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谁是凶手

作者:溯夜望 更新时间:2026/8/28 20:19:32 字数:3709

晋王府的灯火通明,照得夜如白昼。

洛依宸入府时,洛恒已屏退左右,只留了两名心腹在门外守着。兄弟二人隔案对坐,案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

洛恒亲自斟了酒,推过一杯去:“三弟十年未归,为兄一直未曾为你接风。今日借着这杯酒,算是补上。”

洛依宸接过,未饮,只将杯底在案上轻轻一顿:“大哥有话不妨直说。”

洛恒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三弟,你以为为兄这些年,过得可舒心?”

“大哥执掌朝政,权倾朝野,如何不舒心?”

“执掌朝政?”洛恒苦笑一声,仰头饮尽杯中酒,“说是代天子行事,可上有父皇压制,下有二弟掣肘。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你当这差事好做?”

洛依宸不接话。

洛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如今父皇走了,遗诏却让我三人共辅。三弟,你信不信,以二弟的性子,不出一月,京中必起刀兵。”

“大哥是怕二哥?”

“我不是怕他。”洛恒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我是怕这大洛的天下,再经不起一场内乱。”

他说得情真意切。洛依宸却只低头看着杯中酒,面上不见波澜。

“大哥想让我如何?”

“支持我。”洛恒倾身向前,压低声音,“三弟,你与二弟不同,你身后没有禁军,没有母族。你若助我,事成之后,我保你一世富贵,封你为安南王,南阳一府尽归你。你与你那位萱宁公主,也可名正言顺地过日子。”

这话说得坦白。洛依宸却笑了起来:“大哥以为,我对那个位置没有心思?”

洛恒脸色微变。

“父皇遗诏,三人共辅。共辅之下,大统未定,谁都有机会。大哥许我南阳一府,未免小看了三弟。”

“你——”

洛依宸端起酒杯,起身道:“今夜多谢大哥款待。只是这一杯酒,三弟就不喝了。大哥说的话,三弟也会当作没有听见。告辞。”

他将酒杯放回案上,转身便走。

身后,洛恒的眼神阴沉下来,手指在案上缓缓蜷紧。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洛依宸走到门边时,身后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案几翻倒的声音。

他霍然转头。

只见洛恒仍坐在原处,却已仰面靠在椅背上,双目圆睁,口鼻渗血。一把匕首不知何时刺入了他的胸膛,直没至柄。

洛依宸愣住。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心腹破门而入,一见此状,惊呼:“晋王殿下!”

“有刺客——”

“拿下三殿下!”

混乱中,洛依宸只是站在原地,望着洛恒那张迅速失去血色的脸。

洛恒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要说什么。

他挣扎着抬起一只手,指向窗外,又指向洛依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两个字:

“老……二……”

手颓然垂下。

洛恒死了。

晋王府大乱。家臣、护卫、仆役蜂拥而至,将洛依宸团团围住。刀剑出鞘,寒光闪动。

“三殿下,请留步!”

洛依宸缓缓转身,扫了众人一眼,忽然笑了:“你们王死前说了什么,你们没听见?他指着窗外,说‘老二’。谁是凶手,还不清楚吗?”

众人面面相觑。

“你们要拿我,可以。但若拿错了人,待秦王的人杀进来,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晋王府的僚属们终于冷静下来,互相交换着眼神。

洛依宸不再多言,大步走出了晋王府。

回到府中时,已近子时。

洛清婉还未睡,正坐在灯下看书。见他推门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便放下书,起身道:“出事了。”

“晋王死了。”洛依宸站在门口,背抵着门板,像是在确认这门还能不能关上,“我走后不久,有人从暗处掷出匕首,刺入他心口。他的两个心腹进去时,只看见我在屋里。他临死前指着窗外,说‘老二’。”

洛清婉的脸色白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

“你如何脱身?”

“我说了那两个字。晋王府的人听见了,不敢拦我。可明日,不,不必等明日,今夜这消息就会传遍洛都。晋王与我在密室夜会,我走后晋王便死了。我身上洗不清。”

她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

“洗不清,便不洗。”她拉着他坐下,倒了杯热茶放进他手里,“二哥杀大哥,自然不会留活口。你活着出来,他必会拿你顶罪。可晋王临死指认,晋王府的人也都听见了。你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不敢投靠秦王,也不敢把这桩案子算在你头上。”

“姐姐的意思是,装作不知道?”

“不。”她在他身边坐下,声音轻柔却笃定,“是装作知道,却忍着不说。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手里攥着秦王的把柄,却因为兄弟情义或别的什么缘故,迟迟不肯发难。如此,你才安全,也才最有分量。”

洛依宸喝了口茶,缓缓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明日朝会,二哥必会发难,说晋王死于我手。我只需当众说出晋王那两个字,然后……什么也不做。”

“不。”她轻轻按住他的手背,“你不仅不能指出他,还要为他说话。”

洛依宸抬眼看她。

“大哥死了,得益最大的是谁?”她问。

“自然是二哥。”

“满朝文武都明白这个道理。你若当众指控他,反而显得刻意。你若一言不发,或者……甚至替他辩白几句,那些人便会认定你心中有鬼。你越不追究,他们就越觉得你手里有刀。二哥想坐那个位置,便先要安抚宗室与百官。杀了大哥又拿你顶罪,他办不到。可你若与他撕破脸,他反而不怕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姐姐,若你是男儿身,这朝堂上哪还有我们兄弟三个的立足之地。”

“少贫。”她白了他一眼,转身去拿了纸笔过来,“今夜你哪里也别去。我陪你拟一道奏疏,明日朝上,你只说请朝廷彻查晋王遇刺一案,旁的,一概不提。”

“好。”

洛清婉磨墨,洛依宸提笔。灯花“啪”地爆了一下,映出二人并坐的身影。

窗外,夜色最浓的时候,洛都的宵鼓已经响过了。

第二日,朝会。

晋王遇刺的消息已传遍京都。太极殿上,百官噤若寒蝉。秦王洛璟一身素甲,按剑立于殿中,双目通红,面带悲愤:“大哥死得不明不白,昨夜只有三弟一人在他府中。三弟,你如何解释?”

