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半地下矿坑里，几盏用魔物油脂点燃的吊灯悬在头顶，昏黄火光将十几个围在石桌旁的身影拉长。
“都把嘴闭上，听我说！”矮人中队长巴林用力拍桌，震得上面的羊皮地图边缘卷起，他环视一圈，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威严。
“我们中队即将对提鲁克城发动进攻。”巴林手指戳在地图中央那个被画红叉的标记上。
“这座城挡在我们前往法班提的必经之路上，拔掉它，后方补给线才能畅通无阻，薪火军团那些连左右脚都分不清的菜鸟，才能安全地把粮食和箭矢运到前线。”
艾莉站在石桌最外围，安静充当旁听者，格罗姆杵在她身旁，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块磨刀石。
这俩人本不属于这只有小队长以上军官参加的会议，只是因为艾莉的勇者身份特殊，而格罗姆又是矮人王钦点的英雄级武器使用者，他们被破例允许参与这场战前会议。
“我们的主力现在全被牵制在北线外围，他们要防着极北地赶来的兽人增援，兵力已经被扯成一张破铁网。”巴林继续说。
“所以，啃下这块硬骨头的任务落到我们二线部队头上，上面意思很明确，借着这个机会，让薪火军团先抵达的那几个新兵大队见见血。”
“不把新兵塞进磨盘里碾一碾，他们永远不知道战场上怎么活命。”
“中队长，提鲁克城可不是什么随便捏的软柿子。”一个戴独角盔的小队长皱起眉，看起来是个性格谨慎的家伙。
“十米高的黑岩城墙，当初可是咱们矮人自己一锤一锤垒起来的，现在倒好，全便宜了那群畜生。”
“而且根据斥候的情报，城里大概有两千兽人守军。”另一个光头小队长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暴躁。
“两千！听着是不多，但你们别忘了里面有熊人和牛头人，那帮体型像小山的怪物根本不需要什么抛石机，他们只要站在城墙上，靠两条胳膊就能把几百斤重的石头像扔土豆一样砸下来！我们的攻城梯只要搭上去，瞬间就会被砸成一堆烂木头！”
“不仅如此，提鲁克城距离法班提不过两天路程。”其余小队长也加入讨论。
“一旦我们开打，那边的兽人肯定会派援军，如果我们不能在一天内破城，就会被死死钉在城墙下面，到时候被包饺子的就是我们！”
“怕个鸟！”格罗姆身旁的一个刀疤脸矮人开口，他是典型的激进派，“我们这次可是调集了八个大队，将近两万人！十倍的兵力差距就算是用尸体堆，也能把提鲁克城的城墙给填平了！”
“放屁！你当底下兄弟们的命是地下河里的石头吗？”独角盔小队长立刻反驳，唾沫星子都喷到对方脸上，“十倍兵力又怎样？攻城战本来就是拿命换命的买卖！那十米高的城墙，你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三千？五千？还是一万？”
“行了，都给我闭嘴！”巴林再次拍响桌子，制止了即将演变成斗殴的争吵，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军官。
“我们当然有优势，第一人多，第二，这座城是我们自己建的，城市布防图就在这桌子上，哪里城墙薄弱，哪里城门轴承容易卡死，我们比那群连图纸都看不懂的兽人清楚得多！”
巴林瞟了艾莉与格罗姆一眼，压低嗓音：“最关键的是提鲁克城地下，有条废弃了三十年的采矿坑道，那条坑道原本是用来运送伴生矿的，后来因为塌方被封死了，它的出口就在城内旧粮仓附近，兽人绝对不知道这个秘密。”
“中队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在大部队正面攻城时，派一部分人去挖通那条坑道，从地下给他们找点麻烦。”巴林叹口气，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但不管怎么打，这都将是一场惨烈的攻坚战，作为攻城方面对居高临下的敌人，伤亡数字绝对不会小。”
“你们下去后，都给老子把底下的兔崽子们管好，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谁要是在冲锋时敢退缩半步，不用兽人动手，我亲自用斧头剁了他的脑袋！”
会议似乎已经到了尾声，小队长们的表情都变得无比凝重，他们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这片丘陵将被鲜血彻底染红。
“那个…打扰一下。”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在粗犷的矮人堆里响起，显得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到外围，艾莉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矮人，走到石桌前。
“既然有秘密坑道能直通城内，城内的兽人守军数量又只有两千，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把两万人铺在城墙下面当活靶子呢？”艾莉双手撑在石桌边缘，目光扫过那些错愕的矮人军官。
“小丫头，战争不是你们人类酒馆里的骑士故事。”那个光头小队长皱着眉头，语气有些不善，“你不懂攻城战的规矩…”
“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艾莉打断了他，“排队枪…我是说，列阵硬冲城墙，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既然我们掌握了连敌人都不知晓的秘密通道，为什么不把它的价值榨干？”
巴林盯着这个看似柔弱的人族勇者：“你想说什么？”
“特种作战。”艾莉吐出对矮人们来说完全陌生的词汇，她点在地图上代表旧粮仓的位置，“派一支精锐力量，不需要多，几十人就够了，这支小队顺着废弃坑道潜入城内，你们刚才说坑道出口在粮仓附近，对吧？那太完美了，第一步就是点燃粮仓。”
