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鸟都被地面动静惊醒,漫无目的在夜空中乱飞,鸟鸣混杂地面脚步声填满夜色。
月光下,一坨庞大的阴影在山谷间移动,而另一坨更大的阴影紧紧咬在后面。
矮人步兵踩着碎石向前追,谷道里的脚步声汇在一起,闷沉沉的,跟地底矿锤敲岩面差不多。
矮人在山地里走路的方式跟别的种族不一样,他们腿短但步频快,钉靴踩在斜坡碎石上不打滑,不踉跄。
兽人在山地里根本跑不过他们,平路上矮人追不到其他种族,可这里是山地,谷道弯弯绕绕,地面高低不平,到处是突起的岩根和塌下来的碎石堆。
牛头人身上铁甲在夜间行军时变成催命符,全身甲加上自重三百多斤的躯体,每走一步都在跟地心引力较劲,下坡时膝盖承受的冲击对他们来说跟酷刑没两样。
一个牛头人踩到松动的石头,铁靴打滑,整个身体朝侧面倒,他伸手去扶岩壁,铁手套在湿石面上只刮出一串火星,没抓住,轰然摔倒在谷底。
后面追上来的矮人斧兵没给他爬起来的机会,两柄战斧从两侧同时落下,一下砍断颈甲和肉连接的地方,牛头人的脑袋在甲里歪向一边,腿蹬两下不动了。
落在最后面的全是牛头人,他们跑得最慢,也最显眼,月光下那些高大的铁甲轮廓比靶子还好认。
矮人斧兵追上来就砍,砍膝弯,砍脚踝,专挑甲片接合处下手,砍倒一个就围上三四个补刀,干净利落。
有个牛头人掉队后没有继续跑,他停下来转身,弯角朝这边冲来,一百来斤的铁甲带着惯性撞向追兵。
后面的矮人马上避开,牛头人显然已经力竭,冲完那一下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变慢。
落单的牛头人几乎被杀尽。
谷道窄处通不过那么多人,矮人士兵自发顺地形散开,三五成群地追,没人喊口号,只有沉重的喘息和金属碰撞声。
夜色里偶尔传来嚎叫,分不清是兽人受伤还是狼人在呼唤同伴。
兽人的撤退有层次,这一点莫格林看得出来。
殿后的熊人不是一窝蜂往后跑,而是每隔一段距离就留下三五个在拐角处设伏,等矮人追兵过来,突然从暗处扑出。
熊人近身搏斗的能力在夜间被放大了,一头熊人从岩壁后面扑出来,两只巨掌直接按住追在最前面的矮人脑袋,往地上按,铁盔跟石板撞在一起发出脆响,矮人当场晕过去。
旁边同伴反应过来,斧子劈过去时熊人已经缩回暗处,沿岩壁往后跑。
这种骚扰每隔百步就有,不多,三五个熊人,造成的杀伤有限,但逼得追兵不得不慢下来。
每个拐角和阴暗处都可能有伏击,矮人士兵再急也不能不防。
卡拉丁在中间谷道骂了一声。
“妈的,这帮蛮兽退得比进的时候还有章法。”
他身边的中队长接话:“那个指挥官有两下子。”
“有两下子也是条死狗,追!”
追出去七八里路,矮人斩获的兽人尸体已经能铺满小半条谷道,绝大多数是牛头人,铁甲在月光下反着冷光,横七竖八躺在碎石堆里。
偶尔有几具狼人尸体夹在中间,体型比牛头人小了许多,皮毛上的血看不出颜色,只是黑乎乎一片。
但追出去越远,能咬下来的人就越少。
能被追上的已经追上了,剩下的跑得不比矮人慢。
到后面每追一里地只能砍翻十来个掉队的野猪人和鬣狗人,这些杂牌跑得乱,方向都不对,有些撞进岔道里被矮人堵住杀掉,有些摔下岩坡不知死活。
“效率太低了。”莫格林说。
他站在一处高地上,身后跟着两千重装鼹鼠骑士和坚阵营调来的三个轻步兵大队。
重装鼹鼠骑士的坐骑在月光下显出轮廓,巨型鼹鼠趴在碎石地上,鼻子不停抽动,短而粗的铁蹄套刨地面,对这种生物来说,趴着不动比走路还难受。
骑士们坐在鼹鼠背上的铁鞍里,手持骑枪和单刃战锤,一万多斤的人畜铁甲组合体,光是停在那里就能让碎石下陷。
三个步兵大队排在骑士后面,六千人背着战斧和圆盾,盔甲齐全,精神头比前面追了半夜的人足。
将近一万人的接应力量,此刻全挤在莫格林身后的谷道里待命。
远处传来急促脚步,矮人哨兵从北面岩脊滑下来,跑得一头汗,铁盔歪在后脑勺上没来得及扶正。
“将军!前方四里外是红石谷,谷底发现有兽人营帐!”
