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密士这辈子遇过最大的挑战,大概就是今天了。
从大叛乱的烽火彻底引爆、叛军与内部背叛者里应外合攻破三角宫外部防线的那一刻起,时间的概念就已经被无止境的杀戮与鲜血给彻底碾碎了。
他甚至已经记不清,自己今天究竟挥出了多少次武器,又砍下了多少颗曾经熟识的头颅。
各类叛徒像是从阴沟里涌出来的老鼠,轮番向他发起挑战。
有平日里在长廊遇见会温和行礼的文书审判官,有曾经与他一同在地下靶场校准火铳的武装同僚,甚至还有几天前才刚向他递交过边境防务报告的年轻后辈。
那些人撕下了昔日忠诚而严肃的伪装,眼眶里跳动着病态而狂热的异色火光,皮肤下蠕动着令人作呕的混沌印记。他们挥舞着染满昔日同袍鲜血的兵器,口中低吟着亵渎的呓语,企图将他这位顽固的「保皇派」彻底撕碎。
然后,他们全都死了。
一个不留,全部被斯密士亲手斩杀在了这座宫殿的各个角落。
然而,真正将斯密士推入死亡深渊的,并不是那些堕落的人类叛徒,而是半个时辰前,在三角宫中枢大厅爆发的那场惨烈恶战。
一群彻底疯狂的叛变审判官,竟然利用防线崩溃的混乱,将数百名非战斗人员的血肉作为祭品,硬生生在三角宫内部撕开了一道现实帷幕的裂隙,将一头存在于混沌魔域深处的「大魔」召唤到了现世!
回想起那个画面,斯密士连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当时的他,明明已经因为连续数个时辰的高强度厮杀而疲惫到了极点,却还是不得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举起胸前那枚象征审判官权柄的玫瑰结,强行聚拢起最后一批尚未叛变、也没有崩溃逃跑的审判官与卫兵,向那头不可名状的怪物发起了近乎自杀式的围攻。
那根本不是人类与生物的战斗,而是血肉之躯与天灾的碰撞。
随他一同冲锋的审判官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他自己身上的防护圣物也在大魔的咆哮中接连炸裂。直到最后关头,他顶着大魔临死反扑的利爪,任由那恐怖的怪力震碎自己的半边肋骨与内脏,才终于使用神圣术将灌注了最后一丝圣洁陛下神圣之力的白炎剑刃刺入怪物的核心,成功将那头大魔斩杀——
好吧。
老实说,那其实不大算是真正的「斩杀」。
准确一点来说,应该偏向于「放逐」才对。
毕竟,自己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支撑圣洁陛下的白炎之力灼烧大魔的灵魂,那些诞生于混沌魔域的扭曲造物,只要灵魂之海的混乱与疯狂不灭,它们在物理宇宙的躯壳被摧毁,也只不过是被踢回帷幕的另一端罢了,根本不算真死。
但那又怎样?
对现在的斯密士而言,已经没差了。
反正不管是斩杀还是放逐,至少那头怪物已经从三角宫里消失了,再也无法用它那令人作呕的爪子去撕碎任何一名帝国臣民了。
「呼……呼……」
沉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在空旷而昏暗的走廊里回荡。
斯密士用左手死死捂着自己左侧腹部那道血流不止的恐怖伤口,独自一人走在三角宫的走道上。
那身曾经在烛光下泛着冷冽光泽、象征着王座代理人无上威严的厚重黄金铠甲,此刻已经彻底变了模样。甲片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痕与凹陷,胸口与侧腹的位置更是被大魔的利爪硬生生撕裂开来,断裂的金属边缘向内翻卷,深深嵌进皮肉之中。
温热而黏稠的鲜血,正源源不断地从他指缝间、从甲片间的缝隙里涌出,顺着冰冷的金属护腿一路滑落。
远处依旧不时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与建筑坍塌的轰鸣,浓烟顺着通风口弥漫进走廊,空气中到处都是刺鼻的焦臭与血腥味。
帝国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际。
斯密士咬紧牙关,口腔里满是浓烈的铁锈味。
以他那双曾经看穿无数政治阴谋、衡量过无数利益得失的眼睛,此刻却实在是看不穿如今这个帝国的命运了。
叛乱的规模太过庞大,甚至连审判庭的心脏都被从内部剖开。
要是……
要是帝国真的在今天亡了呢?
这个念头才刚刚浮现在脑海里,一股比失血过多还要刺骨的寒意,便瞬间从斯密士的尾椎窜上了天灵盖。
他简直不敢想像,一旦黄金王座崩塌,一旦神皇陛下耗费无数心血建立起的秩序彻底瓦解,这个世界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
没有了帝国统一的疆界与防线,没有了审判庭在暗中不择手段的清洗与镇压,那些潜伏在帷幕之后的邪神与恶魔将会肆无忌惮地涌入现世;那些傲慢残忍的异族将会再次举起屠刀;而失去统御的人类诸行省,必定会为了争夺残存的生存空间,再次陷入彼此吞并、永无止境的血腥内战!
