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之外,历史还在向前推动。”
深渊。大殿空旷,鎏金王座上坐着一个黑发少年,手肘抵着扶手,扶额。
希洛尔·阿比瑟拉斯,现任深渊之主——名义上的。黑色短发,一双红瞳有帝王之色,却无帝王之威。稚气尚未褪尽的少年气把他钉死在“吉祥物”这个位置上。
没有实权。要办事,得求自己的臣子。这事传出去能被笑掉大牙,但此时他别无选择。
“这件事关乎我们深渊是否还能称霸这片地域,庞森健长老,你没有意识到吗?”他压着火气,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像一个王,“这都是为了深渊。你们暗杀部是最合适的人选。现在做,最多死十几个精英;不解决,以后会让深渊片甲不留。”
庞森健长老站在阶下,姿态恭敬,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恭敬的温度。他等希洛尔说完,才缓缓开口:“殿下,老臣倒以为——您亲自去,更加合适。”
希洛尔的手指攥紧了扶手。
庞森健继续说,声调平稳得像在念公文:“庞森健长老也是为了深渊啊。若我们失去精锐部队,高端战力将大打折扣。大不了,等那位公主有什么苗头再下手——那时伤亡不是更少吗?”
“你——”
希洛尔猛地起身,一掌拍在王座扶手上。闷响在大殿里回荡了两圈,然后被安静吞掉。
他立在阶上,俯视阶下。愤怒是真的,但愤怒底下的东西更真实——他的父亲在终末之战中被外侵种重创,伤势恶化,不治而亡。深渊的老祖也折在那场战役里。他被架上王座,不是因为他有能力,而是因为需要一个姓阿比瑟拉斯的坐在那里。现在他没用了。深渊不需要吉祥物。内部争权早已浸透根基,势力最大的一方,迟早会连他这个幌子一起清理掉。
他忽然笑了一声。
“好。我去。”
希洛尔站直了,把少年的单薄脊背挺成一条线:“我若成功,各位长老乖乖重新分配兵权。到时候——我会重新大洗牌。等着。”
长老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见。
这孩子。把这种话摆在台面上说。果然还是太嫩了。不过也好——既然殿下要亲自出马,他们总得……给他备点惊喜。
希洛尔没看到那个眼神。他已经转身,披上了老祖留下的紫色斗篷。斗篷极大,兜帽一罩便遮住大半张脸,残留的气息足以遮掩一切魔力波动。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深渊。
潜入龙族领地用了半夜。一路躲避探查,抹黑穿过外围岗哨,终于在天亮前摸到了光龙栖息地——露西芬恩之巅的山脚下。希洛尔找到一处隐蔽的山坳,后背靠上岩壁,保持浅度睡眠。只要山上的仪式有动静,他能第一时间惊醒。
闭上眼前,他望着山巅方向,低声自语:“奥里恩那个老头还能活着回来主导世界……我猜他一定命不久矣。这次,我不仅要破坏仪式——还要揭露光龙一族已经没落的事实。”
然后他合上眼。梦里没有王座和长老。
唤醒他的是脚步声。
整齐,沉重,铠甲在行进中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至少五个人。
“好好检查,任何可疑人员都不能放过。一旦抓住破坏分子,教廷重重有赏。”
希洛尔睁开眼,瞳孔骤缩。他把身体压到最低,从岩石缝隙间漏出半只眼睛。
五名教廷骑士,全副武装。
而那个说话的女人——他只看到背影。金色长发从肩头垂落,几乎盖住半个身体,只露出一截小腿和腰间那柄华丽得不像实战武器的金剑。她走开了,他始终没能看到她的正脸。
“是!”五名骑士异口同声。
希洛尔把脑袋缩回岩石后面,咬着牙无声地骂了一句。教廷连这里都布了岗——疑心也太重了,让他这工作怎么展开?他一边在心里编排教廷的祖宗十八代,一边悄然后退,打算换个藏身点。
右脚下压。
“咔嚓。”
一根枯枝,不偏不倚,恰好在他脚底。
希洛尔的血液凝固了。
“谁在那里!”
重剑出鞘的摩擦声。五名骑士呈扇形散开,包夹而来。希洛尔的心脏扑通扑通撞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他的魔法——他那半吊子深渊魔法——怎么可能是正规骑士的对手?冲上去就是送命。不冲?阴影虽然遮住了他的身形,斗篷虽然掩盖了他的魔力气息,但只要对方走近一步、多看一秒,就能发现黑暗里那一团颜色不对。
这是死局。横竖都是被抓,给这群骑士的履历镀一层金边。拼,拼不过;藏,藏不住。难道他希洛尔就要在这里丢尽阿比瑟拉斯百年的威风?
“出来。”为首的重剑骑士上前一步,盯着那团明显缩着一个人形的阴影,忍不住笑出声,“再不出来,我们可要亲自抓了。就算是母的,也不会怜香惜玉。”
另一个骑士探头看了看:“就这躲藏技术?我看是哪家的小毛孩出来玩捉迷藏了吧。”
笑声刺进希洛尔的耳膜。他攥紧拳头。
等等。
拼不过,藏不住——
他还跑不过吗?
希洛尔霍地站起来。五名骑士瞬间举剑:“做什么!抱头蹲下!否则地牢见!”
希洛尔没蹲。他借着身材瘦小的优势,对准正前方那名骑士的胯下——一个滑铲,直接铲了过去。
“再见!”
他撒腿就跑。
“站住!!”身后是铠甲哐当作响和愤怒的吼叫。
希洛尔像一条滑溜的泥鳅,在树林间左突右闪。树根绊不倒他,低枝挂不住他,反而是身后那五副重甲在密林里笨拙得像五头铁牛。渐渐地,追兵的脚步声远了。又过了片刻,彻底听不见了。
希洛尔一头扎进一片灌木丛,弯着腰大口喘气。“呼呼……太险了,差点就——”
“小朋友。”
一道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轻飘飘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你能告诉我,你是被邀请的人士吗?”
希洛尔僵住了。
他抬起头。
金发女人就站在他面前三步远。轻甲贴在她身上,不是那种笨重的制式铠甲,而是教廷高阶人员才配拥有的订制品。金发柔顺地披散,在透过枝叶漏下的晨光里根根分明。一双金色瞳孔正俯视着他,和发色是同一种金。
她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魔力波动——她就像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他面前。
那双金瞳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血瞳。”她下了判断,语气还是轻的,像在念一份不需要情绪的报告,“深渊的小朋友?”
希洛尔低头——手腕上一凉。
魔法手铐,一副。
“哎,姐姐!”他瞬间切换声线,从惊恐的潜入者变成无辜的小朋友,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佩服,“我是cos深渊的,不是真的深渊人士!你快放开这个手铐,好不好?”
金发女人没有理会他的表演。她抓住手铐之间的链子,转身,像拖一袋土豆一样把他拖出了灌木丛。她的力气大得不正常,希洛尔的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不可以哦。”她的语气甚至带着点温和。
“我叫伊娜莎。深渊小朋友应该听过我的名讳吧。”
希洛尔的心跳再次冻结。伊娜莎——那个名字他见过。最新的人类刊报,头版头条:新任勇者伊娜莎·维奥哈特,承接上代勇者佳文的遗志,成为新一代圣女的护道者、教廷二把手。
他看着那个拖着自己走的金发背影。
完了。
他刚才不是在躲五个骑士。他是在五个骑士和勇者之间,自己选择了往勇者脸上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