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手很快就被挑选出来，巴林不允许小队长们自己加入，因为基层军官是现在最宝贵的资源，他们不光是要指挥小队，也要负责训练新兵。
三十个被选中的矮人精锐沉默着坐在地上，空气中只剩下磨刀石与钢铁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他们一言不发，默默整备手里的装备，眼底布满血红的血丝。
对兽人充满仇恨的他们只想赶紧出发，大部分北边的定居点都被屠戮一空，这笔血债，如今必须用刀刃去讨还。
艾莉坐在倒扣的废旧木桶上，手里拿块破布，心不在焉擦拭着空鸣剑。
莲半跪在她身旁，一丝不苟替艾莉将靴子上的皮制绑带一圈圈系紧，动作机械却挑不出半点毛病，仿佛周围那肃杀氛围完全不存在。
“那个…”艾莉偏过头，看向坐在身旁正往两把窄柄匕首上涂抹防反光黑油的奥诺拉，“其实，这已经超出雇佣任务范围了，你完全没必要跟我去送死。”
奥诺拉停下手里动作，转动刀柄，那把锋利的短匕首在指间翻了个花。
“哦？”她挑起半边眉毛，眸子里带着似笑非笑的意味，“难道勇者小姐明知是去送死，也非要去凑这个热闹？”
“也不是啦。”艾莉挠了挠头发，“就是，你不用跟着我去深陷险境，我记得你的委托书上写得很清楚，任务内容是护送我直至踏出矮人国，现在你只要留在后方大营，等我们打完就行了。”
“这难道不是护送吗？”奥诺拉反问，语气理所当然，顺手将擦拭好的匕首插回刀鞘。
“哎呀，你怎么这么死脑筋！”艾莉压低声音凑过去，“这次是要潜入充满兽人的城市，四面八方全是敌人，任何正常人都不会发布与承接这种离谱的委托吧！所以你不执行也完全符合公会规矩，万一这次我真回不来…”
一根带薄茧的食指伸过来，轻轻按住艾莉嘴唇，将剩下的话堵回去。
奥诺拉收起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眼神变得出奇的认真，她盯着灰发少女的双眼：“艾莉，你知道你的出现，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艾莉下意识反问。
“稻岐城的佣兵公会，阴暗、肮脏、臭不可闻。”奥诺拉收回手，仰面抬头，双手反撑在地面上，目光穿过矿坑上方那个残破的通风口，看着外面被山林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蓝色天空。
“那里充斥着各种明争暗斗、帮派勾结，你在任务板上看到的委托，背后很可能就藏着要你命的陷阱，我是稻岐本地人，生来就泡在那滩烂泥里，每天看着那些为几个银币就能把刀子捅进同伴后背的渣滓，我曾以为，世界原本就是这个样子的。”
艾莉没有说话，她的思绪飘回几个月前，那天她和商队领队哈塔大叔推开稻岐佣兵公会那扇木门。
迎面扑来的不是麦酒香气，而是混合劣质烟草、经年未洗的汗臭以及隐隐血腥味的浑浊空气，大厅里光线昏暗，那些坐在角落里的佣兵听到开门声齐刷刷转过头。
那些目光，艾莉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那绝不是人类看同类的眼神，而是荒原上的饿狼在打量两块肥美鲜肉，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恶意，仿佛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将他们连皮带骨分食干净。
奥诺拉视线依旧停留在天空缝隙里，声音变得悠远：“我没加入那些帮派，我在心里隐隐觉得，依靠掠夺别人来生存这种方式是错的，可在那个地方，以单人来生存是很艰难的，大的委托接不到，赚钱的委托同样接不到，我只能接一些帮派不愿接的脏活累活，躲在夹缝里苟延残喘。”
“很可笑吧，B级佣兵每天只能接一些打杂跑腿的活，就这种几铜板的委托，在提交时还得偷偷的。”
她收回目光坐直身子，双眼盯着艾莉看，脸上渐渐浮现出笑意。
“艾莉，现在你知道你的出现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了吧。”奥诺拉凑近些，温热呼吸几乎能打在艾莉脸颊上，“你让我确信了，世界不是那个样子的，在这烂透了的地方之外，还是有那么一些人，像酒馆里那些喝醉了的吟游诗人嘴里唱的那样…正直，且善良。”
“况且，”奥诺拉从怀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袋子，在手里掂了掂，里面满满的银币发出悦耳碰撞声，“况且和你待在一起的这几个月，我赚了之前十年都赚不到的钱。”
她冲艾莉挤媚眼，语气重新变得轻快佻达：“勇者小姐已经用这些闪闪发光的圆片，彻底俘获我的芳心啦。”
“可也不用和我去这么危险的地方吧！”艾莉依旧没转过弯来。
“唉。”奥诺拉长叹口气，“勇者小姐在这些方面就笨得跟木头一样，我前面那么多算白说了，总之我要和你一起去，我姑且也是刺客佣兵，在这种潜入环境下，可以说比你们在场所有人都专业，最该去的人是我，不是吗？”
艾莉听她说得确实有道理，暗杀和侧面干扰本来就是奥诺拉的强项，把她留在这里确实是大材小用。
