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洛尔被伊娜莎拖向山脚,手铐链条在两人之间叮当作响,像某种丢脸的节拍器。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策略。
“勇者姐姐,能通融一下吗?”他把嗓音压软,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像一个无害的未成年,“我只是一个未成年,连最起码的权利都没有。就算把我抓走威胁深渊也没用,你还不如把我放了,不是吗?”
伊娜莎脚步不停,只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小朋友太天真了。堂堂深渊的皇族——”她微微侧头,金瞳从肩头瞥过来,“怎么可能只用来和深渊交易呢?”
希洛尔汗毛竖立。不交易——那还能干什么?切片研究?人体实验?他脑海里飞速闪过无数种教廷黑牢里可能发生的惨案,每一帧都比上一帧更少儿不宜。
“……伊娜莎姐姐,我们要去哪里?能不能休息一下?我感觉腿有点酸。”
“腿酸?”伊娜莎停下脚步,回过头,表情真诚地思考了一秒,“那还不简单。”
她朝他走过来。
希洛尔的头顶刚冒出三个问号,整个人就天旋地转。等他回过神,自己已经横在伊娜莎怀里——像一件轻巧的货物,被稳稳当当抄起来就走。
“我抱你去不就好了?”
“不是——伊娜莎姐姐!!”
希洛尔的脸瞬间烧成一锅沸水。如果不是手被铐着,他会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捂到天荒地老。完蛋了——那些骑士一定在看。明天,不,今天下午,深渊的情报网就会收到一条加急快报:震惊!深渊皇子希洛尔被勇者伊娜莎以公主抱的姿势送入监狱!这背后究竟有何不为人知的隐情?!
他拼命挣扎。手铐太紧,光靠身体的蠕动别说挣脱,连挪一挪都难。他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在伊娜莎怀里徒劳地弹了两下,最终放弃了物理抵抗,转为口头求饶。
“伊娜莎姐姐,我求你了——你这样让我怎么有脸见深渊的长老们!求求你,给我一点面子吧!”
什么皇族威严,什么阿比瑟拉斯的百世荣光——当务之急是保脸。
“不行。”
伊娜莎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她就这么抱着他,面无表情地从一列教廷骑士面前走过。那些骑士的头盔齐刷刷转动,目光从目送变成追逐。希洛尔隔着头盔都能感受到那些视线里的震撼与克制——克制的意思是,他们没敢笑出声,但也就差笑出声了。
希洛尔停止挣扎。他像一尊石像,僵在伊娜莎的臂弯里,生无可恋。伊娜莎倒是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也许是长年战斗让她在某方面还没有成熟,也许是别的什么——她的表情里看不出一丝窘迫,甚至有一丝微妙的乐在其中。
“到了,深渊皇子殿下。”
希洛尔偏过头,看见一个阴森森的地牢入口。铁栅门锈迹斑斑,两侧火把烧得有气无力,把光影拖得又长又扭曲。
他决定最后挣扎一次。
“伊娜莎姐姐,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深渊的。我只是一个小屁孩,你看我这脸,深渊皇族有我这么面善的吗?放了我,以后我天天给你上贡,我说到做到——”
“不用了。”伊娜莎语气平淡,像在报菜价,“光教廷的俸禄就够我买下两座庄园了。”
她顿了顿,金瞳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
“但其实,还有别的方式哦。”
“唔——!!”
希洛尔的脸颊被两根手指狠狠揪住,往外拉。他剩下的抗议全部变成含混不清的气音。伊娜莎揪着他的脸不放,一路拖进地牢。希洛尔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嘴里含糊地滚出一串认错:“我错了,伊娜莎姐唔——”
又被揪了一下。脸颊已经红肿一片。
伊娜莎单手推开牢门,把希洛尔轻轻松松往床上一扔——那动作跟扔一件不用的外套差不多。然后她慢悠悠退出去,关上铁门,上了两把锁。
“好好待着,等仪式结束再处置你。好不好?”
这话用的是问句,但她显然没打算等回答。
“伊娜莎姐姐,先不要走——”
伊娜莎回头,朝他抛了一个媚眼。
然后她走了。头也不回,脚步声在石廊里渐行渐远。
希洛尔愣在床上。
“不要啊!!”
