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经挑选,艾莉在主街斜后方找了间带马厩的二层旅馆。
安顿好住处后,艾莉把莲留在屋里,女仆原本想跟着,被艾莉按在床沿边交待了句看好行李,她才规规矩矩把手搭在膝盖上,顺从地点了头。
料理完琐事,艾莉领着娜塔莉和格罗姆直奔佣兵公会,她打算先去看看先前听闻发布雇佣委托的精灵在不在。
这处公会的庞大规模远超艾莉预料,整座主厅阔大得像个室内牲畜集市,挑高的石木穹顶下搭着不下十面布告栏。
密密麻麻的羊皮纸贴得层层叠叠,人头攒动,粗野的呼喝声与铜币碰撞声吵得人心里发慌,还能瞧见几个红着眼的佣兵因为争抢同一张委托书扭打在一起,滚在木地板上拳肉相击。
更要命的是空气中的气味。
不少佣兵交接委托时,直接把刚从魔兽身上割下来的滴血獠牙、生肉硬角或是泛着黏液的胆囊砸在柜台上,腥臊混着腐败血腥气在闷热的大厅里蒸腾发酵,冲得人脑仁生疼。
娜塔莉的小脸皱成一团,胃部一阵阵抽搐,伸手捂着嘴险些吐出来。
艾莉指尖泛起淡蓝微光,用水系魔力将两块干净手帕浸湿,递了一块捂在娜塔莉口鼻上:“压着点,别吸太猛。”
娜塔莉接过手帕,闻到上面淡淡的水汽与艾莉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艾莉顺手把另一块递给身旁的矮人。
格罗姆下意识接在手里,低头瞅见那条绣着碎花的小方巾,赶忙像丢烙铁一样塞还给她:“我还当是啥解毒药布呢!这脂粉气的东西,还是留给你们小丫头用吧。”
艾莉哑然失笑,把手帕捂住鼻子:“能跟你一道冲敌阵的,也算小丫头?”
“嘿,那倒是。”格罗姆摸了摸自己的大胡子。
三人在喧闹的人堆里转悠了一整圈,把各个角落扫视个遍,除开有几个背猎弓独来独往的零散精灵佣兵,连半个招募人手的大佣兵团管事影子都没见着。
看来进入妖精之森的契机不会凭空掉在眼前,只能暂时在这落脚等待了。
“闲着也是闲着。”艾莉看了看四周,“去接个委托探探虚实,看看这地下城跟你们矮人的坑道定居点到底差在哪里。”
她凑到几面最显眼的布告板边,垫着脚尖往人缝里瞅。
挂在正中的几乎全是热门的围剿类差事,不是讨伐林边的黑鬃魔狼就是清剿浅层的哥布林窝点。
赏金给得相当大方,猎杀一匹魔狼能换两个银币,哪怕交一只哥布林耳朵也有五十铜币进账。
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为了这类肥差争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在半空横飞。
艾莉心里暗暗摇头,初来乍到,她可没兴趣和这帮老资历抢。
她带两人挪步到最偏僻的角落木板前。
这边的羊皮纸泛黄发脆,多半是些琐碎麻烦又捞不到油水的活计,诸如去浅坑里采集附壁孢子草、寻觅在地下城走失的异色短尾猫之类。
艾莉耐着性子一张张扫过,视线终于在最底下一张落满灰尘的硬纸片上停住:讨伐中下层游荡的红眼魔牛,击杀一头凭角领赏,报酬五枚银币。
接取门槛:B级以上佣兵。
中下层不算太深,正适合拿来摸清地下城的地形构造,格罗姆刚好是B级佣兵,硬性条件完全符合。
“就它了。”艾莉伸手揭下纸片。
刺啦一声轻响,周围几个原本在看热闹的佣兵齐刷刷转过头来,目光怪异。
“哟呵,这是哪家跑出来的小雀儿?”
