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第九天,雨停了。
山地里的雨和平原上不一样,平原上的雨落下能被泥土吸收,充其量只会形成小片水洼,但山地里不是。
整条谷道两侧岩面湿漉漉的,水顺着裂缝淌下来,汇进路面低洼处,把行军路搞成一条浅泥河。
狼人还好,脚掌肉垫厚,踩泥地跟走干路没什么两样。
牛头人就惨了,铁甲沾过湿气死沉,每走一步膝甲和胫甲间的皮带就发出拧水声,他们骂骂咧咧地走,脾气一天比一天差。
补给线没出大问题,出发前布置的四个中转点全部运转正常。
第三个中转点险些被一股矮人游击队袭击,但狗头人提前闻到岩缝里的铁锈和汗酸味,报给驻守的狼人百人队,对方摸上来时正好撞进埋伏,丢下十来具矮人尸体跑了。
矮人打游击的方式很直接:从某个不起眼的坑道口钻出来,砍翻几个落单的辎重兵,搬走能搬的东西,然后钻回坑道消失。
狼人军团长芬里斯不为这些事分心,补给线能维持就行,小股袭扰伤不了筋骨,真正让他在意的事正在前方。
他走在队列中段,没骑马,行军时和普通狼人走在一起。
这是他从当兵第一天起就养成的习惯,狼人不需要高头大马来显示威风,他的命令能传达到每个千人队,靠的是人头。
在这里的每个千人长他叫得出名字,每个百人长他至少见过脸,这在十万余的兽人军团里不算容易,但他做到了。
前方传令兵跑回来时,芬里斯正在嚼一块干肉,这玩意放在极北能抢出狼命,而现在即使是最普通的狼人士兵每天也能领到一份。
即使是战争期间,南边这些国家的生存条件都比极北好。
“军团长大人!前锋哨兵已经遭遇矮人的斥候部队,开始发生交锋,根据斥候汇报,那些矮子很灵活,打不过就跑,暂时拿他们没办法。”
芬里斯把没嚼完的干肉咽下去,“能确定矮人主力军团的位置吗?”
“就在洛加德城下,预计有十多万人。”
芬里斯点了点头,十多万,这个数字和之前推算的基本吻合,除去辅兵后勤这些,真正的士兵应该在五六万左右。
“继续盯住那边。”
“是。”
…
中军的临时帅帐搭在一处山坳里,帐篷顶矮,牛头人和熊人进来就得低头弓腰,牛头人的弯角甚至会蹭到帐布。
芬里斯站在帐篷正中的推演沙盘前,沙盘是他让狗头人工兵用山泥和碎石堆的,等比缩小了洛加德周边方圆百里的地形。
山脊、河谷、坑道口、矮人地表种植区,全部标注出来。
上面插满小旗子,红底黑纹代表兽人,蓝底白纹代表矮人,粗糙,但一目了然。
帐内站着十来个兽人千人长,种族不同,体型不同,站姿也不同。
熊人千人长格勒照例站最里面,因为他挡视线,别人看不见沙盘,他旁边是另一个熊人千人长,两头熊站一起,占掉帐篷四分之一的面积。
牛头人千人长有三个,半人马千人长站在帐篷边,因为他没法挤进来,半人马身子占地面积太大,他只把人身部分探进帐口,马身留在外面,脖子歪着往里看沙盘,样子有点滑稽。
狼人千人长四个,站在芬里斯身后两侧,和其他种族的千人长比起来显得瘦小,但他们的站位离军团长最近。
还有一个蜥蜴人百人长,代替他们那个受伤的千人长来参会,蹲在角落里,竖瞳在昏暗帐篷中泛着微光,一声不吭。
格勒先开口了。
“那帮矮子斥候跟黏上来似的,我们前哨追出去三里地都没逮住,那个地形他们比我们熟,钻进岩缝就不见了。”
一个狼人千人长接话:“不止一股,南面、西面都有矮人斥候出没,他们在画我们的行军路线。”
“让他们画。”牛头人闷声说,“反正正面撞上去,知道我们路线也没用。”
格勒似乎和这个牛头人在路上已经争了不止一次,听到这话直接转向他:“图鲁克,你的意思是直接进攻洛加德?”
“有什么不能冲的?我们十万人,他们城下那些矮子加起来不比我们多多少,我那引以为豪的牛头人战士,撞过去至少能冲飞十倍以上的矮人。”
“要是他们不接战,缩回城里呢?”
图鲁克想了想,两只弯角微微前倾:“那就围住洛加德,他们在山里面,总得吃东西喝水,我们把四周坑道全堵了,闷死他们。”
帐篷另一边响起声短促的哼,说话的是半人马千人长,叫瓦恩。
“堵坑道?你知道洛加德那座山底下有多少条坑道?我们拿下法班提的时候,光有记录的坑道出口就超过三百四十个,那还是半空的城。”
“洛加德是矮人的南方核心,坑道数量只会更多。”
图鲁克脸色不好看了,牛头人脸色不好看时鼻孔会张大,鼻息变粗,像拉风箱。
“那你说怎么打?”
