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人前出部队距此约五十里,行军队伍拉得很长,目测种族混杂,有狼人、牛头人、半人马,还夹着些熊人和野猪人,声势不小。”
莫格林·铁锤站在北面哨塔的石墙后,两只手搁在垛口上,短粗手指被山风吹得发白。
哨塔建在洛加德城北三里外的山脊上,从这里能看到北面大片梯田和坡地果林,地上的产粮区就铺在洛加德以北,一块块方田顺着坡势往外延伸,到远处变成灰绿色碎块,再远就看不清了,全被晨雾吞掉。
向他汇报的是侦察小队副官,自从得知兽人开始南下后,莫格林就一直在火炉军团的帅帐和这个哨塔两头跑。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几个传令兵蹲在墙根底下等着。
“多少?”莫格林没转身。
“不好确切判断,行军纵队拉开后在山路上绵延将近三里地,我们估了一下怕是能有上万人。”
“这群蛮兽是想搞什么鬼?”莫格林浓密的眉毛挤作一团,若是想掩人耳目偷袭的话,不可能来这么多人。
但若是想强攻的话,区区一万多兽人,怎么可能会成功。
“还有,我们没看到大车,没有攻城器械,轻装,每人只背了干粮包。”
莫格林把手从墙垛收回,搓了搓。
他今年三百五十七岁,在矮人里正当壮年,但王都法班提丢了以后,他觉得自己老了上百岁。
当了快五十年的火炉军团指挥官,守法班提一直没出过岔子,结果丢在人族背刺上。
“轻装,不足万人,种族混杂…他们主力呢?”
“主力部队位置还没确认,我们的斥候在北面六十里以外就被狼人游哨咬住,渗透不进去。”
莫格林皱眉,渗透不进去,这说明兽人主力不想让人看到。
前面放一支不大不小的军队招摇过市,后面主力藏起来不露面,这是什么路数?
他没有立即下判断。
“继续盯着,我要随时知道他们走到哪了,队形有什么变化,全报过来。”
“是。”
副官退下后,莫格林也往回走,回到城北大营时,营地已经热闹起来了。
消息藏不住,前线斥候返回的事传得快,几个大队长和中队长早在他的帅帐外面候着。
众人看他回来,一窝蜂往里走。
最先开口的是大队长卡拉丁,火炉军团前锋营指挥官。
“将军,兽人来了多少?”
“至少一万,混编。”
“才这么点?哈哈哈哈哈,”卡拉丁被气笑了,“不就是丢了法班提吗,这群狗杂种这么看不起人。”
大队长们脸上皆露出愤慨之色,在他们看来,兽人此举完全就是在羞辱他们。
莫格林没接这茬,他走到石桌前,桌上铺有张羊皮地图,用矿石粉标注洛加德周边的地形,比兽人的泥巴沙盘精细得多。
“这里。”他用指头点在洛加德北面五十里的位置,“他们现在大概在这一带,朝我们这边推进,速度不快。”
另一个大队长凑过来看了眼地图:“五十里…再过来十里就是我们的种植区,再让他们往这边走,就到粮仓了。”
洛加德城目前的存粮够吃三个月,但那是建立在外围种植区持续供给的前提下,一旦兽人推到种植区,踩烂庄稼,烧掉粮仓,三个月缩成两个月,两个月缩成一个月。
城里现在不止军队,还有从北方逃来的难民,老人、孩子、伤兵,张嘴就要吃饭,这些嘴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个吓人的数字。
“不能让他们靠近种植区。”
“我知道。”莫格林说。
他知道,但还是觉得不对劲,他可不会轻易以为,这是兽人蔑视他们才做出这样的举动。
兽人主力至少十万,派这一万人冒进,图什么?试探?试探不需要这么多种族搅在一起,随便丢几百狼人当探路的就够了。
诱饵?如果是诱饵,后面应该有东西等他。
可问题是,产粮地不能丢,丢了就是慢性死亡。
这不是他想不想打的问题,是不得不打的问题。
“卡拉丁。”
“在。”
“你带上你的前锋营,再加上铁砧营、石锤营,一共十个大队两万人,出城北上,在三十五里线上拦住这支兽人部队,不让他们再往南走一步。”
“将军,两万打一万?绰绰有余。”
“没有余不余。”莫格林瞅他一眼,“山谷地形展不开兵力,你把人都挤在谷道里也发挥不出来,两万人轮换着打,前排疲了后排顶上,别让我看到你拿人命去填。”
卡拉丁收起笑。
“飞石器全带上,每个投掷兵背四十发石弹,打完了就撤到后排。”
飞石器是矮人的独门兵器,单兵操作,铁臂结构,形似大号弩,但射的不是箭,是拳头大的石弹。
射程比弩近些,有效杀伤在八十步内,这石弹砸到肉体上的效果比箭矢凶残得多,箭矢穿甲靠锐度,石弹砸甲靠重量,砸不穿铠甲也能把里面的骨头震碎。
“明白。”
莫格林又点了指挥坚阵营的大队长:“你留下,城北防线盯好,我不在时你来负责洛加德的防御。”
“将军亲自去?”