到那时候,一切都会倒退回去。
大概会变回万年前神皇陛下尚未统一世界之前,那个军阀割据、异端横行、人命如草芥般的「士师时代」吧!
那种没有秩序、没有未来、唯有永恒乱战的黑暗时代……
「绝对……不能变成那样……」
斯密士低声呢喃,握着长剑的右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在染血的铁手套下捏得死白。
就在这时——
砰!!!
一阵刺耳的玻璃碎裂声,伴随着重物狠狠撞击木桌的沉闷声响,突然从前方不远处的侧廊交界处传了过来!
斯密士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身为老练审判官的猎杀本能,让他在大脑做出思考之前,便已经强行压下了全身的眩晕感,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步迈去。
沉重的金甲战靴踏过满地碎石与灰尘,在转过走廊拐角的瞬间,他的视线死死锁定了前方的景象。
只见侧边一扇通往办公室的玻璃窗已经彻底炸裂,无数透明碎片洒满了走廊与房内。而在那扇破窗外,一名穿着审判官制服、全身染血的男人,正背对着他站在走廊中央,脸上还挂着残忍而暴戾的冷笑,似乎正准备继续去搜寻下一个猎物。
一眼。
仅仅只是一眼,斯密士便看见了那个叛徒渣滓!
轰——!
看见那名叛变审判官的瞬间,一股无法遏制的滔天仇恨,犹如火山爆发一般从斯密士的心底深处猛烈升起!
比起外头那些被煽动造反的军团士兵,斯密士最痛恨、最无法容忍的,就是眼前这种身穿审判庭制服的背叛者!
这群人简直是人类历史上最可耻、最卑劣的人类叛徒!
他们明明受过帝国最精英的栽培,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混沌魔域的本质是多么骇人的深渊,结果在见识到那股力量之后,却一个个膝盖发软,从骨子里认为人类是无力的、渺小的,认为高踞于王座之上的神皇陛下是无能的!
他们竟然愚蠢而狂妄地相信,唯有抛弃人类的尊严,唯有靠着未知彼岸那些不可名状的怪物施舍一点腐败的力量,才可获得所谓的成功!
可耻啊……
真是太可耻了!
连他们这些血肉之躯的凡人,刚刚都能凭着死战不退的意志将混沌大魔放逐回深渊;凭什么这群享受着帝国特权的渣滓,敢在这里宣判人类的无能,敢把屠刀挥向自己本该保护的同胞?!
「叛徒!」
一声蕴含着无尽怒火与杀意的咆哮,陡然从斯密士的胸腔里炸裂开来!
轰!!!
他右手中的长剑在狂暴的力量灌注下,顺势撞上侧边的石墙,带起一溜耀眼的火星与沉闷的巨响。
那名原本正准备继续搜寻目标的叛变审判官被这声怒吼吓得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来:
「谁?!」
当看清走廊另一端那道沐浴在鲜血中、身穿残破黄金铠甲、脖颈处玫瑰结在昏暗灯光下微微晃动的高大身影时,叛变审判官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
即使身受重伤,那个金甲男人依然散发着令人难以忽视的恐怖压迫感。
斯密士没有回答,只是化愤怒为力量,再次握紧并抽起沾满鲜血的长剑,一步一步、却又快如奔雷般朝着叛徒直冲而去!
「等等!」
叛变审判官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举起武器挡在身前,声音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我们可以谈!你应该知道!现在的局势已经——」
谈?
跟背叛人类的渣滓,有什么好谈的!
斯密士眼底闪过一抹极致的冰冷,在冲近对方的瞬间,甚至连格挡的动作都完全省去,沉重的金甲身躯直接蛮横地撞开对方仓促架起的武器,右手长剑在昏暗的走廊里拉出一道笔直而致命的寒光——
噗!
一剑,直接封喉!
