存记录里,核心部分已经缺失。」
瑟维安说。
「我知道。」
「那这里——」
他指向纸中央。
「你怎么补的?」
「不是我补的。」
「?」
莱万提娅拿起另一张自己抄好的资料。
「我有其他来源。」
当然不可能直接告诉他是智慧之书中的资料。
一方面,他看不见这本书,解释起来很麻烦。
另一方面。
莱万提娅觉得,随便把那种等同古代神明私人资料库的东西摊在人家面前,不会有什么好事的。
所以她只把自己需要的部分抄出来。
瑟维安接过。
看了一会儿。
又坐了下来。
嗯。
从站着看。
变成坐着了。
进度良好。
「这一段不是现在常见的文字。」
「古代记法。」
「你看得懂?」
「看得懂一些。」
实际上是智慧之书看得懂。
再加上阿斯媞尔留下的记忆。
四舍五入。
她看得懂。
没问题。
「我打算把它做成魔法牌。」
莱万提娅将空白卡牌推过去。
「不过这种术式和普通一次性魔法不太一样。」
「需要在刻录与校准时,固定三层不同方向的魔力流。」
「牌上留下的是能被再次启动的术式,真正使用时,还得由外部装置供魔。」
「嗯。」
瑟维安拿起空白牌。
「让我试试。」
莱万提娅眨了一下眼。
然后非常平静地让位置给他。
「好啊。」
心里却已经笑了。
她原本还在想。
这批牌要找谁帮忙制作。
瑟维安太忙。
执政官每天一堆事情。
直接跑去说:
「哥哥!帮我做十几张魔法牌。」
多少有些理直气壮过头。
结果现在——
自己坐下了。
自己拿牌了。
甚至自己开口要求试制。
这叫什么?
这叫研究者的好奇心。
也是世界上最好用的免费劳动力来源之一。
当然。
莱万提娅绝对不会说出口。
她只是十分贴心地又拿出三张空白牌。
「如果你要测不同魔力比例,这里还有。」
瑟维安抬头。
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原本就在等人帮你?」
「没有。」
瑟维安凝视了一下莱万提娅的双眼,没有继续追究。
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重新被术式吸走。
第一次失败。
外层亮起,核心没有稳定。
第二次。
三层魔力流互相干扰,卡牌边缘直接烧焦一小块。
莱万提娅立刻记录。
第三次。
亮了。
薄薄的透明弧光在卡片上方短暂浮现。
莱万提娅拿起一颗用来压纸的小金属块。
「我丢了喔。」
「等等。」
瑟维安慌忙向牌输送魔力,才刚抬头。
金属块已经飞了过去。
啪!
透明弧光一闪。
原本直直飞向卡牌的金属块突然偏向右侧。
砸进一旁软垫。
两人一起看过去。
又一起回头。
安静两秒。
「成功。」
莱万提娅说。
瑟维安嘴角也明显动了一下。
「再做一张。」
很好。
非常好。
半个上午过去。
桌上多出七张完成的魔法牌。
两张偏转。
两张束缚。
一张能短时间改变脚下摩擦力。
还有另外两张,则是从阿斯媞尔记忆里挑出的简化防护术。
至于失败品……
比较多。
不重要。
研究哪有不浪费材料的。
等瑟维安终于从其中一张牌上抬起头时,才注意到莱万提娅旁边还放着一叠纸。
厚厚一叠。
「那些是什么?」
「还没处理的。」
瑟维安看向她。
再看那叠纸。
又重新看她。
「全部?」
「嗯。」
「都是这种古老的术式?」
「大部分。」
瑟维安沉默。
很久。
他本来只是来看一眼。
确认这个刚康复没多久、非常擅长把自己弄进危险里的后辈,有没有好好休息。
结果现在。
他坐在她房间里。
手上拿着一张万年前失传术式重新制作的魔法牌。
桌上还有一整叠足以让帝国魔法学者集体失眠的古代资料。
他忽然觉得。
自己早上那几份公文,好像已经离自己非常遥远。
「莱万提娅。」
「嗯?」
「你到底还有多少这种东西?」
莱万提娅认真想了一下。
「不知道。」
这次是实话。
智慧之书里的东西太多。
阿斯媞尔留下的记忆也太多。
真要全部整理……
她可能得整理到头发真的变白。
虽然现在本来就是白的。
瑟维安闭了一下眼睛。
「我下午还有会议。」
「喔。」
「剩下的晚上再看。」
