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没有继续参与这场已经注定的胜利,她来到门洞边,拦住一个刚冲进来的岩羊骑兵。
“我需要一头羊!”艾莉尽量大声说话,让他能够听清。
那骑兵闻言打量一眼面前的少女,看到她满身血污和焦急的神色,指了指后边用来换乘的岩羊。
艾莉翻身跨上岩羊,双腿用力一夹,岩羊仰头咩叫,开始加速,将身后喊杀声抛在雨幕里。
泥水四溅,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让她焦急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冲出提鲁克的城墙防御圈,她看到另一番景象。
成千上万的步兵列成一个个严整的方阵,迈着沉稳而致命的步伐缓缓朝城墙方向压迫过去,他们的盔甲在雷鸣下瞬间反射出森冷的光。
战争机器已经全面开动,攻下提鲁克只是时间问题。
“娜塔莉!”艾莉来到刚才发射火球的位置,目光在人群中飞快搜索,很快锁定了一个穿法师袍的纤细身影。
“艾莉姐!”小姑娘回过头,立刻朝她跑过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地里。
一个身材魁梧的矮人也跟过来,正是中队长巴林,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神里的关切做不了假。
“勇者,怎么突然之间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艾莉勒住岩羊,急促地说:“我们小队有重伤员,伤势极重,急需救治!请立刻派人进城,城门口有人接应带路!”
“好。”巴林没有一丝犹豫,立刻转身对自己身后的传令兵下达指令,几个背医疗箱的军医立刻从队伍里脱离,朝城门方向快步跑去。
“还有,”艾莉喘了口气,继续说:“请帮我再找两头没人骑的岩羊,我需要回去拿一样东西,非常重要。”
“没问题。”巴林干脆地应下,又是一道命令下去,很快便有两个士兵牵着两头更加健壮的岩羊过来。
艾莉跳下已经有些疲惫的坐骑,换上一头新的,另外一头则用缰绳牵起。
三头岩羊换着骑,将坐骑体力压榨到极限,用远超寻常的速度在泥泞路上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雨水模糊视线,但她心中的目标无比清晰。
回到临时军营的住处时,艾莉几乎是从羊背上摔下来的,她连滚带爬地冲进屋子,在散落一地的行李中疯狂翻找。
莲将她从行李内丢出的东西一一收拾起来。
终于,在背包最底层,她摸到一个冰凉、顺滑的物体。
她将这个通体雪白的卷轴拿出,手指从上面抚过,指尖传来温润感。
不知为何,那头如火焰般燃烧的红发,毫无征兆地掠过自己的心间,伴随着一阵刺痛。
艾莉用力摇头,将那段被刻意尘封的回忆甩出脑海。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将卷轴塞进怀里,用内衬衣物裹好,确保不被雨水浸湿。
当她再次回到提鲁克外围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下一整夜的雨也终于有了停歇迹象。
娜塔莉和巴林还在原地等着,看到艾莉回来,小姑娘立刻迎上来。
“艾莉姐,你回来了!”
“娜塔莉,跟我来。”艾莉没有下羊,只是俯身朝娜塔莉伸出手。
“哦,好。”
艾莉手臂用力,一把就将小姑娘轻盈的身体拉了上来,安置在自己身前。
娜塔莉的卷发蹭在艾莉下巴处,痒痒的,带着一股雨后青草气息。
艾莉调转羊头,再次冲向城门,握着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份颤抖没能逃过娜塔莉的感知,一只温暖的小手从法师袍下伸出来,轻轻握住艾莉的手背。
“艾莉姐,你冷吗?”小姑娘声音很轻,带着担忧。
艾莉摇头。
“发生什么了?”娜塔莉又问。
“奥诺拉替我挡了四支弩矢,每一支都射在她背上,现在唯一能依仗的,就是银光城那老牧师送我们的卷轴。”
她咬了一下嘴唇,之前被自己咬破的伤口尚未愈合,此刻再次裂开,铁锈味的剧痛从唇上传来,反而让她混乱的心神有了一瞬间凝聚。
“我…我不知道那卷轴到底有没有用,如果没用的话…”
她没再说下去,如果没用,奥诺拉必死无疑。
该死的,天都快亮了,为什么这头岩羊跑得这么慢!
艾莉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有些恼怒地用脚跟踢了一下羊腹,岩羊吃痛发出一声嘶叫,速度并没有变化。
她能感觉到,握住自己的那只小手又用力了几分,暖意源源不断传来。
“艾莉姐,奥诺拉姐姐在为你挡下弩箭前,心里肯定知道后果是什么。但她还是那样做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艾莉姐你一定…一定是做了什么,或者你本身就是那样的人,才值得奥诺拉姐姐心甘情愿为你做到这种地步。”
小姑娘声音越来越坚定,她甚至在艾莉怀里捏起拳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所以,如果下次再遇到危险,艾莉姐,我也会这样做的!”