温热的鲜血从叛徒被切开的喉管中狂喷而出,叛变审判官那句还没说完的废话瞬间变成了喉咙里「咯咯」的漏气声,戛然而止。
他双眼暴突,手中的武器「当啷」一声掉落地面,整个人晃了晃,随即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彻底倒下了……。
走廊重新安静了下来。
叛徒,倒下了。
而他自己,也一样,快要倒下了。
方才那一记倾尽全力的冲刺与封喉一剑,彻底榨干了他体内最后一丝潜能,也彻底扯裂了他腹部与胸腔内早已被大魔震碎的伤口。
斯密士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眼前瞬间变成了一片刺目的血红。
他不想承认。
以他斯密士的骄傲,以他身为王座代理人的自尊,他死也不想承认这种事。
但这是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他已经撑不到这场大叛乱结束了。
他的内脏已经破裂,失血量更是早已超过了人类肉体能够负荷的极限。现在的他,只不过是靠着审判官千锤百炼的怒火与意志力强行吊着最后一口气,实际上已经跟死人差不多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绝望与无力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充斥了他的全身。
斯密士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黄金铠甲,无力地伸出左手撑着冰冷的石墙,沉重的脑袋一点一点垂了下来。
滴答。
滴答。
滴答。
在死寂的走廊里,他看着自己的鲜血顺着铠甲间的缝隙不断滑落,滴滴答答地砸在灰白的地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血花。
那规律而清脆的声响,听在耳中,仿佛就是他自己生命的倒计时。
「就……到此为止了吗……」
斯密士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不甘心。
真的好不甘心啊!
叛军还没肃清,王座之城的围城还没解开,那些躲在暗处算计帝国的叛徒还活得好好的……他斯密士这辈子背负了那么多骂名,做了那么多肮脏却必要的决定,难道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一条没有人知道的走廊里吗?
只要再给他一副完好的身体……
哪怕只是一副还能够呼吸、还能够让他继续在阴影中为帝国挥剑的容器……
就在这个执拗而疯狂的念头掠过脑海的瞬间——
斯密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在那阵「滴答、滴答」的落血声之外,旁边那间玻璃窗完全碎裂的办公室里,似乎还传来了一道极其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绝的抽气声。
他原本已经准备认命闭上的双眼,猛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斯密士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侧边那扇只剩下残破窗框的办公室。
房间里一片狼藉。
厚重的工作桌被人用蛮力撞歪,散落的书籍、文件与金属器具铺满了地面,到处都是亮晶晶的碎玻璃。
而在那片狼藉的玻璃碎片之间,正躺着一名留着灰色长发的年轻少女。
她的身上穿着三角宫工程部与真理密会外围成员的服饰,只是那身衣服此刻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大半。无数细碎的玻璃碴刺进了她的后背与肩膀,方才那记猛烈的撞击更是显然折断了她的肋骨、刺伤了肺叶,让她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只能脸色惨白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胸口仅剩下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
斯密士沉默了。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原本因为失血而逐渐涣散、冷漠而锐利的目光,突然出现了一瞬间剧烈的变化。
那是濒死的猎手,在绝境中看见最后一线生机的眼神。
他认得这套学徒制服,也知道这附近是真理密会与古代设备复原工程部的交界区。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个灰发小鬼,现在也快死了。
以她现在的气胸与内出血程度,就算没有叛徒再过来补刀,不出五分钟,她也会在这间办公室里彻底断气。
可是,她的肉体还很年轻,心脏与主要脏器更没有受到混沌大魔那种毁灭性的震荡与污染!
如果动用他怀里那件半个月前刚从一名异端炼金术师手中查封、还没来得及移交给审判庭封存库的禁忌遗物——『双生覆写圣匣』,在抹除这个垂死小鬼微弱灵魂的同时,将两人残存的生命力作为薪柴点燃,完全可以强行逆转并修复这具年轻躯体的致命外伤,将他斯密士的灵魂灌注进去,作为自己存续的容器!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卑劣、如此的邪恶,甚至完全违背了帝国国教的教义与人类的道德底线。
抹杀一个无辜的同胞,强占一个年轻学徒的躯壳。
换作任何一个讲究荣誉与圣洁的骑士,宁可自刎也绝不会动这种歪脑筋。
但他是谁?
他是斯密士!
「为了对的大局,有时候必须做错的小事。」
这是他奉行了一辈子的信条。
一个普通工程学徒的性命,与一名熟知帝国各大叛乱脉络、能够在绝境中继续为王座狩猎叛徒的资深审判官相比,到底哪一个对帝国更有价值?
天秤的倾斜,根本不需要第二秒的思考!
