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班提要塞。
整座王宫嵌在山腹里,石壁上凿出的浮雕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矮人那些历史名画刻在每一寸岩面上。
矿工、铁匠、国王、战争,几百年的故事压缩在这些线条里,浮雕工艺极精细,连士兵铠甲上的铆钉都一颗不落。
不过现在浮雕边上挂着兽人旗帜,黑底红纹三角布条把矮人国王的脸遮了个干净。
王宫议事厅很大,矮人修建时大概没想过会有两米以上的生物走进来,所以门框被砸掉过一次,碎石还堆在角落。
芬里斯·乌尔夫坐在大厅最高处那把石椅上,石椅原本是按矮人体型凿的,对他来说刚好,不大不小。
有些事情就是这么讽刺,矮人放在这里几百年的王座,最终坐上去的是一头狼。
他右手端着高脚杯,琥珀色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
杯子不知道是什么晶石制成的,透明,薄,通透,杯脚修长,从东线缴获的人类贵族用品。
他专门从一堆战利品里翻出来带在身边,别的东西没要,那些铠甲、武器、金币,分下去就是了,他只留这只杯子和几瓶还没开封的人类红酒。
不过今天杯子里装的不是红酒,是矮人的麦酒。
他抿了一口,醇烈。
入喉时像在吞烧透的石炭,然后热意顺食道一路向下,在胃里散开,带着谷物发酵后的芬芳。
矮人的酒比人类的酒粗,但粗有粗的味道,能从里面尝出生命的活力。
芬里斯靠在椅背上,银灰色尾巴垂在椅侧,耳朵竖着。
右耳上那道缺口在火光里格外清楚,一道干净利落的裂痕,从耳尖劈到耳根,缝合过,长得歪歪扭扭。
那是七年前的事,狼人族与蜥蜴人间的战斗。
他还是个普通士兵,狼人嘛,虽然身子瘦弱,但好在数量庞大,有死不完的炮灰。
那次冲锋一共去了三十只狼人,回来九只,他是其中之一。
箭擦着右耳飞过去,把耳廓撕成两半,军医用缝皮革的针给他缝上的,线头都没剪干净。
两个身影从被砸宽的门框走进来,一前一后。
前面那个是熊人,叫格勒,肩膀宽到能挡住半个门,铁甲裹在身上,走路时甲片互相碰撞。
后面跟着牛头人,比格勒还要高出半个身子,俯身低头进来的,两只弯角上缠着铁丝,是这边牛头人的习惯,据说能在撞击时加大杀伤。
两个家伙走到矿石桌前,站定。
“军团长,整备完了。”
“说具体的。”芬里斯看都没看这边。
格勒比芬里斯高出快一倍,加上那身铁甲,从视觉上看就是一座小山,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明显往内收着,肩膀微微前倾,像棕色大狗在等主人发话。
“粮草够吃十四天,后续补给线已经排好,从法班提往南每隔两天路程设一个中转点,共四处。”
“箭矢呢?”
旁边牛头人接话,声音低沉得多:“半人马弓骑兵每人配了八十支,后备箭车三十辆,加起来够打几场中等规模的遭遇战。”
“不够。”芬里斯说。
牛头人闭嘴了,垂下头。
“让工坊继续造。”芬里斯放下杯子,发出一声脆响。
“半人马是我们在这山区地表唯一能拉开距离的兵种,铁甲也是,有多少给多少,别囤着。”
“是。”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芬里斯站起来,他的身高在这间大厅里显得单薄,和面前两座肉山形成鲜明对比。
他走到矿石桌前,桌面上是手绘地图,墨迹干透了,边角压着几块碎石。
地图是他自己画的,矮人的地图不好用,上面标满坑道编号和矿脉走向,对行军没什么参考价值。
他用炭笔重新勾了一份,只保留地形、水源、主要通道。
“图拉南面这一段。”他用爪尖点在地图上,“矮人主力集结在这里。”
格勒愣了一下:“可我们攻城时遇到的…”
“法班提守军充其量也就三四千。”芬里斯没抬头,语气平静。“能和我们对峙这么久的矮人,这几千守军不会让他们伤筋动骨。”
“难怪连普通居民都没遇到,这群矮子真是可恶。”
“他们在我们合围前就把人往南边转移了,我们拿下的是一座半空的城,酒窖倒是没搬干净。”
芬里斯说最后半句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那些坑道里散着的定居点呢?要不要先清掉后方?”