莱万提娅抬起头。
「你还要来?」
「你不希望?」
「非常欢迎。」
甚至欢迎得有点过头。
免费奴隶。
不。
重要研究伙伴。
当然要欢迎。
……
几天后。
莱万提娅的魔法牌库终于重新有了一点安全感。
可以制成卡牌的术式,试制成功了一批。
暂时不适合的,另外整理。
太复杂的。
留下。
需要施法者持续感知、亲自调整的。
留下。
威力大到一旦卡牌结构失控,可能连使用者一起送走的——
更要留下研究。
只是暂时不要做。
她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看到危险设计,第一个念头就是「试试看」的人了。
至少……
第一个念头通常会先多一个:
在哪里试比较不会炸到自己家?
成熟。
真的成熟很多。
她也带着牌去了一趟万物送达屋,接上那套新装置,确认外部供魔下的施放没有问题。
原先揉合在设计里的储魔与魔法释放部分,现在总算又派得上用场。
至于时之石,不需要用的时候,她仍收在身边,没有留在装置的中央接口里。
而今日。
她还有另外一件事情。
见工匠。
于是莱万提娅前往了万物送达屋。
当莱万提娅到的时候,多娜已经把东西准备好了。
那套被工匠擅自修改过、但确实成功驱动时之石的供魔装置,被稳稳固定在运送箱里。
旁边还放着莱万提娅重新修过的图纸。
以及——
一本笔记。
很厚。
厚到多娜看见时,表情都停顿了一下。
「您……还在生气?」
「当然。」
莱万提娅回答。
「擅自改别人的图纸这件事情,本来就还没算完。」
「可是装置很好用。」
「好用跟她擅自改,是两回事。」
「她改的地方,您后来好像还挺喜欢的。」
「这也是两回事。」
多娜看看她。
又看看那本厚重笔记。
「那这个?」
「质问用。」
「……这么厚?」
「问题很多。」
特丽莎正好从旁边走过来。
她伸手拿起笔记。
没有翻太多。
只是看了几页。
便抬起眼。
「这里留了很多空白。」
莱万提娅沉默。
「方便记录罪证。」
「还画了不同结构的比较图。」
「证明她改动幅度。」
「这边写着『如果改用双层导路,柔光液体输出会不会更稳定』。」
「……顺便问一下而已。」
特丽莎笑了一下。
没有拆穿。
多娜也没有。
很好。
成年人应该保留彼此最后的体面。
虽然莱万提娅目前在身高上与样貌上,离「成年人」这三个字依然有一点物理距离。
苍兰从另一边走来。
她已经把当天要送的最后一批文件交给伙计。
视线落在那只设备箱上。
又看了看另外三人。
「今天会很晚回来?」
多娜先看莱万提娅。
莱万提娅看特丽莎。
特丽莎又看向准备前往的方向。
最后三个人一起沉默。
苍兰明白了。
「带灯。」
「……好。」
这可能是今天最有先见之明的一句话。
四人出发,穿过卡莱诺城的大街,出了城门。
设备箱由苍兰与特丽莎轮流搬着,多娜在前头带路。
卡莱诺城外。
曾经有不少魔法石矿。
有些仍在使用。
有些早已枯竭。
而她们要找的人住的地方,便是其中一座废矿。
多娜在前面带路。
四人沿着早已被杂草侵占的小径一路往山坡走。
远远便看见那个被岩壁半遮住的矿口。
入口还保留着旧时采掘留下的痕迹。
腐朽木架。
生锈矿车轨道。
几块已经看不清字的警示牌。
莱万提娅站在入口前。
抬头。
「她住这里?」
「嗯。」
多娜点头。
「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也以为找错了。」
「一个能弄到柔光液体,还会改魔力储存装置的人。」
莱万提娅看着黑漆漆的矿口。
「住废矿?」
「工匠好像都很喜欢住奇怪的地方。」多娜说道,「这是什么职业传统吗?」
没人知道。
走进矿坑后。
情况立刻和外面不同。
前段地面已经被重新整平。
原本腐败的支架也被换掉。
两侧每隔一段距离便挂着稳定照明。
工作区。
材料架。
工具墙。
储物箱。
甚至还有被帘子隔开的生活空间。
井井有条。
至少比莱万提娅目前住的客房整齐。
这点让她不太高兴。
一个住废矿的人。
房间凭什么比她干净?