“不去前面看看不放心。”莫格林说完便开始套甲,矮人将军的铠甲不比士兵厚多少,区别在做工:每片甲叶都是洛加德城里最好的铁匠打的,嵌扣严密,关节处用三层锁环连接,活动起来没有晃荡空隙。
“晓骑营分出一个重装鼹鼠骑士大队跟我。”
他从石室出来时,外面已经集结起来了,两万矮人排成纵队往北开进,甲叶碰撞声在山谷里回荡,像下了一场铁雨。
…
三十五里山路,矮人走了大半天。
他们腿短步幅小,但耐力好不用歇,从天亮走到日头偏西,两万人一口气到达目的地。
莫格林抵达前线时,两边已经接上交锋。
山谷里传来喊杀和金属碰击声混在一起的嘈杂,那种声音他听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分辨出哪些是刀砍甲的钝响,哪些是盾挡锤的闷声。
他爬上一块突起的岩石台,两个亲卫架盾跟在身侧,从这里能看到前方三条并行的山谷,谷底宽窄不一,最宽的那条能并排走二十人,窄的只能过十人。
兽人前出部队分成几股,散在三条谷道里,和矮人部队交上手。
他先看到的是半人马。
几十匹半人马弓手站在谷道的一处高地上,人身部分侧转,拉满长弓,箭矢一支接一支往下泼,射速快得吓人:箭刚离弦,手就已经搭起下一支。
那种射法完全是在凭肌肉记忆倾泻箭雨,可偏偏准得离奇,每支箭的落点偏差不超过一臂距。
谷底的矮人投掷兵仰头还击,石弹砸在半人马脚下的岩面,碎片四溅。
有颗击中了一匹半人马的马臀,连皮带肉炸开一个碗大的坑,那半人马一个趔趄,嘶鸣着差点从高地栽下,旁边另一匹立刻补位,弓弦没停过。
半人马弓术确实准,谷底矮人即便举着圆盾组成龟壳阵,箭矢也能从盾与盾之间的缝隙钻进去。
已经有五六个矮人倒在地上,箭杆插在肩甲和胸甲接合处,那是矮人铠甲少数几个薄弱点之一。
半人马显然知道该往哪里射,他们跟矮人不是第一次交手。
但矮人的甲到底是厚,更多箭矢射在铁甲上只崩出一道白印,弹开落地,叮叮当当跟下铁豆似的。
火炉军团虽然常年驻扎在法班提,但身上的装备大多数是由洛加德提供。
洛加德锻造的甲片用的是铁脊山深层矿脉出的黑铁,含碳量比普通铁高,一般的弓箭拿它没辙。
中间谷道打得最凶。
卡拉丁亲自带前锋营顶进去,三千矮人斧兵排成密集横排,盾墙推进,每排十二人。
士兵们肩挨肩,圆盾叠圆盾,后排矮人把斧子架在前排肩膀上,从盾墙缝隙里往外劈。
远处看像一面移动的铁壁,只是这铁壁缝隙里不断伸出带血的斧刃。
对面是牛头人和狼人的混编,牛头人在前,身上铁甲厚重,弯角朝前低下来跟矮人盾墙对撞。
谷道太窄,双方挤压在一起,没有腾挪空间。
牛头人力气大,每次冲撞过来矮人盾墙都会往后滑,脚下碎石被钉靴犁出一道道白痕。
但半步以后就不退了,十二双钉靴咬进地面,死死锚住,前排矮人肩膀抵在盾后,青筋绷在额角上,一声不吭地扛。
狼人从牛头人的间隙里往前钻,身形矮小灵活,贴着谷壁朝矮人侧翼摸。
有个狼人兵一矮身,从盾墙底部滑过去,短刀从下往上捅矮人膝弯处,关节活动的地方。
被捅的矮人闷哼,膝盖一软,边上同伴反手用斧劈来,砍在狼人后背处,铁斧破开皮毛卡进肩胛骨里,狼人当场断了气,但那个矮人也站不起来了,被后排的人拖到队列后面去。
这种交换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矮人倒一个补一个,补上来的人踩着血泥接过盾牌位置,连眼都不眨,兽人那边同样如此。
