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娜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要回答这个问题,恐怕得把时间往回倒上很久。
久到希娜家族还没有成为帝国海疆上的庞然大物。
久到审判庭的三角宫尚未被战火吞没。
也久到那个如今住在卡莱诺城外废弃矿坑里,整天与机油、金属零件和奇怪机械打交道的灰发女人,还只是一个喜欢到处乱跑的小女孩。
那时候的希娜丝,还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模样。
更不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情,一旦遇上了,就会永远改变自己的人生。
她只知道一件事。
机械很有趣。
非常有趣。
至于有趣到什么程度?
大概就是一个出身帝国航运贵族家庭的小女孩,能够为了看工人拆卸一台蒸汽泵,连续三天翘掉自己的贵族礼仪课。
而且完全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至少,希娜丝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
希娜丝.希娜。
帝国著名航运世家,希娜家族的三小姐。
父亲是德罗里迪.希娜。
这个姓氏,在当时或许还没有后来那般显赫,但在帝国沿海的商人与船主之间,已经足以换来几分尊敬。
希娜家族世代经营航运。
货船。
商船。
沿海运输。
港口仓储。
以及一座又一座造船厂。
对于绝大多数希娜家族的成员而言,船舶代表的东西其实非常简单。
金钱。
权力。
航线。
以及能够源源不断带来收入的庞大产业。
然而,对年幼的希娜丝而言,船代表的意义却完全不同。
「叔叔!为什么这艘船的底下要做成这个形状?」
「叔叔!那根大铁棒是做什么的?」
「叔叔!为什么船不会沉下去?」
「叔叔!如果在这里多加一个轮子,是不是就可以跑得更快?」
造船厂。
一名满脸胡渣、手臂粗得几乎能抵上小女孩腰围的老工匠,正拿着一把大铁锤。
而在他旁边。
一个灰发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
手里拿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棍。
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面前的船体骨架。
「小小姐啊。」
老工匠叹了一口气。
「你今天不是应该去上课吗?」
「今天老师生病了!」
「昨天呢?」
「昨天老师也生病了!」
「前天?」
「前天……」
希娜丝认真思考。
「也生病?」
老工匠沉默。
他记得。
三天前那位家庭教师明明还精神抖擞地来过船厂,询问有没有见到自家小姐。
甚至气得差点把手中的教科书撕成两半。
现在看来。
那位可怜的老师,身体似乎真的不太好。
至少被这希娜三小姐整的精神状况肯定不太好。
「算了。」
老工匠放下铁锤。
「今天想看什么?」
希娜丝立刻伸手。
指向远方一艘尚未完成的船。
「那个!」
「推进轴?」
「嗯!」
「你昨天不是才看过?」
「可是昨天没有拆开啊!」
「……」
老工匠想了想。
确实。
昨天没有拆开。
理由充分。
于是,一场本来应该由老工匠亲自完成的设备检查,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堂私人机械课。
而且还是免费的。
这样的事情,在希娜丝的童年里发生过无数次。
造船厂的工人们大多相当喜欢她。
倒不是因为她的贵族身分。
而是这个孩子实在太容易相处了。
不摆架子,不嫌脏。
不会因为工人满身汗臭便露出嫌弃的表情。
更不会把工匠当成可以随意使唤的仆人。
她甚至会在炎热的下午,偷偷从家里带来冰镇饮料,分给正在工作的工人们。
「大家辛苦了!」
每当她这么说的时候。
总会有几个工人忍不住笑出声。
毕竟。
一个穿着漂亮洋装、脸颊还有些婴儿肥的小女孩,双手捧着几乎快比自己脑袋还大的水壶,努力想让所有人都喝到水的模样。
实在很难不让人喜欢。
当然。
也不是所有事情都那么顺利。
例如有一次。
希娜丝看见一名年轻工匠因为测量失误,导致整块昂贵的金属板被切坏。
那名工匠吓得脸色发白。
毕竟那东西不便宜。
如果照规矩赔偿,恐怕得扣上好几个月的工钱。
希娜丝却只是蹲下来。
仔细看了看那块金属板。
「嗯……」
她歪着脑袋。
「这个不能拿来做其他地方吗?」
「小小姐,尺寸不对。」
「可是旁边那台泵的外壳不是比较小吗?」
工匠愣住。
两人一起转头。
看向不远处那台还没组装完成的抽水设备。
沉默片刻。
「……好像真的可以?」
于是。
原本即将报废的材料,就这样被重新利用。
那天晚上。
希娜丝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一句话。
【做错的东西,不一定就没有用了。】
她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发现。
甚至还高兴地拿给父亲看。
德罗里迪只是笑了笑。
摸摸她的头。
「我们的小希娜丝,将来说不定真的会成为一名很厉害的工程师呢。」
「真的吗?」
「当然。」
「那我以后要造一艘全世界最厉害的船!」
「哈哈,那爸爸就等着坐你的船出海。」
这是希娜丝一直记得的约定。
可惜。
那个约定最终没有实现。
疾病来得很突然。
先是母亲。
接着是父亲。
即使希娜家族拥有足够的财富,能够请来帝国各地的名医,也没能挽回两人的生命。
当希娜丝真正理解死亡的意义时。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她没有大吵大闹。
也没有哭着质问为什么是自己。
只是在父母的葬礼结束后,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抱着那本已经被自己翻得有些破旧的工程笔记。
很久。
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空逐渐暗下来。
她才轻轻说了一句。
「……爸爸、妈妈。」
没有人回答。
那一年,希娜丝失去了父母。