当然。
她选择忽略是自己最近几天的研究把房间用乱的事实。
再往里。
整理过的区域逐渐结束。
石壁恢复原本粗糙的样貌。
更深处则只剩一条条旧矿道。
黑暗。
安静。
不知道延伸到哪里。
「工匠小姐!」
多娜朝里面喊了一声。
敲击声停了。
一名女人从工作台后抬起头。
她原本正在处理一块金属部件。
工作服袖口挽到手肘。
灰色长发绑成了双马尾。
脸上还沾着一点黑色机油。
「多娜小姐?」
灰发女子放下工具。
「今天怎么特别来访?」
她先看见设备箱。
随后——
看见多娜身后,身着魔女服的莱万提娅。
动作停住。
非常短。
大概只有半秒。
但莱万提娅还是注意到了。
「怎么了吗?」
「没什么。」
灰发女子很快恢复正常。
只是那双金色眼睛,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银白头发。
尖耳。
以及那双熟悉的蓝色眼睛。
她当然认得。
怎么可能不认得。
只是她此前接到的,从头到尾都只有图纸与委托。
没有名字。
更没有雇主本人。
直到今天。
她才终于知道——
原来那套让自己改得非常愉快,又非常想见原设计者一面的装置。
主人居然是她。
灰发女子心里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评价。
世界还真小。
小得有点过分。
「我是希娜丝。」
她向莱万提娅伸出手。
「这套装置是我做的。」
莱万提娅看了她一会儿。
总觉得对方的反应有些奇怪。
她伸出手。
握了一下。
「莱万提娅。」
希娜丝停住。
「嗯?」
「没事。」
她十分自然地改口。
「我看你们把设备带过来了,先把东西放上来吧。」
设备被抬上工作台。
希娜丝立刻检查。
外壳。
导路。
阀门。
柔光液体容器。
最后才看向中央那个她当初刻意没有动过的位置。
「用过了?」
「嗯。」
「出力稳定?」
「稳定。」
「有没有过热?」
「没有。」
「魔力流中断?」
「也没有。」
希娜丝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那就好,那你们来找我是为了?」
希娜丝抬头看向莱万提娅。
「能用,跟你有没有照我的要求做,是两回事。」
空气安静了一瞬。
多娜看向莱万提娅。
来了。
她虽然有猜到,但没想到莱万提娅如此直切主题。
……
希娜丝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便摊开莱万提娅带来的原图纸。
一项一项解释。
「你原先设计的是传统储魔结构。」
「对。」
「但以这个体积,要达到你标注的输出量,除非把储魔材料换成军用规格,不然撑不了多久。」
「所以你换柔光液体。」
「没错。」
「怎么拿到的?」
希娜丝看她。
「这个问题和装置结构无关。」
「我想知道!」
「那你等一下再问。」
莱万提娅真的低头在笔记旁打了一个记号。
多娜忽然觉得。
她刚才所谓的「质问用」,可能有一半是真的。
希娜丝继续。
「这里的导路我加宽了。」
「为什么?」
「原图过细。」
「细可以降低瞬间流量。」