斯密士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撑起靠在墙上的身体,缓缓转过身。
他拖着那副仍在不断流血的重伤躯壳,跨过窗框下方低矮的砖墙,重重地踏上了满地破碎的玻璃。
喀嚓。
喀嚓。
黄金战靴碾碎玻璃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步。
又一步。
他朝着倒在血泊中的希娜丝走了过去。
躺在冰冷地板上的希娜丝,此时意识已经模糊到了极点。
每一次吸气,背部与胸腔都会传来令人难以忍受的刺痛,耳朵里更是不断传来尖锐的鸣响。她原本以为自己就要这样带着对老师傅的歉意、带着未能修好那台古代装置的遗憾,安静地死在这里了。
直到那一抹模糊的金色光芒,闯入了她逐渐失去焦点的视野。
她吃力地眨了眨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漫天血雾与重影中,勉强辨认出了来人脖颈间微微晃动的玫瑰结,以及那身伤痕累累的黄金铠甲。
是审判官大人……
不是外面那个眼神暴戾、随便掐死别人的坏人,而是真正赶来消灭叛徒、保护大家的审判官大人……
在看清斯密士的瞬间,希娜丝那颗因为疼痛与迷茫而紧缩的心脏,竟然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
她没有哭喊着求救。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现在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更看见了这位金甲审判官身上那几乎要把地板染红的恐怖伤口。
这位大人流了好多好多的血……
连走路的时候,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他一定经历了一场非常可怕的战斗,一定比自己还要痛上好几倍吧?
「……太……太好了……」
希娜丝张开被鲜血染红的嘴唇,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对着停在自己身旁的斯密士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真诚的笑容:
「刚才……走廊上那个男孩子……已经逃走了……」
「谢谢您……救了他……」
「还有……大人您流了好多血……我身边这个小工具袋里……最外层有工程部备用的止血粉和绷带……您、您快拿去用吧……」
喀哒。
斯密士停在希娜丝身前的脚步,猛地僵住了。
他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脚边的少女,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电劈中,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这个小鬼……在说什么?
她自己的肋骨都已经刺穿肺叶了,连下一口气能不能吸上来都不知道,结果临死前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哭着求他救命,而是在感谢他救了另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甚至还在担心他这个陌生审判官的伤势,要他去拿她工具袋里的止血粉?!
「你这家伙……」
斯密士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你是不是傻子啊?都快死了,还有心情管别人死活?」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在这座连审判官都会背叛信仰、同僚之间互相捅刀的三角宫里,怎么还会有这种把所有人都往最友善、最美好的方向去想,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还在体谅别人的完美大好人?!
「因为……我已经……动不了了呀……」
希娜丝的金色眼眸越发涣散,声音轻得像是一吹即散的羽毛:
「如果……我的东西……还能帮上大人的忙……让大人活下去……去保护外面的大家……那就……太好了……」
斯密士死死地盯着她。
一股极其陌生的刺痛感,突然狠狠扎进了他那颗早已被鲜血与阴谋磨得坚硬如铁的心脏里。
如果可以选,他宁可躺在这里的是一个自私自利、哭喊着用家族权势命令他救命的贵族少爷,那样他动起手来,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一个干净到让人不敢直视的灵魂?!
可是——
他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的视野边缘已经彻底变成了死寂的黑色,心脏的跳动正在迅速衰竭,再慢上十秒,不用等叛军攻进来,他们两个人都会变成这间办公室里的冰冷尸体!
「……蠢货。」
斯密士单膝跪倒在满地的碎玻璃上,膝盖处的衬甲被尖锐的玻璃刺穿也浑然不觉。
他颤抖着将右手探入怀中装甲的暗格,取出了一枚巴掌大小、表面布满暗金神经束与血色符文的双头金属圆盘,随后用染血的拇指狠狠按下了启动机括。
喀嚓!
圆盘两侧瞬间弹开,延伸出数根宛如活物般的细长魔导探针,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幽暗光芒。
「既然你自己都说了,希望能帮上我的忙,让我活下去保护更多人……」
斯密士咬着牙,眼底涌起最后一抹近乎疯狂的决绝,像是说给希娜丝听,又像是在对自己那仅存的良知进行最后的交代:
「那就把你的身体交给我吧!以王座之名,我斯密士向你保证,我会带着你这条命,替人类守住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
话音落下的瞬间——
斯密士猛地将手中的禁忌术式圆盘,一端狠狠刺入自己破损的胸膛,另一端则死死按在了希娜丝光洁却沾满血迹的额头上!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但在术式启动的那一刹那,一圈肉眼可见的暗红与纯白交织的魔力波纹,骤然在两人之间炸开!
「呃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
两道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几乎在同一时间从斯密士与希娜丝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痛!
无法用任何人类语言形容的极度痛苦,在顷刻间淹没了两人的所有感官!
那不是刀剑切割皮肉的痛,也不是烈火灼烧皮肤的痛,而是将最核心的「灵魂」硬生生从血肉之锚中连根拔起、再用无形的锻锤将其反复碾碎的恐怖酷刑!
在禁忌术式的催动下,斯密士体内最后残存的生命本源瞬间沸腾,化作一股滚烫的洪流,顺着金属探针疯狂涌入希娜丝的体内,以一种极其蛮横的方式强行修补着她断裂的肋骨与破裂的肺叶;而与此同时,斯密士那庞大、沉重、沾满了无数血腥与杀戮记忆的灵魂,则像是一柄燃烧着黑火的重锤,顺着精神通道,狠狠撞进了希娜丝的意识海深处,企图将原主人的灵魂彻底抹除、覆写!
