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打着响鼻,白色雾气从它们鼻孔里喷出,又迅速消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这支由八百骑兵和三千多扈从组成的庞大队伍,在图拉山脉边缘的丘陵地带蜿蜒前行。
艾莉拉了拉斗篷领口,挡住钻进脖子的凉风,视线越过前方攒动的人头,看向灰蒙蒙的天际线。
“这速度,简直比老奶奶拄拐杖过马路还要慢。”她暗自腹诽。
但她也清楚这怪不得任何人,四千人的军队行军,和他们三十来人的特种小队渗透完全是两个概念。
光是那些装满粮草、盔甲和备用马蹄铁的辎重车,就足以把行军速度拖成龟爬,遇到稍微陡峭些的土坡,甚至需要骑士们和扈从一起喊号子把沉重的木车推上去。
他们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勉强走到距离提鲁克城大约三十里的地方。
“吁——”
伴随一声清脆的呵斥,一匹神骏的纯黑战马小跑着凑到艾莉身侧,马背的人熟练下马,与艾莉并排前行。
来人是这支骑兵部队的最高统帅,玛丽丝·舒伯特男爵。
她没戴头盔,一头酒红色的齐耳短发在风中肆意飞扬,身上穿着一套量身定制的半身皮甲,银白色的覆铁甲面雕刻舒伯特家族的荆棘鸟纹章。
与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不同,玛丽丝的皮肤呈现出常年暴露在日晒下的健康小麦色,她眼角还有一道极浅的疤痕,非但没有破坏美感,反而平添几分属于军人的野性与锐利。
“队伍拉得太长了,前面的路越来越窄,我刚让前锋放慢速度。”玛丽丝开口,声音干脆利落,“按照这个进度,今天日落前我们能抵达预定位置。”
“辛苦了,男爵大人,让您亲自领兵跑这一趟。”艾莉客气了一句。
“别叫我男爵大人,听着像是在叫我那个死鬼老爹。”玛丽丝摆了摆手,爽朗地笑起来,“叫我玛丽丝就行,我早就听哈…咳,听子爵大人提起过,你是传说中的勇者,我也直接叫你艾莉吧。”
艾莉捕捉到她话语里的那个停顿,嘴角微不可察上扬一下,但没有立刻拆穿。
“其实,我一开始还担心洛卡特家族的将领会消极处理,毕竟这是去蹚一趟随时可能没命的浑水。”艾莉说。
“消极处理?哈!”玛丽丝冷笑一声,“如果领兵的是议事厅里那几头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肥猪,那确实有可能,但我不同。”
她看向远方山峦,眼眸里闪过一抹化不开的阴霾。
“我的长兄,舒伯特家族原本的继承人,就是在三年前与兽人的一场边境摩擦中死去的。”玛丽丝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一整队半人马埋伏了他的巡逻队,等我们找到他时,他的盔甲被射成刺猬,尸体…拼都拼不全。”
艾莉沉默,她看眼前这个强作镇定的女骑士,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家里只有他一个男丁,他死后,那些旁系亲属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围上来,试图瓜分领地。”
“我别无选择,只能穿上他的盔甲,拿起他的剑,把那些杂碎一个个打出去,这才保住了爵位。”玛丽丝将情绪压回心底,重新换上那副锐利的表情,“所以,当我知道这次是去打兽人,我第一个向子爵大人请战,这不仅仅是矮人的战争,也是我的复仇。”
“可是,鹰喙镇不是布置了重兵防守吗?”艾莉顺着她的话题往下问,“听子爵说,镇子外从轻步兵到重步兵一应俱全,甚至在教堂那边我还察觉到几股魔法波动。”
“防守?简直是笑话,山地矮人王国拥有全世界着甲率最高的军队,若是连他们都打不过兽人,你指望鹰喙镇那几道破木头寨墙和几千个只打过山贼的私兵,去阻挡那些嗜血怪物?做梦去吧!”
她不屑地撇了撇嘴:“一旦矮人战败,图拉山脉屏障消失,兽人大军自然会觊觎周边国家,鹰喙镇就是第一道开胃菜,幸好哈伦没被那些胆小鬼迷惑了,他是个有魄力的男人。”
“哈伦?”艾莉似笑非笑地看着玛丽丝。
玛丽丝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刚才顺嘴秃噜出什么,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她猛地咳嗽两声,试图掩饰尴尬。
“咳咳!我的意思是…我是率领这些骑士的将领,虽然在贵族头衔上比哈伦子爵低一级,但实际在军队里的权力是差不多的!”她语速极快地解释着,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去对视艾莉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哦~实际权力差不多啊。”艾莉露出一个我懂我懂的笑容,并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穷追猛打。
“男爵大人,啊不,玛丽丝,你的这些骑士我看他们一路上精神都很亢奋,他们都有封号了吗?”