依照家族内部的继承安排,家主之位与产业的日常经营,也交由德罗里迪的弟弟——德克.希娜接手。
很都人可能立刻便会觉得故事会跟童话故事一样。
继父一定会虐待小希娜丝。
但实际上,并没有发生。
毕竟,童话里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德克并不是什么恶毒的叔叔。
事实上。
至少在生活待遇与应有的财产上,他没有亏待希娜丝。
她应有的生活费、舒适温暖的衣服、高级的教育、华丽的住所,全部都没有少给,甚至在某方面给的比希娜丝的生父德罗里迪还多。
家族没有侵吞她应得的财产,更没有把她赶出宅邸。
德克甚至明确交代过仆人,不准因为兄长夫妇去世,就怠慢这位小姐。
只是……
他很忙。
真的很忙。
接手一整个航运家族,显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德克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议。
处理不完的帐目。
以及永远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商业纠纷。
更何况。
他自己还有妻子。
以及两个儿子。
这意味着,他能够分配给希娜丝的时间,自然少得可怜。
「叔叔。」
某天晚上。
希娜丝抱着一叠图纸,站在书房门口。
「我今天做了一个新的设计。」
德克头也没抬。
「嗯,很好。」
「叔叔要看看吗?」
「先放桌上吧,我有空再看。」
「好!」
希娜丝高兴地把图纸放下。
隔天。
那些图纸仍旧放在桌上。
第三天。
也是如此。
等到第四天,希娜丝再去拿的时候,图纸已经被仆人整齐收进旁边的文件柜。
德克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
她当然有些失望。
但也只是有些失望而已。
「叔叔最近真的很忙呢。」
她如此告诉自己。
「那就等我做出真正能用的东西,再拿给他看吧!」
于是。
她又回到了造船厂。
回到那些会认真听她讲话的工匠身边。
回到那些不会因为她年纪小,就完全忽略她意见的机械旁边。
久而久之。
希娜丝变得越来越安静。
也越来越成熟。
她开始自己看书。
自己画图。
自己做模型。
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便跑去询问那些愿意指导她的老工匠。
而工匠们也逐渐发现。
这个孩子。
似乎真的有些不得了。
她不只是记得机械应该怎么组装。
甚至能够理解为什么要这么组装。
哪里需要承受冲击。
哪里必须预留热膨胀空间。
哪一段管线最容易因为长时间运转而产生疲劳。
以及为什么一个看起来完美的设计,真正造出来以后,反而可能到处都是问题。
她画出的几份船用部件改良图,也在老工匠确认、修改后,真正用上了家族的船。
她学得很快。
而且很认真。
对于一个原本应该忙着学习舞蹈、礼仪与社交的贵族少女而言。
这种成长方向,实在有些奇怪。
但希娜丝本人并不在意。
因为她觉得。
只要能够做出更好的机器,让别人的工作变得轻松一点。
那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
直到有一天。
希娜家族迎来了真正改变命运的机会。
帝国作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将整个帝国海军交由希娜家族承包。
建造军舰、整修、补给,乃至舰队的日常运作,都成了这份委托的一部分。
而这套承包体系,后来便以「希娜舰队系统」之名为人所知。
那不是普通的商业合约。
而是一份足以改变帝国海上势力格局的决定。
从那天开始。
希娜家族不再只是经营商船与港口的航运世家。
他们开始掌握帝国舰队的建造能力。
整修能力。
补给系统。
以及遍布帝国海岸线的大量造船设施。
一座座新的船坞开始动工。
大量工匠被招募。
军用舰艇的龙骨在巨大的干船坞里逐渐成形。
家族的财富以惊人的速度膨胀。
德克.希娜也因此成为帝国商界炙手可热的人物。
可惜。
权力这种东西。
从来都不会只带来好处。
帝国愿意把海军交由一个家族承包。
自然也会担心,这个家族是否有一天会利用手中的船舰与港口,做出某些不应该做的事情。
于是。
审判庭介入了。
他们提出了一个要求。
希娜家族必须派遣一名具有希娜家族血统、足以代表家族的成员,前往三角宫长期居住,作为家族的保证人。
名义上。
这是帝国为重要家族安排的教育与监督,也是履行承包责任的保证。
实际上。
所有人都知道那代表什么。
质子。
一个放在帝国权力中心附近,用来确保家族忠诚的人质。
德克收到通知的那天,沉默了很久。
他的两个儿子,是家族未来最重要的继承人。
而希娜丝……
她同样具有希娜家族的血统。
同样符合审判庭的要求。
更重要的是。
她没有父母。
也没有直接参与家族的经营。
于是。
这项决定并没有花费太长时间。
「希娜丝。」
那天晚上。
德克难得主动把她叫进书房。
「家族需要你去一个地方。」
希娜丝抬起头。
「去哪里?」
「王座之城附近,审判庭的三角宫。」
「审判庭?」
少女眨了眨金色的眼睛。
「是那个负责调查危险人物,保护帝国的审判庭吗?」
「……是。」
「哇。」
希娜丝稍微睁大眼睛。
「那里应该有很多很厉害的人吧?」
德克沉默。
原本准备好的说明,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应该怎么接下去。
「你不害怕吗?」
「为什么?」
「你可能很长时间都不能回来。」
希娜丝想了想。
确实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造船厂。
舍不得那些每天陪自己研究机械的工匠。
也舍不得家族里那些熟悉的地方。
但……
叔叔难得主动找自己谈话。
而且还说了。
家族需要她。
这让希娜丝有些高兴。
「没关系。」
她露出笑容。
「如果我去那里,就能帮到叔叔和大家的话,我愿意喔。」
德克看着她。
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或许知道,这孩子根本不理解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又或许。
他只是选择不再解释。
总之。
那个决定就这么定了。
数日后。
希娜丝收拾好行李。
