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消息,是先一步传到西境的。
长宁军节度使宁长静看完军报,半晌没说话。烛火映着她冷白的面皮,像一柄刚刚出鞘的薄刃。
“四万对七万。”她将手中薄纸缓缓揉紧,“雁回关撑不了十日。”
副将抱拳:“将军,长宁军六万将士,已在营外列阵。请将军示下!”
宁长静起身,一把扯下悬挂在壁上的旧披风。那披风已被风雨磨得发白,边角绣着一只几乎看不清的银色朱雀。
“传令全军,只带三日干粮,轻装出发。目标雁回关,不惜一切代价,雨夜奔袭。”
“将军,一千二百里,就算昼夜不停,至少也要两日!”
“所以才是奔袭。”她绑好披风,大步走出营帐。
雨已经下起来了。
六万长宁军冲入茫茫雨幕,像一条沉默的洪流,沿着荒僻小道向北疾驰。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踏碎泥泞的声音,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宁长静一马当先,雨打在她脸上,冷得像刀。
雁回关外,城头已经快撑不住了。
镇北军的将士们三日未眠,箭矢耗尽,便开始拆城砖往城下砸。林星若左臂中了一箭,草草包扎,仍立在城头督战。她的声音早已嘶哑,最后几乎是在用气声嘶吼。
“把南墙的弩机拆了,搬到东面来!”
“将军,弩机没有了!”
“那就把火油都倒下去,烧也烧他一阵!”
火油倾泻而下,城下腾起一片火海,暂时逼退了潇明铁骑。可谁都清楚,这是最后的挣扎了。
林星若靠着城垛缓缓滑坐下去,仰头望天。雨还在下,将城头的血水冲成一条条小溪。她闭了闭眼,心道:援军果然是不会来了。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苍凉的号角。
号角声穿过雨幕,一声比一声近。
城头上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只见天边雨幕之中,一面残旧的大旗破雨而出,旗上绣着一只银色的朱雀。
“是长宁军!”
“长宁军到了!援军到了!”
林星若猛地站起,一把抓住城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远处,宁长静勒马阵前,手中银枪指向敌阵,声如裂帛:“长宁军,随我杀!”
六万精骑从雨幕中杀出,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楔入潇明铁骑的侧翼。那支让北境闻风丧胆的吟诗铁骑,此刻正为攻城列阵,全然没有防备侧后方会杀出一支如此凶悍的骑兵。
冲锋,撕裂,碾压。
宁长静从敌阵中央一路杀到雁回关城门之下,银枪所指,潇明的黑甲骑卒纷纷溃退。她抬头望见城头那个单薄的身影,高声道:“林星若!开门!”
林星若跌跌撞撞下城,亲自打开城门。
门开的一瞬,宁长静的战马已到近前。二人四目相对,隔着漫天雨水,像是又回到了幼时林家大院里,那个爬树翻墙、总爱跟在自己身后喊“星若姐姐”的小丫头。
可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
“你受伤了?”宁长静瞥见她左臂的血迹,眉头一拧。
“皮外伤。”林星若摇头,抓住她的马缰,“你带了多少人?”
“六万。”宁长静勒转马头,背对城门,面向仓皇后撤的潇明军,“今日,我替你报仇。”
她纵马再出,长宁军如潮水般掩杀过去。
雁回关外,局势逆转。
潇明的七万吟诗铁骑终究是精锐,经过最初的慌乱后,开始有组织地向北收缩。可长宁军来得太急、太狠,根本不给他们重整阵型的机会。六万对七万,兵力仍处下风,可长宁军人人悍不畏死,宁长静更是一骑当先,硬生生将敌军阵线撕成两半。
战至黄昏,潇明铁骑死伤过半,残部仓皇北逃。
雁回关,守住了。
林星若望着满目疮痍的战场,终于撑不住,半跪了下去。宁长静翻身下马,单臂捞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没事了。”
“你……怎么来的?”
“跑来的。”宁长静喘着粗气,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从她鼻梁滑落,“路上跑死了两千多匹马。可总算赶上了。”
林星若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了下来。
长宁军与镇北军会合,收拾残局。宁长静以客军之身,暂时接管了雁回关防务。她带来的六万人,因雨夜奔袭一千二百里,战马折损过半,粮草更是早已见底。可饶是如此,她仍命人整理军报,派人送往洛都。
那军报写得很简单:长宁军节度使宁长静,率部增援雁回关,已解北境之危。镇北将军林星若苦战重伤,北境暂安。
而另一边,洛清婉派往卫地的快马,在半路便收到了北境转危为安的消息。她当即修书一封,命人飞报南阳旧部停止北上,又马不停蹄调转回京。
那数十匹快马在南阳以北的山道上折返,车辙印在泥地里拐了一个深弯,像一条蛇,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
回京之后,洛清婉将此事做得干干净净。派出去的人分批入京,走的都是商队暗门,所有文书尽数焚毁,只留一封未寄出的密信,藏在她妆匣夹层里。
连洛依宸都被她的谨慎惊住了:“姐姐这收尾的手段,比朝廷里那些枢密院的相公还老辣。”
洛清婉只道:“我这条命,就是从死人堆里学会怎么藏的。”
数日后,军报送抵洛都。
秦文帝洛璟看罢,勃然大怒。
“好一个宁长静!好一个长宁军!没有朕的旨意,竟敢私自调兵!她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有没有朕!”
他将御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碎瓷飞溅。
枢密使出列道:“陛下息怒。宁长静虽未奉诏,却是为解北境之危。若因此重罚,恐寒了边军之心……”
“住口!”洛璟厉声喝断,“她宁长静算什么东西?一个女子窃据军权,目无君上,如今更敢擅动兵马。若不严惩,大洛的军纪何在?朕的皇威何在?”
当日,洛璟连下三道旨意。
其一,林氏教女无方,林家满门封府,不得再入朝堂。林老王爷念其年老,免去一切实职,遣回原籍。林星若即日卸去镇北将军之职,随父离京。
其二,长宁军节度使宁长静,虽解北境之困,然未奉诏而擅动大军,按律当斩。念其退敌有功,从轻发落。着夺去节度使之职,暂留长宁军戴罪统兵,以观后效。
其三,长宁军自今岁起,军饷减半,粮草补给按边军最低例发放。无枢密院明文,一兵一卒不得擅动。
旨意传至西境,长宁军将士愤慨难平,有人甚至喊出“反了”二字。
宁长静按剑出营,冷冷扫过众人:“谁要反?站出来。”
无人应声。
“今日反了,明日呢?”她走到大营门口,望着北境方向,“我们守的是大洛的边关,不是哪个人的朝廷。军饷减半,粮食不够,那就自己开荒。战马死了,那就再养。只要长宁军还有一个人在,西境就没那么容易破。”
她转身回营,背对着众人,声音平静得可怕:“散了吧。”
没人看见,她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而洛清婉,因她借兵之事在路途中便已折返,又收尾极尽周密,竟无一人察觉。
只是那封未寄出的密信,仍静静躺在妆匣深处。
有些账,不是不算。
是时候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