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和格罗姆赶到城里设立的临时指挥部时，里面激烈的争论声已经平息。
门口矮人卫兵伸出胳膊拦住他们，面色严肃地摇头，示意会议尚未对他们开放。
艾莉没有强闯，只是侧身站到门边，透过指挥部那扇没有完全拉上帘子的窗户，朝里望去。
屋内气氛压抑得像铅块，在场的每个矮人军官都面色铁青，他们肩上的徽章表明，这里的最低军衔也是中队长。
巴林也在其中，他双手撑着沙盘边缘，死死盯着上面的模型，一言不发。
没过多久，会议似乎结束了。
门被拉开，军官们鱼贯而出，他们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沉默地、近乎是埋着头，快步走向各自部队的营地方向，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谈。
这种死寂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人心慌。
巴林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看艾莉和格罗姆一眼，同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了抬下巴，向自己大队的方向比个手势。
回到大队指挥帐篷，中队长们几乎都到齐了，巴林一屁股坐进椅子里。
他抓起桌上水壶，也顾不上烫，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粗重地喘了几口气，整个人才活了过来。
他抹了把沾在胡子上的水珠，终于开口：“早上传来的紧急军情，兽人有大动作了。”
“情况很糟糕吗？”艾莉问。
巴林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比你想的还要更糟，早上天还没亮，王都法班提的东西两面突然涌出来大批兽人，全是轻装疾行，据前线哨兵冒死传回来的消息，目测不下十万。”
“十万？”格罗姆下意识重复一遍，这个数字让他都感到寒意。
“对，十万。”巴林声音里透着无力感，“他们行军速度快得吓人，周边布防的几个火炉军团轻步兵大队，连集结撤退的时间都没有，一个照面就被打散了。”
“他们想干什么？”艾莉问。
“不知道。”巴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自从我们开始围攻法班提地区，兽人就一直在龟缩防御，好像被打怕了，可他们在极北境的援军却源源不断开过来，这简直…说不通。”
“简直就像在给拳头不停蓄力，却迟迟不肯出拳。”艾莉接话。
“对，统帅部也一直有这种疑虑，觉得兽人憋着什么坏水，但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们会选择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出拳，这次出动几乎让整座法班提要塞变成一座空城。”
格罗姆说：“王都易守难攻，当初只用三千弟兄就顶住了兽人大军七天七夜，要不是人类王国那帮杂碎迟迟不派援军，城里没准备足够的物资，他们还能守得更久，这里只需要留几千人守城，就足够让任何攻城部队头疼不已。”
“所以他们根本不怕我们趁虚而入。”巴林一拳砸在桌上，“火炉军团主力现在分散在漫长的包围圈各处，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聚拢到一点去强攻法班提，兽人指挥官眼光狠毒，他看到了我们这个最致命的弱点。”
“我们来时路上看到有部队在开拔，”艾莉回忆起不久前的那一幕，“是派出去拦截的吗？”
“是。”巴林苦笑着摇头，“但这是拦不住的，在外面和十万兽人军队野战？我们现在能调动的机动兵力，填进去都不够他们塞牙缝的，现在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看这些兽人到底想干什么。”
“那我们岂不是彻底陷入被动了？”格罗姆拳头捏起。
“对。”巴林艰难地点了点头。
帐篷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这样，让我想起一种动物。”艾莉的声音打破沉默，“雪狼，我以前在诺顿北境时，听同行的佣兵说过。”
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一般的狼都是三五成群，协同狩猎分享猎物，但雪狼是个例外，它们习惯独行。”
“你知道，一只习惯独行的雪狼，在茫茫雪地里要怎么战胜体型数倍于自己的棕熊吗？装弱。”
“它会先和棕熊打几下，试探性攻击，然后故意露出破绽，甚至不惜让自己受一些皮肉伤，接着它会开始退缩，逃跑，表现出恐惧和力竭的样子。”
“当棕熊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当它流着口水，放松警惕，准备享受到手的猎物时，也就是它最脆弱，最好被击败的时候。”
“雪狼会在棕熊靠近的那一刻，从雪地里猛然暴起，用它隐藏已久的利爪抓瞎棕熊的眼睛，用最锋利的牙齿咬开它最柔软的喉咙，扯断它的血管，直到那头庞然大物在不甘和错愕中失去所有气息。”
艾莉环视一圈帐篷里神情各异的矮人军官，最后目光落在巴林身上。
“兽人就是那头雪狼，他们之前一直龟缩，甚至连提鲁克城那样重要的战略支点都能放弃，就是在引诱我们，引诱我们把兵力分散开，引诱我们以为胜利在望，现在，我们咬住了饵，他们就开始反击。”
巴林脸色愈发深沉，额头上渗出汗珠。
艾莉这个比喻，精准得让他感到一阵恶寒，矮人军队此刻就像是那头自以为是的棕熊。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联络兵跌跌撞撞地进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
“报告大队长！战场紧急联络！”
这是只有到大队一级指挥部才会配备的战场紧急联络兵，他们会带来最新消息。
“说。”巴林起身。
“兽人东西两路大军势不可挡，我们沿途修建的防御工事没能挡住他们，整个地区所有被兽人控制的小镇和据点，就在不久前全部向外发动袭击，到处都是乱兵和偷袭，整个地区已经乱成一锅粥。”
“他们的主力，那两路大部队目的地是哪里？”巴林问。
联络兵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统帅部…统帅部根据他们的行军路线推测，他们的目的地是我们这儿，提鲁克城。”
“什么！？”
帐篷里瞬间炸开锅，旁边的中队长和副官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提鲁克？他们疯了吗！我们这可是同样有十万大军！”
“可…可是我们这里大部分都是新兵啊！”马上有人意识到问题关键，“对上十万如狼似虎的兽人精锐，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如果城外军营的士兵们全部退守城内呢？”艾莉提出一个可能性。
“不行！”一个中队长立刻摇头，“提鲁克只是个小城，根本容纳不下这么多人，而且我们的物资储备严重不足，一旦被围，不用他们攻城，我们自己就先饿死在里面了。”
“看来被你说中了。”巴林又重新坐下，声音里满是苦涩。
“兽人没选择去和我们最精锐的火炉军团正面硬碰硬，而是绕了个圈来打薪火军团，他们知道我们这里是软肋，只要把我们这十万新兵击溃、全歼，那火炉军团剩下的那点兵力，就再也无法和兽人大军抗衡了。”
“那我们也跑不就得了？”一个中队长说。
“法班提到提鲁克的路都是缓坡丘陵，有利行军，而提鲁克以南是山道！”回答他的人言下之意很明显，跑不掉。
“这是一步阳谋，”格罗姆说，“他们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明明白白告诉我们他们要干什么，可我们却战也战不赢，守也守不住，跑同样跑不掉。”
任何小聪明，任何战术技巧，在十万大军压境的绝对力量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而且和洛加德那时不同，现在双方距离太近，连骚扰补给线都做不到。
“不如…”不知是谁开了个口，但却没继续说下去。
仿佛有心灵感应般，在场的所有人竟不约而同意识到那人想说什么，他想说一个疯狂而大胆的想法。
既然退不了，那不如真刀真枪拉出去，在提鲁克城下和兽人打一场二十万军队规模的野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