旁边一个腰系重剑的高个子佣兵忍不住俯下身子,居高临下地打量艾莉,鼻孔里哼出声笑:“小姑娘,替团里长辈跑腿呢?这红眼牲口可不是普通B级队伍能随便啃下来的。”
艾莉瞥了眼对方腰上挂着的B级牌子,客客气气地弯起嘴角:“没替谁跑腿,我自己接的。”
“自己接?小妹妹,你挂的可是一块黄色的C级牌子。”有人在后头嗤笑打趣,“红眼魔牛是中层出了名的硬骨头,皮糙肉厚脾气暴,下层的那些老油条碰见了都得绕道走。”
话音未落,人群被拨开,一个穿着灰缎长袍、打扮得斯斯文文的男人慢悠悠晃出来。
他双手插在袖口里,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缝上下打量艾莉,语气听着温和,骨子里却透着轻佻:“小姑娘,这真不是你们闹着玩的地方,你们三个人里,也就这矮人朋友看着像把好手,至于你们两个…”
他刻意拉长声调,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周遭围观的粗汉们心领神会,顿时爆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堂大笑。
这也怨不得别人眼拙,艾莉纤巧单薄,那张脸嫩得像能掐出水来,身上穿着做工繁复的鹅黄裙衫,浑身上下散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贵气。
她腰间斜挂着的那柄镂空黑鞘细剑,看着轻巧玲珑,更像贵族子弟挂在腰间显摆的玩物,她那胳膊能不能挥动都难说。
至于跟在她后头的娜塔莉,更是一个怯生生的棕发卷毛小姑娘,腰间挂着象征佣兵等级最低的白铁片,手无寸铁。
“所以说,别硬撑着脸面。”斯文男人向前凑半步,眼里泛起油滑的光泽,“要是真缺钱花,抢不到赚钱的活计,哥哥倒是能给你指条生路。”
艾莉挑了挑眉梢,眼底的光冷下来,嘴上却平平淡淡地问:“怎么指?”
“好说得很。”男人嘿嘿低笑,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腰肢和胸前转了两圈,“今晚去我们驻地喝两杯,把弟兄几个伺候舒坦了,保准你明早——”
嘭!
污言秽语还没吐尽,一只铁拳裹着破风声,毫无预兆地直接轰向男人腹部。
格罗姆连斧头都没拔,矮壮的身躯暴起如弹丸,出手快得只留下一抹残影。
那男人虽然嘴碎,手底下的本能反应倒也不慢,身前骤然涌现出两道激荡的水幕,死死挡在拳风正前方。
滋啦!
拳面砸在水墙上,迸溅出大片浪花,格罗姆一击被阻,脚下连半步都没顿,腰身一拧,极为油滑地避开对方仓促甩出的两个水弹。
“打起来了!”
“是魔法师!”
魔法师本就不多见,现在居然还打起来了。
大厅内的佣兵们像闻着血腥味的苍蝇一样,,呼啦啦围拢成一个大圈,兴奋地嚎叫起哄。
男人慌乱之间连闪身的空当都没有,后撤步子还没迈开,格罗姆已经如附骨之疽般钻入他的怀侧,那只粗糙重拳结结实实锤在他的小腹下三寸。
“咳——哈!”
一声漏风般的闷哼,男人眼珠瞬间暴凸出来,整个人弓成煮熟的虾米,大口大口的血沫混着胃酸从嘴角淌下来。
“好!揍得漂亮!”外围看热闹的人群齐声喝彩。
平时在这里没人敢轻易招惹魔法师,毕竟能释放魔法的大多挂着贵族背景,就算单挑赢了也架不住事后算账,但看平时眼睛长在头顶的法师老爷挨揍,谁都乐得看笑话。
艾莉此时一只手轻轻按在娜塔莉肩头。
小姑娘刚才眼眶都气红了,身周空气隐隐泛起令人窒息的灼热干燥,要是任由她把火球砸出来,这里恐怕要被炸上天。
“冷静,看着就行。”艾莉低声安抚了一句,随即抬手拽住还要补上一脚的格罗姆,“我来。”
那男人疼得满脸鼻涕眼泪,借着矮人被拉住的间隙连滚带爬地退出几步,身形晃晃悠悠,从袍袖深处抽出一跟嵌着蔚蓝晶石的精美法杖。
“该…该死的卑贱矮矬子!”他捂着剧痛的肚子,面孔扭曲歇斯底里般咆哮,“你们竟敢偷袭!知道我是谁吗?!全得死…你们全得死在这!”
