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是佣兵帝国。”格罗姆在前头说。
“终于算是到了,”艾莉长出口气,“赶了这十来天路,虽然啥也不用干,但骨头架子都快颠散了。”
“对呀对呀,再坐下去,我感觉自己都要变成车厢壁的一部分了。”娜塔莉有气无力歪在一旁,软绵绵地附和。
这一路上,艾莉和娜塔莉确实半点苦都没吃着。
每逢安营扎寨,格罗姆便提起斧头去林间劈柴挑水,顺手还能带回几只倒霉的山鸡野兔打牙祭,至于清洗衣物、升火烹饪等琐碎杂活,则全被莲打理得井井有条。
两人过着近乎大小姐般的生活,但连日颠簸带来的酸软与倦怠却是躲不掉的。
“格罗姆的野外生存技巧真是没得挑。”艾莉想起前几天围坐篝火时的闲聊。
那时她好奇问起,矮人只是咧嘴一笑,说都是早些年当独行佣兵时逼出来的本事。
“怪不得你能认得去佣兵帝国的路。”艾莉当时恍然。
“以前接护送任务来过一趟。穿过佣兵帝国的领地,南边挨着的就是妖精之森。”
“你去过那里?”
“那倒没有。”格罗姆摇头。
“我听说,矮人和精灵向来看不对眼,是真的吗?”
格罗姆当时像看傻子那样瞥她一眼:“你从哪本三流骑士小说里看来的鬼话?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早年间那帮尖耳朵还找我们订过大批精铁,货款当场结清,连半枚铜板都不赖,爽快得很。”
艾莉当时只能干咳两声遮掩过去,心底暗自吐槽自己被那些奇幻作品的刻板印象给误导了。
思绪回转间,车轮滚动的声响慢了下来,马车稳稳停在一处关隘前。
艾莉掀开帘子朝外瞧去,哨卡处设有简易拒马,几个披挂皮甲的守卫正百无聊赖地检查过往人员的通关文书,盘问来意。
“我们有能过关的证件吗?”艾莉问。
“用不着那些公文,佣兵牌就是最好的通行证。”格罗姆从怀里掏出自己的B级佣兵牌。
果不其然,守卫垂眼扫了扫那块牌子,甚至没多问半句废话,随手一挥便移开拒马,示意放行。
过了哨卡,道路平整许多。
佣兵帝国境内的官道沿途设有不少标准化驿站,他们总算结束了风餐露宿的日子。
夜幕降临时,马车驶入一处规模颇大的驿站大院。
这里名义上是驿站,实际上相当于佣兵公会的基层据点,一层是酒馆,门边的布告栏上钉着几张纸页,柜台后还坐着公会常驻的登记员。
艾莉进门前随意扫了眼布告栏,上面张贴的委托少得可怜,无非是些短途看护、运送粮草之类的跑腿杂活。
也是,这种荒郊野岭的落脚点,显然不会有什么油水丰厚的大单子。
大厅里混杂着麦酒与汗酸味,大部分酒客都是路过赶路的佣兵。
当艾莉领着娜塔莉踏入屋内时,角落里投来几道目光,深处还传来口哨声,艾莉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牵着娜塔莉在靠墙的空桌旁落座。
莲安静地拉开椅子坐下,经过艾莉这段时间的反复纠正,这女仆终于不再像根木桩子似地杵在身后等待指令了。
“晚上好,几位尊贵的客人,想吃点什么垫垫肚子?”吧台后的侍者走上前来,递过一块油腻腻的木牌。
“牌子上的东西今晚都有?”艾莉接过木牌。
“全天候供应,包管热气腾腾。”
艾莉垂眸扫过上面的名目,眉心顿时拧了起来。
“一碗野蘑菇汤要五十铜币?烤鸡腿八十?”艾莉抬起头,语气古怪,“你们这儿的鸡是吃金豆子长大的?”
