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元年，春。
洛依宸登基，改元永宁，大赦天下。
新帝即位的第一道旨意，不是封赏从龙功臣，也不是清算旧党，而是昭告天下：
“萱宁公主洛清婉，系出卫国，本名苏芷萱。先帝赐姓，本为权宜。今既为朕结发之妻，当还本姓，除去国姓，废公主位，正位中宫，立为皇后。”
此诏一出，朝野震动。
非因立后，而是因这“除国姓，还本姓”六字。大洛开国八百余年，从未有过异国女子以本姓正位中宫的先例。洛依宸这一笔，几乎是在向全天下宣告：朕不为虚礼所困。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洛芷萱正坐在新移来的槐树下看宫女们整理账册。传旨太监读罢，她只是笑了笑，接过圣旨，放在膝头，轻轻抚过上面“苏芷萱”三个字。
“十年了。”她低声说，“总算又能叫回这个名字了。”
三月，洛依宸力排众议，下诏迁都北京，改称北阳。旧都洛阳降为陪都，仍设六部行署。
这又是一记惊雷。
洛云朝定都洛阳八百年，根须深种。朝中老臣哭谏者有之，死谏者有之。洛依宸只是把一沓军报扔在龙案上：“洛阳居天下之中，可如今北境之患迫在眉睫。潇明铁骑距洛都不过千里，一旦南下，京师震动。北阳城高池深，可依托燕山天险，进可攻退可守。朕迁都，是为大洛万世计。”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无人敢聒噪。
迁都之后，便是整军。
长宁军因战时扩编，已从六万增至十余万众。洛依宸下旨重编：分置随阳、济宁两军。随阳军驻北阳，守两都军防；济宁军驻洛阳，卫陪都重地。而“长宁”二字，作为独立军号予以保留，仍由宁长静节制。
换言之，宁长静一人，统辖三军，掌大洛最精锐的兵马。
这还没完。
当封赏的诏书送到长宁王府时，宁长静自己都看愣了。
广陵府右军虞侯卿尉使。暗卫亲都第四都副统军使，指挥使。东南兵马都大元帅府事。上柱国。太尉。随阳、济宁两州兵马节度使。肆王侍卫使。
然后，是那句最重的——
“拜长宁王，同亲王行事，同参大政。”
人臣之致，无过于此。
宁长静捧着诏书，在院中站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才把诏书小心折好，回屋换了一身新袍，入宫谢恩。
洛依宸在御书房见了她。没有君臣奏对的肃穆，反而让人赐了座。
“这些虚衔，有些是给外人看的，有些是当真要你出力的。”他批着折子，头也不抬，“暗卫那个指挥使，实权不小。前任总都统军使开城有功，朕让他致仕了。这摊子你要接好。”
宁长静抱拳：“臣明白。”
“还有，”洛依宸搁下朱笔，抬头看她，“林老王爷不愿回京，朕不勉强。可林星若既然回来了，你便替朕照看好她。她若少一根头发，朕唯你是问。”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宁长静却心头一热，单膝跪地：“陛下放心。星若在臣府中，绝不会受半点委屈。”
洛依宸“嗯”了一声，又道：“你回去告诉她，林家的案子，朕会平反。林老王爷的爵位、封号，一并追还。她若想回镇北军……”
“臣替她先谢过陛下。只是星若北境旧伤未愈，还望陛下容她再养些时日。”
洛依宸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你倒是护得紧。”
宁长静耳尖微红，不再说话。
不久，卫国正式遣使来朝。
卫国国君苏牧之，乃苏芷萱的亲弟弟，算起来也是永宁皇帝的小舅子。修国书，备厚礼，做得滴水不漏。最要紧的是，他命人献上了一卷国图。
那是卫国全境的舆图。
朝堂之上，苏牧之派来的使臣跪伏于地，朗声道：“卫君奉国图于上，愿去国号，称臣纳土，永为大洛藩属。惟愿两国永息干戈，子民共沐天恩。”
满殿鸦雀无声。
洛依宸命人接过国图，展开一看，忽而笑了。他偏过头，对殿上一众大臣道：“当年那位御前举告的副使，说皇后品行不端。若他如今还在，瞧见这国图，不知可还说得出口？”
群臣会心，皆低头而笑。
那副使早已死了十年，可这一句，仍是把旧日冤屈最后一点灰烬也吹散了。
南方，至此一统。
卫国去号，洛云朝南境延至大海。政令通行，兵事渐息，百姓久旱逢甘霖。
可北面，潇明王朝依然盘踞。
七万风暴军虽在雁回关折损过半，但潇明底子厚，这几年休整下来，早已恢复元气。明武帝那老儿更是野心不死，日日操练兵马，伺机再犯。
一日夜里，洛依宸批完折子，回到寝宫。
苏芷萱正在灯下看书。她如今贵为皇后，却依旧不喜宫人环绕，夜夜只留一盏灯，等着他回来。
他走到她身后，抽走她手里的书，俯身圈住她：“苏姐姐，今日朝上，有大臣说，南方既平，当趁势北伐。”
她任他抱着，问：“你怎么说？”
“我说，打是要打的。但得先让我把京里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然后呢？”
“然后……”他靠在她肩上，似是想了一会儿，才慢慢道，“然后我要带着你，回一趟南阳。”
她侧过脸：“回南阳做什么？”
“去看看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若是不在了呢？”
“那便再种一棵。”
他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都拢进怀里，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总要让我们的孩子，将来也有个地方，能在树下喊姐姐。”
灯花又爆了一下。
窗外，北阳城的月光铺了满地，照得殿外那片新栽的槐树影影绰绰，像极了南阳旧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