「也会升温。」
「我知道。」
「所以我加了第二层控制。」
莱万提娅往前靠。
「哪里?」
希娜丝用笔点了一下。
「这里。」
莱万提娅看了几秒。
「……喔。」
居然合理。
下一个。
「你把原图上依序切断的三道机构,改成一个主阀、两个副阀?」
「对。」
「原因?」
「真正出问题的时候,你没有时间照顺序关三个。」
「可是主阀坏掉呢?」
「两个副阀还在。」
「那为什么不保留原先三段,再加主阀?」
希娜丝停了一下。
低头看图。
「会增加体积。」
「只增加这么多。」
莱万提娅用手比了一小段。
希娜丝思考。
「……可以。」
莱万提娅眼睛稍微亮了一点。
「你也觉得?」
「如果你不介意重量增加。」
「我不介意。」
两个人对看一眼。
气氛忽然变好了。
多娜甚至悄悄松了口气。
看吧。
她就说只是来讨论。
能有什么问题?
接下来一段时间。
两个人甚至谈得异常投机。
希娜丝确实懂。
不是只会照着图做。
她知道材料。
知道魔力导路。
知道实际加工时,图纸上的「理论可行」和工匠手里的「真的做得出来」究竟差多少。
莱万提娅也真的懂。
虽然她在加工技术上有明显短板,但对整体结构、能量流与不同部件的目的,理解得比希娜丝原先预期深得多。
「这个位置如果换成弧形,震动会少很多。」
「但会压缩中央空间。」
「你中央到底要放什么?」
「秘密。」
「那就不要嫌我很难改。」
「所以我才特别标注不要碰中央。」
「我没碰。」
「这点我要称赞你。」
「谢谢?」
不太像称赞。
但勉强算。
检查完接口,莱万提娅便请多娜帮忙,将装置固定在背带上,接好护臂的刷卡槽。
她关着供魔阀,活动了一下手臂。
「这里会不会扯到导路?」
希娜丝让她侧过身,对照实际穿戴的位置,又在图纸上补了几笔。
两人继续讨论。
谈到某个金属支架时。
莱万提娅忽然问:
「你以前是不是做过大型设备?」
希娜丝手上的笔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样问?」
「你的结构习惯。」
莱万提娅指着一处。
「这种冗余固定,对这么小的装置其实有点浪费。」
「但如果是会晃动的大东西,就很合理。」
希娜丝看她一眼。
「船。」
「船?」
「以前设计过。」
特丽莎愣了一下。
「哪种船?」
「希娜舰队系统里的一些。」
多娜的表情慢慢变了。
「希娜……」
她盯着眼前女人。
「等等。」
「等等,你说的希娜……」
希娜丝没有说话。
「你该不会是那个希娜家族的人吧?」
苍兰也抬起眼。
显然听过。
多娜难以置信。
「承包整个帝国海军的那个希娜家?」
希娜丝叹气。
「嗯。」
「你是——」
「三女。」
安静。
多娜看看四周。
废矿。
机油。
工具。
再看看眼前这位家族三女。
「那你为什么住在这里?」
「下一个问题。」
「可是——」
「跟装置无关。」
希娜丝直接把图纸拉回来。
显然完全没有谈家庭的意思。
莱万提娅看了她一眼。
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讲的事情。
这点她懂。
可惜。