谷底地面在变色,碎石上淌着红的黑的混在一起的液体,踩上去会打滑。
西面第三条谷道传来一连串轰响,是飞石器集射的声音。
莫格林偏头看去,那边的石锤营排起三排投掷兵,他们蹲在矮坡后,石弹像冰雹一样朝谷口砸去。
一群鬣狗人试图冲进来,刚跑出几步就被砸翻七八个,石弹打在身上的声音沉闷,闷响过后鬣狗人整个身体都变了形,肋骨塌进肺里,当场就不动了,剩下的退回拐角后面不敢露头。
一个传令兵跑上来,替卡拉丁带话。
“大队长说中间谷道的兽人扛不住了,开始往后缩,但半人马的箭压得厉害,请求左翼石锤营分点人过来压制那些弓箭手。”
“告诉石锤营,抽一个中队过去,专打高地上的半人马,其余人继续封谷口。”
“是。”
调过去的投掷中队很快起了效果,几百架飞石器对准半人马所在的高地集中射击,石弹一波接一波往上砸,稍有露头就会被砸中。
半人马站不住了,他们身子大,高地上的岩石根本遮挡不住身形,在留下近百具尸体后往坡下撤。
没了半人马的箭雨压制,中间谷道里的局势一下子倒向矮人。
卡拉丁抓住机会,指挥盾墙加速推进,斧兵从盾缝里劈出去的速度明显快了。
牛头人吃了地形的亏,狭窄谷道里根本发挥不出来庞大身躯冲击力的优势。
一个牛头人被两柄战斧同时砍中,一柄劈在膝甲上把甲片劈裂,另一柄紧跟着砍进裂口里,劈断膝盖骨。
那牛头人轰然倒地,三百多斤的身体砸在谷底溅起尘土,后面的牛头人被他的身体绊住,盾墙趁势压上来,矮人斧兵翻过倒下的牛头人继续推进。
战斗从黄昏一直打到夜晚,惨淡的月光照在战场上,倒是能让士兵们看清眼前的敌人。
两万矮人轮换着上,前排打累了后排替,盾墙始终在向前推进。
兽人那边的混编部队明显没有这种余裕,牛头人扛了一个多时辰后体力滑坡严重,铁甲在山地里是要命的东西,上百斤的全身甲穿在身上,在窄谷底和矮人对推,每次碰撞都在消耗气力,现在牛头人的冲击力已经不到开头的一半。
半人马的箭也在变少。
莫格林注意到了,一开始那些半人马每人至少射了四五十支,现在频率明显降下来。
箭壶见底,半人马弓手没了箭就是废物,人身部分近战不行,四条马腿在山地岩石上又站不稳,一旦被近身就是活靶子。
白天担心的伏兵并没有出现,这一万多兽人好像真的就是来送死的。
跟在身后负责接应的那两千重装鼹鼠骑士已经等得不耐烦,大鼹鼠不顾身上的板甲,开始刨身前土坑来解闷。
种种迹象表明,这并不是什么兽人的谋略,完全就是一支为了抢功的军队,抛下友军冒险前出,与大部队脱节。
“他们撑不住了。”身边的亲卫头目说。
中间谷道里,牛头人开始后退,但并没有溃散。
有些熊人甚至还顶上来给他们殿后,熊人撤的时候半人马从侧面用最后几支箭掩护,层次分明。
不过几个野猪人和鬣狗人的百人队散得混乱,他们不像牛头人那样有纪律,一看局势不对掉头就跑,军旗都不要了。
但整体来说,退得不算太乱。
有人在后面指挥。
莫格林眯起眼睛,那个在后面指挥撤退的人,水平不错,多种族混编的部队能撤成这样,不像是一支临时拼凑的杂牌该有的水平。
这伙兽人,如果不是临时拼凑的话,那就更像是为抢功冒进的部队了。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划过,还没来得及深想,卡拉丁的传令兵又到了,这次是两个,跑得满头汗。
“大队长请示:兽人全线后撤,是否追击!”
