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人没有再来。
脚底的震感持续大半天，到入夜时减弱，到后半夜彻底消失。
坑道口的三层防线没有撤，红胡子让人轮班守，四个时辰换一批，铁盾不落地，弓弩不卸弦。
佣兵们都返回营地，艾莉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醒来时脖子酸得厉害，在这种山雨欲来的心态下根本不可能睡得好。
她往定居点中心走，首领杜林·铁炉在他的石桌前，桌上摊开几张图，旁边站着三个矮人，都是花白胡子的老家伙，和杜林一样的灰白毛发。
他们看到艾莉走近，矮人语嘀咕几句，有一个直接转过身去，不想看她。
“杜林头领。”
老矮人抬头，眼袋比昨天更深，他大概一夜没睡。
“坑道那边怎么样了。”
“没再来，”杜林用粗短手指敲桌面，“但它们知道我们在哪了。”
“所以你有后招吗？”
“等。”杜林说。
“等什么？”
“我们的同胞们会反攻的，届时那些愚蠢兽人会感受到矮人的怒火。”
“多久？”
“不知道。”杜林回答很干脆，“可能十天，可能一个月，但总会来的。”
艾莉沉默片刻，一个月，在这个随时可能被兽人打进来的洞穴里坐以待毙。
“我要出去。”
杜林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桌上的图推过来一张，那是矿脉分布图，但上面标注有地表地形。
粗糙，比例也不太对，矮人画地图的习惯和人族不一样，他们更关心地下而不是地上。
“往哪走？”
“南边，那边是图拉山脉最高点，也是我们的大本营。”
杜林用指甲在图上划出一道，从他们所在位置往左下角。
“西南，”他纠正，“西南方向是铁脊山，图拉山脉最高峰，山下面是洛加德。”
“多远？”
“地面走，六到八天，地下走更快，但现在地下不安全。”
艾莉记住方向，“谢了。”
“勇者。”杜林在她转身时叫住她，“路上小心。山里到处是兽人的眼睛。”
回去时，哈塔坐在翻倒的矿车上，其余几个商人和伙计围在旁边，脸色都不好看。
昨晚坑道里的动静整个定居点都听到了，回来的佣兵告诉他们发生的事。
“哈塔先生。”
胖商人抬头，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艾莉小姐。”
“我要走了，往西南去洛加德。”
“你们呢？”艾莉问。
“外面全是兽人，我们…”
“这里也不安全，昨晚的事你们也听说了。”
“但这里有矮人守着，有铁门，有城墙，”旁边有商人接话，“出去后什么都没有，就我们这点人，碰上兽人怎么办？碰上熊人怎么办？”
旁边的人跟着点头，“对，待在这起码死不了。”
艾莉没再劝，商人有商人的算法，他们把风险摆在秤上称，这里看得见的墙和守卫比外面看不见的路更有分量。
这不算错，只是选择不同。
“行，那你们保重。”
她回去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其实没多少可收拾的，行李基本都放在马车里。
莲把车厢里的杂物归置整齐，被褥叠好塞在角落。
“莲，你检查一下轮轴。”
“是。”
娜塔莉刚醒，睡眼惺忪地坐在车厢尾板上，两条腿在空中晃来晃去。
“艾莉姐，那些商队的人真不来吗？”
“不来。”
“可是留在这里…”
“他们自己选的。”
艾莉正往车厢里塞矮人给的硬面饼时，脚步声从侧面过来。
不重不轻，间距匀称，走路习惯比较好的人才有这种步频。
奥诺拉旅行衣上的泥渍还没洗，黑发绑成低马尾，两把窄柄匕首收在腰后。
“勇者大人要走？”
“嗯。”
“带我一个。”
艾莉看她，“你不跟商队？”
“留在这里等兽人再挖几条隧道过来？不是我的风格。”奥诺拉说着，拿出张纸。
那是佣兵委托书，标准格式，底部签名栏里歪歪扭扭写着哈塔的名字。
委托内容大意是：原护卫任务因不可抗力中止，剩余佣金转为新委托，护送勇者一行至目的地。
“领队大人也支持我给勇者大人当车夫。”奥诺拉把委托书晃两下，嘴角有个很小的弧度。
“佣金不想要了？”
“这上面写了，剩余佣金转新委托，”奥诺拉用指尖点了点纸上某行字。
艾莉看眼委托书，再看看这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女人。
上次在坑道里，奥诺拉的匕首如同幽灵般致命，但在那之外，她存在感低得不像个佣兵，更像一片会走路的影子。
“你真是B级？”艾莉疑惑地看她腰间的棕色佣兵牌。