带上自己的笔记。
以及造船厂工匠们送给她的一整箱工具。
离开了希娜家族的宅邸。
她甚至在马车出发前,还特地探出头来。
对送行的人挥手。
「大家再见!」
「我会努力学习的!」
那天的希娜丝。
是真的这么想的。
三角宫。
帝国审判庭最重要的权力中枢之一。
对外界而言,这里是一个充满神秘、威严与恐怖传闻的地方。
无数异端曾在这里接受审讯。
无数足以改变帝国命运的决定,也曾在这里悄悄作出。
然而。
对第一次抵达这里的希娜丝而言。
她首先注意到的,却是另一件事情。
「……好大。」
少女站在宫殿入口。
仰望那高得近乎看不见尽头的庞大建筑。
三角宫并不是单纯的宫殿。
它更像一整座由城堡、行政建筑、研究设施、军事要塞与地下工事共同构成的巨大复合体。
厚重的外墙。
高耸的尖塔。
数不清的走廊。
以及随处可见、穿着审判庭制服的工作人员。
希娜丝甚至怀疑。
如果在里面迷路。
说不定得花上一整天才能找到出口。
事实证明。
她低估了这件事情。
因为后来。
她真的迷路过。
而且不只一次。
最初在三角宫的生活,并没有想像中那么糟糕。
至少在物质方面,她依然过得很好。
有自己的房间,专门的仆人,每日供应的餐点,舒适的衣服,也有定期安排的课程,虽然整个教育都围绕着忠诚展开。
审判庭甚至没有禁止她阅读一般书籍。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这里与希娜家族的宅邸其实没有太大差别。
不一样的地方是,她不能自己决定离开,能去哪里,得看许可。
还好只要每天仍有饭吃,有书可读,这能让她暂时把那些限制看得很轻。
只不过。
这里比希娜家宅邸更加无聊。
非常无聊。
三角宫里当然不只有希娜丝一名质子。
其他家族也有孩子被送到这里。
只是那些孩子,大多都有着属于贵族子弟的共同话题。
宫廷礼仪。
政治。
家族地位。
谁的父亲得到了更高的爵位。
谁的家族最近又与哪位帝国高官建立了关系。
以及某某人将来可能与谁订婚。
对这些事情。
希娜丝不是完全听不懂。
她只是……
不太感兴趣。
「希娜丝小姐。」
某次聚会上。
一名少年骄傲地说道。
「我父亲最近获得了帝国授予的开采权。」
「真的吗?」
希娜丝露出真诚的笑容。
「恭喜你!」
「哼哼,那里有我们发现的三座矿山。」
「矿山?」
希娜丝眼睛一亮。
「是什么矿?铁矿吗?还是魔法石矿?你们有规划运输轨道吗?」
「……啊?」
「如果有大量矿石需要运出来,最好先考虑坡度问题,不然载重车下坡时很容易——」
「停!」
少年打断她。
「我是在说开采权!」
「嗯?」
「领地!贵族的荣耀!」
「可是矿山也很重要啊?」
少年沉默了。
旁边几个孩子忍不住笑出声。
希娜丝则有些困惑。
她明明只是在关心对方矿山的未来的发展。
难道这样不太好吗?
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
久而久之。
其他质子开始不太愿意找她聊天。
有人觉得她古怪。
有人觉得她故意卖弄知识。
也有人单纯觉得,和一个三句话离不开机械、材料与结构设计的女孩说话,实在太累。
希娜丝并没有因此生气。
她甚至认真反省过。
是不是自己总把话题带往别人不感兴趣的地方。
于是她试着少说一些。
多听一些。
结果。
情况也没有改善多少。
因为别人聊得高兴时,她只是坐在旁边微笑。
人家又会觉得她不合群。
这可真是个麻烦的问题。
最后。
希娜丝得出了一个结论。
既然大家没有特别需要自己。
那就不要打扰大家了。
于是。
她开始独自行动。
每天完成规定的课程以后。
便在获准通行的区域里四处闲晃。
起初。
她还会仔细研究建筑结构。
看看不同走廊的支撑方式。
看看那些高塔究竟如何分配重量。
偶尔看见某个地方的排水沟设计得不太合理,甚至会忍不住拿出笔记记下来。
然而。
时间久了。
那些能让她自由走动的地方,也逐渐没了新鲜感。
造船厂不在。
工匠们不在。
自己的工具箱虽然还在房间里,却没有足够的材料与工作场所。
至于那些真正有趣的机械设备。
大多位于禁止质子进入的区域。
希娜丝开始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
她并不讨厌这里的人。
也不觉得自己受到多么可怕的虐待。
她只是……
找不到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直到某一天。
她发现了图书馆。
三角宫有好几座图书馆。
其中一些只对特定级别的审判庭人员开放。
另一些则收藏普通历史、哲学、数学、工程与自然知识,允许一般工作人员及获准居住的人使用。
希娜丝找到的。
正是后者。
然后。
她就再也不想离开了。
古代机械学的残存理论。
材料工程。
水力与动力设计。
帝国各地的桥梁建造技术。
甚至还有一些对古代遗迹的初步研究报告。
虽然其中大多数内容并不完整。
但对希娜丝而言。
已经足够了。
至少比天天听人讨论舞会有趣。
从那天开始。
图书馆多了一个奇怪的常客。
一名总是抱着厚重书籍、灰色头发有时会因为趴在桌上睡觉而弄得乱七八糟的少女。
她每天来得很早。
走得很晚。
偶尔甚至会因为看得太过投入,忘记吃午餐。
负责管理图书馆的老人对此颇有意见。
但最后还是替她准备了一张固定的桌子。
因为比起那些把书借出去便再也不还的人。
至少这孩子会准时把书放回原位。
而且还会帮忙整理书架。
就这样。
希娜丝在三角宫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
直到那一天。
一切都改变了。
事情的起因。
其实非常简单。
她又迷路了。
「……奇怪?」
一条平常很少有人经过的走廊上。
希娜丝抱着三本书。
左看看。
右看看。
「图书馆应该是在那个方向吧?」
她记得自己刚才明明只是想找一条近路。
结果转了几个弯以后。
周围的建筑风格就变了。
原本铺着地毯的走廊,变成了有着厚重石墙与金属门框的办公区。
再往前,便是她没有通行许可的研究区。
希娜丝停下脚步。
有些尴尬。
「……又走错了。」
她正准备原路返回。
忽然。
交界处一间半开着门的办公室里,传来一道声音。
「不对。」
「我说了,这个结构肯定不对!」
另一道比较年轻的声音跟着响起。
「老师,可是我们已经完全按照原本的图样复刻了!」
「那为什么不能动?」
「也许是魔力供应不足?」
「供应不足个鬼!你刚才没看见那东西差点自己炸开吗?」
希娜丝停住了。
机械?
复刻?
炸开?