“哎哟,小姐您有所不知。”侍者苦着脸诉苦,“咱们这荒郊野岭的,吃穿用度全得靠车队从几十里外的地下城倒腾过来,光是沿途的运费和护卫酬劳就占了大半成本啊。”
艾莉闻言倒也能够理解,在这全靠牲口拉车的落后年代,物流成本确实高得离谱。
“艾莉姐…太贵的话,我们回车里啃干粮也可以的。”娜塔莉扯了扯艾莉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神情拘谨。
“无所谓,这价格相比平时贵了许多,但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艾莉拍了拍小姑娘的脑门,转头看向正在解斗篷的矮人,“格罗姆,喝点什么?”
“麦酒,大杯的。”
艾莉重新对向侍者:“四杯麦酒,一份烤肉拼盘,再来四碗蘑菇汤。”
说完,她从钱袋摸出十枚银币拍在桌面上:“剩下的不用找了,算小费。”
侍者眼睛顿时亮得像点了蜡烛,脸上的褶子笑成一朵花,连连躬身道谢。
在法班提金库见识过金币堆成山的场面后,艾莉对这几个银币确实不太心疼,至于给娜塔莉点酒——原本她极力反对让未成年碰酒精,直到某次在路边镇子亲眼目睹后厨从小河里提水,而上游水面正悠悠漂着一只泡胀的死老鼠,那桶水最终直接端给了要清水的客人。
从那之后艾莉就悟了,在这个缺乏消毒手段的世界里,经过发酵蒸馏的淡麦酒起码能保住肠胃不闹毛病。
不多时,焦香扑鼻的烤肉被端上桌,浓郁肉香瞬间在大厅里散开,周围几桌就着硬黑面包喝寡淡菜汤的佣兵纷纷投来艳羡的视线。
格罗姆端起陶杯猛灌两大口,淡黄色的酒沫挂在胡茬上,神情惬意。
“说起来,你不管走到哪儿都只点麦酒?”艾莉撕下一块烤肉递给娜塔莉,随口问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提到酒水,格罗姆顿时来了兴致,“虽然名字都叫麦酒,但各地的麦种、水源和酵母截然不同,有的甘甜,有的发涩,细品起来讲究多着呢。”
“是吗…”艾莉浅尝了一口,只觉得凉丝丝的略带麦香,实在品不出更多深意,只能归结于自己没有矮人的舌头。
“到了妖精之森后,你打算怎么找人?”格罗姆抹了把胡子,切入正题。
“还没细想,目前只知道名字。”
“长相特征呢?”
艾莉回忆着游戏里的立绘:“翠绿色的长发,金瞳,个子挺高。”
格罗姆翻个白眼:“半数以上的精灵都长这副模样,跟没说一样。”
“倒也不是千篇一律吧,我见过有黑发蓝眼的,”艾莉小声咕哝,随即揉了揉太阳穴,“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对了,刚才那伙计提到的地下城是怎么回事?跟洛加德那种凿空山脉建的城市差不多?”
“嘿,这位漂亮的小姐,您是头一遭来佣兵帝国吧?”
旁边冷不丁插进一道声音,一个身形干瘦、留着两撇八字胡的尖脸男人凑过来,双手笼在袖子里,满脸堆着市侩的笑容。
艾莉侧身将娜塔莉挡在身后,目光带着审视:“有事?”
“您刚才问的地下城可不是住人的地方,而是地底迷宫!”男人自来熟般拉开空座想坐,被格罗姆冷冷一瞪,悻悻地收回脚,半弯着腰继续道,“那可是我们佣兵帝国的命根子,我们这大大小小散布着上百座迷宫,数不清的佣兵全指望它们过活。”
“接着说。”艾莉道。
“嘿嘿…”男人两只小眼睛眯成缝隙,大拇指与食指熟练地搓了搓,“小姐,这年头消息可不便宜,干我们这行的,总不能饿着肚子卖本钱不是?”
“拿些人尽皆知的常识来糊弄人。”艾莉嘴上嫌弃,还是用叉子从盘子里挑出两块带骨的烤肋排,扔进空碟子里推过去。
“哎哟,小姐真阔气!”
