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作者:溯夜望 更新时间:2026/9/4 14:07:16 字数:1810

长宁军最终还是反了。

事情起于一场粮草断供。朝廷克扣军饷已近半载,西境守军连像样的冬衣都凑不齐。朝廷不仅不给,反而以“冒领军需”为由,锁拿长宁军粮草判官,押送洛都问罪。

宁长静多次上疏自辩,奏本如泥牛入海。送出去的营中儿郎,在洛都大狱里被活活拷打而死。

消息传回西境那日,宁长静在营中坐了一整夜。第二日清晨,她升帐点将,召集全军六万将士,将那份从洛都传回的讣文当众念了一遍。

声落,满营死寂。片刻后,不知是谁先摔了头盔,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响彻大营。

“反了!”

“反他娘的!”

“长宁军不受这窝囊气!”

宁长静按剑出帐,望着黑压压的人头,缓缓举起了手中银枪:“长宁军,即日起,向东!”

六万铁骑离开西境,一路向东。所过州县,守军望风而降。有的开了城门,在道旁摆上酒食。有的更干脆,守将脱了甲胄,领着本部人马直接跪迎。

没有人愿意为秦文帝而战。

西境防线一空,本该有人上奏弹劾、派兵围剿。可满朝文武,人人噤声。林氏已被逐出京都,宗室里再无人敢说真话。秦文帝洛璟连下数道平叛诏书,可诏令出京,便像石头沉入大海,连个响都听不见。

短短数月,长宁军占据东南,与朝廷隔江对峙。

宁长静没有急着渡江。她在广陵府驻马,整顿兵马,安抚州县,又命人修缮城防、重开市集。东南之地的百姓久被苛政所苦,见长宁军秋毫无犯,反而交口称赞。

与此同时,一封书信从广陵府快马送出,直抵洛都安南王府。

洛依宸展信时,洛清婉正在一旁研墨。信很长,字迹清峻挺拔,像执笔之人的性子。

信中言明,长宁军此举,非为谋逆,实为清君侧,除昏君。宁长静更在信中提及旧事,言当年北境之危,若非安南王暗中奔走、萱宁公主仗义相援,林氏一门早已不存。此恩此情,宁长静与林星若皆铭记于心。

信末,她写道:

“今日起兵,不为私怨。昏君无道,天厌之。长宁军上下六万将士,愿奉安南王殿下为帝,还大洛以清明。”

洛依宸读完,久久没有说话。洛清婉凑过来看了几眼,轻声道:“她这是在给你纳投名状。”

“我知道。”他将信折好,就着烛火点燃,看它卷成灰烬,“可我不能回。”

“自然不能回。”洛清婉道,“你若回信,便是通敌谋反。她不缺你一纸书信,她要的是名分。你活着,便是名分。”

洛依宸点头。

窗外,洛都又下起了雨。雨水顺着瓦当滴下,溅在青石阶上。

不出数月,长宁军挥师北上,连下数州,兵锋直指洛都。朝廷军队一触即溃,甚至许多将领阵前倒戈,带着人马投了长宁军。秦文帝的圣旨一封接一封地发,到最后,连出城传旨的太监都跑了一半。

洛都人心惶惶,市井中已有童谣传唱:“宁家枪,洛家王,东边的太阳要变黄。”

秦文帝终究成了孤家寡人。

长宁军兵临城下那一日,洛都城门大开。暗卫亲都总都统军使站在城头,解下佩刀,掷于城下,朗声道:“暗卫全军,不得抵抗。迎王师入城。”

他一句话,禁军四分之一的人马缴了械。其余禁军见状,纷纷放下刀枪。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长宁军的铁骑踏过护城河上的石桥,马蹄声如惊雷。

宫城之上,秦文帝洛璟站在望楼边缘,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远处黑压压的大军,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鹰。

“好!好得很!朕的好兄弟,好一个安南王!朕输了,输得彻底!”

他张开双臂,像一只断翅的鸟,从望楼上一跃而下。

闷响过后,宫城下只剩一滩血迹,和一件染血的龙袍。

长宁军入京,秋毫无犯。

宁长静率前军直抵安南王府。六万将士分列王府两侧,从府门一直排到长街尽头。刀剑如林,旌旗蔽日。

她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府门前,高声:“请安南王殿下,入主大内!”

身后大军齐声高呼:“请安南王殿下,入主大内!”

声音如潮,一波接一波,震得王府门楣上的旧瓦嗡嗡作响。

府门缓缓打开。

洛依宸一身素白常服,从门内走出。他没有看两侧的千军万马,而是回身,向门内伸出了手。

洛清婉将手放在他掌心,与他并肩而出。

他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过刀剑森然的长街。宁长静起身,按剑跟在一旁。将士们看清二人身影,山呼万岁。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声浪直冲云霄,惊起了宫城四角的飞鸟。

洛依宸走到太极殿前,缓缓转身,面对满城将士。他捏了捏洛清婉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姐姐,从今日起,这天下,我们一起来。”

洛清婉望着他,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释然。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南阳府的老槐树下,那个红着眼眶喊她“苏姐姐”的少年,曾攥着她的手说:“等我长大了,一定不让人再欺负你。”

他做到了。

太极殿外,钟鼓齐鸣。

新帝登基,改元。史称“永宁”。

而殿外,那棵从开国时便种下的老槐树,不知何时,又抽出了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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