瓦恩没回答,他比图鲁克多活了十几年,知道有些话不该他说。
帐篷里气氛热起来,高级军官们分成两派,有赞成正面进攻的,也有打算包围迂回的,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熊人格勒站在里面不说话,他上次被芬里斯训过以后学乖了,不急着表态。
“别吵了,看军团长怎么想的。”一个兽人说。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视线转向芬里斯。
他一直没说话,琥珀色瞳孔盯着沙盘上代表洛加德的那团泥堆。
他抬头扫一圈帐内的军官们,“先生们,你们似乎没意识到一件事。”
“拦在我们面前的,不止是那个矮人军团。”
芬里斯伸出爪子,点在沙盘上洛加德城的位置。
“矮人全民尚武不用我多说,矿工挥一辈子镐,打铁匠抡一辈子锤,手臂比大多数狼人的腿还粗,这些人不穿铠甲、不列阵型,一旦给他们武器武装起来,能比正规军逊色多少?”
“洛加德是矮人南方的核心城市,常住人口保守估计在三十万以上,从法班提撤下来的居民也在往这边转移,实际数字只会更多。”
“要知道,南边不止洛加德一个城,四周还有数不尽的矮人坑道,如此庞大的战争潜力,我希望你们不要忽视。”
“城下那十多万矮人军团,去掉辎重兵、工程兵、后勤补给,真正能列阵交战的野战部队,大概五六万。”
“五六万,听起来不多,我们兵力是他们两倍,但那座城里还有几十万矮人,战事一开,城内矮人拿起武器涌出来,你们各部族能扛得住?”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两派,这会儿都蔫下去,芬里斯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消化。
“你们的提案都不行。”芬里斯语气平淡。
“军团长的意思是?”
“把矮人军团引出来,引到我们选好的地方,一举全歼,趁洛加德城内来不及反应,直接拿下城池。”
议论声又响起来,
“全歼?五六万矮人野战部队…军团长,我们围都围不严实。”
“谁说要围了?”
芬里斯从沙盘旁拿起一根炭笔,在沙盘上洛加德以北的位置划了弯曲的线。
“这里。”他点着那条线所经过的一处河谷,“红石谷,谷底宽约三百步,两侧是陡崖,南端连着矮人种植区的灌溉渠,北端通向图拉山脉外围的缓坡地带。”
他把炭笔移到河谷上游。
“这里有一座水坝,矮人修的,用来蓄水灌溉山下梯田,坝体是石砌的,不算很高,但蓄水量不错,我们的狗头人工兵们可以让这个量再大些。”
帐篷里的呼吸节奏变了。
“水攻!”熊人格勒说了两个字。
芬里斯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他继续往下说。
“关键在于怎么把矮人军团引进红石谷,矮人指挥官不是傻子,他们不会无缘无故追出来,需要给他们一个足够大的诱饵,大到他们不舍得放手。”
他从沙盘上拔起几面代表兽人的红色小旗,重新插在洛加德以北四十里的位置。
“我们派出一支先锋部队,编制缩小,兵种齐全但数量有限,各部族都来些,总共不到一万人,看起来像支完整的小型军团。”
“这支部队不带大型辎重,轻装推进,朝洛加德方向缓慢靠近,他们的任务不是打仗,是演。”
瓦恩问:“演什么?”
“演一支孤军深入的冒进部队,”芬里斯说,“推进速度不快不慢,队形保持但不算严密,侧翼留出可以被穿插的空档。”
“矮人斥候一直在画我们的行军路线,这些信息会传回他们指挥官手里,他看到的,应该是一支兵力有限、指挥失误、急于立功的兽人前锋。”
帐篷里的千人长们开始互相交换目光。
“这个空档要留得像是真的。”芬里斯说,“不能太明显,太明显矮人会怀疑,也不能太小,太小他们不会动心,刚好够他们的骑兵部队从侧面切进来,刚好够他们觉得一口能吞下。”
他用爪尖在沙盘上缓缓推移那些小旗子的位置。
“前锋部队接触矮人外围防线后,打一场小规模接触战,打赢,但赢得不漂亮,伤亡要够大,然后后撤,撤退路线预先设定好,经过红石谷北端入口,在谷内扎营。”
“矮人指挥官看到什么?一支冒进的兽人前锋被他们击退了,退进了一条死胡同般的河谷,追还是不追?”
芬里斯抬头,扫了一圈帐内。
半人马千人长眉头紧锁:“军团长,如果矮人指挥官足够谨慎,只派一部分兵力进谷追击怎么办?全歼一部分矮人没有意义,我们要的是把他的主力军团拖进来。”
这是个好问题,芬里斯看他一眼,半人马这个种族,除开体能相较熊人略逊色外,其他方面的表现可圈可点。
“所以前锋部队在谷内要做一件事。”芬里斯说,“扎营,构筑防御工事,摆出死守架势,让矮人觉得这支兽人打算据谷自守,等待主力接应。”
“他们一旦判断我们的主力可能随后赶到,他就不能只派一小支部队进来,万一没吃掉这个前锋,他就会腹背受敌,所以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不打,要么倾主力而出,把这支前锋彻底吞掉。”
“那他选择不打呢?”图鲁克问。
“他不会。”芬里斯语气笃定,“矮人丢了法班提,全族的脸面挂不住,现在十多万人驻扎在洛加德城下,大片产粮区在我们手里,后勤压力甚至比我们还大。”
“如果有机会干净利落地消灭一支近万人的部队,这对他们士气的提振是巨大的,矮人指挥官需要一场胜利,他的国王需要一场胜利,整个矮人族需要一场胜利。”
“这种时候,送到嘴边的肉,他咬不咬?”