“不清。”
“可如果他们抄我们后路…”
“格勒千人长,我记得前几天你们熊人在攻打一个定居点时,投入鼠人百人队,包括你们自己的几个十人队,却连坑道口都没站住。”
高大的熊人紧抿嘴唇,不敢回答。
“回来的熊人还说有什么空降天火,浑身散发金光的人族少女,你自己信吗?”芬里斯抬头看他,琥珀色瞳孔中闪过一丝怒意。
“矮人定居点分散在各条坑道里,多的几千,少的几十,把这些铁钉一颗一颗拔出来,你打算用多少兵力?每个坑道都有机关,每道石门都修得跟城墙一样厚,打下来要浪费多少时间?”
两个高大兽人,此时大气都不敢喘,像是被训斥的小孩子一样拘谨站着。
“不要忘了,我们能利用的东西,”芬里斯走回石椅旁,手搭在扶手上,“矮人现在不信任人族。”
“他们想在法班提布下口袋阵,引我们进来,把我们全歼在这。”芬里斯瞳孔竖成窄缝。
格勒恍然大悟:“所以您在卡莱尔和哈泰那边提前设好阻截,把他们援军挡在外面。”
“准确来说,是人族怕了,他们没有参加战争的觉悟,以为只是来法班提分战利品,当我们全副武装的战士站在山头上时,他们那些不同领地征召来的贵族军队,谁都不想当出头鸟,只能灰溜溜回去。”
“军团长英明。”牛头人说,“提前截断人族援军的路线,他们想帮忙也帮不上。”
芬里斯没接这个话,他不喜欢英明这类词,说出来空洞,听着刺耳。
“探明那些定居点的位置,派人盯住,他们和外界没有联系,想必不会轻易出来,别让他们对补给线造成威胁。”
“是。”
“准备完毕后通知各个千人队,要南下了。”
“是!”
两座肉山退出大厅,脚步声渐远,甲片碰撞声在走廊里拖了很长一段尾巴,最后被石壁吃干净。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芬里斯独自站在矿石桌前,视线落在地图南端,那里画着几条弯曲的线,代表山脉褶皱。
矮人的南方据点依托铁脊山建立,那边地形复杂,坑道和地表通道交替出现,不利于大部队展开。
半人马在那种地方跑不起来,熊人体型又太大,钻坑道跟塞瓶口似的。
适合在那种地形作战的,反而是体型小、动作快的兵种。
比如狼人和蜥蜴人。
他把杯子里最后一点酒倒进嘴里,转身走向大厅侧面矮门。
门后是一条窄廊,高度刚够他通过,两侧石壁上嵌有荧光矿石,发出幽蓝冷光。
窄廊尽头是一个小房间,原本大概是矮人将领的值守室,现在被他征用了。
房间里只有一张石台、一卷兽皮毯子和角落里一只铁箱。
铁箱里装着他全部的私人物品:两件换洗的皮甲,红酒,三封信,一条旧围巾。
围巾是他弟弟的。
芬里斯没去碰铁箱,在石台边坐下,石台凉,北地出来的狼人不怕冷,他习惯这种温度。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南下的兵力部署。
狼人步兵两万四千,分六部,每部四个千人队,狼人体格在兽人里排倒数,跟熊人和牛头人没法正面比,但速度快,耐力强,能在复杂地形里连续行军三天不休息,是轻步兵主力。
狗头人一万二千,他们比狼人还矮,也比狼人还瘦,但鼻子灵,耳朵尖,能在坑道里闻出矮人藏在哪面墙后面,给他们配了轻甲和短矛,不要求他们冲锋,只负责地下通道的搜索和标记。
牛头人八千,全是重甲步兵,这是正面硬扛的主力,冲击力足,防御高,缺点是慢,在平原上无所谓,在山地里就成了负担,所以把他们放在主力推进线上,不分散,不追击,只负责一件事:撞开矮人防线。
半人马六千,全是弓骑兵,这是他最看重也最头疼的兵种,半人马的机动力在开阔地带能把任何军队拉扯到哭,但山地不行,密林不行,坑道更不行,南下后能用到他们的地方有限,但有限不等于没有,地表有矮人种的粮食和观察哨。
熊人一万,每个都是行走的攻城器械,缺点和牛头人一样,慢,而且吃得多,三百头熊人一天消耗的粮食够两千狼人吃三天,后勤压力不小,把他们编成突击队,只在攻坚时投入,平时跟着主力行军,不参与搜索和袭扰。
还有杂七杂八的其他种族:蜥蜴人、鬣狗人、野猪人,加起来大概四万出头,战斗力参差不齐,编在后勤和辎重队里。
整个南线军团总兵力将近十万,如果集中起来正面推进,足够碾碎矮人的防御。
问题是不能集中,山地地形逼着你把兵力摊薄,摊得越薄,被各个击破的风险就越大。
芬里斯闭上眼,他在脑子里移动那些代表兵力的棋子,推了一遍,推翻,再推一遍。
矮人会怎么打,他们会守。
矮人天生就是防守的料,他们修的东西坚固得令人发指,强攻是最蠢的选择,得把他们引出来。
怎么引?
