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是被生物钟叫醒的,窗外是一成不变的矿石光亮,完全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安静,矮人的喧闹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座山体内部沉下厚重的、属于地下的寂静。
奥诺拉坐在石桌旁的矮凳上,一条腿屈起踩在凳沿,另一条腿伸直撑在地面。
右手攥着那柄短匕首,手指沿刃面滑动的幅度极小,几乎只是指腹和金属之间细微摩擦,仿佛在用皮肤读取刃口上哪个位置有微瑕。
动作安静到没有一丝声响。
艾莉愣了两秒才意识到问题,她啥时候起床的,自己居然没察觉到奥诺拉起床的动静。
艾莉自认为警觉性已经高到离谱,不知道是勇者之力、魔能亦或是魔法力量的功劳,只要外面有风吹草动,自己每次都会警醒。
但今天,奥诺拉从床上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掏出匕首擦拭,这一整套动作,自己全睡过去了。
如果奥诺拉是派来杀自己的人,那把匕首现在应该架在自己脖子上。
这个念头不是恐惧,更接近于冷静的评估,就像系统提示弹出条消息:你的防御存在漏洞。
她在心里开口:“魔王,我睡觉的时候你有在盯着周围吗?”
“你猜猜看。”
艾莉轻笑,魔王的声音里完全没有刚起床的烦闷。
怪不得白天找他说话,十次有八次他那语气都像被人从午觉里薅起来的退休老头,合着他这是在值夜班啊。
看来防御并没有出现漏洞。
她坐起来,动作不大,被褥只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奥诺拉的视线从刀刃上抬起来,对她挑眉,没说话,算是打个招呼。
艾莉两三下穿好外衣,回头看一眼另外两张床。
娜塔莉睡相不好,不是一般的不好,她被子一半掉在地上,一半缠在腰间,棕色卷发散得到处都是。
左手搭在床沿外面,右手不知怎么摸到枕头底下,整个人呈一种扭曲的S形,嘴微张着,偶尔嘴唇动一下,像梦里在默念什么。
艾莉弯腰把被子捞起来,抖开,轻轻盖回去。
“嘿嘿,艾莉姐~”娜塔莉面带痴笑,翻个身,把刚盖好的被子又蹬歪一角。
艾莉甚至以为她醒了,看她一直没动静,才明白过来她这是在说梦话。
这家伙,到底做了个什么梦啊。
然后艾莉看到莲那张床,莲还在睡。
艾莉脸上露出非常吃惊的表情,莲居然还!在!睡!?
从买下她到今天,半个多月,艾莉每次醒来,莲都已经在忙了,要么在叠被子,要么在烧水,要么安静地坐在门边守着,像游戏里的女仆机器人。
艾莉从未见过她睡觉的样子,一次都没有,以至于她一度怀疑莲是不是根本不需要睡眠,某种程度上已经脱离人类的生理需求。
但现在,莲躺在那儿,闭着眼。
睡姿出奇地规整,仰面平躺,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两条腿并拢伸直,脚确实探出床沿,矮人的床就是这么短。
被子拉到胸口位置,边角齐整,连褶皱都是对称的。
就连在睡觉,她的身体也保持着被训练出来的秩序。
但她呼吸很轻、很慢,面部线条松弛下来之后,脸上那道从左眉梢拉到下巴的伤疤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
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在睡觉的年轻女人。
太难得了。
艾莉退后一步,脚步放得很轻,走到石桌对面坐下。
矮人石凳不高,桌上陶壶里还有昨晚剩的水,凉了。
“你醒挺早。”艾莉压低声音说。
“习惯了。”奥诺拉把匕首收回鞘里,动作利落。
两人间隔着石桌,桌面上有矿石灯投下的光斑。
“为了五十枚银币,你还真愿意跟我们出来面对外边那堆兽人。”艾莉随口一说,没有试探和质疑的意思。
“一枚金币。”奥诺拉纠正,手指在桌面上点一下,“委托是往返,回去还能再收一份。”
“就算是金币,也不至于冒这个险吧。”
“我可和勇者大人不同,”她说,“家里有人等我回去养,但我也不蠢,留在那个定居点,等不知道哪天就钻出来的兽人发起总攻?还是跟勇者往外跑?哪边危险哪边安全,这账我还是算得明白的。”
“要是路上碰到处理不了的兽人呢,你会跑吗?”
“会。”奥诺拉没有丝毫犹豫。
艾莉嘴角一弯,“你倒诚实。”
“没办法,”奥诺拉同样嘴角上扬,“勇者大人看上去是长了张傻白甜的脸,但行事成熟,想瞒也瞒不住。”
“你这是在夸我?”