这三个词语瞬间抓住了她的注意力。
她忍不住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那扇门并没有完全关上。
透过半开的门缝。
她看见两名穿着审判庭制服的人。
其中一名是年长的审判官。
另一名则是他的学徒。
而在两人面前的工作桌上。
正摆着一台十分奇怪的机械。
那东西有着数层相互嵌套的金属环。
中央则固定着一个透明的古老核心。
周围布满细密的导路。
几个大小不同的齿轮被安排在相当奇怪的位置。
希娜丝看得出来。
从外露的结构看,这东西似乎利用外部能源驱动,再以多层旋转环维持稳定。
至于真正用途。
她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情。
她看得非常清楚。
「……欸?」
她眨了眨眼。
然后。
又靠近了一点。
「那个地方……」
办公室内。
年长审判官正准备再次启动装置。
魔力逐渐注入中央核心。
外围金属环开始旋转。
第一层。
第二层。
第三层——
喀!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装置剧烈震动。
年轻学徒立刻切断魔力供给,外环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慢慢停了下来。
也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砰!
「那个地方装反了啦!」
两名审判庭人员同时转头。
一名灰发少女站在门口。
手里还抱着三本书。
脸上的表情。
则像看见有人把船舵装在船底一样震惊。
「你是谁?!」
年轻学徒立刻站起来。
「这里是管制区域!」
希娜丝却只顾着那声异响,忍不住跨进门。
学徒立即拦住她。
「站在这里说,别碰设备。」
「不是供魔的问题!」
她指向那台装置。
「你们第二层的外环支架方向反了!」
「什么?」
「这里!」
希娜丝伸出手。
指着其中一道转轴。
「你们把它当成主动转轴,可是它根本不是!」
「……」
「第一层转动以后,第二层应该要透过这个偏心结构抵消一部分震动,但是你们现在的装法,会把那股力量全部推向第三层!」
年长审判官皱起眉。
「小姑娘,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
希娜丝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们这样装,第三层的轴承当然撑不住。」
她想了想。
又补上一句。
「而且很危险喔。」
「危险?」
「嗯。」
少女认真地点头。
「再多转一会儿,第三层的固定座可能就会裂开。」
办公室安静下来。
年长审判官低头。
重新检查那台机械。
几分钟后。
他的表情慢慢变了。
「……等等。」
他确认外环完全停稳,才伸手拆开第二层的固定件。
又拿起旁边的古代残图。
仔细对照。
良久。
「……还真是。」
年轻学徒愣住。
「老师?」
「支架装反了。」
「可是图纸——」
「图纸上的方向标记本来就有磨损!」
年长审判官抬起头。
看向希娜丝。
那眼神。
已经完全不同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嗯?」
希娜丝眨了眨眼。
「因为这种结构如果要让三层旋转环互相稳定,就不能把全部的侧向负荷都压在同一个地方呀。」
她稍微想了一下。
「造船厂的推进轴也会遇到类似问题。」
「造船厂?」
「对啊。」
「你是工匠?」
「还不是。」
希娜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只是很喜欢机械。」
「……」
年长审判官沉默。
很久。
最后。
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希娜丝。」
「姓氏?」
「希娜。」
「……希娜?」
年长审判官的眉毛微微扬起。
「海军承包商的那个希娜?」
「嗯!」
少女点头。
年长审判官看着她。
又看看桌上的机械。
接着。
忽然露出笑容。
「很好。」
「嗯?」
「非常好。」
他伸手拿起外套。
「跟我来。」
希娜丝愣住。
「去哪里?」
「一个你应该会很喜欢的地方。」
那一天。
希娜丝第一次踏进三角宫的古代设备复原工程部。
也第一次知道。
原来在那些神秘而可怕的审判官背后。
还有一群整天忙着和古代机械吵架的工匠。
这里堆满了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破损的古代装置。
不知道用途的金属零件。
充满奇怪符号的图纸。
甚至还有一些被严密封存,据说连启动方式都尚未查明的神秘设备。
希娜丝整个人都呆住了。
「……哇。」
她的金色眼睛。
几乎快要发光。
年长审判官看着她的反应。
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
他找到了一名老师傅。
那是一个头发已经花白,手指上满是老茧,连工作服都沾满机油的老人。
此刻。
老人正对着一台拆到一半的古代机械发脾气。
「该死的!」
「这东西到底是哪个混蛋设计的!」
「正常人怎么可能把控制阀装在这种地方!」
年长审判官咳了一声。
「师傅。」
「干嘛?」
「带个学徒给你。」
「不要!」
回答得非常干脆。
「我这里已经够忙了!」
「她能从机械结构里找出问题。」
「谁不能看懂?」
「她刚才替我找出了三层旋转环复原工程的错误。」
老人停住。
慢慢抬头。
看向站在一旁的希娜丝。
「……这小鬼?」
希娜丝立刻鞠躬。
「您好!」
「……」
「我叫希娜丝!」
「……」
「我很喜欢机械!」
老人看着她。
再看看审判官。
最后。
深深叹了一口气。
「行吧。」
他指向旁边的工具柜。
「先把那里的东西整理好。」
「好!」
希娜丝回答得非常开心。
那一天。
她整理工具。
清点材料。
替老人拿零件。
甚至还帮忙打扫了半个工作区。
等到晚上。
老人原本准备叫她回去。
却发现。
少女正蹲在一台拆开的古代泵旁。
认真研究里面的结构。
「……小鬼。」
「嗯?」
「你不回去睡觉?」
「可是这个好有趣。」
「……」
老人沉默。
希娜丝抬头。
露出非常真诚的表情。
「师傅,这里明天还能来吗?」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
最后。
只是转身。
「随便你。」
希娜丝笑了。
笑得非常开心。
那次临时参观之后,年长审判官替她提出了在工程部学习的申请。