莫格林没有意外。
“多少帐篷?”
“不好确切判断,天太黑,谷底还看到火光,他们在修工事。”
“这些兽人是想退到那边去。”莫格林把视线从前方收回来。
月光下谷道里还能看到零星追击的身影,矮人步兵正在不断蚕食兽人溃兵的边缘,像蚂蚁分食蛋糕,每次只啃下来一小块,但从不停嘴。
他做了两个决定。
“把所有哨兵派出去,全部。”莫格林对身边的亲卫头目说,“我要知道红石谷里面是什么情况,尤其是崖壁上面有没有兽人设伏。”
“是。”
“再探他们上游,那边有座水坝,看看水坝附近有没有异常。”
亲卫头目点人出去,一口气撒出十二组哨兵,每组三人,分三个方向钻进夜色里。
又追出去几里路。
前面地形变了,两侧山壁往里收窄,谷道变成一条石槽,抬头能看到崖壁顶端被月光切出银色轮廓。
空气里温度比外面低,石壁挡住山风,但也挡住声音,前方传来的喊杀声变得模糊。
“看到了,红石谷。”卡拉丁的传令兵跑回来,这是今晚第四个传令兵了,矮人传令兵跑山路比驴还耐,但这个已经累得弯腰说话。
“大队长说兽人全部缩进谷里,外围有拒马和铁蒺藜,工事修得不算简单,正面冲的话得死不少人。”
“他们没有继续跑?”
“没跑,扎营了,看样子是打算在里面死守。”
摆出死守架势,莫格林思索起来。
这帮兽人指望主力来救,如果主力正在赶来的路上,那留给矮人的时间不多。
撒出去的哨兵陆续回来了。
第一组:“谷底的帐篷数量很多,能容纳得下至少一万人,兽人正在营帐外面构筑工事。”
第二组:“崖壁两侧有兽人,但数量很少,看着像侦察兵,零零散散不超过五六十个,分散在几个观察点上。没有发现大部队,没有发现重步兵,崖面上的坑道口我们检查了三个,都是空的。”
第三组跑到最远,回来时喘得几乎说不出整句话。
“将军…兽人主力在…红石谷以北约十里处。”
莫格林身子微微前倾。
“数量?”
“看不见尽头,火把连成线,铺了几座山头…他们正往这边移动,速度…不算快。”
“水坝那边呢?”
“那边已经被兽人占领,有许多兽人在里面洗澡,其他的没什么异常。”
不算快,十里地,夜间山路大部队行军,不算快的话大概一个半时辰到两个时辰。
一个时辰,够不够吞掉谷里那不到一万的兽人?
够了,前方卡拉丁有两万人,加上他手里的人,三万对一万,在山谷里堵着打,就算兽人拿命堆也堆不满一个时辰。
“通知重装鼹鼠骑士大队长。”
“准备冲锋,他的目标是谷底兽人营帐前的防御工事,撞开它。”
传令兵跑了。
“通知卡拉丁,鼹鼠骑士冲完以后他跟进,把里面的兽人全部剿灭。”
又跑走一个。
莫格林又叫住他们,“四十分钟。我只给四十分钟,时间到了不管啃下来多少肉都给我撤出来,一息都不要多留。”
“是!”
