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道里死寂无声，只有靴底踩在泥上发出的细微摩擦。
照明用的小号火把仅能勉强晕开周遭黑暗，光晕在潮湿的岩壁上摇曳，随时都会熄灭。
通风口虽然存在，但空气里那陈年腐土混合着霉菌的味道依旧浓烈得呛人。
艾莉走在最前面，指尖流转淡青色的风系魔力，将探知范围如蛛网般向前方延伸。
不知在坑道里走了多久，艾莉忽然抬起左手握拳，身后三十多个脚步声瞬间停住，前面的路被碎石和夯土封死了。
几个矮人老兵立刻上前，掏出匕首和短铲贴着边缘抠挖，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剥生鸡蛋壳。
很快，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被清理出来。
艾莉将风系魔力顺着孔洞送出地表，闭息凝神，确认四周没有兽人后，她转过头压低嗓音：“到了，一队先出。”
泥土被扒开，艾莉率先从地洞里探出身子。
她本能地深吸一口气，紧接着差点被呛得咳嗽出声，空气中弥漫浓郁的腥臊味，那是属于兽人特有的体臭，混合牲畜粪便的酸腐直冲天灵盖。
今夜无月，苍穹之上没有半点亮光，云层像块黑布死死捂住提鲁克城，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这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极远处城墙上，几点零星的火把光芒在黑夜里犹如鬼火般闪烁，这是视线内仅有的光源。
格罗姆从地洞里钻出，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朝艾莉比个手势，随后带着二十个矮人，悄无声息朝地图上标注的粮仓方向摸去。
艾莉带剩下的人钻进错综复杂的建筑阴影中。
提鲁克的街道规划极其粗糙，小巷里到处是散落的杂物，路过那些低矮的石屋时，能听见里面传出狼人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噜声。
由于矮人建造的房屋太小，那些体型庞大的熊人和牛头人干脆裹着兽皮，四仰八叉睡在街道两侧。
根本不需要依赖探知魔法，巡逻队举的火把在几条街外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艾莉带队伍翻上城主府旁一栋稍高的建筑屋顶，趴在瓦片上，艾莉再次散开风系魔法感知。
城主府周围分布着数十个卫兵，体型比狼人小些，有这么多卫兵，兽人指挥官绝对藏在这里。
夜风渐起，吹散了盘踞鼻尖的腥臭。
艾莉能清晰感觉到周围空气中的风系魔法精灵开始雀跃，闷热感被剥离，一滴冰凉的液体砸在她鼻尖上，紧接着，连绵的雨滴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
下雨了。
艾莉抹了把脸上的水渍，心里暗自盘算，雨水固然会影响火势蔓延，但格罗姆他们带了很多火系魔法卷轴，雨水影响不到魔法卷轴释放。
只要能把动静闹大，烧不烧得干净根本无所谓。
这种阴雨天完全无法依靠天色判断时间，她脑海里忍不住蹦出个念头，要是手腕上有块电子表该多好，哪怕是十块钱的地摊货也行啊。
不知趴了多久，视野尽头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点赤红。
艾莉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幻觉，那团红光迅速膨胀，很快连成一条张牙舞爪的火线。
铜锣敲击声瞬间撕裂了城内的寂静，四周顿时炸开锅，兽人粗粝的咒骂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大批衣衫不整的狼人士兵从屋内冲出，远处街道上也响起杂乱的列队脚步声，无数兽人正朝火光冲天的方向狂奔增援。
艾莉看着下方逐渐空虚的防线，直到城主府外只剩零星几个守卫时，她反手从后腰拔出一柄轻型战斧。
“动手。”她双腿发力，整个人从屋顶跃下。
奥诺拉紧随其后，两把窄柄匕首在夜色中滑出致命弧线。
半空中，矮人老兵们已经掏出飞石器，皮革带在空中甩出破空声，打磨光滑的石块如同长了眼睛，精准砸向卫兵的面门。
几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些兽人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倒在泥水里。
尸体倒地的闷响还是惊动了门内的人，两个手持长矛的黑影把木门推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想要查看外面的情况。
艾莉借着落地的冲力，猛地向前一个翻滚，起身时右腿猛踹而出，伴随木门碎裂的巨响，那两个兽人连人带门板被踹飞进大厅。
矮人战士们鱼贯而入，城主府一楼大厅的墙壁上插着火把，突如其来的亮光让艾莉微微眯起眼。