洛依宸出列,面朝龙椅空位跪倒,先叩了三个头,随后才起身,面向洛璟,面色沉痛:“二哥说得对。昨夜我的确在晋王府。可晋王临终之前,亲口指认了凶手。”

殿上落针可闻。

洛璟的手下意识按紧了剑柄:“你说什么?”

洛依宸没看他,而是转向满朝文武,一字一句道:“晋王殿下临终前,指着窗外,说了两个字——‘老二’。”

满殿哗然。

“你胡说!”洛璟拔剑半尺,又强行压了回去,面目扭曲,“三弟,你竟敢在大殿之上,血口喷人!”

洛依宸摇头:“二哥,我没有说是你。晋王临终之言,是孤证。也许是有人故意误导,也许是巧合。正因如此,我才不愿妄下定论。我恳请朝廷下旨,彻查此案。二哥若心中无愧,又何必动怒?”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挑明了晋王的临终指认,又摆出一副不偏不倚的姿态。更狠的是,他最后那句“若心中无愧,又何必动怒”,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每个人的耳中。

洛璟脸色铁青,胸膛起伏,却到底没再发作。他狠狠剜了洛依宸一眼,甩袖退回武官行列。

那日朝会,最终议定:由宗室德高望重的林老王爷牵头,会同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晋王遇刺一案。

洛依宸回到府中,神色如常。

洛清婉迎上来:“如何?”

“二哥急了。”他笑了笑,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擦手,“可他也只敢急到那个份上。林老王爷牵这个头,有意思。”

“怎么?”

“林老王爷是宗室里的老资格,从不掺和党争。让他来审,二哥想动手脚就难了。”

洛清婉点头:“宗室之中,你根基浅。借这个机会,该去拜见拜见林老王爷。”

“姐姐想让我也去争这个审案的名头?”

“不。你去,是尽孝子的本分。大哥死了,二哥背着嫌疑,这案子审来审去,审的不过是百官的心。谁更像储君,谁更有担当,他们便跟谁。你要做的,就是让林老王爷和宗室们看见,大洛的皇子,不只二哥一个。”

洛依宸若有所思。

数日后,三司会审在宗人府正式开审。晋王府的家臣、心腹、当夜守卫被一一传讯。蹊跷的是,那个从暗处掷出匕首的刺客,竟如人间蒸发一般,连半片衣角都未留下。

而更蹊跷的是,晋王伏尸之后,他的两名心腹坚称,三殿下转身要走时,晋王才遭了暗算,门外的守卫根本没看见有人进出。

案子越审越僵。

可朝堂上的风向,却起了微妙的变化。

因为洛依宸在守灵期间不争不抢、审案期间不偏不倚,宗室中不少老臣开始觉得,这位三皇子虽离京十年,却比那个动辄按剑的秦王更有储君之量。

尤其是林老王爷。

某日审后,他单独留下了洛依宸,在宗人府偏厅坐了小半个时辰。二人谈了什么,外界不得而知。只是自此之后,宗室中拥护三皇子的声音,一日高过一日。

秦王洛璟终于坐不住了。

他掌着禁军,却也不敢贸然用强。宗室和朝臣都不买他的账,他虽有兵权,却缺大义名分。若强行登基,便是谋逆。林老王爷等一批宗室老人,绝不会坐视。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善罢甘休。

他依旧按剑出入朝堂,依旧在军中大肆笼络。甚至在一次朝会上,他公然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大哥走了,三弟又久不在京,这大统之位,总不能一直悬着。我洛璟身为嫡子,难道不配吗?”

无人应声。

满殿死寂。

只有林老王爷缓缓出列,颤巍巍地跪下,将手中玉笏高举过顶:“老臣以为,大行皇帝丧仪未毕,大统之事,尚不宜议。秦王殿下若心中无鬼,又何必着急?”

这话和洛依宸那句“若心中无愧,又何必动怒”如出一辙。

洛璟恨极,拂袖而去。

消息传回三皇子府,洛清婉正在院子里浇花。她听完下人的禀报,只“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浇花。

洛依宸走到她身后,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林老王爷这一遭,是把二哥得罪死了。”

“得罪死了,对我们才好。”她放下水壶,将手覆在他手背上,“就怕不得罪。他越逼宗室,宗室就越要找你。只是接下来,你要小心。他手里的禁军不是摆设。”

“我知道。”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可真到了要动刀的那天,我也不怕他。”

她侧过头,在他鬓边轻轻落下一吻:“我信你。”

风过庭院,花叶轻摇。

远方城墙上,禁军的火把如旧。

只是这天,就快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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