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和泥土喷涌而出，石壁裂出蛛网状纹路，火把掉落大半，光线瞬间暗下去。
惨叫和吼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矮人的，哪个是熊人的。
艾莉被冲击波推得后退几步，脚底踩到什么软的东西，她没低头看。
“艾莉姐！”娜塔莉被她死死攥住手腕。
坑道被截断了。
从地面和两侧墙壁不断涌出熊人，把原本一条直线的通道切成好几段。
出口那边全是熊人背影，坑道深处是矮人惨叫，中间她们站的这段，两头都堵死了。
矮人们的编制被打散，军官死了，传令兵死了，有组织的抵抗不存在了。
三五成群的矮人士兵围成小圈，战斧朝外，但每个圈都在缩小，因为人在一个接一个倒下。
坑道前方大概三十步外，石壁上新炸开洞口，两个熊人正从里面往外挤，一个已经出来大半，另一个只露出脑袋和前臂。
“那是往外走的路。”奥诺拉说。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在坑道壁上，整个人陷在两支残存火把间的阴影带里，灰色旅行衣和石壁颜色几乎一样。
如果不是她开口，艾莉根本注意不到她。
“奥诺拉，帮我。”
没有回应，但艾莉知道对方听到了。
金色光点从艾莉体内涌出来，光从手臂蔓延全身，最后抵达右眼瞳孔。
勇者之力灌进砍刀，刃上镀了一层淡金色光膜，在昏暗坑道里很醒目。
第一个熊人已经完全挤出洞口，它看到金光，小眼睛眯起来，本能后退半步。
艾莉没给它后退的机会。
风系魔力在脚底爆开，整个人几乎是在石地上滑行。
熊人一掌拍下来，五根黑爪带着腥风。
艾莉从掌风边缘擦过去，风压把短发全部吹向一侧。
她滑到熊人两腿间，砍刀从下往上挑，金色刀锋切入熊人右腿内侧。
刀锋入肉，黑红的血液喷出。
熊人痛嚎一声，它抬起另一只脚，作势要踩。
艾莉翻滚，从它裆下滚出，两个熊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这个浑身金光的人族身上。
高个子那个正面朝她，矮个子那个从侧面绕来，它们把她夹在中间，獠牙呲出。
一滴灰色水珠从墙壁滑落，长柄匕首先到，从矮个子熊人后颈插入。
那个位置，皮甲和头部铁片间有道三指宽的缝隙。
熊人的制甲工匠大概没想过会有什么东西能精确攻击那个位置，尤其是从背后。
刺进去，搅半圈，拔出来。
矮个子熊人身体僵住，前臂保持着朝艾莉挥击的姿势，但力量已经从肌肉里抽走，直直往前栽倒。
高个子熊人听到身边同伴倒地的声音，转头，一把短柄匕首划过它伸出去的前臂内侧。
那里皮甲系带松散，刃尖找到缝隙，切断了三根肌腱。
熊人的右前臂垂下，爪子还在抖，但已经抬不起来了。
它怒吼，左臂横扫。
奥诺拉早就不在那里，她在熊人转身瞬间就往后撤，退进另一片暗处。
“过来！”艾莉冲娜塔莉喊。
熊人顾此失彼，一条废了的前臂让它防御出现巨大缺口。
艾莉再次冲上去，这次不从下方，金色砍刀从侧面横斩，正中那条废臂的肩关节。
勇者之力加持下的刀锋切开皮甲，皮甲下的肌肉在金色光膜接触瞬间被斩断，斧砍不动的厚皮在这种力量面前只撑了不到半秒。
刀刃陷入骨骼，卡住了，熊人的完好左臂朝她兜下来。
艾莉弃刀，身体往后仰倒，左爪擦她鼻尖过去。
长柄匕首第二次刺入，同样是后颈甲缝，这次因为熊人身体在前倾，缝隙被拉得更大，刀刃进得更深。
熊人吼声断了，变成一种含混喉音，它倒下时，艾莉已经从地上站起，把卡在骨骼里的砍刀拽出来。
“走。”
三人从熊人尸体旁挤过去，朝坑道出口方向跑。
后面声音越来越模糊，矮人战吼、熊人咆哮、金属碎裂、骨骼断裂声，所有声音交混在一起。
冲出坑道后，外面空气灌进肺里，没有血腥味，没有焦臭味，虽然依然是洞穴内的潮湿空气，但比起坑道里好太多。
“待在这里。”艾莉对娜塔莉说。
“艾莉姐你又要…”小姑娘知道她想回去救人。
“奥诺拉，看住她。”
奥诺拉点点头。
