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山路行进了近两小时，终于在正午时找到一处背风的隐蔽山坳，兽人探子很难注意到这。
老兵们熟练清理出一片空地，几个人爬上山警戒，一部分人卸下马车物资，动作无声且高效，尽显精锐本色。
“我不行了…感觉腿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
娜塔莉坐在一块石头上，整个人像一滩融化的软泥，再也不想动弹分毫。
她那件小号锁子甲早就脱下放马车里，但剔骨小队的高强度行进速度对她这种平日里疏于锻炼的体格来说，无疑是场酷刑。
莲走到她身边，轻轻帮她捶着酸胀的小腿，女仆毕竟不是战士，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走了一路，额前的刘海都被汗水浸湿，黏在额头上。
“活该，谁让你们非要跟出来的。”艾莉拧开水袋递过去。
娜塔莉有气无力接过，小口喝了几口才缓过来些。
矮人们拿出干粮和肉干，就着清水默默啃，气氛有些沉闷，战争阴影压在每个人心头。
艾莉撕下一块肉干慢慢咀嚼，目光投向身旁正在用小刀打磨斧刃的格罗姆。
“格罗姆，你估计还有多久会打起来？”
格罗姆头也不抬地回答：“兽人主力行军到提鲁克城外至少需要三天，他们不是我们矮人，不需要挖掘什么复杂的工事，但扎营、分派防区、等待后续器械和箭矢补给运抵，这些都需要时间。”
“所以呢？”艾莉追问。
“所以，按最快的算，”格罗姆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全面开战，应该在六天后。”
话音刚落，一个正在擦拭盾牌的矮人士兵忍不住开口问：“队长，那我们为什么不趁他们刚到、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就发动一次突袭呢？把他们赶走！”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老兵就用手肘顶他一下，骂道：“笨蛋！所以你小子服役这几十年才只能当个大头兵！”
年轻矮人被噎得满脸通红，不服气地想争辩什么。
老兵继续教训道：“你也不想想，事情要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兽人那些军官又不傻，他们肯定会先派炮灰一样的狗头人辅兵过来挖壕沟，接着就是遍地插满削尖的拒马桩。”
“等这些工事修得差不多了，他们大部队才会开进营地，你现在冒冒失失派主力冲出去赶杀那些辅兵，正好一头撞进他们张开的口袋里，等着被包围吧。”
艾莉脸上露出笑意，看向那个年轻矮人说：“有想法是好事，这说明你在动脑子，但是打仗，尤其是这种规模的大战，得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进去。”
她接过话头：“兽人指挥官绝不会给我们这种机会，这种趁敌军立足未稳发动突袭的战术，只有一种情况下特别好使，那就是他们正在渡河时，可惜提鲁克城外没有那种能阻碍十万大军的天险。”
一番话说的年轻矮人挠了挠头，不好意思低下去。
艾莉继续说：“六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我们这几十号人来说，能做的事情其实很少，各位都说说看吧，集思广益，看看大家有什么想法。”
矮人们顿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我知道山里有一种黑斑蘑菇，剧毒，碰一下皮肤就烂！我们可以去采了，想办法投到兽人水源里！”
“下毒太慢了，不如我们提前到兽人必经的山道里去布设陷阱，挖他几百个坑，里面铺满尖木桩！”
“要我说，咱们这儿不是有铁匠吗？干脆找个地方开炉，日夜不停打铁，我就不信咱们几十号人，打不出一把能媲美勇者大人手上那把怪叫剑的绝世好剑！到时候让队长或者艾莉大人拿去阵前挑战！”
这些听起来热血沸腾，实则天马行空的主意，听得艾莉只能无奈连连摇头。
给十万大军水源下毒，需要多少毒蘑菇？陷阱又能挡住多少兽人？至于打造神兵…那更是无稽之谈。
这些想法，在庞大的战争机器面前，渺小得如同螳臂当车。
“要不，”嘈杂中，奥诺拉抱着膝盖，下巴搁在上面，歪头说，“我们像上次那样，再来一次？复刻那时的斩首行动，直接去袭杀兽人指挥官？”
这个提议让现场瞬间安静下来，然而，艾莉依旧是摇头。
“这个想法我也想过，但行不通，我们的力量还是太渺小了，上次我们面对的只是一个被推出来当诱饵的小城指挥官，身边只有一队亲兵护卫，就这样你还差点…总之这次不一样，我们不能用这种投机取巧的方式。”
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这次统领十万大军的，必然是极北境最顶尖的军团将军，他身边的护卫可能就是报告中说的那些虎人，光是那些亲兵就不是我们这几十个人能冲破的，更别提，这种级别的将领身边必定还有其他军队，我们这点人恐怕连他身边百步之内都无法靠近。”
艾莉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众人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是啊，连勇者都这么说，那看来是真的毫无机会了。
挫败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他们是矮人最精锐的士兵，可在这场决定种族存亡的战争洪流面前，他们这几十个人，仿佛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格罗姆，把地图拿来我看看。”
