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六年,春。
北境大捷之后,潇明元气大伤,再无力南犯。琮武帝退守明都,遣使求和,送质子入洛,岁岁纳贡。洛依宸接见了来使,收下国书,却将岁贡减去三成,只道:“北地苦寒,留些钱粮给百姓过冬吧。”
潇明来使跪伏谢恩,涕泪交零。
同年夏,南方各州报来丰年。稻熟两季,米价骤降,商路畅通。北阳城中,胡商、南贾、东来西往的行旅络绎不绝。洛云朝仿佛真个从八百年的沉疴里醒了过来,一点点透出盛世气象。
朝中有人上表,请洛依宸封禅泰山,以告天地祖宗。
洛依宸将奏折留中不发,只与苏芷萱说:“我这点功业,比开国武桓王差得远了。封禅?我自己都不好意思。”
苏芷萱正在数念南认字,闻言头也不抬:“不去便不去,倒是给我把这孩子的功课管一管。他整日缠着思遇去御苑里爬树,像什么话。”
“太子才五岁,爬爬树怎么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敢偷偷溜进御膳房偷点心吃。”
“你还有脸说。”
正说笑着,宫人来报,说长宁王与王妃带着思遇小姐入宫请安了。
宁长静与林星若成婚之后,依旧各领军务。一个掌三军都防,一个领镇北大将军印,时常往返两都。难得今日都在京中,便带着孩子来了。
思遇四岁,生得粉雕玉琢,眉眼却已透出几分英气。她跟着两个娘亲进来,规规矩矩行了礼,眼睛却止不住往殿外的槐树瞟。
洛念南从苏芷萱身旁探头出来,眼睛一亮,小声喊:“思遇!”
林思遇抿嘴笑了笑,没说话,只朝殿外飞快地递了个眼神。
洛念南心领神会,拉拉苏芷萱的袖子:“母后,儿臣带思遇去御苑走走。”
“去吧。”苏芷萱叮嘱,“别摔着。”
两个小的手拉着手跑了。殿中剩下四个大人,各自落座。宁长静先禀了北境军务,说镇北军今年又新募了一万精骑,战马也已补齐。林星若则提起西境防务,说长宁军西线虽无大战,但不可松懈。
洛依宸听完,点头道:“北境暂且无忧。我眼下最看重的,是江南水患。今年雨水多,几个州都报了汛情。朕想从长宁军调一批熟悉水性的兵士南下,帮着修堤筑坝。”
宁长静起身:“臣即可安排。长宁军中有不少人是河工出身,江南水情也熟。”
“不急。你如今是长宁王,不必事事躬亲。”洛依宸摆摆手,忽而看向林星若,“星若,朕有件事要问你。镇北大将军这个衔,你做了也快一年了,还没想过回京?”
林星若与宁长静对视一眼,答道:“陛下,臣想等北境防线全部整修完毕,再回京长住。”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快则一两年。”
洛依宸似笑非笑:“你就不怕朕把你家王爷扣在京里,不放她回北境?”
林星若面不改色:“陛下舍不得。”
“嘿。”洛依宸被气笑了,“皇后你听听,如今这些做臣子的,一个个都学会拿捏朕了。”
苏芷萱抿茶浅笑:“不是陛下自己惯出来的么?”
宁长静和林星若都低头笑。
那日回府之后,林思遇被乳母带去歇息。宁长静解了外袍,见林星若坐在灯下拆一封信。信纸薄薄,上面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手笔。
“谁的信?”宁长静走过去,从后环住她。
“林府老家来的。”林星若把信递给她,“父亲说,家里那棵老槐树今年也开花了。他还说,想在宅子里修个二层的小阁,等再过两年,就接思遇回去住一阵。”
宁长静看完,将信折好,把下巴搁在她肩上:“林老王爷还是不肯来京?”
“不来。”林星若叹了口气,“他说当年离开洛都时,就断了对这京城的念想。如今平反归平反,故地重游反倒伤心。便不回来了。”
“那等此间事毕,我陪你回林府住一段。”宁长静说,“带上思遇。让她也看看外祖父家的老槐树。”
林星若侧过脸,在宁长静鬓边轻轻一吻:“好。”
永宁七年,江南大水。
洛依宸派遣工部、户部大员南下治灾,又从国库拨银三十万两赈济。皇后苏芷萱在宫中设织局,命六宫嫔妃带头纺棉织布,送往灾区。朝中百官也纷纷捐俸。
忙了整整一夏,至秋日水退,江南复耕,民心遂定。
这一战后之世,亦是一刻不曾真正太平。可比起数年前那场险些倾覆的国难,眼前的这些,已是难得的好光景。
又一年冬。
洛念南已经六岁,正式入上书房读书。太傅是林老王爷旧年举荐的一位大儒,治学严谨,颇有风骨。洛念南天性好动,念书坐不住,常被太傅罚抄。苏芷萱为此头痛不已,洛依宸却总护着:“我小时候也这样,后来不也做了皇帝?急什么。”
苏芷萱气道:“你小时候要是不这样,如今也不至于批折子还不如长静快。”
洛依宸哑口无言。
某日大雪,洛念南溜去御苑里折梅花,回来时摔了一身泥。苏芷萱正要训他,洛念南却从怀里掏出一枝开得正好的红梅,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母后,这枝最好看,给你。”
苏芷萱心一软,到嘴边的训斥全咽了回去,只将他拉进怀里,拍去他衣上的雪。
“傻孩子。”
洛念南仰起脸:“母后,思遇说她明年也要入宫读书了。太傅会教她吗?”
苏芷萱想了想:“思遇随她两位娘亲南来北往,怕是不常在京。不过若她留下,母后自会安排。”
“那我要和思遇坐一起。”
“好,一起。”
洛念南欢呼一声,又跑出去看雪了。苏芷萱望着他小小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南阳旧府里,那个总爱在雪天拉着自己堆雪人的少年。
正出神时,洛依宸从身后走来,替她披上斗篷:“在看什么?”
“看儿子。”她靠进他怀里,“他越来越像你了。”
“那还不好?”
“就是太好了。”她轻声说,“好得我总怕,这日子像做梦一样。”
洛依宸抱紧她,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宫灯昏黄,雪花无声落下,覆满朱红的宫墙。
“不是梦。”他说,“姐姐,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殿外,梅花开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