“我们主力部队在前锋出发后半天开始移动,走红石谷两侧山脊,分成左右两翼,等矮人主力进谷后,封死所有退路。”
他把最后几面红色旗子插到沙盘上对应的位置。
“狗头人工兵提前两天出发,绕道抵达上游水坝,他们的任务是在坝体关键承重点埋设炸药,用矮人自己造的,法班提武器库里搜出来的矿爆粉,用他们自己的东西炸他们自己的坝,倒也合适。”
格勒咧了一下嘴,不知道是想笑还是觉得残忍。
沙盘上那条窄窄的河谷模型,泥巴捏的崖壁,碎石铺的谷底,一面面小旗子密密麻麻挤在里面。
“我们没有退路。”他说。
这句话,帐篷里的兽人军官们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南线军团在三线军团里兵力最弱,所面对的敌人却是最强大的。
每一仗都如同在走钢丝。
过去很久,格勒说了一句:“前锋部队…既要引出矮人,又要在谷底扎营等矮人来打,这活风险最大,谁去?”
这话其实是在问:准备牺牲哪个千人长。
“前锋部队的指挥,我亲自带。”芬里斯开口。
“军团长!”
“您是全军主帅,怎么能?”高级军官们都对这个回答感到意外。
“前锋需要一个能在所有兵种面前说得上话的人。”芬里斯转过身,语气没有变化,“多种族混编,谁去指挥?你们谁能保证让另外的种族心甘情愿听你号令?撤退时谁先走谁断后,分配不好就是全军覆没。”
没人回答。
兽人军团最大的弱点从来不是兵力或装备,是种族,每个种族只服自己人,能在这里压住这些声音的,只有芬里斯。
不是因为他最强,是因为他带他们赢过太多次。
“时间节点和撤离路线我会在出发前发给各部。”芬里斯说,语气回到布置任务的那种平淡,“现在说各部的具体分工。”
等所有作战细节都交代完,千人长们准备散去时,芬里斯又开口了。
“最后一件事。”
所有人停住脚步。
“矮人一直觉得,是被人族背叛了,才丢了法班提。”
“他们没看到自己的毛病。以为占据地下就天下无敌,以为铁脊山的石壁能挡住我们的脚步。”
“但是。”他扫视这些千人长,熊人、牛头人、半人马、狼人,每双眼睛里映有不同的火光。
“你们的士兵,从极北杀出来,走了几千里路,啃冰碴子长大的,我比谁都清楚他们有多能扛,矮人占地利,占工事,占坑道,占武器装备,但他们没挨过饿。”
“我们的狼人能在暴风雪里追猎三天不合眼,牛头人能扛着铁甲在齐膝的泥地里冲锋,熊人能把矮人修了一百年的城门撞开,半人马能在别人喘不上气的时候多跑五十里,这些东西,不是练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矮人有铁脊山。我们有的,是一群不怕死的勇士。”
他把目光从千人长们身上收回来,落在沙盘上南方的那团泥堆上,那是洛加德,矮人最后的堡垒。
“为了家乡那些还在啃树皮的同胞,为了你们弟弟妹妹能种上自己的庄稼,这一仗,打完了,我们的族人就再也不用在雪地里刨冻土找食物了。”
他没用太大的声音,也没有慷慨激昂的手势,平平淡淡说完这些话。
帐篷里十来个千人长,齐刷刷看他。
最里面的格勒,这个两米高的熊人千人长,抬起拳头,砸在胸甲上,铁片碰撞发出沉闷声响。
然后是图鲁克,瓦恩,四个狼人千人长,蜥蜴人百人长从角落里站起来,用尾巴在地上抽了一下,这是蜥蜴人表示敬意的方式。
十几声捶胸声在帐篷里叠在一起。
“各位,共勉。”
芬里斯说完这两个字,走出帐篷。
前锋部队的人选在半夜定好,所有种族都出了人,这支队伍不带攻城器械,不带粮草车,每人携带五天干粮,武器只带随身装备。
从外面看,就是一支急行军赶路、后勤跟不上的冒进部队。
芬里斯走在队伍前列,走了大约两里地,他回头看。
主力军团的营地已经被山脊遮住,看不见帐篷和旗帜,只能看到山脊线上站着几个哨兵的黑色剪影。
再往后是灰蒙蒙的天空,云压得低,北方山头已经被云吞去一半。
十万人的南线军团,此时开动起来,每个人手上都有事。
走着走着,芬里斯嗅到空气里有股湿润泥土味混着淡淡的草腥。
这是南方才有的味道,北边的土是冻的,闻不出这种活气。
好土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