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灵君的囚车,是三日前进的洛都南门。
那日街上挤满了人。百姓踮着脚,看那个从囚车里走下来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脸色白得像纸,一身素服,手上戴着镣铐。有人往他身上扔烂菜叶,骂他是背主的狗;也有人认出来,小声说:“那不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么?”
卫灵君低着头,一步一步走,没有躲。
庆功宴设在三日后,麟德殿。
殿中灯火通明,文武分席,银龙旗插在殿角,猎猎作响。天衍帝与皇后并坐御座,一个玄色常服,一个凤冠霞帔,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一碟没动过的蜜橘。
卫灵君是被两名缇骑带上殿的。镣铐已卸,可走路的姿态仍旧带着囚徒的僵硬。他在丹墀之下跪倒,额头触地,很久没有抬起来。
洛清婉的手指,在袖中掐进了掌心。
“抬头。”洛依宸说。
卫灵君抬起头。姐弟二人隔着一整座大殿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洛依宸没有看他们,只端起茶,慢慢啜了一口。茶盏搁下时,声音很轻,殿中却静得人人都听见了。
“呈上来。”
卫灵君从怀中取出一卷舆图,双手举过头顶。他的声音有些抖,却咬得很清楚:
“罪臣苏氏,献卫地七城舆图。愿举国内附,世为大洛藩属,岁岁朝贡,永不复叛。”
内侍接过舆图,展开在御案上。洛依宸低头看了许久,指腹顺着图上的山脊与河道缓缓滑过。
“七城,十二万口。”他说,“你父亲守了二十年的卫国,就值这一卷纸。”
卫灵君的额头又磕下去:“罪臣知罪。”
殿中无人出声。
洛清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陛下。”
洛依宸侧过头看她。她的眼睛是红的,可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看着他,很平静地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瞬,重新看向阶下。
“卫地既已内附,朕不夺其民,不毁其祀。”他抬手,“改卫国故地为卫灵郡,置郡守,隶西道行台。苏氏献国有功,封安阳侯,食邑三百户,赐第京师,留朝奉请。”
“留朝奉请”四个字,说得体面。殿上的人心里都明白:那是一座金漆的牢笼,进去容易,出来难。
卫灵君重重叩首,额头在砖上磕出了血。
“臣,谢恩。”
洛清婉闭上了眼睛。
——
宴到中巡,轮到了顾清漪。
她今日穿着一身新的官服,肩上的伤还没好透,右臂抬不起来,行礼时只能用左手托着右袖。
宣旨的内侍念道:“椋州录事参军顾清漪,城破之际,领兵死守二十日,杀敌甚众,忠勇可嘉。授肆王侍卫司四品提督校尉,兼长宁王亲卫官。”
殿中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四品,还是肆王侍卫司——那是掌监察百官、刑狱重权的衙门。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一步就跨到了许多人熬二十年也够不着的位置。
果然,御史席上有人出列:“陛下,顾氏虽有战功,然忝入侍卫司,且骤居四品,恐开侥幸之门——”
“椋州城头告急的时候,”洛依宸打断他,语气很平,“大人在哪里?”
御史一噎。
“朕记得,那二十日里,兵部递上来的折子,写的是‘椋州孤城,恐难久守,宜早作弃城之议’。”洛依宸看着他,“顾校尉在城头守了二十日,你们在洛都议了二十日弃城。如今城守住了,你们又来议她的品级。”
殿上鸦雀无声。
“朕的侍卫司,要的是能提刀的人,不是会写折子的人。”他把茶盏搁下,“此事不必再议。”
顾清漪跪下谢恩,起身时,眼角的余光扫过席间。
林思意坐在武将班首,正端着酒盏,隔着半座大殿看她。她没笑,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仰头把那盏酒饮尽了。
散宴之后,宫门外风很凉。
顾清漪刚走下石阶,就见一辆马车停在灯影里,车帘掀着。林思意坐在车上,一条腿曲着,手里把玩着空了的酒盏,像等了她很久。
“上来。”
“王爷,这不合规矩——”
“顾校尉。”林思意打断她,笑了一下,“本王的亲卫官,坐本王的马车,哪一条不合规矩?”
顾清漪一噎,到底还是上去了。
车帘落下,车轮碾过石板。她靠着车壁,偏头看了林思意一会儿,忽然说:“你给我这个官,是怕我在京里没饭吃?”