“烧了他们的口粮？这确实能打击士气，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们要的是速战速决。”
“烧粮仓只是为了制造混乱。”艾莉手指在地图上快速滑动，画出一条无形的路线，“当城内火光冲天，附近兽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时，这支精锐小队立刻化整为零。”
“一部分人去切断他们的指挥系统，也就是进行斩首行动，那些牛头人和熊人虽然力气大，但脑子不好使，一旦负责指挥的高级军官被暗杀，他们就会变成一盘散沙。”
在场的矮人军官们面面相觑，想下意识反驳的，又觉得这小姑娘说的确实有道理。
“然后呢？”巴林不禁问，他发现自己竟然被这个少女的疯狂想法吸引住了。
“然后就是最关键的一步。”艾莉的手指最终停在提鲁克城的正大门，“等大部队在城外摆开阵势，准备发动总攻的那一刻，这支潜伏在城内的小队从背后杀上城楼，解决掉守门卫兵，放下吊桥，从里面打开城门。”
指挥所里陷入寂静。
连格罗姆都忍不住瞪大眼睛，看着身边这个说要带自己走的少女。
在常规的矮人思维里，打仗就是比谁斧头更利，谁盾牌更厚，这种从敌人肚子里往外钻的战术，简直就像是毒蛇一样致命且阴险。
“勇者不该是光明磊落的？你在人类世界是专门教人怎么刺杀国王的吗？”魔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与戏谑。
“老登，这叫战术穿插。”艾莉在心里翻个白眼。
足足过了半分钟，军官们才从这种颠覆性的战术构想中回过神来。
“这…这太疯狂了。”独角盔小队长咽了口唾沫，连连摇头，“想法是很好，但执行起来根本不可能！几十人摸进两千兽人的城里，一旦被发现，他们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没错！”光头小队长也大声附和，“这支小队不仅要放火，要暗杀，还要在成百上千的兽人眼皮子底下夺取城门，这哪是去打仗，这简直是去送死！”
其他小队长也杂七杂八议论起来，指出这个计划里的漏洞：如果在坑道里遭伏击怎么办？如果粮仓附近有重兵把守怎么办？如果夺取城门时被牛头人堵在城楼上怎么办？
艾莉耐心等他们把所有担忧都宣泄完，这才直起身子，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
“各位，你们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艾莉说，“你们在用正面战场的逻辑，去衡量敌后渗透的危险性，小队是否危险，并不完全取决于城里有多少敌人，而是考验接应部队与他们的协同能力。”
她看向巴林：“中队长，如果大部队能在城外制造出足够大的动静，比如佯装全线猛攻，动用所有飞石器对城墙进行火力压制，城内兽人就会把所有的注意力、所有兵力都集中在城墙。”
“这时对城内潜入的小队来说，就是一个绝对的灯下黑区域，他们的处境其实远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糟糕。”
巴林没说话，但他那双小眼睛正快速转动，显然在脑海中推演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至于对小队的战力要求，你们说得对。”艾莉收起笑容，神色严肃，“这绝对不是普通士兵能完成的任务，我们需要百里挑一的战士，需要极其可怕的纪律性，需要能在黑夜中像幽灵一样收割生命的利刃。”
她转过身，直面身经百战的矮人军官：“但你们想一想这样做的好处，如果计划成功，我们就能避免常规攻城战中那成千上万的伤亡，我们不用眼睁睁看着弟兄们被石头砸成肉泥，不用在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里寻找同伴的铭牌。”
“更重要的是，我们能速战速决，在敌人援军赶到之前拿下提鲁克。”
指挥所里再次陷入安静，这次没有人再反驳。
每个矮人军官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们是军人，不怕死，但他们也不想造成无意义的牺牲。
如果真的能用几十个人的冒险，换取几千兄弟的性命，换取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值。
“这需要莫大的勇气。”巴林终于开口，“这支小队将孤立无援，一旦城门打不开，他们就会在城里被撕成碎片。”
“作为发起人，我第一个报名。”艾莉举起右手。
“算我一个。”格罗姆上前一步，没有多言，只是伸手拍了拍背上那把单刃阔斧。
“我来！”光头小队长猛砸一下桌子，脖子鼓起青筋：“我手底下的兄弟死了一半才退到二线，老子做梦都想亲手拧下那帮畜生的脑袋！我带我队里最精锐的五个斥候去！”
“我也来！我们队里有三个参加过地底清剿战的老兵，在坑道里摸黑杀人没人比他们更在行！”
“算老子一个！我那把淬了毒的匕首还没见过熊人的血！”
“还有我！”
一时间，原本压抑的指挥所里狂热起来，这些刚才还在为伤亡数字发愁的矮人军官们，此刻就像是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争先恐后想要成为那支深入敌后的利刃。
巴林看着眼前这群双眼通红的部下，嘴角突然咧开一个狂野的弧度。
“好！很好！”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地图，“既然你们都不怕死，那老子就陪你们疯一把！从现在起，挑选你们手下最强、最狠、嘴巴最严的战士！名额只有三十个！”
“矮人王国的第一支特…”
“特种小队。”艾莉在旁边提醒。
“第一支特种小队，就此成立，代号就叫：剔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