“那是当然，勇者大人不也只是个C级？”
“叫我艾莉就行，别大人大人的。”
奥诺拉没接话，径直绕到马车前方，一步跨上车夫座，拿起缰绳在手里绕两圈。
她坐在那里的样子很自然，手腕搭在膝盖上，缰绳松松垮垮挂着，看上去确实赶过车。
莲从车底下钻出来，手上沾了黑色油脂，她看到自己平时坐的位置被人占住，眨了两下眼。
“莲，你进车厢吧。”艾莉说。
“是。”
莲擦了擦手，爬进车厢。
娜塔莉往里面挪开，给她让地方，莲在她旁边坐下。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娜塔莉不再对莲感到陌生，莲对艾莉姐那忠心耿耿的模样也看在眼里。
莲在折叠被褥、做饭菜、打水的时候包括了她的一份。
艾莉不需要她们之间有多热络，能安静待在一起就很好了。
矮人在铁闸旁开了一道窄口，刚好够马车通过。
两个矮人士兵站在闸口两侧，看马车驶出去，脸上表情很复杂，大概在想这几个人族到底是勇敢还是愚蠢。
外面光线刺眼，在地下待了太多天，眼睛需要适应很久。
山间空气带着泥土的味道，本该让人舒服，但地面上的痕迹让这种舒服打了折扣。
铁闸外墙上有深深的爪痕，五道一组，从上到下拉出半人长的沟槽。
旁边石壁被什么重物撞过，留下一个脸盆大的凹坑。
兽人试过很多办法打开铁闸，撞、砸、挖，都没用，矮人造的东西在这方面确实不含糊。
它们打不开门，所以才去挖坑道。
山坡上到处是脚印，大的、小的，深深浅浅踩满每处软土。
路边灌木被啃得只剩光杆，树皮被扒掉大片，露出白色木芯，一棵手臂粗的小树被连根拔起，扔在路中间。
奥诺拉把马车赶到相对平坦的山路上，偏头看两边光秃秃的山坡。
“怎么感觉是在陪勇者往深渊里走。”
声音从车厢外传进来，不大，但车厢小，听得清清楚楚。
艾莉掀开前帘一角，“如果真是深渊的话，那就试试能不能把它点亮。”
奥诺拉没回头，肩膀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马车往西南方向前进，山路不好走，轮子颠得厉害。
矮脚马步子碎，但耐力不差，在石头路面上走得稳当。
运气可能是站在她们这边，一路上都没遇到兽人，她们白天赶路，晚上选能够遮蔽视线的坑洞宿营，除开娜塔莉以外的三人轮流值夜。
第二天也没遇到。
第三天傍晚，奥诺拉突然勒住马，车厢猛地一顿。
“怎么了？”艾莉掀帘子。
奥诺拉把食指竖在嘴前，然后朝右侧山脊指。
山脊线上，四个灰褐色身影快速移动，弓背弯腰，不是熊人，体型小得多，是普通狼人，应该是出来侦查的。
它们没往这边看，视线朝着东面，移动方向和马车行进路线垂直。
大概一百五十步距离，如果它们往左偏头三十度就能看到山路上的马车。
没人说话，莲一只手按住车厢内壁的铜扣，防止它晃动出声。
四个身影在山脊晃荡大概十几秒，消失在另一侧。
奥诺拉又等了有二十个呼吸才松开缰绳，马车重新动起来，这次她把速度放得更慢，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小很多。
艾莉收回手中砍刀，她刚刚已经准备好在狼人注意到她们的瞬间冲出马车，但如果狼人分头逃窜的话，根本不可能拦住。
之后三天，类似的情况又出现过两次，一次是远处谷底有兽人经过，一次是夜间扎营时闻到篝火烟味，不是她们自己的。
每次都有惊无险，要么是距离够远，要么是对方压根没往这个方向搜。
运气不差，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运气不是本事。
第五天开始，路边的树重新变得茂密。
叶子完整，草丛没有被踩踏过的痕迹，灌木上还挂着浆果，鸟叫声回来了。
看来兽人没有踏足这一带。
第七天黄昏，她们终于遇见第一个出现在地表的矮人。
“前面。”奥诺拉说。
艾莉探出车厢，顺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山坡收窄处，两块巨石间，一座石砌瞭望塔矗在那里，大概四五人高，塔顶有个带遮棚的平台。
平台上站着一个矮人，铁甲反射夕阳余光，他手里握有一面三角旗，正朝她们这个方向张望。
是哨兵。
那面旗子没有挥动，矮人只是看着，手搭在额前挡光，小眼睛在铁盔下眯成缝。
他正在确定来的马车和兽人有没有关联。
“看来，我们到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