然而,就在两股灵魂正面相撞的第一秒,斯密士便惊骇地发现——
术式,失控了!
按照这件禁忌遗物的运作原理,它是利用「夺舍者与宿主之间强烈的恐惧、怨恨与精神排斥」作为支点,就像两块高速对撞的燧石,让精神力较弱的宿主灵魂在剧烈的排斥与恐惧中自行崩解、化为飞灰。
可是,斯密士算错了两件事。
第一,他自己的灵魂,早在半个时辰前与混沌大魔的搏命厮杀中,就被大魔的狂乱低语与精神冲击撕开了无数道深可见骨的裂痕,如今早已是千疮百孔的强弩之末!
第二,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希娜丝,根本没有排斥他,甚至没有恨他!
在那个温暖而纯净的意识空间里,当斯密士那化作铁血洪流的狂暴灵魂带着滔天痛楚狠狠砸下时,希娜丝那看似柔弱、却清澈得如同春水般的灵魂,竟然没有筑起任何防御的高墙,也没有发出任何怨毒的诅咒。
在极度的剧痛之中,这个总是愿意相信别人、总是把一切往最友善方面想的女孩,在感受到那股冲入自己体内的陌生灵魂有多么伤痕累累时,她的第一个本能反应,竟然是张开双臂,试图去拥抱、去抚平对方灵魂深处那股快要溢出来的悲哀与剧痛!
『好痛……』
『这位大人……心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伤口……?』
『流了这么多血,一定痛坏了吧……』
没有排斥!
没有仇恨!
没有一丝一毫可供抹除术式借力的对抗支点!
斯密士全力挥出的灵魂重锤,就像是狠狠砸进了一片无边无际、温柔包容的深海之中!
不仅没能将希娜丝的意识震碎,反而因为他自身灵魂早已布满裂痕,在失去了对抗支点的瞬间,被那股无处宣泄的狂暴术式反噬之力,从内部轰然引爆!
咔嚓——!
意识海深处,响起了一声仿佛琉璃镜面彻底粉碎的脆响。
单向的「抹除与覆写」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彻底失控、将两个濒死灵魂同时卷入其中的灵魂熔炉!
剧痛在这一刻冲破了人类意识能够承受的极限,两人的肉体在满地碎玻璃上同时失去了知觉,彻底昏死了过去。
而在那片昏迷后的黑暗深渊里,两个碎裂成千万片的灵魂,开始了一场毫无保留、无法逆转的交融——
无数记忆的碎片,在风暴中剧烈地碰撞、重叠、交织!
她看见了十年前,帝国南境的橡木谷冶炼镇。
那是一个被阴雨笼罩的黄昏,可怕的混沌寄生疫病在矿工家属区悄然爆发。为了阻止整座行省两百万人变成怪物的温床,刚刚晋升为正式审判官的斯密士,亲自下令封死了冶炼镇外围所有的熟铁大门。
隔着冰冷的铁栏杆,一个满脸煤灰、穿着破旧红裙子的小女孩,正举着一个摔坏的黄铜八音盒,用哭肿的眼睛仰望着门外身穿金甲的他:
「金闪闪的叔叔,我妈妈在里面发烧了……如果你帮我修好八音盒,听见音乐的话,妈妈是不是就会醒过来了?」
年轻的斯密士站在大雨里,没有闭眼,也没有后退。
他亲手扳下了点燃炼金火油的机括。
冲天的火光将他的黄金铠甲映得通红,他在铁门外笔直地站了整整一夜,听着里面的哭喊声一点一点变成死寂的焦炭。天亮之后,他走进滚烫的灰烬里,捡起了那枚已经烧得扭曲变形的黄铜八音盒齿轮,将它塞进贴近心口的内袋,对自己发下了毒誓:
『从今天起,我不配做一个好人。如果我有一丝一毫的软弱,这三千条人命就白死了。』
『……原来,这就是你一直藏在铠甲底下的东西吗?』
希娜丝的意识在火光与灰烬中轻轻颤抖,没有恐惧,也没有指责,只有无尽的心疼与理解:
『你不是冷血……你只是把所有的眼泪都冻成了冰,一个人背起了所有人的罪,对不对?』
『闭嘴!小鬼!少用那种天真的眼神看我!』
斯密士的意识在咆哮,却在下一秒,跌入了另一段温暖得让他无所适从的记忆——
那是六年前,希娜家族港口一座停泊在暴雨中的老旧货船底舱。
冰冷刺骨、混杂着黑色重油的舱底水已经淹到了小腿肚。年仅十一岁、还穿着丝绸睡裙的希娜丝,正提着一盏防风提灯,整个人趴在冰冷肮脏的铁龙骨旁,双手在满是铁锈与碎渣的黑水里摸索着。
她的手指被生锈的铁片割出了好几道血口,冻得通红发紫,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摔散在舱底的十几根微细弹簧、水银管与黄铜指针一颗颗捞了出来。
在她的身后,一个负责搬运货物的瘦小杂工少年正吓得瑟瑟发抖——因为他白天不小心摔坏了船长室里那台昂贵的精工气压计,如果明天早上交不出来,他不仅会被管事打断腿赶出船厂,他生病的妹妹也会在冬天饿死。
