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三年，北境传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
潇明那位活了九十岁的明武帝，终于薨了。
消息传至北阳时，洛依宸正在御花园里陪苏芷萱散步。她已有了五个月的身孕，步子慢得很，他便也慢下来，亦步亦趋地跟着，手里还替她捧着装酸梅的小碟。
“潇明的老皇帝死了。”他听完暗卫的密报，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阴，“他那些儿子，怕是要先打上几年。”
苏芷萱“嗯”了一声，接过一颗酸梅：“他若再活十年，我们倒还头疼。如今死了，潇明国丧，自己都顾不过来，确实没力气南下。”
“所以我说，这仗能不打，便先不打。”他扶着她慢慢往亭子里走，“你如今身子重，我也懒得动。让百姓喘口气，比什么都强。”
苏芷萱斜睨他一眼：“你倒是会找借口。”
他笑得无害：“皇后教训得是。”
潇明国丧，边境果然安稳下来。明武帝诸子争位，朝中内斗不休，再无人有心思南顾。大洛得以休养生息，轻徭薄赋，兴修水利，重开商路。短短两年，国库充盈，民力渐复，北阳城中商铺鳞次栉比，一片太平气象。
而皇后苏芷萱，也在永宁三年秋日，平安诞下一子。
洛依宸抱着那孩子，在太极殿外站了许久，对满朝文武说：“此乃大洛国本，朕之至福。”
他给孩子取名洛念南。
念南。
朝中人人皆知，这名字里的“南”字，指的是什么。
苏芷萱产后调养时，某日，林星若递了牌子求见。
自北境一战后，林星若便一直住在长宁王府。林家虽已平反，林老王爷的爵位封号也尽数追还，可老人家始终不愿再回京都，只在老家守着旧宅，半耕半读。林星若伤好之后，洛依宸几次想让她回镇北军，她都婉拒了，只推说“北境有长宁王爷的人守着，我去不去都一样”。
可今日她来，却不是为了军务。
苏芷萱让人把林星若请进偏殿，又屏退了左右。两个女人对坐饮茶，林星若捧着一杯茶，半天不喝，只拿指腹在杯沿上转圈。
苏芷萱也不催她。
过了好半晌，林星若才像下了天大的决心，低声道：“皇后娘娘，臣女有件事，不知该如何说。”
“你叫我芷萱便好。”苏芷萱柔声道，“这里没有外人。”
“芷萱姐姐……”林星若咬了咬唇，抬起眼，那张在战场上冷厉如刀的脸，此刻竟泛着红，“我……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苏芷萱笑起来：“这是好事。你可与他说了？”
“没有。”
“为何？”
林星若又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因为……她是个女子。”
苏芷萱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望着眼前这个曾经在雁回关城头死战不退的女将军，目光温柔：“是宁宁？”
林星若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她，眼里既有惊惶，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认命：“皇后……芷萱姐姐怎么知道？”
“我认识你多少年了？”苏芷萱放下茶盏，拉过她的手，“你这些年住在长宁王府，外人都道你们姐妹情深。我本也这么以为，可你每次看她的眼神，和她说话的样子，分明不止是姐妹。”
林星若的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爹年纪大了，我若……我若真走了这条路，林家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宁宁她……她如今是长宁王，位极人臣，若被人知道，她的前程……”
“什么前程？”殿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二人齐齐转头，只见洛依宸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本奏折，显然刚从御书房过来。
苏芷萱起身要行礼，被他按下。他看看林星若，又看看苏芷萱，奇道：“你们两个在说什么？谁的前程？”
林星若慌忙起身，胡乱抹了把脸：“臣女参见陛下……”
“免了。”他摆摆手，在苏芷萱身旁坐下，“你来得正好，朕本还想让人去长宁王府传你。镇北军那边缺个都统制，朕觉得……”
他话说到一半，终于发现林星若眼眶发红、神色异常，再看苏芷萱轻轻摇头，便住了口。
“怎么了这是？”他皱眉，“谁给你气受了？”
“没有……”林星若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苏芷萱叹了口气，轻声对洛依宸道：“星若喜欢上了一个人。”
“哦。”洛依宸松了口气，“朕当什么事。喜欢就喜欢，难道那人不要你？说出来，朕给你做主。”
“可是……”林星若几乎要把头埋到胸口，“她是个女子。”
殿中静了一瞬。
洛依宸愣了一下，随即看看苏芷萱，又看看林星若，忽然道：“长宁王？”
林星若猛地抬头，一脸见了鬼的表情：“陛下怎么也知道？”
“废话。”洛依宸把奏折往案上一丢，往后靠在椅背上，“你平日里除了去城外跑马，就是待在长宁王府。旁人想见你一面都难。你喜欢上一个女子，不是她还能有谁？总不能是凤仪宫的宫女。”
这话说得直白，倒把林星若的眼泪又逼了回去。
洛依宸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起来：“这有何难？朕与皇后，不也曾经是姐姐弟弟，不被世人所容？如今不也修成了正果？你喜欢宁长静，又不是什么天理难容的事。”
“可是……”
“没什么可是。”他大手一挥，像是随口调笑，“要不要朕下道旨，命长宁王与你同吃同住、同床同睡，成全了你这一片痴心？”
他说完便觉得自己这玩笑开得过了，正想补一句“朕开玩笑的”。
谁知林星若愣愣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可以。”
洛依宸：“……”
他侧过头看苏芷萱，想从她那里寻些帮助。苏芷萱却别过脸，肩膀微微抖动，显然在忍笑。
“不是，星若，你听朕说。”他难得有些语无伦次，“朕方才只是随口一说，这……哪能真下这样的旨？宁长静虽是你……你心悦之人，可这等事情，总得两厢情愿……”
“臣女知道。”林星若抿了抿唇，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可若有陛下旨意，我便敢去问她。她若不肯，我就死心。她若肯……”
“她若肯，你待如何？”洛依宸问。
林星若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那臣女便弃了这将军位，只做她长宁王府的一个人。”
洛依宸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半晌，他扶了扶额，苦笑：“朕这大洛朝，怎么尽是些痴情种。”
苏芷萱终于笑出声来，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陛下，您方才不是还说，这有何难么？”
“朕是……”
“君无戏言啊，陛下。”
洛依宸看看苏芷萱，又看看林星若，最后仰天长叹：“行。朕写。但朕只写八个字，其余的事，你自己去办。”
当夜，一道奇特的旨意从宫中送出，发往长宁王府。
上面只有八个字：
长宁王与林星若，可便宜行事。
宁长静捧着这道旨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抬头看着站在院中那棵新抽芽的槐树下的林星若。
“这什么意思？”
林星若不看她，只望着满树嫩绿，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陛下说，就是字面意思。你若不愿意，我明日就搬出去。”
宁长静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她折起圣旨，走到她身后，从后面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傻子。”
林星若浑身一僵。
“我要是不愿意，当年怎么会跑死两千多匹马，去雁回关见你？”
风过庭院，槐花初开。
而北境，依旧无战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