申请获准,她能去的区域与能接触的设备,也逐项说清楚了。
希娜丝的生活就此改变。
她依然是家族留在三角宫的保证人,只是终于有了想做的工作。
她不再整天漫无目的地在三角宫闲逛。
也不再总是独自坐在图书馆里。
每天完成必要的课程以后。
她便会立刻跑去工程部。
帮忙。
学习。
研究。
甚至逐渐开始独立参与部分设备的复原工作。
老人虽然嘴上总是骂骂咧咧。
实际上却相当照顾她。
希娜丝第一次被金属碎片割伤手指时。
老人嘴上骂她笨手笨脚。
下一秒。
却已经拿出药箱替她包扎。
希娜丝因为研究太过投入,忘记吃饭的时候。
老人会直接把餐盘放到她面前。
「吃饭!」
「等一下。」
「现在!」
「可是这里——」
「再不吃饭,我把你的图纸拿去垫餐盘!」
「不要!」
她终于乖乖坐下。
而在研究方面。
老人也从来不因为她年纪小,就敷衍她的疑问。
不懂的地方。
他会解释。
不会的技术。
他会教。
如果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就一起研究。
一起尝试。
一起失败。
然后再从头来过。
希娜丝也不是没有自己的坚持。
若有人说她改错了,她会认真听;可对方若说不出哪里不对,她也会把图纸摊开,一项一项讲到明白为止。
希娜丝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
也都有自己不懂的事情。
没有人能够完全掌握那些古代技术。
但大家可以把自己的知识放在一起。
一点一点。
把那些原本不可能重新运转的机械,再次带回这个世界。
她甚至逐渐明白。
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并不一定只有当年向父亲许下的那个愿望——建造全世界最厉害的船。
而是……
让原本做不到的事情,变成做得到。
让坏掉的东西重新运作。
让危险的设备变得安全。
让需要帮助的人,能够因为自己的技术而少受一些苦。
这才是她真正喜欢的事情。
而且。
这里还有一个巨大的优点。
那就是审判庭。
这个组织。
实在太有钱了。
至少在某些研究项目上。
相当有钱。
而且不只如此。
审判庭还经常能够取得一般工匠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的古代设备。
有些来自地下遗迹。
有些来自被查封的异端研究设施。
有些则是帝国军队在战争中带回来的战利品。
甚至还有一些东西。
连它究竟是不是机械,都尚未得到确认。
这让希娜丝每天都相当期待上工。
因为她永远不知道。
今天送来的箱子里。
究竟又会出现什么奇怪的东西。
某种意义上。
这里简直就是工程师的天堂。
至少对希娜丝而言。
确实如此。
就这样过去了将近三年。
希娜丝在三角宫的工程部,已经待了将近三年。
从最初那个只会睁大眼睛,对着古代机械发出惊叹的小女孩。
逐渐成长为一名能够独立判断故障、修改结构,甚至协助复原部分古代设备的年轻工程师。
而到了第三年。
某个平凡的下午。
老师傅突然向她提出了一个奇怪的邀请。
「小鬼。」
「嗯?」
「你想不想加入一个组织?」
希娜丝抬头。
「组织?」
「嗯。」
「什么组织?」
「真理密会。」
「……真理密会?」
希娜丝眨了眨眼。
「那是什么?」
「一个研究真理的地方。」
「研究什么真理?」
「很多。」
「比如?」
「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是会员。」
「……」
希娜丝沉默。
这是什么奇怪的回答?
「那我要怎么知道自己适不适合加入?」
「先加入。」
「加入以后呢?」
「就能知道了。」
「……」
这个逻辑。
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希娜丝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
「师傅。」
「干嘛?」
「这个组织……应该不是什么危险的秘密结社吧?」
老师傅沉默。
然后。
缓缓看向她。
「小鬼。」
「嗯?」
「你现在待的是审判庭。」
「……」
「你觉得呢?」
希娜丝再次沉默。
确实。
考虑到审判庭本身就是一个具有高度保密性质的组织。
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只是……
「加入以后,我还能继续做研究吗?」
「当然。」
「能看更多古代图纸吗?」
「有机会。」
「可以使用工程部的设备吗?」
「只要符合规定。」
「师傅也在里面?」
「废话。」
希娜丝想了想。
最后。
轻轻点头。
「那我愿意试试。」
老师傅露出笑容。
「很好。」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替你提名。」
「……可是师傅。」
「嗯?」
「我还是不知道这个组织到底在做什么耶。」
「先替你办好申请,再带你去听听。听完,你再决定。」
「……」
好吧。
至少可以先去看看。
有师傅陪着,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希娜丝如此相信着。
几天后,身分与研究经历的核查完成,希娜丝取得了参与介绍的许可。
她先听清保密要求,才跟着老师傅往地下走。
三角宫地下。
一处平常不对外开放的古老区域。
希娜丝跟着老师傅,穿过一道又一道厚重的金属门。
沿着螺旋阶梯不断向下。
直到最后一扇大门被推开。
她才终于看见了老师傅所说的密会场所。
首先映入眼帘的。
是一座雕像。
一座约莫两公尺高的黄铜雕像。
雕像刻画着一名穿着斗篷、看不清面容的娇小身影。
右手高高举起。
指向天空。
左手则拿着一张展开的羊皮纸。
雕像的底座上。
刻着一行充满狂热意味的文字。
【致敬完美的真理,致敬赐予我们无知者启示的伟大导师】
希娜丝停住了。
她抬起头。
认真看着那座雕像。
「……导师?」
老师傅站在她旁边。
「嗯。」
「这是谁?」
「我们的导师。」
「……」
希娜丝转头。
「我是说,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欸?」
她愣住了。
「连师傅也不知道?」
「我看过的资料,都只称她为导师。」
老师傅回答得十分平静。
「这个组织存在的时间,比帝国本身还要久远。」
他慢慢走向雕像。
「在帝国成立以前,它有另一个名字。」
「真理追寻者同盟会。」
老师傅说的,是密会里流传的那个版本。
最初建立这个组织的人。
是一名叫作斯宾赛的男人。
那时的人类世界,尚未完成统一。
战争。
混乱。