也就在这时候,他想到了希娜丝,过去他们过去曾像朋友一样玩过,他认为可以靠着希娜丝的施份权势得到豁免。
但希娜丝得知状况后,整整四个时辰,希娜丝就蹲在那又臭又冷的底舱里,借着微弱的灯光,用一把小巧的镊子与改锥,硬生生将那台摔碎的气压计重新组装、校准得比原来还要精准。
当少年哭着跪在地上,问她为什么一个千金大小姐要为了他这种下人弄脏裙子、冻伤手指时,小女孩只是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解与纯粹的笑意:
「因为摔坏的气压计只要有工具就能修好呀!可是如果你被赶走了,你生病的妹妹怎么能撑过这无情的冬天呢!」
『……蠢透了!』
斯密士的灵魂在震动,他看着记忆里那个满手油污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的小女孩,既觉得荒谬,又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酸楚:
『你是希娜家的三小姐!随便拿几枚金币丢给那个下人就能解决的事,为什么要自己泡在臭水里冻上一整夜?!』
『因为如果只是给钱,管事还是会觉得他笨手笨脚而开除他呀!』
少女的意识温柔地回应着他,同时已经翻开了属于他的下一页记忆——
那是三年前,王座之城下层区一间阴暗潮湿的安全屋。
斯密士一生中最敬重的人——当初亲手将玫瑰结戴在他胸前的老审判官耿敬明,正被一双粗重的驱魔铁链死死锁在铁椅上。
老人在追查一起混沌古籍案时,灵魂遭到了不可逆转的污染。在彻底沦为疯狂的怪物之前,老人用最后一丝清明将自己锁住,并命令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斯密士亲手处决他。
不仅如此,老人还死死抓着斯密士的手腕,命令他在结案报告上将自己写成一个「贪图异端财宝而私通邪教的贪婪懦夫」——因为一旦让审判庭的年轻一辈知道,连意志最坚定的资深审判官都会在阅读古籍时无声无息地堕落,整个审判庭的士气将会彻底崩溃。
那天晚上,斯密士给老师倒了最后一杯劣质而辛辣的黑麦酒。
然后,他红着眼眶,亲手扣动了火铳的扳机。
此后整整三年,每当审判庭的同僚在酒馆里唾骂老耿敬明是个晚节不保的贪财鬼时,斯密士就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地喝着同样劣质的苦酒,将所有的真相与委屈死死烂在肚子里。
『好苦的酒……』
希娜丝的灵魂紧紧贴了上去,像是一团温暖的柔光,包裹住那颗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滴血的心脏:
『原来你说话那么刻薄、总是板着一张脸把别人推开,是因为你怕会有在乎的人死在你面前呀……』
紧接着,画面再次翻转。
那是半年前,三角宫地下三层的冶金实验室。
真理密会里有一位名叫科尔文的独眼老学者,因为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拿铁锭砸人,被所有年轻学徒视为「被诅咒的疯老头」,谁也不敢靠近他的工坊。
只有希娜丝在替他送材料时,注意到了老学者牙龈边缘那一圈淡淡的蓝黑色,以及他拿坩埚钳时不自然的细微颤抖——那是长期在通风不良的地下室里熔炼铅锡合金、吸入过量毒烟导致的慢性重金属中毒。
希娜丝没有去向审判官检举老学者精神失常,也没有大张旗鼓地表现自己的同情。
她只是趁着老学者去图书馆查资料的三个晚上,悄悄带着工具溜进那间闷热的工坊,用自己设计的双叶轮偏心结构,替他的熔炉烟道加装了一套完全静音的自动抽风排气装置,最后还在他的工作桌角留下了一罐能缓解铅毒的蜂蜜甜麦汤。
第二天早上,当独眼老学者发现烟道被人动过手脚、气急败坏地在走廊上大吼「是哪个小兔崽子乱改老夫的炉子」时,躲在转角偷看的希娜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开心地拍了拍胸口,在心里认真地想着:
『太好了!科尔文爷爷今天骂人的中气比上礼拜足了好多,看来排风扇真的把毒烟都抽干净了呢!他其实只是害羞不知道怎么道谢而已,真是个温柔的好人呀!』
记忆的洪流越转越快。
不再是「我看着你的过去」,也不再是「你看着我的曾经」。
在禁忌术式的极致锻打下,所有的记忆碎片、情感烙印、知识储备与本能反应,开始彻底失去了彼此的边界!
