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五年秋,北境战云再起。
潇明内乱终究没有拖得太久。明武帝第六子琮亲王,素有权略,于短短两年间连续平定诸皇子之乱,将几个兄弟或杀或囚,最终在明都登基,是为琮武皇帝。
这琮武帝一登基,便祭出了他父亲明武帝的旧旗,整军经武,誓要报当年雁回关之仇。
永宁五年九月初,琮武帝以镇国大将军杨锏为帅,起兵十万,号称“灭洛南征”。大军分三路,出潇明南境,直扑大洛北境防线。
兵锋之盛,更甚当年。
消息传到北阳,洛依宸正在御书房与枢密院诸臣议事。他看完军报,只问了句:“长宁王在何处?”
“回陛下,长宁王正在城外演武场操练新军。”
“传她入宫。”
宁长静来得很快。她如今已入朝参大政,身上却有股洗不掉的军伍之气。进殿时甲叶轻撞,如风过竹林。
洛依宸将前方军报递给她,也不废话:“潇明十万来,你打不打?”
宁长静接过军报扫了一遍,抬眸:“臣请为主帅,领长宁军六万即刻北上,与镇北军合兵一处。”
“副帅呢?”
宁长静犹豫了一下:“臣举荐一人。”
“说。”
“肆王侍卫使司,司骑将军林星若。”
洛依宸笑了一下,转头对枢密使道:“拟旨。以长宁王宁长静为北征大元帅,林星若为副帅。两日之内,点将出京。”
两日后,北阳城外旌旗蔽日。六万长宁军列阵齐整,甲胄鲜明。宁长静披甲按剑,林星若与她并骑而立。城头上,永宁皇帝洛依宸携皇后苏芷萱亲登北门,为大军饯行。
酒碗举起,洛依宸高声道:“长宁军将士,大洛的北境交给你们了。朕在北阳,等你们凯旋。”
六万人同饮一碗酒,声如闷雷:“不破潇明,誓不还京!”
大军北上,十日即抵雁回关。
镇北军已在此候了多日。两军会合,步骑十二万,号称二十万。宁长静做的第一件事,是不守反攻。
“雁回关城坚,潇明军远来,利速战。我军若一味死守,反而被动。”她在军帐中铺开地图,指向北洛海方向,“杨锏此人,用兵老辣,但有个毛病——自负。他既然敢带十万来,就必然想找我军主力决战。那好,我给他这个机会。”
北洛海,其实不是海,而是北境第一大湖,方圆数百里,烟波浩渺。湖西是雁回关,湖东是起伏的丘陵。若大军在此决战,地形开阔,正适合骑兵冲杀。
宁长静选的决战之地,就在北洛海西岸,一片被当地人称作“落雁滩”的开阔地。
决战那日,天高云淡。
潇明十万大军列阵北岸,黑甲如潮,银线诗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杨锏坐镇中军,志在必得。
而对面,长宁军与镇北军合兵一处,十二万对十万,兵力占优,士气更盛。
战事一开,便是天崩地裂。
宁长静率长宁军铁骑从左翼包抄,林星若领镇北军步骑从正面猛攻。两军如双龙出水,直捣潇明中军。
杨锏到底不是庸将,中军稳住阵脚,两翼展开反包,一度将林星若的前锋逼退数里。关键时刻,宁长静亲率三千精骑,从湖岸浅滩处突入,直插杨锏帅旗。
这是搏命的打法。
三千人对中军数万,本无胜算。可长宁军西境鏖兵多年,最擅长的就是以一当十。而宁长静手中的银枪,更是潇明军将心中的噩梦。
帅旗一倒,潇明军心顿时大乱。
林星若趁势挥军掩杀。两军合围,将潇明前军与中军拦腰斩断。战至午后,潇明军大溃。杨锏在亲卫拼死护卫下北逃,十万大军折损过半,辎重粮草尽弃。
北洛海一战,大洛全胜。
消息传回北阳,满朝欢腾。洛依宸当即下诏,北征大军班师。
可林星若却没有急着回京。她在雁回关的城头上站了许久,望着北洛海方向,忽然对宁长静说:“当年你从西境跑来见我,也是这样一片开阔地。”
宁长静站在她身侧,摘了头盔,长发被风吹起:“那时可没现在这般威风。”
“现在威风了。”林星若转头看她,“所以我想求陛下一件事。”
“什么?”
“赐婚。”
宁长静一愣:“你说什么?”
“我让陛下赐婚。”林星若望着她,眼神坚定,“就我们两个。在雁回关成婚。让全军将士作见证。从此,你是我林星若的妻,我也是你宁长静的妻。”
宁长静的眼眶倏然热了。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伸手将林星若紧紧抱进怀里。
消息送入北阳,洛依宸看罢,哭笑不得:“这林星若,打了胜仗不急着回来受赏,倒先给自己讨起媳妇来了。”
苏芷萱笑着给他研墨:“你欠她一道赐婚的旨意,迟早要还。如今正是时候。”
于是,永宁五年十月,永宁皇帝下诏:
擢林星若为镇北大将军,封灵武侯,特赐贵妃仪仗,择雁回关军前,与长宁王宁长静成婚。
这封赐婚旨意传到雁回关时,全军欢腾。将士们自发张灯结彩,在营盘里摆开流水席。没有红烛高堂,却有十万袍泽为证。
婚礼那日,雁回关城头挂满红绸。宁长静与林星若皆着红衣,并肩站在北洛海畔。没有凤冠霞帔,只有两身戎装外罩喜袍,英气逼人。
行完大礼,军中有人高喊:“亲一个!”
满营哄笑。
林星若大大方方,侧过脸,在宁长静唇上亲了一下。
宁长静呆在原地,耳尖通红,随即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低声道:“回去再跟你算账。”
众人又笑。
婚后不久,二人收养了一个两岁的女孩。那孩子是战乱中的孤儿,父母皆死于潇明铁骑之下。二人将她带回京都,取名林思遇。
说是要纪念彼此的相遇。
洛依宸听说这名儿,还跟苏芷萱笑:“这两个人,是想让孩子记住,她两个娘亲是在战场上遇着的。”
苏芷萱闻言,低头看了看正在摇篮里睡着的小皇子洛念南,轻声道:“思遇,念南。这两个名字,倒像一对。”
洛依宸凑过来,看一眼儿子,又看一眼苏芷萱,忽然道:“若将来思遇长大了,和念南也遇上一遇,倒也不错。”
苏芷萱嗔他一眼:“孩子才两岁,你就惦记上了。”
“姐姐,我当年十五岁就惦记上你了。”
“你还有脸说。”
窗外,北阳又下了雪。雪花落在新栽的槐树上,白茫茫一片,安静得很。
而北境,再无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