各地势力的割据。
以及大量古代知识的遗失,让无数研究者只能在极其艰难的环境中寻找答案。
斯宾赛便是其中之一。
他渴望知识。
渴望理解世界。
却始终找不到真正能够指引自己前进的道路。
直到有一天。
他遇见了「导师」。
至于那场相遇的详细经过,老师傅便说不清了。
他只知道,流传下来的故事里。
那名神秘的导师向斯宾赛展示了远远超越当时人类理解的知识。
而斯宾赛也因此受到启发。
创立了真理追寻者同盟会。
这个组织最初并没有什么宏伟的政治目的。
也没有统治世界的野心。
它只是一群人。
一群渴望知识、希望理解世界的人。
其中有学者。
有工匠。
有医师。
有炼金术师。
有建筑师。
甚至还有一些因为研究内容太过离经叛道,而被原本所属的学术机构赶出去的天才。
据老师傅所说,只要愿意追求知识。
愿意遵守共同研究的规则。
便有可能得到同盟会的接纳。
他们研究古代技术。
保存文献。
交换知识。
甚至秘密资助那些在战乱中无法继续研究的学者。
组织的规模,也因此逐渐扩大。
「所以……」
希娜丝听到这里。
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这是一个大家一起做研究的组织?」
「可以这么理解。」
老师傅笑了笑。
「至少最初是这样。」
「那后来呢?」
「后来?」
老人抬起头。
看向黄铜雕像。
「后来,神皇陛下找到了我们。」
依密会流传的说法,那是在统一战争接近末期的时候。
神皇的军队已经征服了大片土地。
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即将诞生。
而那位正在建立新秩序的君主,也注意到了这个拥有大量知识与人才的秘密组织。
据说。
神皇亲自拜访了当时的同盟会。
并在众多学者面前,展示了自己对古代技术、神秘学与自然知识的深刻理解。
无数原本困扰同盟会多年的难题,在那位君主面前得到了解答。
然后。
据说,他还说过一句让在场成员震惊的话。
「神皇陛下称,我们所称呼的导师。他曾与之并肩作战,相互交流,甚至同房过。」
希娜丝愣住。
「……欸?」
老师傅点头。
「嗯。」
「这种关系……难道导师是神皇陛下的妻子?」
「欸……话不能乱说。」
「可是……」
希娜丝再次抬头。
看向那座娇小的雕像。
「那要怎么解释他们两的关系。」
老师傅沉默。
「……」
「而且,既然陛下都这么说了,为什么师傅看过的资料里,还是只有『导师』这个称呼,没提过陛下?」
「……」
「神皇陛下没有告诉你们吗?」
「……」
老人深深叹了一口气。
「小鬼。」
「嗯?」
「有些事情,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喔。」
希娜丝点点头。
十分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答案。
毕竟。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总不能要求一个人回答自己根本不知道的事情。
这很合理。
老师傅则稍微松了一口气。
接着继续讲述密会所保存的这段历史。
后来。
神皇提出了合作。
让同盟会并入当时仍在草拟中的帝国审判庭体系。
作为交换。
同盟会能够获得更稳定的资源。
更多的研究场所。
以及保护珍贵知识所需要的力量。
而原本的真理追寻者同盟会,也因此正式改组。
成为了今日的——
真理密会。
不过。
这并不代表真理密会与审判庭完全相同。
事实上。
同盟会原先是一个独立组织,并入审判庭后,才成为其中的真理密会。
组织的隶属是一回事,会员是不是审判官,又是另一回事。
真理密会的成员,不一定具有审判官的身分。
有些只是普通学者。
有些是工匠。
有些则在帝国不同机构中担任职务。
同样地。
审判庭的人,也不一定会成为真理密会的会员。
有些审判官一生都不曾参与密会。
也有些人虽然拥有极高权限,却从未得到密会内部研究团体的认可。
密会的研究成员,与审判庭的审判官名册。
彼此交叠,却不完全重合。
「所以……」
希娜丝想了一下。
「我加入真理密会,不代表我就变成审判官了?」
「当然。」
「还是工程师?」
「废话。」
「那太好了!」
她高兴地笑了。
「我还以为以后得天天出去抓坏人呢。」
老师傅看着她。
有些哭笑不得。
「你这小鬼……」
希娜丝则再次抬起头。
看向那座黄铜雕像。
不知道为什么。
她总觉得。
那个看不清容貌的娇小身影。
似乎带着一种奇妙的亲切感。
也许。
是因为她一直很喜欢那些愿意教导别人知识的人吧。
如果真理密会的导师,也是这样一个人的话。
那一定是一位非常好的人。
至少。
希娜丝是这么想的。
……
听完介绍,希娜丝仍然想加入。
等到正式获准入会,她的生活便变得更加充实。
她开始接触更多与自己研究相关、以前无权阅读的资料。
也认识了一些来自帝国各地的工程师与学者。
当然。
不是所有密会成员都相处融洽。
有些审判官坚持知识必须受到严格限制。
有些则认为只要有助于帝国发展,就应该让更多人接触那些技术。
也有人对于研究方向有着近乎偏执的坚持。
不同派系之间的争论,甚至偶尔会演变成严重的政治冲突。
但对希娜丝而言。
那些事情距离自己都还太过遥远。
她只是一个工程师。
一个喜欢机械。
喜欢研究。
也喜欢帮助别人的普通工程师。
她甚至经常替其他工作人员免费修理设备。
有时候。
一名研究员的照明装置坏了。
她会修。
另一名学徒的机械钟停了。
她也会修。
就连工程部走廊的机关门经常卡住,她都会忍不住蹲下来研究半天。
老师傅对此相当无奈。
「小鬼。」
「嗯?」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东西都修?」
「可是它坏了呀。」
「那是维修部的工作!」
「但是我已经修好了。」
「……」
老人沉默。
最后只能深深叹气。
「你这孩子……」
有时候。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希娜丝。
她聪明。
善良。
也总能替别人的决定找到理由。
只要遇上问题,总会先试着理解对方究竟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别人犯错。
她会先想是不是遇到了困难。
有人态度不好。
她会猜测对方是不是太累了。
甚至就连当年把她送到三角宫的叔叔。
她也从来没有真正怨恨过。
因为在她眼里。
德克并不是一个坏人。
他只是太忙。
而家族当年,也确实需要有人作出牺牲。
更何况。
若不是叔叔把她送到三角宫。
她又怎么会遇见老师傅?