造船厂的海风吹进了卡莱诺的暴风雪里;
精密的魔力导路图纸与审判庭的异端审讯手册重叠在一起;
对机械结构近乎本能的热爱与直觉,混入了千锤百炼的战斗反应与毒辣的看人眼光;
那份「总是愿意理解他人、相信善意」的温柔理性,与那份「为了守护重要之物不惜双手沾满泥泞、嘴硬心软」的铁血傲骨,就像是被同时投入高炉的秘银与精钢,在撕心裂肺的痛楚中彻底熔化成了同一股液态金属,再也分不出哪一滴是希娜丝,哪一滴是斯密士!
『我是谁?』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一道既带着少女的清脆柔和、又带着中年审判官低沉沧桑的声音,在灵魂深处轻轻响起。
没有回答。
因为已经不需要回答了。
……
……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三角宫内的震动与爆炸声,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平息了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交火声,以及建筑物燃烧殆尽后的焦糊气息。
在这间满地碎玻璃与散落文件的办公室里,一只纤细、白皙,指腹与虎口却带着一层薄薄工匠老茧的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轻轻抽动了一下。
「……唔……」
一声低微的呻吟响起。
少女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金色眼眸。
只是在睁开眼的那一刹那,那双原本应该总是带着纯真与温和笑意的金色瞳孔里,却同时闪过了一丝刚从尸山血海中苏醒的冷冽与锐利!
下一瞬间,仿佛全身骨头都被拆开重组过一般的酸痛感涌上大脑。
她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右手本能地按住地面借力,以一个极其标准、随时能够拔刀反击的战术起身动作,俐落地从满地玻璃碴中半坐了起来。
喀啦。
随着她坐起身的动作,一枚已经彻底烧成焦黑废铁、内部符文完全崩毁的双头金属圆盘,从她的胸口滑落,掉在碎玻璃上摔成了好几瓣。
而原本刺穿她肺叶的断裂肋骨与背部伤口,此刻竟然已经奇迹般地完全愈合,只留下衣服上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
她停住动作,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纤细却布满细小金属割痕的双手。
接着,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右侧。
在那里,一具身穿残破黄金铠甲的高大男性躯体,正歪斜地靠在翻倒的工作桌旁,头颅低垂,胸口与腹部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呈现出死人特有的灰败与冰冷。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她看着那具黄金铠甲的尸体,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上已经愈合的皮肤,金色的眼眸中没有出现夺舍成功的狂喜,也没有出现劫后余生的惊恐,而是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古怪、却又无比自然的恍惚感。
「……真是彻头彻尾的失败啊。」
她轻声开口。
传入耳中的,是属于少女希娜丝那清脆温和的嗓音,可说出口的语调与那抹略带自嘲的嘴角弧度,却又带着几分属于斯密士的冷冽与老练。
她试着在心里呼唤「希娜丝」,回应她的却是自己;
她试着在心里呼唤「斯密士」,回应她的同样是自己。
当她看向桌上那台在震动中摔歪的古代旋转环装置时,她脑中第一时间跳出来的,依然是「第三层轴承的偏心垫片需要用铜合金重车一个」的工匠直觉,心底也依然会在第一时间牵挂起工程部那位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师傅有没有平安撤离;
可与此同时,当她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号角声时,她却又能凭着听音辨位的经验,瞬间判断出那是帝国禁军与忠诚派审判官正在清剿残敌的集结号,甚至还能在心里顺骂一句「格林那蠢货不知道有没有在围城战里保住小命」。
没有谁抹除了谁。
也没有谁吞噬了谁。
在刚才那场失控的禁忌术式中,希娜丝与斯密士的记忆、情感、知识与自我认知,已经彻彻底底地融为了一体。
过去那个把所有人都当成好人、连别人害死自己都只会觉得委屈的单纯女孩,与那个为了帝国存续不择手段、把所有罪孽与孤独都锁在金甲里的铁血审判官,已经在死亡的灰烬中合二为一,成为了一个全新的灵魂,一个全新的人。
「也好。」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眉心,轻叹了一口气:
「要是真把这么一个难得的好孩子彻底抹杀掉,我自己下半辈子大概都没脸去见神皇陛下了……虽然现在这样,也分不清到底是谁占了谁的便宜就是了。」
就在她刚刚理清脑海中庞大的记忆与自我认知时——
「这条走廊有战斗痕迹!动作快,仔细搜索有没有幸存的研究员和审判官!」
「大审判官洛瑟大人有令!工程部与真理密会外围区域的所有人员与封存物,必须立刻清点回报!」
一阵急促而整齐的制式军靴脚步声,伴随着火把燃烧的呼啸声,突然从走廊远处的转角传了过来,并且正在迅速逼近!
