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眼底那两汪不受控制的晶莹,终于承不住重量,积攒成两颗透明的泪珠,滚落下来。
伊娜莎见状,那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得逞后的满足,又混杂着一丝近乎怜惜的歉意。
但她并未多言,只是伸出袖子,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异常仔细地替埃莉诺擦去泪痕。
布料摩擦着娇嫩的皮肤,带来微刺的触感,这让希洛尔的意识更加羞愤,可这具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在那份略带粗糙的温暖中,寻找到了一丝诡异的安心。
"好了,不痛不痛哦。"
伊娜莎的语气依旧轻快,但钳制的力道却丝毫未减。她放开那几乎在埃莉诺手腕上留下红印的"罪恶双手"。
但不等埃莉诺有丝毫喘息或挣扎的机会,便迅捷地调整了姿势——单臂稳健地托住埃莉诺的两条小腿弯,另一只手则牢牢扶住她的腋下,一个标准得如同演练过无数次的公主抱,瞬间将埃莉诺整个兜离了地面。
失重感猛地袭来!
"啊——!你要干什么!放开我!我可是下一任深渊之主,若不是父皇带领高级战力去支援边境抵抗外侵种,岂容你在这里放肆!"
埃莉诺(希洛尔)尖叫起来,属于少女的空灵嗓音此刻因惊怒而拔高,更显得尖锐。
成何体统!深渊皇子的威严扫地!
内心的咆哮与这具身体发出的软糯威胁形成可笑的反差。她的双腿像离水的鱼,在空中无助地乱蹬,试图踢中伊娜莎,却总是差之毫厘。稚嫩的、如今透着粉色的双手,握成毫无威胁的小拳头,如雨点般捶打在伊娜莎胸前坚硬的轻甲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其他地方也捶不到啊!
这认知让他更加绝望。
"哎,殿下不要那么调皮嘛。"伊娜莎对她的攻击毫不在意,反而像是抱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步伐稳健地朝宫殿外走去。
"等到回你老家露希芬恩之巅,我第一件事就是得把你这一身沉甸甸的深渊制服换掉!啧,看着就硌得慌。哦,说起来……"
她话音一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蔚蓝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和那群老龙认亲后,我这算不算是……见家长呢?"
她越想似乎越觉得这个念头妙不可言,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几乎要笑出声来。
埃莉诺知道,这个金毛勇者那跳跃的思维又开始"犯病"了,但"家人"这两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精准地烫在了希洛尔意识最敏感的逆鳞上。
"家人?!"
埃莉诺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是深渊皇子,体内流淌着最尊贵的阿比瑟拉斯之血!怎么可能会和那群自诩光辉的老龙是亲人!他们还杀害了我的祖父!现在深渊之地遭遇外侵种袭击,他们不出力抵抗,反倒趁火打劫,这种行径,怎么配称为家人!"
面对这饱含血海深仇的指控,伊娜莎却只是眨了眨眼,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没事,殿下您现在不认,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让您慢慢'接受'。毕竟,我这次是奉了曙光教廷和露希芬恩的双重命令前来迎接您的。您要是不去相认,我回去可不好交差呀,您也不想看到您忠心耿耿的勇者,因为办事不力,被两方大佬责怪吧?"
她试图唤起埃莉诺那一丝丝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同情心,但演技浮夸,连她自己都快编不下去了,最终干脆放弃治疗,笑嘻嘻地承认:
"好吧,其实就是想带您回家。顺便……看看您炸毛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那完全压不住的、带着戏谑的嘴角,让希洛尔彻底明白,自己此刻就是砧板上的鱼肉,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连带着这具新身体的疲惫一同涌上。他停止了徒劳的挣扎,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不愿面对的现实。
"勇者伊娜莎!你记着!"
埃莉诺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的狠厉,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后的颓然。
"若让我逮到机会,等我父皇回来,我第一件事就是要亲手抓了你!你等着吧!我会让你尝遍深渊万种酷刑,万箭穿心,扎个透心凉!把你永生永世困在深渊地狱最底层,吊着你一口气,让你求死不能,活受罪!"
这恶毒的诅咒用稚嫩的嗓音说出来,威慑力大打折扣。伊娜莎忍俊不禁,噗嗤一笑:
"哇,殿下,您连放狠话都这么……别致。好了,狠话留着以后再说,我们该启程了!"