格罗姆从随身皮囊里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地图，在空地上展开。
这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粗犷，但关键的山脉、河流和城市都标注得十分清晰，上面画着山地矮人王国北面的大概情况。
艾莉目光在地图上缓缓扫过，最终，她的手指停在一块从东面凸进矮人领土的区域，那块区域用另一种颜色的墨水标注着：哈泰王国。
“格罗姆，”她在那块凸出的领地上点了点，“当初和哈泰王国商定好的出兵集结地点，就是这里吗？”
格罗姆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深深看了眼地图上那个叫鹰喙崖的地方，沉声说：“是的，这里是哈泰王国的边境镇子，距离我们王都最近，大概有两百来里。”
刚刚被骂的那矮人愤愤不平道：“哼，如果那群背信弃义的人族真的出兵，从鹰喙崖出发，他们的骑兵用不了三天就能支援到王都城下！可惜…”
“不一定。”艾莉打断他的话，眼睛依旧盯着地图。
“兽人这次玩这么一出，说明他们指挥官绝对是个精通诱饵和伏击战术的老手，你们有没有想过，当初你们和人族王国定下的盟约，或许他早就看穿了你们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格罗姆看艾莉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神色变了。
艾莉的手指从鹰喙崖那块凸出的地方，向西，也就是朝着法班提城的方向，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停在一片标记着谷道和丘陵的地形上。
“如果我来指挥兽人，并且我已经猜到，你们矮人想利用法班提城作为诱饵，吸引我的主力，然后联合两个人族王国在侧翼合围…”艾莉的话让不少矮人围上来，他们或多或少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那我肯定会提前布置一支精锐部队，就在这里，”她指尖在那片谷道上用力按了一下，“把所有可能从卡莱尔和哈泰方向过来的援军，全部给我死死拦住，这里谷道狭长，两侧山丘林立，简直是为设伏量身定做的完美地点。”
格罗姆脸色彻底白了，自从王都陷落后，他们与周边的卡莱尔、哈泰两个王国彻底失去联系，人族王国的援军没来是事实，但所谓背叛，其实是矮人们猜测出来的。
“现在…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
“嗯，是迟了。”艾莉抬起头，目光却异常明亮，“但我想，我们或许能做些什么。”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里慢慢定型。
“你想做什么？”格罗姆问。
“我想，既然我们留在这里帮不上大忙，正面战场也轮不到我们发挥作用，不如我们过去一趟，看能不能搬点救兵回来。”
“搬救兵？！”
“去哪里搬？哈泰王国吗？艾莉，你疯了！别把那些地方贵族想得太好，他们平时连自己人都整，没有哈泰国王的喻令，怎么可能会出兵帮我们！”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其他矮人的共鸣。
“没错！人族靠不住！”
“他们就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去了也是白白送死，他们不从背后捅我们一刀就不错了！”
对人族王国根深蒂固的不信任，让矮人们群情激奋，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个自寻死路的疯狂想法。
面对矮人们的激烈反对，艾莉却异常平静。
“总得做些什么。”她站起身，“从我们这里过去到鹰喙崖大概一百余里山路，动作快点两天就能到，就算失败了也有充足的时间赶回来参与战斗，我们不会损失什么。”
“总比在这里像没头苍蝇一样窝在山里强吧？”奥诺拉站到艾莉身边，旗帜鲜明地支持她。
“对。”艾莉点头，“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格罗姆看着艾莉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虽然还在吵嚷、但气势明显弱下去的同胞们。
是啊，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留在这里他们能做什么？等着六天后兽人进攻，然后作为一支小规模的游击队在山里骚扰？那又能杀死几个兽人？一百个？甚至是一千个？对于十万大军来说，根本无关痛痒。
万一成功了呢？
沉默许久，格罗姆终于一拳砸在地上，震起尘土。
“走吧，去看看那些人族到底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履行盟约。”
见队长都发话，其他矮人也不再反对，山坳里再次恢复安静。
艾莉重新将地图卷起，还给格罗姆。
“出发！”
下午的山道更热了。
山路崎岖，对习惯山间坦途的矮人来说，行走在凹凸不平的路上和平地没两样。
艾莉走在队伍中间，目光注意到前方那个稍显瘦小的身影。
娜塔莉脚步已经开始虚浮，左脚落地姿势很不自然，像是瘸了一样，她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低头咬着嘴唇。