艾莉看到附近几个矮人士兵，有的是之前撤出来的，有的是坑道外的留守人员。
他们听到里面的动静，脸色都不好看，一个矮人士兵靠在墙边，紧握手里的战斧，眼睛直勾勾盯着坑道里。
她走过去，拍一下他肩甲，上面还热着，他刚从里面跑出来不久。
“听我说。”
矮人抬头看她，眼神散乱。
“去找杜林·铁炉，就现在，跑着去，告诉他这里的情况，坑道里至少还有十到十五个熊人，可能更多，还在增加。”
矮人嘴唇哆嗦，“里面…里面还有弟兄…”
“我知道。”艾莉说，“我回去救，你去报信，两件事同样重要，听懂了吗？”
矮人重重点头，转身跑了。
坑道里比她离开时更暗，火把只剩零星几支还在燃烧，大部分区域被黑暗吞没。
但艾莉在发光，在完全黑暗的坑道里，这点光亮就是灯塔。
第一批矮人看到她时，以为自己在做梦。
四个矮人被堵在坑道一角，背后是死路，前面熊人正弓背朝他们逼近。
四人里两个还能站着，另外两个躺在地上，一个没了右臂，一个胸甲被拍凹双目紧闭。
金色砍刀从侧面斩入熊人小腿，毫不费力就划开它的肌肉，熊人受伤咆哮，还没来得及转身，第二刀砍在同一个位置，金色刀锋把之前切了一半的伤口彻底连通。
熊人单膝跪地。
两个还能站的矮人明白过来，战斧同时落下，一前一后砍在它脖子上，一个从正面，一个从侧面。
“往我身后走就能出去。”艾莉对他们说。
往里面走了不到二十步，又碰到一群。
七个矮人和一个熊人正面对峙，双方都在喘，地上有血。
艾莉没出手，矮人们已经把那头熊人耗得差不多了，她只是站在旁边，金色光照亮他们。
有光就够了，这帮矮人在黑暗里打了太久，不知道外面情况，不知道援军在哪，连方向都分不清，一个发光的坐标比任何增援都管用。
“出口在那个方向，跟着墙走，别拐弯。”
她继续往里走，越往深处，情况越糟。
地面全是碎石和血污，铁甲碎片散落各处，有矮人的，也有熊人的。
第三批矮人是她从一个塌方废墟下拉出来的，只有两个还活着。
第四批是自己跑过来的，看到金光就朝她跑。
再往里，三个熊人并排站在那边，把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它们身上有伤，有火灼的痕迹，有斧砍的口子。
它们看着艾莉，艾莉也看着它们。
金色光膜映在它们的黄色小眼睛里，那些瞳孔里有忌惮。它们见过这人类做的事。
但它们没让路，也没进攻。
三个庞大身躯像三堵肉墙杵在那里，身后传来打斗声，那是更深处的矮人还在抵抗。
艾莉听到了，她握紧砍刀，身体前倾半步。
熊人同时做出反应，爪子举起，獠牙露出。
它们不怕她，只是忌惮，如果她冲上去，它们会打，而且三对一，在这个空间里，她过不去。
即便能把它们宰了，那三具硕大身躯也会将通道堵死。
坑道深处的声音在变弱，矮人怒吼越来越稀疏，战斧声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熊人低沉的喉音和沉重脚步声。
那些被堵在里面的矮人，多半是没戏了。
啧，得走了。
深处最后一声怒吼被掐断，之后只剩下熊人的喘息声。
艾莉开始后退。
三个熊人没有追，它们维持着堵路姿势，甚至还往后退半步。
那些从坑道侧壁和地面钻出来的新洞口，还在持续涌出毛茸茸的庞大身影。
不是十五个，可能二十，三十。
出来时，外面只剩百来个矮人士兵，他们列成几排，战斧朝前，面对坑道入口。
队列不整齐，有人身上链甲缺了一大块，有人拿斧头的手在抖。
矮人们看她出来，朝她身后张望， 叽叽喳喳用矮人语说着什么。
艾莉摇摇头。
他们议论声更大了，脸上都带有怒意，双眼喷火。
她退到队列后方，收回勇者之力。
“艾莉姐。”娜塔莉递过来一个水囊。
艾莉接过去灌两口。
“里面…”
“没了。”
坑道里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嗡嗡的，带着规律性震动。
熊人要出来了。
矮人士兵们把队列收紧，前后排间距缩到半臂，战斧柄抵在脚背上，准备迎击。
一颗巨大的脑袋从黑暗中探出来，黄色眼睛眯起，鼻子不断抽动，像是在分辨外面有多少敌人。
