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忠实信徒

作者:依歌莉娅 更新时间:2026/10/31 11:37:54 字数:4156

翌日清晨,薄雾还未从潮湿的泥土路面散尽,艾莉便领着莲出了门。

去往地下城之前,必须将探索所需的物资采办齐全。

昨天她向公会办事员打听过,那座深不见底的坑道迷宫内部昏暗无光,天然荧光蕈又分布稀薄,视线受阻是佣兵折损的最大诱因。

解决照明有两条路子:手头拮据的挑长效松脂火把凑合,而阔绰的冒险者,多半会到教会购置由信仰力驱动的长明灯。

火把亮度不高,艾莉还是打算先去教会看看。

出门前,她扯出两块细亚麻透气纱巾,将自己与莲的口鼻遮得严严实实。

整座城市的屋子矮小且局促,多是用粗糙石块与烂木板拼凑的一二层窝棚。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矗立在城中心的教堂,那座建筑足有三四层楼高,雪白的大理石外壁在晨曦里泛着柔光。

还没拐入主广场,嘹亮的赞美诗合唱声与管风琴余韵便传来。

少年唱诗班的清澈嗓音在街巷间回荡,前方空地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围满平民与驻足张望的佣兵。

“今天难道是什么特殊日子?”

艾莉嘀咕着带莲挤进外围,可她这少女身板在看热闹时实在吃亏,任凭怎么踮脚伸脖子,视线全被前面的汉子们挡了个严严实实。

她有些恼火,索性脚点地面,整个人轻巧地蹿起半米多高。

目光越过人头耸动的缝隙,艾莉隐约瞥见教堂拱门前横停着几辆通体纯白、包覆精巧银饰的四轮马车。

然而还没等她看清车标上的徽记,双脚落地瞬间,清晨刮过的回旋风呼啦一下掀起她的裙摆。

凉风骤然灌入双腿之间,艾莉神经猛地一紧,双手迅速反按住飞扬的布料,将裙角死死压在膝弯处。

“呼…差点走光。”

她干咳两声,面颊浮出不自然的浅红,心底忍不住暗骂自己这记性,还以为穿的长裤。

身旁的莲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淡蓝色眼眸先是落在大街斜前方一对平民父子身上,那汉子正将穿开裆裤的幼童稳稳架在脖颈处,小孩手舞足蹈地指向高台。

随后,女仆转回头,极为认真地打量艾莉那单薄的肩背。

“主人,”莲微微屈膝,将肩膀递到艾莉手边,“需要骑在我肩上看吗?”

艾莉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谁要骑脖子啊!我又不是五岁小孩!”她一把扯住女仆的小臂,拖着她往人潮边缘退,“往那边走,上坡看!”

艾莉心里还是挺高兴的,这女仆终于有自己的主意了,虽然这主意不太妥当。

而且之前明明自己纠正过她,让她别再叫自己主人了,是啥时候又改口这样叫的呢?

远离拥挤喧闹的人群,两人踩着碎石爬上侧面一处草甸缓坡,这里视野开阔平顺,只有三两个值守的神职人员在低声交谈。

艾莉远眺,看清广场上的阵仗。

一个身披滚金白袍的老主教立在头车前,正向两侧信徒扬手赐福,数个手持圣典的执事牧师高声咏唱,纯白色光晕在空中交织,幻化作无数半透明的轻柔羽毛,纷纷扬扬散落下来,引得平民们争先恐后地匍匐跪拜。

“排场真够大的。”艾莉咂舌感叹。

“那当然,今天可是主教大人回圣城的日子。”

清脆温软的嗓音从身侧传来,艾莉瞧见一个身着浅灰修女袍的年轻姑娘正提着木桶站在不远处,眼眸明亮,唇角噙着柔和的笑意。

“回圣城?那边有什么大事发生么?”

修女有些惊讶地睁大眼:“您居然不知道?还有三个月,圣城便要举行全大陆的勇者选召大典,占卜庭早有神谕,地底邪祟异动,魔族即将反扑人界…不过神明会降下指引,庇佑我等凡人战胜那些恶魔。”

她双手合十扣在胸前,面庞被虔诚镀上一层光辉。

勇者选召?魔族反扑?

艾莉面上波澜不惊,不动声色地将话头扯开:“原来如此,我是初来乍到的佣兵,对这些不太熟络,听说教会有对外出售探索地下的长明灯?”