希娜丝——如今已经只能用这个名字称呼的她——眼神瞬间一凛!
属于工程师的冷静逻辑与属于审判官的政治敏锐度,在百万分之一秒内同时运转起来:
绝对不能逃跑!
更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这里动用过禁忌的灵魂术式!
这场大叛乱虽然惨烈,但从外头的号角声与搜救队的口令来看,叛军与混沌已经被击退,三角宫正在被忠诚派重新接管。
如果她现在从后窗逃走,或者假死失踪,那么在真理密会与审判庭的伤亡名册上,「技术协助者希娜丝」就会变成一个死人或叛逃嫌犯;而一旦她将来在帝国任何一个角落露面,昔日统领真理密会的大审判官洛瑟或是其他同僚,立刻就会察觉到她的异常!
相反地,只要她现在把现场处理干净——
这里发生的事情,就再简单、再合理不过了!
审判官斯密士在与混沌大魔死战后身负致命重伤,却依然在走廊上斩杀了最后一名企图残害学徒的叛变审判官;随后,他强撑着走进办公室,确认学徒希娜丝还有一息尚存,将自己随身携带的珍贵高阶治疗药剂留给了这个孩子,自己则因为伤势过重、流尽最后一滴血而壮烈殉职!
这个剧本,天衣无缝!
既能保住「斯密士」身为王座忠犬最后的荣耀,让格林和审判庭替他收尸立碑;也能让「希娜丝」顺理成章地以一名在围城战中大难不死的真理密会技术协助者身分活在阳光下,继续留在工程部里完成那些未完成的研究,直到将来某一天她厌倦了这里、想要离开为止!
念头落定的瞬间,她的双手已经动了起来。
快、准、稳!
她先是抓起地上那几瓣已经烧焦的『双生覆写圣匣』残骸,利用自己对机械结构的绝对熟悉,拿起身旁掉落的沉重黄铜扳手,只用了三下巧劲,便将那些带有禁忌符文的金属碎片彻底砸扁、拆散,混进了工作桌底下那堆原本就因为爆炸而损毁的古代机械废零件之中,哪怕是最顶尖的炼金学者来检查,也绝对看不出半点端倪。
紧接着,她迅速从地上那具「过去的自己」的战术腰带里,摸出了一支早已被喝空的审判庭特制高阶愈合药剂空管,随手拔掉塞子,在自己嘴角与衣领上抹了一点残留的苦涩药味,再将空药管丢在自己脚边。
最后,她跪在斯密士冰冷的尸体旁。
看着那张熟悉的、带着无数风霜与疲倦的脸庞,她沉默了一瞬,伸出双手,将那柄染满叛徒鲜血的长剑重新塞回了他僵硬的右手之中,并替他轻轻合上了那双至死都没有完全闭上的眼睛。
「安息吧,斯密士审判官。」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你没能看完的帝国未来,还有希娜丝没能做完的那些机械……接下来,就由『我』一并替你们走完。」
做完这一切的下一秒,她迅速将散落的小工具袋抱回怀里,整个人缩回翻倒的工作桌旁,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副刚刚从重伤昏迷中苏醒、因为惊吓与虚弱而瑟瑟发抖的少女模样。
「在这里!走廊上有叛徒的尸体!」
「窗户破了!里面还有人!」
火光骤然照亮了破碎的窗框。
几名手持武器的审判庭卫兵与真理密会的搜救人员快步冲到了破窗前,当他们看清走廊上被一剑封喉的叛徒,以及办公室里那具即使死去也依旧拄着长剑、身穿残破黄金铠甲的高大身影时,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纷纷肃然低头。
「是斯密士审判官大人……!」
「旁边还有个活着的工程部学徒!快!叫医护兵过来,再去通知格林大人和洛瑟大审判官的人!」
嘈杂而关切的呼喊声在耳边响起。
火把温暖的光芒驱散了办公室里的黑暗,照在少女那头沾满灰尘的灰色长发上,也照进了那双深邃得仿佛藏着两段人生的金色眼眸里。
她抬起头,看着朝自己伸出手的搜救人员,眼底既有着属于希娜丝的温和与感激,又在无人察觉的眼底最深处,掠过了一丝属于斯密士的平静与锋芒。
她握住对方的手,从满地破碎的玻璃与灰烬中,缓缓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