这份彼此保留隐私的美好默契,只维持了不到十分钟。
因为莱万提娅问了另一句。
「所以。」
她将笔放下。
「下次要改图以前,先问我。」
希娜丝抬头。
「如果有必要。」
「不是有没有必要。」
「是要问。」
希娜丝眉头微微皱起。
「明显更好的修改,也要?」
「要。」
「如果只是外围结构?」
「也要。」
「只是材料替换?」
「要。」
希娜丝靠向椅背。
「这会浪费大量时间。」
「那也是我愿意承担的时间。」
「也会拖慢制作。」
「那就拖。」
「明明有更有效率的方法,却为了照图而照图?」
「你不知道整套装置拿来做什么。」
莱万提娅的语气也变了。
「所以你判断的『更有效率』,只是局部。」
「局部合理,不等于整体合理。」
希娜丝眼神微微沉下来。
「但最后证明我的修改能用。」
「我说了。」
莱万提娅一字一句。
「能用。」
「跟你可不可以不经同意擅自改。」
「是两回事。」
多娜瞬间感觉有点不妙。
「那个……」
没人理她。
希娜丝把手里的笔放下。
「既然你如此清楚整体。」
她的语气开始多出一点尖锐。
「那为什么连外围结构都要找别人替你做?」
莱万提娅眼神一凝。
戳中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问题。
她有知识。
有宇宙发明索引。
有智慧之书。
有阿斯媞尔留下的记忆。
可她真正自己拿工具、加工、锻造、把一份复杂图纸变成成品的能力——
远远追不上脑袋。
并不是说她完全做不出来,只是交给熟练工匠,确实更快,也更可靠。
这也是她为什么需要工匠。
她知道。
但自己知道。
和被别人用这种语气讲出来。
完全是两回事。
「我又不是完全做不出来,找工匠是为了速度与效率。」莱万提娅回答,「所以,我付钱!你照确认过的需求做,就这样。」
「照需求?」
希娜丝笑了一下。
「如果你的需求本身有问题呢?」
「你可以指出来。」
「我指出来的方法,就是修改。」
「那不叫指出来。」
「那叫替我决定。」
「结果是好的。」
「这不是结果好不好的问题!」
莱万提娅声音提高。
「如果中央那个东西,因为你改了一条你觉得无关紧要的导路直接失控呢?」
「我没碰中央。」
「因为我特别写了不准碰!」
「所以我照做了。」
「其他地方你就没照做!」
「因为其他地方确实有问题!」
「你——」
多娜赶紧站到中间一点。
「我们可以先谈柔光液体吗?」
两个人同时转头。
「不行!」
「别想!」
多娜被吼得一顿,却没有就此退开。
「当初确实交代过,做不到的地方要先问。这件事,我们有转达。」
特丽莎把茶杯往桌边挪开。
「两位先让多娜把话说完,好吗?」
苍兰也往近处挪了一步。
很好。
她们都努力过了。
可惜,那两个人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劝。
争论继续。
而且越来越不像技术讨论。
「你那张图纸有几处根本只考虑理论!」希娜丝攻击。
「至少我知道整台机器要做什么!」莱万提娅反击!
「你这有什么好骄傲?」希娜丝防御反弹。
「不知道用途就擅自乱改的工匠,有什么好狂?」莱万提娅反弹她的反弹!