“算是吧。”
“我总觉得,你跟佣兵公会大厅里那帮人不一样。”艾莉盯着奥诺拉眼睛说。
“哦?”奥诺拉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都是卖命换钱的,哪里不同。”
“怎么说呢…”艾莉想了想措辞,发现不太好组织,“你不从众,会自己判断,不是那种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可能这么说也不准确,哎呀,算了,就当是我的直觉吧。”
奥诺拉忍不住笑出声,声音压得低,但笑意是真的。
“勇者小姐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她偏头看艾莉,黑色长发从肩头滑下,“相信直觉,这话从强者嘴里说出来,莫名有种反差感。”
艾莉翻了个白眼,无声的那种。
奥诺拉收住笑,手指在匕首鞘上轻敲两下,像在打拍子。
“生命可贵,尤其是自己的,”她说,语气回到那种平平的调子,“该跑路的时候,可不能犹豫。”
“那我尽量让你没机会跑。”艾莉说。
奥诺拉看她一眼,没接话,只是点了一下下巴。
这时,门口那张床上传来极细微的响动。
布料摩擦了一下,艾莉和奥诺拉同时看过去。
莲醒了。
准确说,是被她俩的说话声吵醒的。
莲的眼睛睁开瞬间,淡蓝色眼瞳里没有任何初醒的迷茫,只用了不到半秒完成定位:头顶是石壁天花板,左手边是门,右手边是娜塔莉的床。
然后她看到坐在石桌边的艾莉和奥诺拉,两双眼睛正看着自己。
她的主人,已经穿好衣服,坐在那里。
而她,还躺在床上。
莲脸上那道伤疤底下,皮肤浮出一层薄红,是那种苍白皮肤突然被血色冲上来的、无处可藏的红。
她几乎是从床板弹起,从平躺到坐直只用了一瞬,被子被她掀到旁边,双腿并拢,双手垂在膝盖上,背脊崩得笔直。
“小姐,我…我……”
她声音卡住,露出一副艾莉从没见过的表情。
“请您惩罚我。”
莲低下头,语速很快,像是不赶紧说出来就会被堵回去。
艾莉眨了两下眼,“啊?”
她纯粹没反应过来,“为啥要惩罚你?”
莲没抬头,声音更低了,“我…没有在小姐之前起来,这是失职。”
艾莉大概能猜出来,莲以前那种被当做工具训练出来的日子,奴隶比主人晚起,那画面大概不太好看,没人会对一个物件讲道理,物件犯了错就打,打到下次不敢犯。
所以莲才每天都比她先醒,不是不困,是不敢困。
“没人要惩罚你。”艾莉声音平淡,完全是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多睡了一会儿而已,这是好事,说明你终于能睡踏实了。”
莲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抬起头,死水一潭的蓝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
“…是。”她坐在那里的姿势没之前那么僵,肩线微微往下松了一点。
艾莉拍腿站起来,把话题从这个方向带走,“行了,起来穿衣服吧,今天还要出门——”
话说到一半,停了。
莲开始穿衣服,动作迅速,她只穿了贴身内衣,当她直起身伸手去够衣服时,面对面的角度什么都挡不住。
艾莉看见了,莲的身体和半个月前大不一样。
买下她那天,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分明,手腕细得像握一下就会折。
但十几天正常吃饭后,那种病态的、随时会倒下去的皮包骨感消退了。
肩膀和手臂有了正常轮廓,锁骨还是明显,但不再像之前要刺出皮肤般。
整个人从快饿死变成偏瘦体型,虽然还差得远,但方向对了。
然而…
然而某个部位并没有因为之前的营养不良被亏待多少。
准确说,是现在有正常营养供给之后,原本就不小的底子开始往它该有的方向发展。
内衣包着的弧度在她弯腰时格外明显,以至于艾莉大脑在处理视觉信息时卡顿了片刻。
她低头看自己的平板一眼,又抬头看莲的山峰。
一股熟悉的挫败感,毫无预兆冒上来,和之前抱住长大后的雪莉丝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叹口气,这声叹息被奥诺拉捕捉得清清楚楚。
黑发佣兵的视线从艾莉脸上移到她的胸口位置,停留不到半秒,再移到莲那边,又移回来。
整套观察行云流水,表情纹丝不动,只有嘴角慢慢地、稳稳地往上弯。
“真可爱呢,”奥诺拉带着笑意说,“勇者小姐。”
那笑容里写满了我懂二字。
艾莉脸上挂不住,她觉得自己被看穿了,被这个可恶的黑发女精准、毫不留情地看穿了,而且对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用说,一个表情就足够。
这种感觉比被兽人追着跑还难受。
“你想多了。”莫名的羞恼涌上心头。
“我什么都没说呀。”奥诺拉摊手,脸上挂着那种欠打的从容。
娜塔莉在这个时候醒了,大概也是被她们说话声音吵的。
她迷迷糊糊坐起,卷发糊了满脸,拨开一缕,眯眼看过来。
“早安…大家怎么都醒了?”
“天亮了。”艾莉说。
“可是我们在山里面,怎么看得出天亮…”娜塔莉揉眼睛,说了句大实话。
确实,头顶是岩壁不是天空,矿石灯从昨晚到现在亮度没变过,在山体内部根本分不清白天黑夜。
艾莉看了看四周,这大概就是矮人常年住在地下也能维持正常作息的秘诀,他们压根不靠日光判断时间。
“靠体感。”艾莉说。
“靠喝多少酒。”奥诺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