怎么会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
怎么会认识这么多有趣的人?
希娜丝甚至觉得。
自己应该感谢叔叔。
老师傅听完这番话时。
沉默了很久。
最后。
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傻孩子。」
「嗯?」
「没什么。」
老人笑了笑。
「好好做你的研究吧。」
希娜丝点头。
「嗯!」
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因为直到那个时候。
她依然相信。
只要愿意理解别人。
只要愿意好好沟通。
大多数问题,总能找到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答案。
然而。
世界并不总是这么友善。
而希娜丝。
很快就会明白这件事情。
大叛乱。
开始了。
起初。
消息只是透过审判庭内部的情报系统,一点一点传进三角宫。
某支军团叛变。
某个重要据点失去联系。
某名地方总督宣布不再接受中央命令。
然后。
事情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恶化。
战火不断扩大。
帝国各地接连传来令人不安的消息。
甚至连位于王座之城周边的审判庭三角宫,也逐渐感受到那股迫近的危机。
审判庭开始加强警戒。
封闭部分出入口。
增派卫兵。
大量机密文件与研究资料被转移到地下深处。
而原本充满各种研究声音的工程部。
也开始出现越来越多军事设备的维修委托。
希娜丝第一次感到有些不安。
「师傅。」
某天晚上。
她看着工作桌上那台标有军用识别的损坏设备。
「外面是不是发生很严重的事情了?」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默默拿起工具。
过了一会儿。
才说。
「嗯。」
「战争吗?」
「是。」
「会打到这里吗?」
「……不知道。」
希娜丝沉默。
她想起希娜家族。
想起那些造船厂的工人。
也想起自己离开家乡时,大家站在马车旁挥手的模样。
「希望大家都平安。」
她轻声说。
老师傅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
希娜丝比平常更认真地工作。
她甚至主动要求参与几台军用防护设备的修复。
理由很简单。
如果那些设备能够正常运作。
也许就能保护更多人。
她是这么想的。
然而。
随着战火逼近王座之城,三角宫也被卷入围城战。
那些她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发生在眼前。
……
轰!!!!!
巨大的爆炸声。
震得整座宫殿都颤抖起来。
希娜丝原本正在工作桌旁整理零件。
突如其来的震动,让架上的工具瞬间掉落一地。
「呀!」
她吓了一跳。
连忙扶住桌子。
下一秒。
远处传来第二声爆炸。
接着是第三声。
警钟声响起。
刺耳的警钟声,瞬间响彻整座三角宫。
「外部防线遭到突破!」
「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即撤离!」
希娜丝愣住。
「……欸?」
她抬起头。
看向不远处的老师傅。
老人脸色瞬间变了。
「该死。」
他一把抓起旁边的外套。
「小鬼!快走!」
「师傅?」
「不要问!」
老人直接把她往门口推。
「跟着撤离的人走,去地下避难区!」
他转身扳下工作台旁的供魔阀,正忙着停掉还在运转的设备。
希娜丝还想说什么。
却被老人打断。
「这不是演习!」
他的表情异常严肃。
「听话!」
希娜丝终于点头。
「好!」
她抓起自己的小工具袋。
迅速跑出工程部。
然而。
外面的情况,比她想像中更加混乱。
走廊里到处都是奔跑的人。
有研究员。
有侍从。
有学徒。
甚至还有受伤的审判庭卫兵。
远方不断传来武器交击与爆炸的声音。
浓烟逐渐涌入走廊。
希娜丝第一次看见。
自己已经生活了数年的三角宫。
居然会变成这副模样。
「让开!」
「快走!」
「地下通道已经封闭了!」
「西侧还能通行!」
混乱。
彻底的混乱。
更可怕的是。
敌人不只有外面的叛军。
三角宫内部。
竟然也出现了背叛者。
有些审判官已经倒向叛军,开始攻击同僚。
希娜丝当时还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参与,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那些原本应该保护帝国的审判庭人员。
竟然开始攻击自己的同僚。
防线因此接连崩溃。
部分重要出入口被人从内部打开。
原本坚固的防御体系,也因为指挥混乱而失去作用。
没过多久,叛军已经闯进多处地表区域。
希娜丝无法知道整座三角宫的防线还剩多少,只知道原先能走的路,正一条条断掉。
而希娜丝。
正好被困在其中。
「呼……呼……」
少女沿着走廊奔跑。
胸口因为剧烈运动而不断起伏。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久。
只知道原本通往地下避难区的道路,已经被倒塌的墙壁堵住。
另一条路则传来激烈的战斗声。
她只能转向侧廊。
希望找到其他出口。
然而。
就在转过一个弯的时候。
她忽然停住了。
前方。
一名少年正被人掐着脖子。
狠狠按在墙上。
「呃……!」
少年的双脚几乎离开地面。
双手拼命抓着对方的手臂。
脸色因缺氧而逐渐发紫。
希娜丝认得他。
他也是被送到三角宫的质子之一。
虽然两人平常没有什么交集。
甚至在几次聚会上,对方还曾经嘲笑过她只会研究机械。
希娜丝并不喜欢那些嘲笑。
可她也从来没有觉得,对方因此就该死。
至少。
不是这样被人掐死在走廊里。
而此刻。
抓着他的。
竟然是一名穿着审判官制服的男人。
只是那身制服已经染上鲜血。
眼神里更有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暴戾。
「求……求……」
少年艰难地挣扎。
那名审判官却只是冷笑。
「你们这些贵族家的小鬼。」
「真以为自己还能继续享受那些特权?」
他的手指逐渐收紧。
少年发出痛苦的声音。
希娜丝僵住了。
怎么办?