掐补给。
矮人坑道体系虽然庞大,但通风口和水源口是有限的。
找到那些口子,封住其中几个关键的,里面的人就得出来透气。
他把这个想法在脑子推来推去,但这只是纸上谈兵,真要打起来变数极大。
行军路线也排了两套方案,一套走山脊,快但暴露,一套走谷底,慢但隐蔽。
最终他选了折中,前锋走谷底,主力走山脊,部队之间用狼人信使保持联络,间距不超过半天行程。
睁开眼时,荧光矿石的蓝光把石壁照得像冰窟。
他起身走到窗口。
窗户不大,矮人的建筑从来不在窗户上浪费面积。
外面是夜色,山坡上点着零星营火,那些光点铺在黑暗山体内,像撒在地上的碎星。
营火旁坐着值夜的兽人士兵,有些在擦武器,有些在啃干粮,偶尔有笑声传上来,听不清在说什么。
很多年前他也坐在那种营火旁边。
那时候还在极北,雪地里的篝火烧不旺,风一吹就灭,他和族人围坐在一起,用体温互相取暖。
弟弟靠在他身边,瘦得像一把柴,手脚冰凉。
他把自己的那份口粮分出一半给弟弟,弟弟没接住,饼子掉在雪地里,沾上一层冰碴。
后来弟弟还是死了,不是死在战场上,是饿死的。
一个早晨,他推弟弟起来,弟弟没动,身体已经凉透了,和外面的雪一个温度。
他把弟弟背到部落东边的冰原上,刨个坑埋了,没有仪式,没有祷文。
那天他什么都没想,脑子里空白一片,后来走着走着,想法才慢慢浮上来,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个很具体的念头:南边有土地,能种庄稼的土地。
但那片土地已经被人族、精灵、矮人所占据,兽人只能缩在大陆最北边,在寒风中厮打,争抢那仅有的几粒粮食。
走过去,把它拿到手,就这么简单。
让族人都能过上吃得饱饭的日子,这是他最大的追求。
芬里斯从窗口收回视线,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顿住,回头看了眼大厅。
矮人花几百年雕刻的浮雕在火光中明明灭灭,王座上没有人坐,空杯子反射暗光。
整座王宫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推门出去。
门外走廊边蹲着一个狗头人传令兵,看到他出来,一骨碌站起来,耳朵贴在脑袋两侧,等候吩咐。
“去各营传令。”芬里斯说,“明天开拔。”
狗头人领命后跑远。
芬里斯沿走廊往营地走,风从山口灌进来,夜风带着松脂和泥土气味,还有远处隐约的铁锈味,那是兽人营地的味道。
他走出王宫大门,外面台阶很宽,矮人修给矮人走的,每一级都只有半掌高,对狼人来说刚好合适。
一队狼人巡逻兵从空地对面走过,领头的看到他,马上举拳捶胸,其余几个跟着做出同样的动作。
芬里斯朝他们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
东线那边取得重大突破,和他们对峙的希泰尔帝国主力部队被全歼,整片帝国土地伸手可取。
西线不温不火,但也在稳步推进中。
接下来,轮到他率领的南线军团做出成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