提到自己部下,玛丽丝眼神重新变得骄傲起来:“哪能全都有封号,真正拥有骑士头衔的只有不到两百人,剩下的都是从扈从里提拔上来的精锐,他们受过严格训练,缺的只是一场证明自己的战斗。”
“难怪哈伦子爵同意出兵后,他们在镇子外面兴奋得把马鞭都扔到天上了。”艾莉回想起当时的场景。
“对,小伙子们太渴望在战场上夺得属于自己的荣耀了。”玛丽丝轻笑出声,目光扫过那些同样牵马行进的面孔,“只要能在这次战役中活下来,并且立下战功,他们回去后就能获得正式骑士册封,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封地,这对他们来说,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他们不害怕吗?”艾莉问。
“怕,当然怕,谁会不怕死呢?”玛丽丝收敛笑容。
她转过头看向艾莉,眼眸里透着近乎狂热的坚决与勇气。
“但是,艾莉,你知道吗?当我们这些骑士压低长枪,催动战马开始加速冲锋时,耳边只有风声和马蹄声,在那一刻,心里对荣耀的渴望,对家族的责任,已经远远胜过对死亡的恐惧,只要冲锋号角吹响,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们也会毫不犹豫地踏平它!”
“即便面对的是一眼看不到头的兽人大军?”
“嗯。”玛丽丝点头,没有任何迟疑。
艾莉心中涌起敬意,她知道这并不是盲目自大,而是这个时代军人特有的浪漫与悲壮。
随着太阳逐渐西斜,前方地形发生变化,原本起伏的丘陵逐渐被山谷所取代。
奥诺拉如同幽灵般从前方树林里窜出,几个起落便来到艾莉面前。
“艾莉,前面再走五里就是提鲁克外围的开阔地带了,我发现少量兽人斥候活动的痕迹,不能再往前推进了,否则大部队很容易暴露。”她压低声音汇报,顺手帮艾莉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斗篷下摆。
艾莉转向玛丽丝:“玛丽丝,你们就在这附近找个隐蔽的山谷扎营吧,四千人的目标太大,再往前就危险了。”
“明白。”玛丽丝果断应答,随即招手叫来一名副官,“传令下去,全体停止前进,就地寻找水源和掩体安营扎寨!不许生火,不许大声喧哗!”
副官领命而去,队伍开始有条不紊地散开。
“我挑两个最机灵、最识路的哨兵跟着你们。”玛丽丝对艾莉说,“你们摸清前面情况后,随时让他们回来联络我,只要你发出信号,我的骑兵随时可以过来。”
“好,保持警惕,等我的消息。”
剔骨小队的矮人老兵在格罗姆指挥下卸掉行囊,只携带武器和必要的干粮,他们的眼神瞬间从行军时的松散变得锐利如刀。
“走吧,让我们去看看这场决定矮人命运的大战。”
艾莉一挥手,小队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融入前方的树林中。
脱离了大部队,行进速度陡然加快。
奥诺拉和几个矮人斥候在最前方开路,他们凭借对痕迹的敏锐嗅觉,精准避开了兽人布置在暗处的几个警戒哨。
娜塔莉显得有些紧张,她还不自觉抓住艾莉的衣角,生怕把她跟丢。
“别怕,跟着我踩过的地方走。”艾莉察觉到女孩的异样,回头冲她安抚地笑了笑,伸手揉揉她棕色的卷发。
“嗯。”娜塔莉点头。
夜幕降临,他们在丛林中穿梭了数小时,终于来到一处树木茂盛的缓山坡顶。
“趴下。”格罗姆打了个手势。
所有人立刻伏低身体,借着灌木丛和夜色掩护,缓缓爬向坡顶边缘。
艾莉拨开眼前带尖刺的荆棘,深吸一口气。
震撼,这是她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词。
借着月光,前方景象毫无保留铺展在众人眼前,那是一个绵延十数里的巨大盆地,提鲁克城那残破却依然高耸的黑色城墙矗立在盆地尽头,在夜风中苟延残喘。
而城墙外围,是两片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窒息的营帐海洋。
左侧是矮人王国的防线,无数顶灰褐色的军帐排列得如同尺子量过一般,外围挖掘了深深的壕沟,拒马和尖刺陷阱密密麻麻铺在阵地前方,隐约能看到披着重甲的矮人巡逻队在火盆光影下穿梭,战锤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而在右侧,则是兽人大营,与矮人的严谨不同,兽人营帐显得粗犷而混乱,兽皮帐篷随意散落在荒野上,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营地里燃烧着无数篝火,将半个天空都映成暗红色。
震天的呼噜声、野兽嘶吼声,以及偶尔传来的惨叫声,交织成一首令人毛骨悚然的夜曲。
当初在塔林城外,那些西境军队的营帐和眼前矮人或兽人任意一方比起来,更像是小孩子在过家家。
“我的乖乖,这得有多少人啊……”一个矮人老兵倒吸一口凉气,握着战斧的手微微颤抖。
“保守估计,兽人那边至少有十万。”格罗姆面色铁青,“看他们营帐的分布,他们的重步兵可不少,看来是铁了心要在这里把我们彻底碾碎。”
双方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中间只有几里的缓冲带,那片土地已经被鲜血染成黑褐色,上面散落许多残缺的尸体和兵器,显然在过去几天里,这里已经爆发过无数次惨烈的小规模绞杀。
“啧,就这群浑身散发臭味的杂碎,也配叫军队?”