“是怕你跑。”
“我不跑。”
“你跑过一次了。”林思意伸手,把她受伤的右肩轻轻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这回看着你。”
——
偏殿里,洛清婉见了卫灵君。
没有宫人,没有仪仗。姐弟两个隔着一盏冷掉的灯。
卫灵君先开的口:“阿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是。”
“……我那时候想,赌一把。”他低着头,声音发涩,“卫国太小了,小得我在大洛的使臣面前,连坐的位置都没有。我想着,要是赢了——”
“你输了。”洛清婉说,“输得干干净净。”
卫灵君不说话了。
“你知道你为什么还活着?”她看着他,“不是因为你是卫国的君,也不是因为你献了那张图。是因为我在御书房求了一整夜。”
卫灵君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阿姐……”
“往后安分些。”洛清婉站起身,理了理衣袖,“那座侯府,好好住着。别再赌了。”
——
椋州一战,潇明精锐尽丧。
琮武皇帝在朝会上摔了御案上的玉玺,骂了半个时辰。骂完了,还是得遣使。
使臣跪在洛都的太极殿上,递上和书:割秦、青、淮三州,岁贡银绢各二十万,请罢兵。
大洛的朝臣吵了七日。有人说该乘胜北上,一鼓作气打到潇明的上京;有人翻账本,说国库的粮只够撑到明年开春。洛依宸听了七日,最后提笔,在奏疏上批了一个字:
可。
割地议和,本是下下之策——这句话,潇明的使臣在驿馆里对随行的人叹过;大洛的史官,后来也把它写进了《天衍实录》。可那时候,两边都打不动了。
洛依宸收了那三州,设官、驻军、开仓,一桩一桩办得极稳。办完之后,他在御书房里独自坐到深夜,把那张舆图看了很久。
——
天衍三年,开春。
洛清婉开始嗜睡。
先是早膳用得少了,闻到荤腥就皱眉;后来连最爱的杏花酥都只咬一口便搁下。坤宁宫的宫女私下咬耳朵,太医却不敢乱说话,直到三月初七那日,隔着帕子诊了半晌脉,忽然跪伏在地,声音发颤: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喜脉。”
洛依宸那日正在御书房议卫灵郡的郡守人选。内侍连滚带爬进来报信时,他手里的朱笔“啪”地掉在奏疏上,洇出一团红。
他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撞翻了案边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路疾行到坤宁宫门口,他却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把被风吹歪的冠正了正,又扯了扯袖口,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洛清婉坐在窗下,手覆在小腹上,眼睛红红的。见他进来,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依宸,太医说……”
“朕知道。”他走到她面前,蹲下去,把耳朵贴在她小腹上。
那里还什么都听不见。
“你听什么呢?”她忍不住笑。
“听我闺女。”
“万一是个儿子呢?”
“那也听。”他说得理直气壮,“儿子闺女,朕都听。”
洛清婉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依宸。”
“嗯。”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保不住他。”她低声说,“我这辈子,好像什么都保不住。”
洛依宸抬起头,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这回不一样。这回有朕在。”
——
孕中的日子,比朝堂上任何一场仗都难打。
洛清婉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洛依宸把御膳房换了一拨又一拨,最后干脆从民间寻了两个擅长做酸食的厨子,养在宫外,随时听用。
夜半三更,她说想吃城南的腌梅子。他披衣起身,亲自去库房翻,翻出半坛子陈年梅子,端到床边,一颗一颗喂她。
她吐得眼泪都出来了,靠在他肩上,有气无力地说:“不生了。就这一个,往后不生了。”
“嗯,不生了。”他替她擦嘴角,声音很轻,“这一个就够了。”
“你哄我。”
“朕是皇帝,金口玉言。”
她被他逗笑,笑完又红了眼睛。
朝臣的折子也来了。先是有御史委婉地说,皇后有孕,陛下宜广纳嫔妃,以广后嗣;后来折子越写越直白,说中宫独宠,非社稷之福。
洛依宸把折子留中不发。有一回在殿上被问急了,他只说了一句:“朕的家事,不劳诸位费心。”
那夜洛清婉问他:“你为什么不纳?”
“不想纳。”
“朝臣会说。”
“让他们说。”他躺在她身侧,手掌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朕十五岁那年,被满朝文武看着认下一桩没做过的错事。那时候朕就想,有朝一日,朕的人,朕自己护。”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依宸,我把名字想好了。”
“什么名字?”
“要是女儿,就叫九瑶。”
“九瑶?”
“九是极,瑶是美玉。”她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很轻,“我这一辈子,被人踩在泥里过。我就想她做一块好玉,放在最高的地方,谁也不许碰。”
洛依宸没说话,只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
十一月,大雪。
洛清婉发动那夜,雪下得极密。产房设在坤宁宫东暖阁,稳婆、医女进进出出,铜盆里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洛依宸站在廊下,站了一整夜。
宫人搬来火盆,他不烤;内侍撑伞,他让人撤了。雪落在他肩上、发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谁也劝不动。
里面传来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一声比一声弱。
天快亮时,稳婆掀帘出来,脸色发白:“陛下,娘娘她……力气不济,胎位有些……”
洛依宸一把推开门,走了进去。
稳婆吓得跪了一地:“陛下,产房不洁——”
“都起来。”他走到榻边,握住洛清婉的手。
她满头是汗,唇色发白,看见他,眼泪一下涌出来:“你怎么进来了……”
“朕来陪你。”
“出去……”
“不出去。”
她疼得说不出话,狠狠一口咬在他手腕上。他一声没吭,只把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
天光大亮的时候,一声啼哭撕开了满殿的沉寂。
“生了!生了!是位小郡主!”
洛依宸僵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稳婆把襁褓递过来,他伸手去接,手抖得差点没抱住。
那么小,皱巴巴的一团,眼睛还没睁开,哭声响亮得像要掀翻屋顶。
他低头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眼眶却是红的。
“像你。”他把襁褓凑到洛清婉枕边。
她虚弱地睁开眼,看了一眼,哑着嗓子笑:“刚生下来,你从哪里看出像我的。”
“就是像。”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然后她说:
“洛九瑶。”
洛依宸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好。洛九瑶。”
——
满月那日,雪后初晴。
林思意与顾清漪一同入宫道贺。
小郡主裹在一身红缎子里,被林思意抱在怀里,竟不哭。林思意低头看了半晌,忽然说:“这孩子的眼睛,像皇后娘娘。”
顾清漪凑过去看,笑着戳了戳襁褓:“那将来是个美人。”
“等她大些,我教她骑马。”林思意说。
洛清婉靠在软榻上,闻言笑道:“那得先问过陛下。”
洛依宸坐在一旁,正亲手剥一只蜜橘,头也没抬:“朕准了。不过——”
他把剥好的橘子递到洛清婉手边,才抬眼看向林思意,似笑非笑:
“王爷教骑马可以,别教她跟你似的,动不动就往外跑。”
殿中人都笑了。
窗外,日头照在未化的雪上,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