不休息还好，一旦停下来，那股紧绷着的气就会彻底松懈，再想提起来只会加倍的疲惫。
艾莉很清楚这点，长途跋涉最忌讳的就是这种断断续续的停顿，它会像温水煮蛙一样，慢慢消磨掉你所有的意志和体力。
她加快脚步，无声地走到娜塔莉身边，小姑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想证明自己没事，但那苍白的脸色和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却出卖了她。
“还好吗？”艾莉放缓声音问。
“没…没事，艾莉姐，我跟得上。”娜塔莉声音有些发飘，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艾莉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超过她，然后在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背对着她微微弯下腰，单膝点地稳住身形。
她朝身后比了个手势，动作简单明了。
上来。
娜塔莉愣住了，随即小脸涨得通红，连忙摆手，“不不不，这怎么行！”
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如同碎碎念一般，语速飞快：“艾莉姐，这样赶路已经够累了，你也是女孩，如果再背上我…我…我还能走的！”
艾莉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你个小丫头，话怎么突然这么多。”
她声音不大，却让娜塔莉后面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叫你来你就来，再这么走下去，天黑之前你的脚就不是你的了，肯定被磨出血泡。”艾莉再补充道，“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得停下来等你。”
内向的人最怕给别人添麻烦，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根针，精准刺破娜塔莉最后的逞强。
奥诺拉走到艾莉身边，伸手想帮忙，却被艾莉用眼神制止，她一个伤员能管好自己就已经很不错了。
娜塔莉在原地踌躇片刻，还是迈着一瘸一拐的步子，小心翼翼走到艾莉身后。
艾莉姐身上带着草木和汗水的味道，她伸出双手轻轻搭在艾莉肩膀上，然后慢慢将身体靠过去。
艾莉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和不安，在娜塔莉完全贴上来的瞬间，艾莉顺势站起，双臂向后一抄，稳稳地托住她的大腿。
小姑娘真的很轻，轻得让艾莉有些意外，她能感受到娜塔莉温热的呼吸轻轻打在自己后脖颈上，痒痒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气息。
那两只原本搭在她肩上的小手，也因为身体的骤然腾空而下意识收紧，搂住艾莉的腰间，却不敢用力。
“抓紧了。”
娜塔莉趴在艾莉背上起初还很紧张，身体绷得像块铁板，艾莉温暖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让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
她把脸颊轻轻贴在艾莉肩上，感受那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艾莉姐…”她小声开口，“你动作好温柔。”
“嗯？”艾莉应了一声，脚下没有停。
“和我那老哥完全不同。”娜塔莉声音里带上一点笑意，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有好几次背我都毛手毛脚的，差点把我从背上摔下来…”
说到一半，她声音却渐渐小下去，那点好不容易升起的笑意也随之消散，最后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艾莉能感觉到，搂着自己腰间的那双手臂又收紧了些。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风穿过林间，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絮语。
艾莉没有立刻接话，她给女孩足够的时间去沉浸和消化自己的情绪，有些伤口需要用思念的泪水来清洗才能慢慢愈合。
过了许久，久到娜塔莉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时，艾莉才用近乎耳语的轻柔声音问道：“想你哥了吗？”
娜塔莉没有回答，只是将整张脸都埋进艾莉后背，埋在那片温暖而坚实的依靠里。
艾莉感觉到脖颈处传来一阵湿热的濡湿感，紧接着，是女孩压抑的、细微的抽噎声。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所有悲伤和思念都化作无声的泪水，浸湿了艾莉的衣衫。
艾莉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之前的平稳。
“思念是很重的感情，但也是最宝贵的。”艾莉一边走，一边缓缓开口，“它会一直陪着你，提醒你那些快乐的时光，那些温暖的瞬间。”
“这些感情，这些记忆，都是亚当存在过的证明。”
“只要你还记得他，他就没有真正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