还没等眼睛完全适应，前方已经响起利刃切开血肉的声响，留守在一楼的卫兵根本不堪一击，他们身上套的劣质皮甲在矮人老兵的利刃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瞬间被砍翻在地。
艾莉瞥见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那家伙有尖锐的耳朵和毛茸茸的尾巴，居然是狐人。
一楼的搜索在半分钟内彻底结束，没有发现任何高级军官的踪迹。
艾莉甩掉斧刃上的血珠，抬头看向通往上层的木制楼梯。
“在上面。”她没有丝毫停顿，手持战斧一马当先朝二楼冲去。
二楼卫兵同样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面对这群如同地下恶鬼般杀出的矮人老兵，他们根本没组织起有效抵抗，丢下几具尸体后便连滚带爬往三楼退去。
矮人战士们眼神冷硬，靴底踩着还在抽搐的血肉，一言不发地紧跟其后向上突击。
刚踏入三楼走廊，局势骤变。
两侧房间木门接连被撞开，大批狐人士兵如潮水般窜出。
艾莉眉头紧锁，手里战斧握得更紧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提鲁克城的守军指挥官居然谨慎到这种地步，在这本该宽敞的起居楼层，塞了这么多亲卫。
走廊空间本就狭窄，狐人卫兵不知从哪抽来几面厚重的包铁方盾，哐当几声砸在木地板上。
他们仗着人数优势，硬生生拼成一堵铁墙，死死卡住楼梯口的通道，将艾莉等人的步伐彻底拖住。
透过盾牌上方缝隙，艾莉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个穿丝绸睡衣的狐人。
那家伙被护在最后方，脸上没有半点被突袭的惊慌失措，狭长眼眸里反而闪烁精光，像是在冷静思考对策。
他绝对就是提鲁克的守军指挥。艾莉目光穿过卫兵，与他死死对视在一起。
窗外，原本淅沥的雨声已经化作瓢泼大雨的轰鸣。
眼角余光中，艾莉捕捉到窗边闪过黑影，噗通一声闷响被雨水砸落的声音掩盖，有人顺着绳索跳下去了。
他们这是去通风报信了，最多几分钟，外面驻军就会把这里围成铁桶。
不能让他们拖时间！
艾莉扔掉轻型战斧，右手反向抚上后腰的剑柄。
那狐人指挥官似乎察觉到她眼底骤然升腾的杀意，长耳朵一抖，突然张嘴用尖锐的兽人语叽哩哇啦吼了几句。
话音刚落，盾墙中央裂开几道缝隙，四五个狐人士兵如毒蛇般窜出，手中短刀借着冲力，径直朝艾莉的面门和下盘砍来。
一声凄厉至极的啸叫骤然撕裂走廊空气。
所有人只觉眼前一花，艾莉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柄暗金色长剑。
没有鲜血喷涌的停滞，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切割声，那几个袭向她的狐人瞬间被斩成两段，坚硬的脊骨甚至没能对那柄长剑的挥舞轨迹造成哪怕一分阻碍。
金黄光芒自艾莉右眼绽放，迅速攀爬覆盖住全身，她双腿猛蹬地板，整个人狠狠撞向那排盾墙。
长剑狂舞，伴随着每一次挥击，镂空的剑身都会发出那种刺痛耳膜的尖啸。
精钢包边的方盾脆弱得如同朽木，剑锋划过，盾牌连同后面死死抵住的狐人卫兵被毫无阻滞地切开，残肢断臂伴随破碎的铁片四下飞溅，坚不可摧的阵型在剑影中瞬间崩塌。
好霸道的武器！
饶是身经百战的矮人老兵，在看到少女勇者所用的武器后都不禁吞了口唾沫，能直接劈开精钢，其材料强度肯定超出常识范畴，恐怕和传说中矮人英雄所用的裂地战斧不相上下。
然而，就在盾墙瓦解的刹那，艾莉看清后方景象后，一股彻骨寒意直冲后脑。
弩箭！
十几个狐人卫兵单膝跪地，不知何时已经架好一排手弩，泛着幽蓝寒光的箭头，正死死锁定冲在最前方的自己。
扳机扣动，箭矢消失。
艾莉左眼瞬间染上紫色，所有动作在她眼中骤然降速，那些原本快如闪电的箭矢轨迹，此刻清晰勾勒在空气中。
看清了，但根本避无可避。
走廊太窄，两侧是石墙，面对前面一整排飞来的箭矢，完全没有地方躲。
她只能咬紧牙关，挥舞空鸣剑，将最先逼近面门的几根箭矢劈飞。
火花四溅，虎口被震得发麻，但她动作已经到了极限，后续箭雨如飞蝗般扑面而来，根本来不及斩落。
草，出发前为什么不穿件锁子甲！艾莉脑子里闪过这个极度懊悔的念头。
“艾莉！”
急促呼喊伴随破风声，黑色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侧面阴影里窜出，猛扑向艾莉，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艾莉瞬间反应过来，是奥诺拉！
她此刻正用自己单薄的后背，硬生生迎向那几根致命的弩矢。
艾莉首先感受到的是撞入怀中的温软与皮革气息，紧接着，便是利器狠狠贯穿血肉的噗嗤声，以及压在身上的躯体传来剧烈震颤。
冲击力带着两人重重摔向后方地板，为了方便潜行，奥诺拉同样没有穿任何防具。
温热液体顺着奥诺拉嘴角滴在艾莉脸颊上，那一刻，艾莉的心仿佛坠入无底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