“娜塔莉。”
“在。”
“洞口，火力全开。”
娜塔莉往前走一步，卷发被身上涌出的热浪吹起，赤红色光点不再是细碎火星，而是成片成片的，从她全身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
她双手抬起，十指张开，对准坑道入口。
那个脑袋往外探出两分。
拳头大小的球形火焰携带压缩过的温度和冲击力，三枚并排飞出，准确砸在洞口。
火球爆炸，热浪从洞口灌进坑道，那个露出脑袋的熊人被正面轰中，皮毛瞬间烧焦卷曲，它发出痛叫缩回去。
但后面还有，第二颗脑袋顶着前面同伴的屁股往外挤。
又是三枚火球。
坑道口温度急剧上升，岩壁颜色从灰色变成暗红，石壁表面水分蒸干，留下白色盐渍。
痛嚎声从那里传来。
矮人士兵们被热浪推得后退半步，前排几人铁甲烫手，不少矮人回头望来。
那个棕色卷发的人族女孩双手之间悬浮着一团持续旋转的火焰，赤红色光映得她脸颊通红。
第四批火球，第五批，第六批。
每批三到四枚，间隔不到两个呼吸，打在洞口的位置上下偏差不超过一步。
坑道口彻底变成焦土地狱，地面石板被反复灼烧后龟裂，空气中有种奇特甜味，是岩石中某种矿物被高温烧出来的。
熊人出不来了。
它们在洞口里面乱作一团，前面的被烧得哀嚎想退，后面的还在往前挤。
坑道地形窄，它们身量大，调头得费一番功夫，于是整个洞口全是挤在一起的毛皮和嘶吼。
娜塔莉的魔法源源不断，坑道入口处已经全被火焰覆盖。
那边声音在远去，熊人退了。
它们停止往洞口挤，脚步声开始回撤，震动从近及远，渐渐弱下去。
坑道口恢复安静。
除开偶尔一声石壁热胀冷缩的脆响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娜塔莉放下手，看她那样根本没消耗多少魔力。
“你做得很好。”
小姑娘嘴巴弯起。
后方传来急促整齐的脚步声，不是矮人日常行走的碎步，是行军步伐，重且快。
一支矮人增援部队从主通道方向赶来，也是上百人，装备比之前坑道里那批好一个档次，铁甲是完整套装，不是凑数的链甲。
打头的，是那个红胡子矮人。
红胡子依然那副德性，脸沉得像铁砧，视线扫过坑道口的焦黑痕迹，扫过散落地上的碎石和血迹，扫过站成歪斜队列的残兵。
“谁指挥的？”他声音像砂纸磨石头。
幸存矮人士兵里没人说话，指挥官没能出来。
红胡子看向艾莉，“头领让我来。”
“说是人族勇者报的信。”
“嗯。”艾莉点头。
“情况说说。”
艾莉把坑道里发生的事简要讲一遍。
“它们退了，不是撤了，”她在最后加一句，“退和撤不一样。”
红胡子当然明白，定居点的位置已经被兽人知道，它们随时都能打回来。
他转头对身后下令，增援部队迅速展开，在坑道口前方构筑防线。
铁盾抬起，四人一排，排与排间交错，战斧从盾缝中伸出。
有人搬来木头和石块，开始在坑道口前方垒简易路障。
勇者和弟兄们一起拼杀，冲出坑道后又折返回去救人。
娜塔莉刚才的举动他也看在眼里，人族魔法师，在他几百年的寿命里，这小姑娘是见过最厉害的。
就这么一个人，把十几只熊人堵在洞口出不来。
红胡子嘴巴动了几下，终于从胡子里挤出几个字：“干得不差。”
对矮人来说，对人族说这种话需要的勇气大概不亚于上战场。
然后他就转过身，背对她们，再没多看一眼。
增援部队在坑道口布置了三层防线，路障、铁盾、后排弓弩手。
坑道里安静得不正常，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但没人放松，因为脚底震感一直在。
不强，很弱，像某种巨大而缓慢的东西在地层深处移动。
看来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得考虑下一步的打算，既然没人知道格罗姆在哪，那就只能继续去其他定居点寻找。
问题是外面全是兽人，怎么去呢？
艾莉找石头坐下，开始思考以后的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