她只有一袋工具,没有能让自己与审判官正面对抗的武器。
也没有接受过正规战斗训练。
对方是审判官。
而且看起来。
非常强壮。
如果直接冲过去。
自己大概也会被抓住。
理性告诉她。
应该逃跑。
至少应该先去找人帮忙。
可是……
少年快要不能呼吸了。
希娜丝看着他逐渐失去力气的双手。
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现在离开。
等她找到人回来。
恐怕就太迟了。
她咬住下唇。
手指微微颤抖。
「……不行。」
她小声说。
「不能不管。」
下一秒。
希娜丝冲了出去。
「放开他!」
审判官猛地转头。
「什——」
话还没说完。
希娜丝已经扑向他掐住少年的那只手。
对方的注意力还在少年身上,没料到她会直接冲近。
她抓住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张开嘴,狠狠咬了下去!
「呃啊!」
男人发出愤怒的吼叫。
男人本能地转身甩臂,掐着少年的手松开了一瞬。
少年趁机挣脱,摔落地面。
「咳!咳咳!」
少年拼命喘气。
希娜丝则死死咬住对方。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打赢一名审判官。
所以。
只要能拖住对方几秒。
让少年逃走。
就够了。
「快跑!」
她被甩得松开了牙齿,仍拚命抓住对方的手臂。
朝少年喊道。
「快去找人!」
少年抬起头。
看见希娜丝正被那个男人抓住。
他愣了一瞬。
接着。
转身就跑。
头也不回。
希娜丝稍微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至少。
他逃掉了。
只是。
接下来。
她自己该怎么办?
「你这个……」
男人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该死的小鬼!」
希娜丝感到自己的衣领被猛地揪住。
双脚瞬间离开地面。
「呀!」
她拼命挣扎。
想抓住对方的手。
可是两人的力量差距实在太大。
「等等!」
她慌忙开口。
「请、请先冷静一下!」
「闭嘴!」
「我们可以好好谈——」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希娜丝眼前一花。
耳边嗡嗡作响。
她甚至一时间分不清上下左右。
男人则抓着她。
转身。
看向侧边那扇通往办公室的玻璃窗。
「既然你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他冷笑。
「那就给我去死!」
希娜丝的眼睛瞬间睁大。
「等——」
下一秒。
世界猛地旋转。
她被狠狠甩了出去。
砰!!!
玻璃窗瞬间炸裂。
无数透明碎片向四周飞散。
少女的身体撞碎了玻璃。
飞进房间。
砰!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她的身体狠狠撞上房内一张厚重的工作桌。
桌上的书籍、文件与金属器具瞬间散落。
接着。
她摔到地面。
玻璃碎片四处飞溅。
「……呃……」
希娜丝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一动不动。
疼痛。
剧烈的疼痛。
从背部、肩膀与四肢不断传来。
她试着呼吸。
却发现每一次吸气,都会带来令人难以忍受的刺痛。
视线开始模糊。
耳朵里不断传来尖锐的鸣响。
她想抬起手。
却发现手臂根本使不上力气。
「……好痛……」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希娜丝的脑袋一片混乱。
她不明白。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自己只是想救人。
只是希望那个少年能活下来。
她不是想与那名审判官厮杀,只是想逼他放开手。
如果对方愿意放手。
如果大家能够冷静下来。
也许根本不需要发生这种事情。
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希娜丝的金色眼睛渐渐失去焦点。
她想起造船厂。
想起那些总是笑着教导自己的工匠。
想起父亲曾经摸着她的头,说她将来一定能够成为优秀工程师的模样。
也想起三角宫工程部里,那个每天都在骂骂咧咧,却总会记得替自己留一份晚餐的老师傅。
「……师傅……」
她轻轻呢喃。
「……对不起……」
明明说好了。
今天还要回去。
一起把那台古代装置修好的。
可是现在。
自己好像……
回不去了。
……
就在希娜丝的意识逐渐模糊时。
走廊外。
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叛徒!」
紧接着。
轰!!!
兵器撞上墙壁,发出沉闷的巨响。
原本正准备继续搜寻其他目标的叛变审判官,猛地转身。
「谁?!」
走廊另一端。
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出现。
金色。
那是一身厚重的黄金铠甲。
铠甲表面布满战斗留下的伤痕。
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凹陷。
鲜血顺着甲片间的缝隙不断滴落。
男人的脖颈处。
一枚玫瑰结形状的饰物,在昏暗灯光下微微晃动。
那是一名审判官。
而且。
显然不是普通的审判官。
即使身受重伤。
那个男人依然散发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他手中的武器,已经沾满鲜血。
叛变审判官看到来人,脸色瞬间变了。
「你……!」
金甲男人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向前。
「等等!」
叛变审判官慌忙举起武器,挡住去路。
「我们可以谈!」
金甲男人依然没有停下。
「你应该知道!」
那名叛徒的声音开始颤抖。
「现在的局势已经——」
话音未落,金甲男人猛地踏前,压开了对方的武器。
一道寒光猛地闪过。
噗!
叛变审判官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
手中的武器滑落。
下一秒。
整个人重重倒在地上。
再也没有动静。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远处仍在持续的爆炸声。
以及金甲男人沉重的呼吸。
他站在原地。
似乎稍微晃了一下。
接着。
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
滴答。
滴答。
鲜血沿着金色铠甲不断滑落。
在地面留下深色的痕迹。
杀死眼前的叛徒,没有让他先前与混沌大魔交战留下的伤稍有好转。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耗掉最后一点力气。
可是。
他并没有停下来休息。
只是稍微调整呼吸。
重新站直身体。
就在这时。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原本准备离开的脚步忽然停住。
男人缓缓转头。
看向走廊旁。
那扇已经完全碎裂的玻璃窗。
窗户后方。
是一间凌乱不堪的办公室。
工作桌被撞歪。
文件散落。
地面遍布细碎的玻璃。
而在那些玻璃碎片之间。
正躺着一名灰色头发的少女。
她的身上沾满鲜血。
脸色苍白。
胸口仅剩下极其微弱的起伏。
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停止呼吸。
金甲男人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方向。
原本冷漠而锐利的目光,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变化。
然后。
他缓缓转过身。
拖着那副仍在不断流血的重伤身体。
踏过满地破碎的玻璃。
一步。
又一步。
朝着希娜丝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