莫格林看着传令兵消失在谷道里,然后转身对身后的三个步兵大队指挥官说。
“你们三个,带人上去,红石谷两侧断崖的制高点全部给我占住,一寸都不能让。”
三个大队长齐声应是。
六千人动起来,分成两路朝断崖两侧攀去。
矮人攀岩不需要绳索,他们的手指粗得跟别人的大拇指似的,掌心全是老茧,扒着岩石缝隙往上爬的动作跟走平路差不多。
莫格林自己没上去,他带最后几十个亲卫留在后方山脊,这是他能兼顾前后视野的最佳位置。
月亮已经偏了,挂在西面山头上方,把整条红石谷打上一层灰白色冷光。
谷底传来动静。
兽人营帐扎在红石谷腹地,帐篷前面用削尖的木桩打了五排栅栏,栅栏之间撒满铁蒺藜,地上还挖了两道浅沟,沟底插有短矛。
干这些活的是狗头人工兵,这些矮小的犬形生物蹲在栅栏后面,毛皮上沾满泥土和锯末。
他们手脚麻利,用铁铲和木锤不停地加固工事,木桩被砸进地面两尺深,根部用碎石压实。
一个狗头人工兵把的铁蒺藜倒在栅栏前面,铁钉落在石地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然后他拍拍手上的土,缩回栅栏后面。
栅栏里面站着的是狼人。
他们蹲伏在木桩后面,手持短刀和轻盾,耳朵竖起,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泛着微光。
一个狼人百人长沿着栅栏跑,检查每个位置的间距和防御死角,然后蹲回自己的位置。
芬里斯站在最后一排帐篷旁,他没穿铠甲,身上只裹了一件皮背心。
“都退进来了?”
身边狼人副官回答:“牛头人只回来不到一百。”
不到一成,这数字比预想的难看。
本来想打一场惨胜的仗,但没想到矮人复仇心切,战斗意志比自己想的要坚定。
战线在山谷里僵持住时,他就下了撤退命令,在这里继续往血肉磨盘里投养料已经没有意义,矮人的血性已经被刺激出来,整体与计划大差不差。
芬里斯没有变化表情,狼人的脸本来就不怎么显示情绪。
九百条牛头人的命换矮人追过来,这笔账所有人在出发前就算好了,牛头人千人长图鲁克知道这件事。
他的牛头人是芬里斯从各个千人队里抽调的,自愿报名。
这些牛头人知道自己跑不过矮人,知道自己的铁甲在撤退时是催命符,但他们还是来了。
“半人马呢?”
“瓦恩大人带半人马从西面山脊撤了,朝主力那边汇合。”
芬里斯点头,半人马全部撤走,一匹都不留在谷底,因为谷底接下来的事不需要弓骑兵。
“谷壁里面的准备好了?”
副官压低声音:“格勒大人半个时辰前传来消息,全部就位,两侧坑道里塞了七个千人队。”
四千狼人,两千蜥蜴人,一千鬣狗人,全部蹲在红石谷两侧崖壁里预先挖好的坑道洞穴里,从外面看不到任何痕迹。
坑道口用碎石和泥土封死,只留了手指粗的透气孔,挤在这种极端闷热的地方,也就只有吃苦耐劳的兽人士兵能忍受了。
狗头人挖洞的速度没有矮人快,但胜在细心,他们的爪子比矮人用的工具软,刨出来的泥土碎石被一袋袋背到远处倒掉,洞口处的新土痕迹全部用旧石和苔藓覆盖。
“外面都准备好了?”
“嗯,两侧地底坑道都是我们的人。”
“矮人斥候有没有发现?”
“发现了外面的侦察兵,没发现里面的。”副官说,“他们检查了几个旧坑道口,是空的,那些是我们故意留出来让他们查的。”
芬里斯点点头,这些信息传回矮人指挥官那里时,会变成一句话:没有设伏的迹象。
这就够了。
“矮人追兵到谷口了。”外围的狼人哨兵跑回来报告。
“走吧。”芬里斯看一眼狗头人通宵达旦做出来的假营帐,转身退进坑道中。
像这样的坑道口,在山谷里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