他的惨叫在空荡荡的地牢里回荡了两圈,无人应答。他仰面倒在硬邦邦的床板上,一动不动,开始思考人生。
他是深渊皇子。他是阿比瑟拉斯的血脉。他是终末之战后名义上统御整个深渊势力的存在。
他被一个女人公主抱进了地牢。
他闭上眼,努力把这幅画面从脑海里删除。删除失败。
没关系。他睁开眼,强迫自己切换到求生模式。环视四周——墙壁、天花板、地板,全部由高密度魔法金属铸成,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禁魔纹路。想学肖申克挖洞越狱?先挖一百年,大概能挖出一个弹丸大小的坑。
“啊——”
他又死鱼一样瘫了回去,盯着天花板发呆。外面传来两阵脚步声,哐呛哐呛,一听就是巡逻的骑士。脚步声近了,然后停了。
“哎哟喂——还真有一个倒霉蛋!”一个声音从铁栅栏外传来,带着赌赢了的兴奋劲儿,“我说的没错吧,福莱迪!就问你准不准!”
“呵呵,运气而已。行行行,我赔。”另一个声音更沉,听上去不太情愿。
希洛尔翻身坐起。站在铁栅栏外的不是铁甲骑士,而是两个黑衣人。斗篷,全覆盖面具,手套,连脖子都用黑色布条缠得严严实实,武装到牙齿。兜帽边缘露不出半根头发。当然,他们的斗篷和希洛尔这件没法比——光是气息遮掩这一项,就是地摊货和王室特供的差距。
“说到做到,这次就搞一搞破坏,先从监狱入手。”第一个声音继续兴致勃勃地讲,“你看这个——一看就是披着小孩皮的老头!要不然怎么会被关在最深处?”
“科莱,小心点。虽然我们要搞破坏,但要注意分寸,别过了。过了只会给主神招黑。”
“行行行。”
两个人叽叽喳喳讨论完,同时把脸转向铁栅栏里的希洛尔。
“喂,老头。”那个叫科莱的黑衣人清了清嗓子,把双手背在身后,挺起胸膛,“今天你可撞大运了——偷着乐吧!我们拂晓之眼今天要搞大动静,先放了你。你还不快点跪地感谢伟大的拂晓之神大人?”
希洛尔没有犹豫。一秒钟都没有。
他翻身下床,双膝跪地,表情虔诚得仿佛见到了再生父母。
“感谢伟大的拂晓之神大人!草民万分感谢您的恩赐!”
颜面?可笑。刚才都已经丢完了,还考虑颜面?而且这两个家伙显然不认识他——不认识深渊皇族——也就是说他们不知道自己放走的是谁。趁这个机会,他希洛尔也要搞大动静。
“这还差不多。”科莱满意地点点头,“来——福莱迪,开锁!”
另一个黑衣人掏出一把钥匙。钥匙的齿部不是金属,而是一团悬浮的灰雾,在锁孔前一晃便自动变形,咔哒一声,锁开了。
“福莱迪,你拿这个干什么?直接炸啊!”科莱不满地推了他一把。
“废物。”福莱迪头也不抬,麻利地打开牢门,又把手铐捅开,“你敢炸?刚才那群骑士——我们好不容易才引走的——听到爆炸声,能把你天灵盖掀了信不信?”
手铐落地的声音清脆悦耳。希洛尔揉着手腕,重获自由的感觉比预想中更好。
科莱忽然凑到他耳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兄弟,你可别忘了——今天是伟大的拂晓之神大人救了你。以后到了伟大的拂晓之眼,你就说是科莱引荐你进来的。懂?”
“……懂。”
“诶——好兄弟!”科莱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再会,祝你好运。”
希洛尔面部的肌肉已经放弃了做出任何真实表情的努力。他扯了扯嘴角,回了一句干巴巴的“好运”。
福莱迪忽然从背后给了科莱一巴掌,拍得后者踉跄一步。
“说什么悄悄话呢?是不是想独吞功绩?!”
“不是——这是我的功绩!”
“放屁,我开的门!”
“唉福莱迪你现在学会抢兄弟的了是吧?干不干比划比划——”
“谁怕谁!走!”
两个人互相揪着对方的斗篷领子往走廊深处跑,一边跑一边吵。看对方那眼神,几乎要在黑暗里擦出火星子。
“………”
希洛尔站在牢房门口,目送那两个斗篷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张了张嘴,发现以自己此刻的精神状态,说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话。
于是他又闭上了。