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孝三月，洛都的槐花又开了一回。
这三个月里，朝中看似平静，底下的暗流却一日未停。晋王遇刺一案终究成了无头公案。大理寺与刑部互相推诿，御史台弹劾了几个人，也都不痛不痒。案子拖到后来，便不了了之。
国不可一日无君。这话是秦王的人喊出来的。
大行皇帝丧仪已毕，宗室朝臣议立新君。洛璟以第二顺位继承人的身份，最终登上了那个位置。
嫡子承继，名正言顺。
登基那日，洛璟改元秦文，是为大洛秦文皇帝。满朝山呼，禁军甲胄鲜亮，将太极殿守得铁桶一般。洛依宸站在宗室班首，随众叩拜，面上看不出悲喜。
他封了洛依宸一个“安南王”的虚衔，食邑虽厚，却不给实权。不，连封地都没让他去，只说“三弟久离京都，朕初登大宝，诸事仰赖，留京辅政为宜”。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得死死的。
洛依宸谢了恩，回到府中，将圣旨随手扔在案上：“二哥做了皇帝，倒比从前更小气了。”
洛清婉正在给他剥一颗新下的槐花蜜饯，闻言一笑：“他怕你走，又不敢杀你。留你在京，是攥着个人质。”
“那便让他攥着。”他坐到她身边，就着她的手吃了那颗蜜饯，舌尖扫过她指尖，惹得她轻嗔一声，“我就不信，他这皇帝能坐得安稳。”
果然，不过月余，北境急报来了。
潇明王朝明武帝趁大洛国丧、新君初立，以七万“黑羽军”为主力，越过北境防线，连克三城，直扑镇北军驻地。
黑羽军是潇明的一支精锐，因军中士卒皆披黑甲、甲上刻有黑羽而闻名。据说这七万人马，个个性烈如火，吟诗杀人，刀锋过处，寸草不留。
镇北将军林星若，乃林老王爷之女，年方二十有三，却已是军中宿将。其父守北境三十载，威名赫赫。数年前林老王爷回京养老，这镇北军的担子便落在了她肩上。
林星若以四万镇北军据守北境第一要冲——雁回关。
四万对七万，敌众我寡，且吟诗铁骑来势凶猛，雁回关连战数日，死伤惨重。城头箭矢将尽，滚木礌石也快用完，士卒们杀红了眼，只凭着一股硬气咬牙死守。
可硬气终究不能当饭吃。
林星若一面率军浴血，一面派人日夜兼程向朝廷求援。
求援信送至洛都时，正是清晨。秦文帝刚在御花园里用过早膳，正与几个近臣赏玩新贡的奇石。
“陛下，镇北将军林星若六百里加急！”
信使跪在殿外，浑身是血，一路奔来，几乎脱力。
洛璟接过信，拆开扫了一遍，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如常。他把信折起，随手搁在案上，沉吟不语。
兵部尚书上前一步：“陛下，北境危急，是否立即调北境行台军驰援？”
洛璟没有应声。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淡淡道：“先帝大行，国丧未满。此时大动刀兵，恐伤天和。再者，北境行台军调动，需虎符与枢密院合议。仓促之间，怕是不便。”
殿中大臣面面相觑。
国丧期间不便动兵？可潇明的铁骑都已经打过来了，难道要等他们把北境踏平，再去与先帝请罪不成？
有人还要再劝，洛璟已经站了起来：“此事容后再议。北境有林将军镇守，四万镇北军难道还撑不住几日？”
“陛下——”一位老臣扑通跪下，“雁回关一旦失守，潇明铁骑南下，一马平川，再无险可守！林将军以四万对七万，能守到今日已是极限。陛下，不能坐视啊！”
洛璟脚步一顿，侧头看了那老臣一眼，眼神阴鸷：“卿是在教朕做事？”
“老臣不敢！”
“不敢就退下。”他拂袖而去，扔下一句，“传朕旨意，国丧期间，诸军不得妄动。违者以谋逆论处。”
旨意传开，举朝哗然。
林老王爷拖着老迈之身，跪在宫门外整整一日，恳请发兵。从清晨跪到日暮，磕得额上见血，也没能等来洛璟的召见。
最后是洛依宸得了消息，亲自赶到宫门外，将老人家扶起。
“林老王爷，您这是何苦。”
林老王爷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浑浊老泪纵流：“三殿下……不，安南王殿下，臣那女儿，还在雁回关啊！她才二十三岁，带着四万儿郎在那里死撑！朝廷若再不发兵，他们……他们就全完了！”
洛依宸握紧老人的手，喉中发紧：“老王爷放心，北境之危，朝廷不会不管。您先回府歇着，容我再想办法。”
“殿下……星若她……”
“她一定撑得住。”
他送走林老王爷，回到府中，脸色已冷得像冰。
洛清婉见他这般神情，便知出了大事。听完原委，她久久未言，只将双手握紧，指节泛白：“二哥这是公报私仇。林老王爷在朝堂上驳过他的面子，他便要借潇明的刀，杀林家的女儿，断林家的根。”
“何止。”洛依宸冷笑，“他还要借北境之败，洗掉宗室里反对他的声音。北境一失，潇明南下，到时候他再收拾残局，又是力挽狂澜的明君。至于镇北军那四万人的死活，他根本不在乎。”
“你打算怎么办？”
“林老王爷求不到他，我总得做些什么。”他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可我没有兵权。即便有，二哥那句‘国丧期间不得妄动’，就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一把刀。谁动，谁就是谋逆。”
洛清婉走到他面前，抬手抚平他紧蹙的眉心：“你有没有想过，他不发兵，我来发。”
洛依宸一怔：“姐姐？”
“你可别小瞧了我。”她微微一笑，眼中却无半点儿戏之意，“我卫国虽然没落，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以卫国公主的身份，向南阳的旧部传讯，让他们调集人马北上增援，名曰‘勤王’。大洛的国丧，管不着卫国的兵。”
“可这样一来，你便成了第二个潇明。二哥正愁找不到把柄，你私调他国兵马，不正坐实了谋逆之罪？”
“所以，不是私调。”她看着他，缓缓道，“是请援。我以你安南王正妃的身份，向卫国借兵，就说大洛北境有难，安南王不忍百姓受难，求卫君出兵相助，以全两国姻亲之谊。”
洛依宸沉默良久。
窗外，洛都的暑气已渐渐起来，蝉鸣聒噪，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忽然伸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姐姐，这一去，你便再不能回头了。”
洛清婉靠在他胸口，听见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我从未想过回头。”
当夜，数十匹快马从洛都南门疾驰而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方向，是卫地。
而北境雁回关外，潇明的吟诗铁骑又在列阵。
城头上，林星若按着满是缺口的佩刀，望着远处遮天蔽日的黑甲洪流，哑声对左右道：
“传令下去，死守。”
“援军未至，唯死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