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于帝国南下主道沿途密布的驿站,艾莉她们省去绕路找镇子买补给的工夫,每天的行进速度快了不少。
现在已是入冬季节,南方的风却没多少寒意。
艾莉穿了身从塔林带出来的浅黄薄布裙,这是德莱维家族的小姐在内宅的常穿衣物,料子不算金贵,剪裁和褶皱却叠得极其繁复。
她平时极少穿这些不便于行动的衣服,只有在用不着活动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穿穿。
坐在对面的女仆正垂着头,膝盖垫着两层厚棉布,上面平放出鞘的空鸣剑。
莲握着一根削尖的细木签,签头是浸透清油的手帕,她正顺着剑脊上的镂空处一点点往里剔,蓝色瞳孔里满是专注,如同平静的湖面,让艾莉不由得想起某个故人。
空鸣剑的镂空缝隙很多,挥舞起来轻灵诡谲,清理起来却能要了人命,艾莉以前亲自擦过两回,被折腾得没了脾气,后来索性全丢给莲去打理。
这活计繁重又磨人,却正好能让对面的女仆有事可干。
打从法班提过来的这十多天里,莲只要手头闲着,两只眼睛就会直勾勾落在艾莉身上,艾莉被她看得浑身别扭,只能四处给她找差事。
莲做得很仔细,她已经不再是刚被买下来时那具只会执行单调口令的人偶。
前几天艾莉下车透气,步子稍微慢了半拍,莲就已经提前将披风递过来。
在教她怎么保养空鸣剑的时候,她甚至会指着剑身孔隙,询问这里能不能用火油去浸。
充足的伙食和规律的休息彻底抹去她身上营养不良的干瘪痕迹,胸口处的棉布围裙被撑得鼓鼓囊囊,显出成熟女人特有的丰腴曲线。
可惜她脸上那道暗红疤痕太扎眼,皮肉翻卷愈合后留下凹凸不平的硬痂,硬生生把原本匀称端正的面孔劈成两半。
艾莉看着那道伤疤,胸口有些发堵,默默收回视线。
“艾莉姐!快看外面!”娜塔莉的声音传来。
小姑娘两只手扒在小透气窗边,整张脸几乎全贴在木框上,脚尖使劲蹬着车厢地板,恨不得把整颗脑袋挤出去。
“看什么呢,毛手毛脚的。”艾莉侧着身子靠过去。
透气窗原本就窄,容不下两个人并排,艾莉伸手把娜塔莉散在耳侧的卷发朝旁边拨了拨,耳朵贴着耳朵,才顺着那条细缝看向天边。
艾莉动作愣住了,地平线的尽头立着一棵树。
不能说是树,那更像是一面凭空拔起、连接大地的青黑色崖壁。
粗壮的树干笔直插入上方层层云絮,树冠完全隐匿在云中,在日光照耀下投出连绵几十里的庞大阴影。
恐怕每个见过它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确定这就是神迹,就连艾莉都惊呆了。
科幻作品里畅享未来的通天之路——太空电梯,也不过四根碳纳米管连接太空轨道站,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完全看不到踪迹。
而现在,这棵粗壮的、巍峨的、只要目光瞟到就会无时无刻在提醒艾莉,她现在身处的是一个奇幻异世界的大树,就这么毫不讲道理地出现在视野里。
这东西立在那里,让人怀疑它是不是已经直接戳破了天穹。
“格罗姆,”艾莉把视线从窗口收回来,抬高嗓门朝前面的车夫座问了一句,“那玩意儿就是世界树?”
“八成就是了,我以前听信使吹过几回,只当是精灵编出来唬人的把戏,今天亲眼所见,就像是做梦一样。”格罗姆的话音里也带了几分少见的惊叹。
艾莉向自己的心底深处发出询问:“魔王,这棵树你之前见过吗?”