话音刚落,她的后脑勺就被弹了一下。
“好疼!”娜塔莉捂住被弹的地方,委屈地嘟囔。
“说什么傻话呢,小傻瓜。”艾莉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眼眶有些发热。
被娜塔莉这么一打岔,她那颗被恐惧和焦虑填满的心,仿佛被撬开一道缝隙,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也松弛些许。
提鲁克城内的战事仍在持续,但已经从大规模攻防战转入巷战清剿阶段。
矮人士兵涌入城中,正挨家挨户清扫残余兽人抵抗力量。
穿过城门,艾莉看到格罗姆正在门洞下来回踱步,这个壮硕的矮人一看到她们,立刻迎上来,脸上满是凝重。
“这边!”他言简意赅,转身就在前面带路。
他们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一间被临时征用为急救所的民房。
屋子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几个巴林派来的军医正围着一张临时拼凑的床铺忙碌。
奥诺拉就躺在那里,面朝下趴着。
军医们已经剪开她背后的皮甲和衣物,露出背脊一片血肉模糊,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呈现出不正常青紫色。
“按住她!要拔了!”一个年长的军医开口。
两个士兵立刻上前,一个按住奥诺拉的肩膀,一个按住她的双腿。
奥诺拉嘴里死死咬着一块厚布,痛苦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她的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颤抖,额头汗水大滴大滴滑落,混合泪水浸湿脸颊和身下的枕头。
她似乎感觉到艾莉到来,艰难侧过脸,想要挤出笑容,却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无法控制脸上肌肉,那笑容扭曲得直抽抽。
随着面部肌肉抽动,那块咬着的布从口中滑落。
“钳子!”军医喊道。
他用一把铁钳夹住弩矢末端,双臂肌肉贲张,猛地向外一拔。
“啊啊啊啊——疼!啊!”
压抑许久的惨嚎终于冲破喉咙,奥诺拉的声音仿佛能刺穿人耳膜,旁边军医眼疾手快,连忙将布团重新塞进她嘴里,防止她咬到舌头。
带血的弩矢被丢进一旁木盆里,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每次拔出,都伴随奥诺拉一阵撕心裂肺的闷哼和痉挛。
当最后的弩箭带着一大块血肉被拔出来后,她的身体彻底瘫软下去,哼声也消失了,整个人失去所有力气,几乎又要昏死过去。
一个军医探了她的鼻息,又摸颈动脉,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站起身,对艾莉和捂住嘴巴的娜塔莉摇了摇头。
“箭都取出来了,外面也用烙铁处理过,但是…她失血太多,心跳和呼吸都非常微弱。”
“而且伤口淋了雨,”军医声音充满无力感,“我们已经尽力了,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她自己的意志了。”
他们没有伤口感染与发炎的概念,但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个人族女娃恐怕熬不到正午。
艾莉费劲点头,慢走到床边蹲下,看着气若游丝的奥诺拉,把她额前散乱的发丝理开。
在战场上都没怕过的勇者叹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个白色卷轴。
“娜塔莉,你来。”她把承载最后希望的卷轴递到娜塔莉面前。
“哦…”娜塔莉下意识伸手,指尖触碰到卷轴表面时却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双手在身前紧张地绞着。
艾莉能看出她脸上的为难与恐惧,这东西太贵重了,贵重到足以压垮一个年轻女孩的肩膀,她生怕自己一丝一毫的差错,就会彻底断送奥诺拉的性命。
“我没有信仰之力,在场的矮人们也没有,所以只有你能来。”
艾莉声音平静,她把娜塔莉轻轻拉到床边,平视对方眼睛,“没事的,就和普通魔法卷轴一样,注入你的信仰之力就行,别想太多。”
艾莉那对碧眼沉静得像湖水,映着娜塔莉的影子,也一点点抚平她心头的波澜。
“好。”娜塔莉点头,从艾莉手中接过卷轴,她的手仍在轻微发抖,但眼神已经变得专注。
艾莉在娜塔莉头顶拍了拍,像是在安抚受惊小猫,也像是在传递无声信任。
旁边有个年长的矮人军医全程看她们互动,眼睛里满是无法理解的讶异,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勇者…竟然也不信光明神?”
在他认知里,勇者这个称号本身就与神祇的眷顾紧密相连。
不信仰神明的勇者,就像不敬畏火焰的铁匠,是不可思议的存在。
“是啊。”艾莉回答干脆利落,她把目光落在军医那边,坦然得没有一丝遮掩。
“我生来就不信这些东西,即便真有信仰力,在我看来,那也只是某种力量体系,一种更加强大和特殊的存在罢了,与风、与火、与各种魔法,本质上没有区别。”
这番言论让在场的几个矮人都面面相觑,就连格罗姆都感觉新鲜,他们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的说法。
在他们的世界观里,神就是神,尽管矮人不信奉人族的神,但神力与教会的存在毫无疑问告诉所有人:神是存在的。
而眼前这个人族勇者,却用一种近乎解剖的、冰冷的态度去剖析神力。
他们还想再问,娜塔莉手中的卷轴在此刻亮起白光。
柔和圣洁的洁白光芒,从卷轴中心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房间,却不刺眼,反而带着温暖人心的力量。
天花板上,一片片散发微光的羽毛凭空出现,缓缓飘落,有悠远空灵的钟声在回荡,敲击在每个人心头,洗涤战场的血腥与疲惫。
一层半透明白色光罩将整间屋子笼罩其中,矮人军医们伸出手,想要接住那些飘落的羽毛。
然而,那些圣洁造物却毫无阻碍穿过他们的掌心,落在地上,又无声消散成点点白光。
艾莉没理会他们的举动,她身体前倾,双眼紧紧盯住奥诺拉背上那片恐怖伤口,不放过任何一丝一毫变化。
白色羽毛一片接一片,落在奥诺拉血肉模糊的背脊上。
第一片羽毛落下,像是雪花融入温水,悄无声息渗入伤口,消失不见。
伤口,没有任何变化。
第二片,第三片…依然如此。
娜塔莉攥着已经失去光芒的卷轴,声音因为恐惧而控制不住颤抖:“艾莉姐,难道…难道没用吗?”