伊娜莎抱着彻底放弃抵抗、像个人偶般的埃莉诺,缓步走出那座曾经属于希洛尔的深渊宫殿。
门外,弥漫着硫磺味的浑浊空气似乎清新了些许——但那只是一种错觉。真正改变的是光线。幽暗裂谷终年笼罩在深渊魔气形成的阴霾中,天空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暗红,仿佛凝固的淤血。而此刻,在那暗红天幕的尽头,出现了一道细长的金色裂痕。
像是有人用刀,在世界的画布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伊娜莎的脚步微顿,仰头望向那道裂痕,脸上的戏谑收敛了几分。
"来得比预想的快。"她低声自语,"看来龙皇陛下……真的很着急啊。"
埃莉诺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中的异样,但还未及细想,伊娜莎已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造型古朴的号角,通体由某种半透明的晶石雕琢而成,内部仿佛有熔岩在缓缓流动。号角表面刻画着无数细密的红色纹路,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以一种固定的节律明灭、呼吸,如同某种活物的心跳。
"【龙血共鸣号角】,"伊娜莎注意到埃莉诺的视线,难得地解释了一句,"用露希芬恩皇室血脉的龙鳞粉末淬炼而成,吹响它,等于向整个光穹界宣告——公主找到了。"
她将号角凑近唇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吹响——
"嗡——呜——!"
号角声并不刺耳,却雄浑无比,如同沉睡巨龙的呼吸,瞬间穿透云层,响彻云霄。那声音中似乎蕴含着某种古老的韵律,与埃莉诺体内某种尚未觉醒的东西产生了微妙的共振。
她感到心脏猛地一跳。
随着号角声的传播,号角内部流动的熔岩迅速黯淡、凝固,表面的红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灰败。最终,整个号角变得如同普通的灰色石头,从一件蕴含魔力的战略级传讯器,变成了路边摊上无人问津的摆件。
一次性用品。埃莉诺意识到,而且代价不菲。
他们到底为什么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就为了"迎接"一个深渊皇子?
这个疑问尚未得到解答,一片巨大的阴影便如同幕布般遮盖了整片天空,阳光——真正的、属于世界树上层的阳光——骤然刺破暗红天幕,洒落下来。
埃莉诺忍不住睁开眼,仰头望去,震撼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那是一头龙。
不,那已经超出了"龙"这个词汇所能描述的范畴。
它的翼展恐怕超过千米,每一片鳞甲都如同精心打磨的棱镜,将穿透云层的光线折射成万千道彩虹。它的身躯并非实体,而是由纯粹的光与某种更古老的物质交织而成——埃莉诺能看见它体内流淌的、如同星河般璀璨的能量脉络,能看见它心脏位置那团如同微型太阳般燃烧的核心。
【辉光巡弋者】。
这个名字自动浮现在她的意识中,不属于希洛尔的记忆,而是这具身体本能的认知——这是露希芬恩皇室的专属坐骑,是初代龙皇与世界树缔结契约时诞生的光之精灵,两千年来只臣服于皇室血脉。
"漂亮吧?"伊娜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它叫【晨曦】,是龙皇陛下的伴生巡弋者。陛下把它派来……说明他真的很重视您。"
她顿了顿,补充道:"或者说,重视'埃莉诺'。"
巨龙缓缓降低高度,掀起的飓风将地面的碎石与尘埃卷向空中。伊娜莎单膝跪地,将埃莉诺轻轻放在地上——动作之轻柔,与之前的粗暴形成奇异的对比。
"去吧,"她说,"它认得你。"
埃莉诺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双如同熔金般的眼眸。在那双眼眸中,她没有看到敌意,没有看到审视,只有一种……等待。
仿佛已经等待了两千年。
一种奇异的冲动从体内涌起,不属于希洛尔,也不属于她自己——或者说,属于"埃莉诺"这个身份最本源的部分。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步,伸出手,触碰了巨龙垂落的鼻尖。
温暖。
那触感如同触碰初升的太阳,不灼人,却足以驱散一切寒冷。一道金色的光芒从接触点蔓延开来,迅速包裹了她的全身。埃莉诺感到某种古老的契约正在建立,某种被遗忘的记忆正在苏醒……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如同钟鸣般庄严的低语:
"欢迎回家,辉光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