艾莉脑海中突然响起魔王那苍老沙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傲慢与不屑。
“想当年,老夫统帅百万魔族大军的时候,一个响指就能让这些蛮兽灰飞烟灭,小勇者,你不会是被这小场面吓尿裤子了吧?”
“闭嘴吧,你军队这么多,最后是谁赢了呢?”艾莉在心里回怼。
“喂,每次都拿这个说事就没意思了啊。”魔王无奈。
“而且好像那百万大军也不是你统领的吧,你就只会宅在魔王城里,会有这个能力统帅大军?”
“你!”魔王顿时气得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坡底传来。
“有情况,隐蔽!”格罗姆压低声音说。
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泥地上。
一队由十几个狼人组成的兽人巡逻队,正举着火把,骂骂咧咧地从他们潜伏的缓坡下方擦肩而过。
距离极近,艾莉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混合汗臭、血腥和腐肉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妈的,大头领到底什么时候下令总攻?”一个狼人吐了口唾沫,用生硬的通用语抱怨。
“快了,听上面说就在这几天,到时候,我要把那些矮子的脑袋拧下来当酒碗!”另一个狼人残忍地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火把光芒在灌木丛外晃动,有那么一瞬间,艾莉甚至觉得那火光已经照亮了自己身上的皮甲。
巡逻队并没有发现异常,他们咒骂着,顺山坡边缘走远了。
“看来,决战就要开始了。”格罗姆说,“我们得在这里盯死他们,及时给骑兵那边发信号。”
“嗯。”艾莉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是漫长而煎熬的潜伏。
一日一夜。
图拉山脉的夜风冷得刺骨,仿佛能穿透锁子甲直接冻结血液,白天太阳又毒辣地炙烤大地,蚊虫在灌木丛里肆虐。
但剔骨小队的矮人老兵展现出令人惊叹的战术素养,没有人抱怨,没有人乱动,他们就像是长在山坡上的石头,默默忍受一切。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
当第二天的夜幕开始褪去,东方天际线泛起鱼肚白时,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晨雾,笼罩住整个盆地。
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声响,撕裂了破晓前的宁静。
呜————!!!
那是用巨大海兽骨骼制成的号角声。
声音从兽人大营深处传出,起初只是一声,紧接着,十个、百个号角同时吹响,声浪在山谷间回荡,震得周围树叶簌簌落下。
大地震颤起来。
透过逐渐散去的晨雾,艾莉看到兽人营地仿佛一口沸腾的铁锅,彻底炸开。
无数挥舞弯刀、战斧的兽人,如同决堤洪水一般,咆哮着冲出营帐。
体型庞大的熊人踩踏着步伐,将挡路拒马直接撞碎,成群结队的狼骑兵在方阵两侧游弋,发出令人胆寒的狼嚎。
而在对面,矮人阵地也响起激昂的战鼓声。
咚!咚!咚!
薪火军团的新兵们在老兵的怒吼声中举起塔盾,长矛如林般刺向天空,重装步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压上阵线,投石车、弩车相继被推出大营,浑身钢甲的巨型鼹鼠在阵地后方不安地刨着泥土。
鲜血与钢铁的碰撞,生存与毁灭的较量。
决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