「乱改?」
希娜丝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小鬼。」
这两个字一出。
莱万提娅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叫小鬼。
而是——
语气。
很奇怪。
那种略带俯视。
故意压住节奏。
像是知道哪句话最能让人不舒服,偏偏还要慢慢讲出来的方式。
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希娜丝说。
莱万提娅皱眉。
「以前?」
希娜丝自己也停顿了一瞬。
她有些上头,把一些不该说的讲出来了。
但怒气上来以后。
有些过去养成的说话方式,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藏住。
「我是说,像你这种自以为知道很多的小孩。」
她迅速改口。
「脑袋装了一堆东西,就觉得其他人只要照着你说的做。」
「好像全世界都是你手里的工具。」
莱万提娅表情冷下来。
「这句话从一个修改雇主图纸都懒得先问的人嘴里说出来,很没说服力。」
希娜丝嘴角抽了一下。
「至少我知道什么叫实作。」
「至少我知道什么叫取得同意。」
「你真以为自己长大很多了?」
又是那种语气。
莱万提娅眼神微微一变。
「我们以前见过?」
希娜丝没有正面回答。
「你这种性格,知道一点东西就自大,又倔,又不肯承认自己做不到的地方,碰上别人替你收拾问题,第一个反应还不是感谢,是挑毛病。」
莱万提娅慢慢站起来。
「你讲得有些过分了!」
希娜丝也站起来。
「我真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把你教成这种脾气。」
然后——
她说出了那句话。
「也是。」
「像你这种连爹娘死在哪里都不知道、从小没人真正教过——」
「收回去。」
声音很轻。
希娜丝停了一下。
莱万提娅站在原地。
方才所有因技术争论而浮起的怒气,好像突然全都不见了。
不是消气。
而是另一种东西盖了上来。
那双蓝色眼睛里没有刚才的激动。
只剩一种极冷的平静。
「把那句话收回去。」
多娜也察觉哪里不对劲。
「希娜丝小姐……」
希娜丝却还没有明白。
至少没有明白「父母」这个词对莱万提娅而言,真正指向的是谁。
在希娜丝的记忆里。
她想到的,仍是那个被教会收留、又卷进灵族血统与皇室问题的孩子。
她不知道对方亲生父母的去向,却在气头上,把自己的揣测说得像是事实。
更不知道那位牧师后来遭遇了什么。
所以她仍把那个反应理解成——
被戳到痛处以后的恼羞。
「我只是说事实。」
希娜丝回答。
「我说你爹娘——」
啪。
一张牌出现在莱万提娅指间。
所有人脸色一起变了。
特丽莎第一个伸手。
把多娜往自己身后拉。
苍兰则直接一步切向两人中间,挡住她们的视线。
「停。」
只有一个字。
莱万提娅没有动。
只是看着希娜丝。
「我有父亲。」
希娜丝一怔。
「他叫艾德里安。」
画面在莱万提娅脑海中一闪而过。
卡莱诺教会。
火。
惨叫。
后门。
以及那个始终挡在她前面的人。
给她名字的人。
在她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把她从街上带回去的人。
让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重新知道有人会在意自己冷不冷、饿不饿、今天有没有回家的人。
最后。
也是死在她面前的人。
「他把我当成自己的女儿。」
「他救过我。」
「最后也为了保护我死了。」
莱万提娅的声音仍旧很平静。
「所以。」
「收回你刚才那句话。」
希娜丝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错愕。
她不知道。
牧师已经死了。
而且是为了保护她。
这部分,她真的不知道。
可是。
人有时候就是会在最应该闭嘴的时候。
因为面子。
因为怒气。
因为前一句话已经说出口。
反而更不愿意退。
「那又怎样?」
希娜丝皱眉。
「我说的是你真正——」
话才出口,她便察觉不对。
她想分清生父母与牧师,却把那个「真正」说了出来。
听在对方耳里,只会变成她在否认那个父亲。
莱万提娅的手按上身侧,扳开供魔阀。
苍兰看见那个动作,立即伸手去扣她的手腕。
她却在同时侧开半步,将护臂越过苍兰身旁,指向工作台另一侧。
「莱万提娅!」
多娜喊出声。
晚了。
卡牌划过刷卡槽。
背上的装置送出魔力,牌面术式骤然亮起。
一道压缩魔力轰向希娜丝身前。
希娜丝的反应同样快得惊人。
她甚至没有向后逃。
右手猛地往工作桌底下一拍。
喀!
金属机构弹开。
一面厚重护板从侧面瞬间翻起。
轰!!!
魔力撞上金属板。
整座矿坑前段都震了一下。
工具架上的东西哗啦啦掉下一片。
希娜丝被冲击推得往后滑出数步。
护板表面留下一大片焦黑痕迹。
她抬起头。
「你来真的?!」
「我有先叫你把话收回去!」
莱万提娅又抽出一张牌。
「不只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