“是长明圣光灯呀,”修女笑容变得亲切和善,“请跟我来吧,就在前廊的小修道院。”

“多谢。”

“不必客气,沐浴在同一片苍穹下,大家皆是主的子民。”

在修女引路下,艾莉和莲绕过挤满信徒的主广场,踏入院墙内侧一栋由花岗岩垒砌的偏厅。

这里被打理得与城中商铺无异,门楣上方是块白木底、金漆字迹的招牌,雕琢光明神恩泽与福祉等字样。

石厅里摆着七八排硬木货架,零星陈列着瓶装圣水、灰白的皮纸卷轴,以及几枚闪闪发光的金属挂件。

里面有四五个全副武装的佣兵在与柜台后的执事讨价还价。

艾莉正要跨过石槛,走在前面的修女却忽然停步。

“这位小姐,真不好意思,修道院内承接圣光照拂,规矩是不得遮掩面容口鼻的,否则便算作闭目拒福了。”

艾莉指尖扣着纱巾边缘,动作稍滞。

她转念一想,自己如今身处佣兵帝国,与北面的诺顿王国山高水长,两个国家中间横跨了近半个大陆版图。

就算那红衣大主教真能将追捕告示送到这,在没有照相术的时代,靠几张画工拙劣的通缉羊皮纸,根本不可能在茫茫人海里盯上自己。

思及此处,艾莉索性大方地扯下面纱,莲也随之照做。

修女看清艾莉的面容后,眸底划过惊艳,随后捂着嘴轻笑起来:“小姐这么漂亮,难怪要蒙上面纱,这外头的佣兵多是粗鲁汉子,嘴碎好色的混蛋可不少。”

“昨天就碰上一个。”艾莉耸耸肩,嘴角带了点小小的自得,“不过我当场就把他揍得起不来身。”

“哎呀,您瞧着娇柔,居然这么厉害?”修女引着她走到靠窗的空柜台前。

“不过要是去地下城,光靠力量可远远不够,迷宫中上层的怪物虽然不算厉害,但阴沟坑洞数不胜数,有些魔物藏在死角偷袭,许多老手都栽在上面。”

艾莉点头受教。

修女拉开柜台抽屉,眉宇间染上抹不开的阴霾:“底层佣兵日子过得苦,每天受伤送回来的不计其数,我们修道院光是低级的圣愈术卷轴,一天就要卖出去上百卷。”

她叹口气,继续说:“有些佣兵连死在哪里都无从知晓,教会收留了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外头商会那些人与贵族老爷们只在乎收回来的魔兽材料与宝藏,死了人不过是重新发布委托再招一批而已。”

“以命搏钱,换回来的材料却在别处翻了十倍百倍地卖,的确算不得公道。”艾莉颇有感触地附和一句,无论在哪个世界,底层的牛马社畜大抵都是同一副光景。

“所以啊,万事谨慎为先。”修女从柜底捧出一盏正正方方的白石提灯,灯体通透温润,触手生凉,底下连着一柄包覆熟牛皮的防滑握把。

“这就是长明灯了,你看,操作起来很简单。”修女握住把手,只见她掌心泛起柔和的乳白微光,石灯内部瞬间被激活,透射出明亮而不刺目的恒定白芒,将方圆数米照得明亮。

“只要稍稍注入内心沉淀的信仰力,就能持续散发光辉,您也来试一试?”修女把灯柄递向艾莉。

艾莉接住石灯,表面上神情自若,心里却慌得一匹。

信仰力?

自己是无神论者,体内甚至还有宅属性的魔王,上哪儿去凭空榨出对光明神的虔诚信仰?

要是握上去半天灯都不亮,岂不是对神不敬?

她是来找人的,可不想得罪这边的教会。

在这个世界,不相信神明存在的人几乎不可能有,毕竟教会的神职人员可是实打实能释放圣术。

所以教会从不愚昧民众,因为不需要,正相反,教会还提供了许多让普通人接受教育的机会。

“啊哈哈…这灯还挺好用的!”