男人饿鬼扑食般抓起肋排就往嘴里塞,嚼得满嘴流油,连骨头关节处的软骨都被他**得咔咔作响,活像饿了整整三天。
艾莉看得有些反胃,微不可察地挪开视线。
男人把手指上的油星子舔了个干净,心满意足地打个饱嗝,这才压低嗓音:
“迷宫深处盘踞着各色魔物,佣兵们进去清理,割下魔物的部位带出来换钱,比如最普通的魔狼,獠牙打磨成坠子,皮毛衬在板甲内侧御寒吸震,骨头能做农具,四个肉垫受魔化侵蚀少能当野味卖,颅骨里的魔核更是制作卷轴和炼金魔药的硬通货。”
“听起来跟寻常猎户进山打猎差不多。”艾莉评价道。
“性质差不多,但油水天差地别。”
“那这些迷宫里的魔物就杀不绝?”
男人收住笑脸,贼兮兮地扫视一圈周围,身子前倾,声若蚊蝇:“哪能杀得绝啊,只要迷宫最底层的地脉核心还在,魔力就会源源不断凝结成魔物。”
“把核心敲碎不就彻底解决了?”
“嘘!这话可不兴说!”男人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帝国法令明文规定,擅自破坏地脉核心者按叛国论处!把核心砸了,魔物没了,迷宫荒废了,几十万靠这行当吃饭的佣兵去哪谋生?幕后那些收税收到手软的老爷们又靠什么充盈国库?”
“产业链倒是玩得挺明白。”艾莉心中了然,,这所谓的佣兵帝国,本质上就是一个依托地下城运转的巨型武装商业体。
她转头看向格罗姆:“你以前在迷宫里接过活?”
“没下过深层,以前只是跟着大队在表层护送辎重,嫌里面憋闷,结了佣金就走了。”格罗姆说。
艾莉收回视线,正准备结账上楼,对面的男人却并未离开,反而贼兮兮地再次凑近:
“小姐…刚才您二位聊起妖精之森的事,在下凑巧听到了两句。”
艾莉眼神一冷:“你耳朵倒是够长。”
“职业习惯,职业习惯!”男人连连拱手告饶,“不过在下绝无恶意,您要是想进妖精之森,按寻常路子可走不通,那帮长耳朵把自家领地看得比命根子还紧,外族人没有正式公文,连界碑都靠近不了半步。”
“你有法子?”艾莉挑眉。
男人又嘿嘿笑起来,枯瘦的手掌摊开在桌面上:“这个嘛…刚才那两块肋排,只够抵刚才那些闲聊的嚼头。”
“贪得无厌。”艾莉指尖一弹,两枚银币划过弧线落在他手心里,“现在能说了?”
男人迅速将银币拢入袖中,面上堆满谄媚:“最近南边边境那些公会办事处,都有精灵特使常驻,他们正在招募佣兵,协助清理森林里的地下城。”
“接受委托的佣兵能合法进入妖精之森?”
“不仅能进,还能拿着精灵发放的通行文牒在限定区域活动。”男人点头如捣蒜,随即打量艾莉两眼,试探着问,“不过他们对实力卡得很死,敢问小姐现在的佣兵等级是?”
“C级。”
男人嘴角抽搐了一下,表情变得极其精彩,干笑两声:“咳…以小姐您的年纪,拿到黄色铜牌确实称得上前途无量,不过嘛…这回精灵那边指明了,只招募经验丰富的老手,您懂我的意思吧?”
“嫌我等级不够?”艾莉抱起双臂,“他们招的是能打的战力,跟牌子颜色有什么必然联系?”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人家精灵哪有闲工夫挨个测试成百上千号人?最省事的法子自然是看牌子挑人。”男人摊开手,无奈道,“他们的门槛是A级,哪怕是有名气的B级佣兵,也得托关系才能挤进选拔队伍里去。”
艾莉摸了摸腰间代表C级佣兵的黄色挂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