她从小只对魔法感兴趣,加上内向的性格,很少和家人一起去修道院,所以信仰之力并不算强大。
难道是因为自己力量不足,才导致卷轴失效了?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娜塔莉脸色变得惨白。
“不。”艾莉视线从未离开过奥诺拉后背,“你看,羽毛没有穿过她的身体掉在地上,她的身体在吸收这些羽毛!”
果然如艾莉所说,随着落在奥诺拉背上的羽毛越来越多,那些原本只是被动吸收光点的伤口,终于起了变化。
一缕微弱的白光,从最深的一道伤口内部亮起。
紧接着,第二缕,第三缕…
很快,奥诺拉整个背部伤口处,都开始散发出柔和白光,仿佛皮肉之下被点亮了无数盏微型灯火。
那几个经验丰富的矮人军医都凑过来,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他们毕生所学的范畴,对于光明神的治疗神术,活了几百年都没矮人见过,只在吟游诗人的吟唱中听闻过。
他们瞪大眼睛,屏住呼吸,想要把这神圣而又诡异的一幕看得更清楚些。
伤口,开始恢复了。
本来还在向外缓慢渗血的创口边缘,血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止住。
那些翻卷开来、呈现出不正常青紫色的皮肉,颜色在一点点褪去,恢复成健康的粉红色,新的肉芽组织正从伤口深处以肉眼可查的速度滋生,交错、编织,填补着被撕开的空洞。
所有人都呆住了,艾莉同样如此。
她见过红衣大主教劳伦斯施展的圣光裁决,见过同为主教的伯恩释放那些充满毁灭性力量的攻击性圣术,但如此温柔、如此富有生命力的治愈类圣术,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这已经不是简单治疗,这是生命的重塑,是奇迹的具象化。
就如同科幻电影里,那种人躺进去扫描修复全身的高端医疗设备。
在洁白光芒笼罩下,奥诺拉的伤口以惊人的速度复原,深可见骨的贯穿伤在快速愈合,肌肉纤维重新连接,裸露的血肉也开始被新的组织包裹。
当然,这卷轴毕竟是防御类圣术卷轴,而非专门用于治疗的圣愈术,所以伤口并没有恢复到完好如初、不留疤痕的地步。
一些最严重的创口在长出新肉后,留下一道道狰狞的粉色疤痕。
但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随着伤势稳定,奥诺拉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整个人陷入沉睡,她那原本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也开始变得平稳、悠长。
笼罩房间的白光开始变得不稳定,闪烁起来,天花板上飘落的羽毛也变得稀疏,看来卷轴的生效时间快要结束了。
就在这时,艾莉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起身,一言不发走到角落,从军医的工具箱里拿起一把用于切割草药的干净匕首。
她回到床边,挽起自己左臂袖子,露出光洁的小臂,在娜塔莉不解的目光中,她握着匕首,在自己手臂上轻轻一划。
一道细长伤口立刻出现,殷红的血珠迅速从皮下涌出,连成一线。
艾莉盯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以及天空中正慢悠悠飘落下来的一片光羽,她特意调整手臂位置,将那道伤口凑到一片羽毛的下落轨迹处。
那片承载治愈力量的圣洁羽毛,晃晃悠悠落下,触碰到艾莉手臂皮肤,触碰到那道正在流血的伤口。
然后…
就像之前穿过矮人军医们的手掌一样,羽毛毫无凝滞,径直从她的伤口处穿过去,落在地板上消散成光点。
那能够治疗重伤的圣洁力量,对她没有产生任何效果。
就好像,她的身体,她的血肉,她的存在本身,对于这种神圣能量是绝缘的。
艾莉眉毛攥起,不应该啊,在王都时,那修女明明递给自己一个圣盾术卷轴,那时也撕开生效了。
难道说,独立于身体之外的圣术能够生效,而直接作用于身体内的圣术就没有效果?
她不信邪,又移动手臂,对准另一片落下的羽毛。
结果完全一样。
羽毛穿透手臂,仿佛她只是一个虚无幻影。
艾莉看自己手臂上那道小小的、平平无奇的伤口,血珠顺皮肤纹理滑落,带来一丝刺痛感。
这可真是不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