“哦?现在是见到了。”魔王苍老的声音里带着戏谑,“世界树顶端是木系上位精灵使爱尔兰斯的居所,这里算是那些木系魔法师的圣地。”
“想当初,老夫的魔族大军最后有一个终极目标,就是攻下五大系上位精灵使,从根源上控制这个世界。”
“那你们的志向还真是远大。”艾莉说。
“那是部下们的志向,不是老夫的。”
“好好好,您老人家还真是宅心仁厚。”
“知道就好,老夫可是个好人。”
艾莉在无语中切断了和魔王的联系,一想到接下来要去世界树根系边的森林,能够近距离观察这棵不可思议的大树,她就有些期待。
看也看够了,她正准备往回退,却察觉到肩膀上有些温热。
娜塔莉非但没有让开空当,反倒顺势把脑袋歪过来,整个人像块化开的麦芽糖,软趴趴贴在她胳膊上,嘴里发出傻乎乎的笑声。
“挤着好玩?”艾莉抬手在小姑娘脑门上弹了一下。
“嘿嘿,艾莉姐身上好闻。”娜塔莉揉了揉额头,眼睛眯成两条缝,身子骨更软了,直接把下巴搁在艾莉肩头。
“没羞没臊的。”艾莉嘴上数落着,手上却顺便把她跑乱的发梢理平整。
马车在这时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子,猛往侧面晃动了一下。
放在莲大腿上的空鸣剑随之弹跳起来,剑柄轻磕在剑鞘铜扣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女仆停下木签,平静地抬起头,那对毫无波动的蓝色眸子正对着贴在一起的两个人。
娜塔莉的笑声戛然而止,她忽然意识到马车里不止她和她的艾莉姐。
小姑娘身子僵了半晌,从脖颈到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血色,整只耳朵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可就算窘迫得不敢抬头,她抱着艾莉胳膊的两只手依然扣得紧紧的,愣是没挪开半寸。
艾莉假装没看见这出闹剧,转头敲了敲前板:“格罗姆,按这个脚程,还要多久能到边境公会?”
“照这马力,再跑五天差不多。”
…
五天时间在颠簸与枯燥中飞快耗尽。
当马车彻底放慢速度时,一片奇特的聚集地横亘在大路尽头。
明明地图上写的是一座城市,但却没有任何形式的城墙与护城壕沟,甚至连用来拒马的木桩都见不着一根,它的占地范围大得吓人,成片低矮简陋的木屋与皮帐篷从道路两侧铺散开去,一眼望不到边际。
没有盘查的哨卡,没有收税的城门官,马车就这么顺着人流大摇大摆压过划界用的泥垄。
艾莉挑起窗帘一角,车厢外的喧闹声浪瞬间涌进来。
街道两旁摆满各色摊位,兜售干粮烤肉的油烟混杂魔兽风干皮毛的腥臊气扑面而来。
来往行人几乎人人腰悬重剑、背负硬弓,胸口多半挂着不同成色的金属铭牌,显然都是在这片地界讨生活的佣兵。
真正让艾莉感到意外的,是人群中那些扎眼的异类。
除开常见的矮人铁匠与三两成群的人族佣兵、精灵佣兵,街面上竟大摇大摆走动着不少体型庞大的兽人。
一个顶着灰狼脑袋、满嘴利齿的狼人正跟摊贩为了半袋麦酒争得唾沫横飞,不远处的铁匠铺门口,裹着厚重皮坎肩的熊人战士扛着两把门板似的大斧,踏得地面咚咚作响,瘦小的狗头人蹲在酒馆背阴的墙角,旁若无人地啃咬着不知名魔物的烤腿骨。
在大陆北方和中部平原,人类和兽人打得头破血流,兽人三线入侵,十多个人类国家和兽人开战。
可在这座属于佣兵帝国的边境城市里,这群异族却像寻常酒客一样穿梭在街头,周围人类佣兵熟视无睹,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艾莉琢磨片刻,随即收回惊诧。
佣兵们并不讲国仇家恨,只要你有力气劈开魔物的脑壳,或者能从深坑里拖出值钱的矿石,谁在乎你长着人脸还是兽皮。
刀口舔血的规矩,从来只认拳头和佣金。
“格罗姆,他们不是入侵你们的兽人,别做出什么冲动的事啊。”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才不和他们一般见识。”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