话音没落,石锤营和铁砧营的传令兵也到了,带的是同一个意思。
追不追,莫格林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在岩石台上,看着北面谷道里兽人后退的黑影。
远处半人马已经跑出视线,只剩几面歪歪扭扭的旗帜倒在碎石地上,和几百具躺在月光下的尸体。
矮人这边伤亡不大,两万人打了两个多时辰,阵亡不到三百,伤了一千多。
对面丢下将近八百具尸体,这还只是黑夜里发现的,伤的只会更多。
这个交换比对矮人来说相当漂亮。
太漂亮了。
莫格林心里并没有高兴,一万来个兽人,轻装,没有攻城器械,没有辎重车队,这支部队从头到脚都写着冒进两个字。
冒进部队遇见有备而来的敌人被打退了,往北跑,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
他想起法班提那厚实的城墙。
法班提是怎么丢的?就是因为轻信人族同盟那些看起来合情合理的情报,结果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这里不是法班提,可是——
下面传来一阵嘈杂。
他低头看,三条谷道里的矮人士兵都在朝北面张望,有些年轻士兵已经在吼了,声音模糊但意思很明白:追上去,杀光他们!
火炉军团的士兵都是从法班提撤走的,他们的家没了,矿井没了,有的亲人在南下时被兽人追到,尸体埋在北边的乱石堆里。
积攒了几个月的怒气和憋屈需要一个出口,今天这仗是法班提沦陷以来矮人打赢的第一场。
卡拉丁又派人来了,这次没带书面命令,传令兵喘着粗气只说了一句话:“大队长说,再不追就来不及了。”
莫格林转头看身边的亲卫头目,老矮人跟他几十年,什么眼神都能读懂。
亲卫头目压低声音:“将军,弟兄们需要这口气。”
莫格林闭上眼,这里是山地,是矮人的地盘。
那些兽人能往哪跑?跑进大山里?山里每条路矮人都走过,矮人斥候在四面八方盯着,哪里打个喷嚏都瞒不过他的眼线。
他想到矮人王,在南下前给自己说的话:“无过即是有功。”
无过即是有功。
这句话对于想要夺取战功的将军来讲,是多么残忍。
他睁开眼:“传令。”
所有人竖起耳朵。
“卡拉丁带前锋营和铁砧营追击,石锤营为后援,遇到可疑情况立刻停下来。”
“哨子放远,前方、左翼、右翼各派三组斥候,探出五里以上,情况一不对,立刻回撤,不要贪,听到了没有。”
传令兵跑下去了。
“重装鼹鼠骑士大队跟在两里后,随时准备支援。”
跑下去一个传令兵。
“回去告诉坚阵营的指挥官,凑三个武器装备齐全的大队出来,跟在后面。”
又跑下去两个传令兵。
莫格林站在岩石台上看下方那些矮人士兵追击的身影,铁甲在月光下泛着银色光泽,两万人的铁流涌进谷道,朝北面溃退的兽人追过去。
“把穿山甲骑士调到四十里线待命。”他对身边最后的传令兵说,“告诉他们,不用追,就在那里等着,万一前面出事,接应撤退。”
传令兵走后,岩石台上只剩莫格林和几个亲卫。
眼下的布置已经足够谨慎,重装鼹鼠骑士和穿山甲骑士是山地矮人的王牌,在山地里,他们就是毫无疑问的王者。
兽人主力,那将近十万的大部队,到底在哪儿?
莫格林咬着后槽牙想了很久,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但愿我是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