艾莉打着哈哈,手腕一转,把灯轻轻搁回木台面上,干笑道:“这东西的耐久度总归有限,还是留到地下城里再用吧,我还想用长久些呢。”

修女并没有多想,只当她是勤俭过日子的佣兵,她从后方架子取出几件小巧物件放在桌上。

“小姐心思细致,既然如此,这几样东西您也看看:这是刻录了一次性圣愈术的麻纸卷轴,这是能驱散低阶死灵怨气的银十字吊坠,还有这瓶能涂抹在刃口上的圣水…”

修女讲解得极其琐细周详,连卷轴该撕开哪个边角、圣水挥发时需避开火源这类细节都反复叮咛。

她此时的眼神温良柔顺,艾莉甚至在她这副模样里感受到一位慈祥母亲在叮嘱孩子的意味。

艾莉忽然想起什么,指尖探入领口,将挂在颈项间的那件旧物解了下来。

那是一个打磨得并不规整的木制十字架。

比起柜台上那些雕花繁复、镶金镀银的精致工艺品,这由寻常橡木切削而成的旧挂件显得粗劣土气,边缘甚至被摩挲得有些发圆,它长久贴肉佩戴,还带着艾莉身上的温热。

“修女小姐,你看看这个,它能顶替驱魔吊坠的作用么?”艾莉将其递过去。

这是当初在银光城时,那老主教临别前亲手赠予她和同伴的。

修女伸手接过,指尖刚碰触到木纹的瞬间,整个十字架骤然荡开一层凝练如实质的白光。

这是被漫长岁月淘洗后、近乎纯粹的信仰力,柔和的白光将修女面容镀得一片透亮。

“这,这是!”修女面色剧变,唇瓣颤抖,两只手下意识换成捧握圣典的恭敬姿势,“这是直接受过神明圣洗、沐浴过纯粹神光的信物!里面竟封存着本源信力…您、您从何处得来的?!”

艾莉此时心里都快笑开花了,她挑挑拣拣地将往事道出:她和伙伴们是如何进入村庄、暴风雪里遭遇高阶邪魔偷袭、重新加固古井里松动的封印,最后银光城主教将三个十字架送给自己。

修女捧着木十字架,眼中是难以言喻的敬畏与崇慕。

“能得到远方主教的认可,以此等圣物相托,您不仅是位英勇的武者,更是神明在尘世间最纯洁的拥护者。”

她将十字架捧还给艾莉后,把桌上的长明灯、几卷治疗卷轴以及驱邪药剂拢成一堆,推到艾莉手边。

“既然是行于荆棘路上的同道,这些物资绝不能收您的金钱,修道院理当倾力支持真正的圣徒。”

“哎,别别别!”

艾莉见她态度坚决得近乎顽固,连推两次都推脱不开,脑海里灵光骤闪。

她按住那些卷轴,正色问道:“修女小姐,先前听你说,修道院一直收留抚养那些在地下城遇难的佣兵遗孤,是么?”

“是的,后院收拢了五十多个孤儿,平日里就靠这小铺的结余和救济粮度日。”

“那这里平日接受善心捐献么?”

“自然是接受的。”

“那就好办了。”艾莉从包里数出二十个银币,在柜台上码成两排整齐的小银柱。

“这些银币是我个人以冒险者名义捐给那些孩子的伙食费。”

修女急忙摆手推阻:“小姐!这可使不得!这些道具合起来统共也不值十个银币,您这…”

“这是赠予孤儿的善款,和那些道具没有关系。”

艾莉拿出几分不容置疑的气势,抬手将长明灯与卷轴一股脑塞进莲怀里,反手拉住女仆的手:“告辞了修女,祝愿孩子们能平安健康。”

修女阻拦不及,只能看着少女背影走出门外。

她郑重地朝大门方向划了个十字圣礼:“仁慈而高尚的小姐,愿神明的圣光永世庇佑您的剑锋。”

广场上的欢送仪式已经进入尾声,那几辆尊贵华美的马车早已驶出长街尽头,只剩一串车辙印。

原本列队吟唱的唱诗班孩子们解除了拘束,正三五成群地在广场边缘追逐打闹,银铃般的笑声填满这里。

艾莉将十字架塞回衣领深处,冰凉的木质贴着锁骨,逐渐被体温焐热。

她忍不住摇头,嘴角勾起无可奈何的自嘲弧度,体内住着魔王,没有任何信仰力,转眼间居然成了教会眼里的忠实圣徒?

“莲,你来试试能不能点亮这灯。”

莲将灯握在手里,等待片刻后,灯没有亮起。

“看来你也和我一样,心里根本不信神。”艾莉重新戴好亚麻面纱,也帮她戴上。

女仆那对蓝色眸子一直盯着艾莉,她轻轻摇头。

“不,主人,我相信神明。”

“我心里的神明,就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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