空气中的水元素如潮水般疯狂向杖尖聚拢,大厅地砖甚至开始渗出薄薄的水汽。
“挨了揍嘴还这么硬?”艾莉将手中的羊皮纸递给娜塔莉,拍了拍裙摆,“觉得只有你是魔法师?”
艾莉指尖在虚空中信手一划,数道凌厉的水流凭空而生,化作湍急的涡旋箭矢,径直射向男人的面门。
“也是水系魔法师?!”周遭的佣兵们瞬间炸开锅,眼里满是惊异,没想到这灰发少女居然也是个魔法师!
这下可有看头了,魔法师间的对决,这可是平生都难得见一次的好戏。
男人猝不及防,只得硬生生咽回准备好的杀招,挥动法杖召出一道水壁迎头撞上,两股性质相近的魔力在半空冲撞,水花漫天飞洒。
还没等他将水墙凝聚成型,脚下的实木地板骤然发出咔嚓脆响!
数根粗壮带刺的苍绿藤蔓破板而出,像毒蛇般死死绞住他的双脚脚踝,猛地向后一扯。
砰!
男人平衡尽失,重重后仰砸在地上,法杖险些脱手。
惊恐之下,他拼命在身前叠起一道更为厚实的水幕屏障护住头脸,手忙脚乱地用法力去消解脚踝上的植物。
艾莉根本没给他喘息的余地,她甚至连步子都没挪动一下,右手维持着水系魔力的输出,与那道水墙死死抵在一起消耗对方精力,左手在胸前随意打个响指。
三枚被压缩得极度密实的灰褐土弹在半空骤然凝形,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高速旋转,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精准轰向水墙的同一点。
本就处于僵持状态的水墙应声而碎,余势未消的土弹裹挟着碎裂的水珠,结结实实砸在男人的胸膛和小腿上。
噗!噗!噗!
沉闷的入肉声伴着骨裂脆响,男人整个人被生生掀飞,横着在地面上滚了四五圈,法杖摔出老远,嘴里喷着血沫,只剩下微弱倒气的份儿。
整座大厅死一般寂静,随即爆发出近乎掀翻房顶的尖叫与呼哨。
“水、木、土!三种自然属性?!”
“我的天,连法杖都没带!”
“痛快!这王八蛋平时仗着背后有关系,欺负了多少散人,今天算是踢到精金板了!”
若这只是寻常佣兵打伤了贵族魔法师,大伙儿恐怕还得替这三人捏把汗,可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短发少女同样是个魔法师。
她在举手投足间就把一个拿着法杖做好准备的上级魔法师打倒,施放的还是惊人的自然三系魔法,在这群只认硬实力的佣兵眼里,这已然是传说中的大魔法师,谁也不会蠢到去触她的霉头。
艾莉是有意暴露出自己自然三系魔法师的身份的,这样一来,那男人以后恐怕不敢再来找茬了,毕竟被自己无法杖打赢了有法杖,双方的实力差距可见一斑。
其实要论实打实比拼魔法的话,自己不一定能打得过他,刚才是取巧了:利用在雪莉丝那变态训练中学会的快速施法,以及葛雷指点下学会的魔力输出操控,在转瞬间释放出藤蔓、土弹、水流三系魔法,摧枯拉朽般击破了这种没多少对人实战经验的魔法师的防御。
她转过身,从娜塔莉手里拿过那张讨伐红眼魔牛的单子,径直走到柜台前,在呆若木鸡的办事员面前轻轻一拍。
“办事员,这委托我们接了,办手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