她点了点头，正想再说些什么，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中队长巴林大步走进来，他胡须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麦酒沫，但眼里却透着毫无杂质的肃杀。
“都停下手里的活！”巴林的嗓门在矿坑里回荡，矮人士兵立刻站起身，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由于明天晨曦就要开始攻城，我们没时间给你们这支新成立的小队进行磨合。”巴林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的面庞，“但你们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所以我对你们很放心。”
他转过头，将目光落在艾莉身上，继续说道：“这人族小姑娘是勇者，她不仅提出这个疯狂的战术，也会亲自参加本次行动，还有国王钦点的勇士格罗姆，他也将与你们同行，我相信，你们能够成功把提鲁克的城门给我撬开！”
士兵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艾莉和格罗姆。
对于格罗姆，他们眼中满是敬畏，那可是能使用先代之庇佑的顶级战士。
而对于艾莉，这些矮人眼中也少了敌视与轻蔑，多出几分认同，敢跟他们一起钻地洞去兽人堆里送死的人族，值得他们献上敬意。
“现在，跟我来。”巴林领着众人走向矿坑深处。
在一扇隐秘的石门后，是武器仓库，机油味与防锈剂的味道扑面而来，墙壁上的火把依次亮起，照亮一排排木架与铁箱。
“平日里那些沉甸甸的制式装备就别带了，”巴林拍在一个铁皮箱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这次是去掏敌人心窝子，都给我换上最好的家伙！”
箱子被接连撬开，每人分发到一件质地最好的锁子甲，这些由秘银与精钢混编的甲胄不仅重量极轻，每枚甲片边缘都经过细致的打磨，穿在身上活动时，绝不会发出金属碰撞的哗啦声。
为了将隐蔽性做到极致，每件锁甲内侧还缝制厚实的黑羊毛内衬，既能吸汗保暖，又能进一步消除摩擦声响。
武器架上摆满锋利匕首和短柄手斧，连特制的精钢勾爪和攀爬绳索都应有尽有。
格罗姆从武器架扯下两把短柄手斧，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撇嘴：“太轻了，跟娘们用的玩具似的。”
最终他还是选择带着雷霆誓焰，这把体积与分量都很庞大的单人阔斧。
众人开始更换起装备，他们将战斧换成方便潜行的短柄手斧和匕首，将铁靴底部绑上兽皮，以确保踩在石板路上不会发出声响。
最后，他们抓起木盆里的黑灰，均匀涂抹在自己闪光的铠甲和脸庞上，将自己彻底融入即将到来的黑夜。
一切准备就绪后，巴林将羊皮地图铺在木箱上，众人立刻围拢过来。
“听好，时间定在明天晨曦，大部队将在第一缕阳光亮起时，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同时进行佯攻。我们会动用所有冲车和投石机，造出全线总攻的架势。”
他将手指滑向地图左侧：“提鲁克城西面靠近悬崖，地形狭窄，大型攻城器械展不开，修建城市时也没考虑过防守来自这边的敌人，算是城防薄弱点，你们剔骨小队最终目标就是在佯攻开始后，夺下西城门，放下吊桥！”
艾莉看向格罗姆：“进城后我们需要分头行动，三十多个人聚在一起目标太大，而且效率太低。”
“你说怎么打。”格罗姆同意她的说法。
“潜入城内后，我们立刻兵分两路。”艾莉手指在地图画出两条无形的路线。
“格罗姆，你带着二十个兄弟，去这里，还有这里。”她点在粮仓和军械库的位置。
“你们任务是破坏，用最快的速度点燃粮草，炸毁军械，火势越大越好，动静越乱越好，要把城内变成炸开锅的马蜂窝，当粮仓烧起来，加上城外的佯攻，城内大部分兽人的注意力绝对会被吸引走。”
“嗯。”格罗姆点头。
“我带奥诺拉还有剩下的人，顺着阴影摸向城主府，敌军指挥官很有可能就在那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混乱中找到那个发号施令的家伙，然后实施斩首行动。”
“斩首？”一个涂着黑灰的矮人老兵皱起眉头。
“没错，兽人部队纪律性极差，全靠高级军官压制，一旦指挥系统瘫痪，这群野兽就会变成一盘散沙，甚至可能在城里互相踩踏。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小丫头说得对，”巴林点点头，“双方兵力悬殊，城里守将多半会躲在后面，只要砍了它的脑袋，剩下的畜生不足为虑。”
艾莉继续说：“双方完成目标后，立刻脱离到西门门楼前集合，我们趁乱解决掉卫兵夺下门楼，打开城门迎接大部队。”
“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吗？”巴林问。
“清楚了！”所有人回应。
艾莉往洞内看了眼，黑暗，看不见一丝亮光。
“那么，我们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